摘要：当前，我国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仍面临产权界定模糊、交易机制不健全、价值分配失衡、监管体系不完善等突出问题，制约数据价值的充分释放。本文立足政治经济学视角，以劳动价值论和市场配置理论为基础，阐释数据要素价值创造的机理与全链条特征，系统剖析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与价值分配的内在逻辑，构建了“产权清晰—交易高效—分配合理—监管有序”的分析框架，重点探讨数据要素价值分配的主体与实现路径，并从产权界定、市场建设、分配制度、监管保障四个维度提出机制创新对策。
作者：乔榛，黑龙江大学经济与工商管理学院教授
摘自：《经济纵横》2026年第7期
本文载《社会科学文摘》2026年第9期
在数字时代，数字经济已成为驱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引擎。数据作为数字经济的第一要素，正在超越传统生产要素，成为塑造全球竞争新格局的关键变量。不过，在数据要素推动数字经济发展的进程中，如何有效利用数据要素成为日益突出的问题。市场化这一要素配置的有效机制，在发挥数据要素配置功能方面还面临“有数无市、有市无数”的困境，数据要素在价值分配中应当采取何种机制也是亟待解决的重要问题。
数据要素及其市场化配置、价值分配的政治经济学阐释
市场配置数据要素的价格机制本身就包含了一种价值分配，但具有相较传统要素不同的特征。
（一）数据要素的政治经济学属性和价值特征
从政治经济学视角看，数据要素作为数字经济时代的新型生产要素，既延续了传统生产要素的共性属性，又依托数字技术的迭代呈现出独特的政治经济学特质，其属性界定需立足马克思主义生产要素理论，结合数字经济发展实践逐步厘清。
从本质属性来看，数据要素具有鲜明的双重性，既是生产力发展的客观产物，又深刻反映着生产关系的调整与变革，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辩证统一的具体体现。首先，数据要素的核心政治经济学属性体现为生产性，这是其成为生产要素的基础前提。但与传统生产要素不同，数据要素的生产性具有非损耗性，其使用过程不会导致自身价值的减少，反而能通过重复使用、迭代更新实现价值增值。这一特质打破了传统生产要素的稀缺性约束，成为数字经济区别于传统经济形态的核心标志。其次，数据要素具有社会历史性，其属性与价值实现深受社会生产关系的制约。此外，数据要素还具有公共性与私人性的辩证统一特征。
从价值特征来看，数据要素的价值呈现使用价值与价值的“双重维度”。其使用价值体现在能够满足生产、生活、治理等多领域的需求，通过优化生产流程、提升服务质量、完善治理模式，降低社会运行成本等，创造间接价值；其价值则是由人类抽象劳动凝结而成，数据要素的收集、整理、加工、分析等过程，均需要劳动力的投入，这些抽象劳动构成了数据要素的价值实体。与传统生产要素相比，数据要素的价值具有累积性、衍生性与不确定性。随着数据规模的扩大、加工技术的提升，其价值会不断累积、增值，同时能够衍生出更多新型数据产品。但其价值实现受技术水平、市场需求、制度环境等多种因素影响，存在一定的不确定性。
（二）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的核心逻辑与理论依据
数据要素的特殊性决定了其市场化配置的特质。数据要素并非单一有形或无形的资源，而是涵盖数据产生、收集、加工、流通、应用等全链条的结构性生产要素。生产要素市场化配置的前提是对其进行确权，然后才能进行交换或市场化配置。因此，若将数据要素产权界定给个人，会影响数据要素发挥作用；若界定给企业，尽管可以使数据发挥作用，但数据又是由个人活动产生的，这也有失公平。数据要素的这种结构性特征会对其市场化配置产生影响，因此，要实现数据要素的市场化配置，关键是处理好如何在个人、企业等各类主体之间明晰数据产权的问题。对此，政治经济学因其能够深入生产关系内部，从而可为数据要素确权提供科学的理论依据。
数据要素产权具有的这种结构性特征，既加大了数据产权明晰的难度，也对妥善处理多元产权主体之间的关系提出了更高要求。一方面，数据产权究竟界定给数据产生主体，还是数据收集、使用主体，需要遵循相应原则，并统筹兼顾效率与公平；另一方面，多元主体间的关系深刻影响着数据要素的价值分配格局，分配无论倾向于哪一个主体，都需要在效率与公平的框架下统筹协调。上述两方面问题最终都需要通过构建完善的法律制度予以规范和保障。
（三）数据价值分配的政治经济学本质与核心维度
数据作为生产要素参与商品价值创造，与其他生产要素一样，天然具有参与价值分配的合理性与必然性。数据要素所有者在价值分配中所获份额的依据，可从两种理论取向展开分析：一是数据要素在生产过程中贡献的价值量，二是数据要素所有者在生产与交换关系中所处的地位。数据要素与传统生产要素的重要区别在于，其并非以直接结合的方式参与生产，而是以赋能其他要素的形式渗透于生产全过程，通过提升劳动力、资本、技术等要素的效率实现价值增值。这一特性使得数据要素的贡献难以精确量化核算，其价值分配份额更难以单纯通过贡献度加以确定。因此，数据要素在价值分配中获取的份额，更主要由其占有者的产权地位与市场支配地位决定，这正是数据价值分配具有的政治经济学本质属性。
构建数据价值分配的衡量维度需遵循若干核心原则，公平性是其中的关键导向。数据要素赋能生产、提升效率所创造的新增价值，不应由数据产权占有者独自垄断。相反，应突出公平性原则，通过创新分配制度、调整分配政策，兼顾数据占有者、使用者、提供者及社会整体利益，让新增价值在各类主体间公平分配。这既是破解数据价值分配份额确定难题的关键，也是数据价值分配体系构建的核心维度，对数字经济高质量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与价值分配的现实梗阻及深层根源
数据成为一种生产要素，不仅打破了生产要素结构，而且改变了生产要素的整体属性。生产要素不再以一个个独立形态相互影响、协同作用，而是所有的生产要素都被数据赋能，从而形成一个全新的生产要素结构。这种具有赋能特性的数据要素，当它在运行状态下需要市场化配置并进行价值分配时，自然会遇到一些不同于其他要素的新问题。
（一）市场化配置中的产权模糊与配置失衡
数据要素的非实体性、可复制性、多主体关联性等特殊属性，使其产权界定陷入模糊困境。这种模糊特指数据要素的所有权、使用权、收益权、处置权归属不清，权责利划分不明，既无明确产权主体，也无清晰权利边界与责任承担，成为其市场化配置的主要阻碍。此外，数据要素产权模糊破坏了市场化配置的权责对等原则，使数据相关主体缺乏明确的约束与激励，导致市场机制失灵。一方面，无清晰归属导致收益预期不稳定，主体不愿进行长期的数据投入与技术创新；另一方面，权责失衡使部分主体可以借产权漏洞侵占数据权益、浪费数据资源，却无需担责，最终偏离数据资源配置的效率最优目标。
（二）价值分配的主体失衡与分配公平缺失
数据要素作为数字经济的核心生产要素，其价值生成贯穿全链条，涉及多元主体。“谁投入、谁贡献、谁受益”是价值分配的核心准则，但在实践中，受数据的特殊属性、产权界定滞后等因素影响，数据要素价值分配的主体失衡与公平缺失问题突出，违背了价值分配逻辑，制约了数据潜能释放。
数据要素价值分配的主体失衡，主要原因是多元主体地位不平等、收益与贡献不匹配，呈现马太效应，具体可分为主体间失衡与主体内失衡。在主体间失衡方面，平台型科技企业凭借技术、资本和数据垄断成为主导，个人、中小微企业、公共部门则处于弱势地位，难以获得合理回报。主体内失衡同样突出，主要表现为：企业内部核心技术人员与基础数据从业者收益差距明显，基础劳动者的价值被低估；在个人群体中，数字弱势群体因技能不足，不仅难以参与价值分配，甚至可能遭受损失。
与价值分配主体失衡相伴的是分配公平缺失，贯穿了机会、过程、结果三个层面。机会公平缺失体现为参与机会不均等，大型平台凭借垄断地位占据分配优势，个人、中小微企业则难以平等参与，数字弱势群体甚至无法参与数据生产，从而形成强者垄断、弱者遭排斥的恶性循环。过程公平缺失表现为规则不透明和程序不规范：数据价值评估尚无统一标准，平台自行制定分配规则，其他主体则缺乏话语权；数据交易不规范，暗箱操作普遍；加之数据产权界定滞后，相关法律规范不足，为不公平分配提供了可乘之机，凸显了产权界定对公平分配的重要性。结果公平缺失是前两者的必然结果，主要体现为：收益与贡献不匹配，平台企业获取了大部分收益，个人、中小微企业收益微薄；区域间数据资源分布不均，进一步扩大了区域发展与价值分配差距，制约了数据要素供给与价值释放。
（三）深层根源：资本逻辑与公共利益之间的张力及制度供给不足
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与价值分配面临的现实梗阻，深层根源在于资本逻辑与公共利益之间的内在张力，以及支撑二者平衡的制度供给不足。首先，资本逻辑与公共利益之间的张力是引发数据要素配置和价值分配梗阻的主要诱因。其次，制度供给不足是激化二者张力、固化梗阻局面的根本原因。最后，资本逻辑与公共利益之间的张力同制度供给不足相互交织，进一步加剧了制度梗阻困境。同时，制度供给不足导致数据要素的公共属性难以得到保障，资本对数据资源的垄断进一步强化，从而形成“资本扩张—制度滞后—张力加剧—梗阻固化”的恶性循环。最终，数据要素实现高效市场化配置愈发困难，价值分配也无法兼顾公平与效率，并形成制约数字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因素。
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的优化路径与
价值分配机制的创新构建
充分释放数据要素在生产过程中的潜力，关键在于以市场化方式实现其高效配置。推动数据要素价值增值更多惠及全体人民，核心在于构建科学合理的分配制度，探索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的有效路径，并创新价值分配机制。
（一）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的优化路径
1. 明晰数据产权归属，夯实市场化配置的制度基础
首先，明晰数据产权归属，关键在于构建科学合理的数据产权分置体系。立足数据要素非排他性、可复制性的独特属性，应突破传统单一的产权界定模式，严格落实《关于构建数据基础制度更好发挥数据要素作用的意见》（简称“数据二十条”）确立的“三权分置”制度框架，明确数据资源持有权、数据加工使用权、数据产品经营权的分置运行规则。其次，完善产权登记制度，是明晰数据产权的关键抓手。数据产权的无形性决定了其无法套用传统要素登记模式，需探索适配数据特性的登记新方式。再次，要强化产权保护与监管，筑牢市场化配置制度底线。完善数据产权相关法律法规，衔接《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等现有法律，明确产权侵权的认定标准与处罚措施，严厉打击非法爬取、滥用、泄露数据等行为，保障各类主体的合法权益。最后，需要明确的是，明晰数据产权界定并非一蹴而就，而且需要兼顾制度创新与实践探索。
2. 完善数据要素价格形成机制，规范政府与市场边界
这是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的关键环节。首先，完善数据要素价格形成机制，核心是构建分类定价体系，以适配不同类型数据的价值特性。其次，规范政府与市场边界，需要明确双方权责，实现协同发力、各尽其能。再次，要强化支撑保障，推动价格机制落地见效。一方面，健全数据价值评估体系，结合数据采集成本、加工投入、应用价值等因素，建立科学的评估指标，依托第三方专业机构开展评估服务，为数据价格形成提供客观依据，推动数据资产入表和价值实现。另一方面，加强技术支撑和试点探索，利用区块链等技术实现价格形成、交易过程的可追溯、可监管和可核验。最后，完善数据要素价格形成机制、规范政府与市场边界是一个动态优化的过程。唯有坚持市场主导、政府引导，厘清权责、协同发力，才能破解数据价格“定价难、调控难”的困境，让数据价格精准反映要素价值，激发市场主体的参与积极性，推动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走向深入，充分释放数据要素的潜能。
（二）数据要素价值分配机制的创新构建
1. 基于价值形成的多元分配主体权责重构
首先，数据所有者是价值形成的基础主体，其权责核心是提供合法合规的原始数据并享有基础收益。其次，数据加工者是价值增值的核心载体，其权责聚焦于以技术赋能实现数据价值转化。再次，数据使用者是数据价值实现的终端主体，其权责体现为数据应用落地并坚守合规底线。最后，政府与监管机构是权责监督保障主体，承担监管、引导与服务职责。
2. 兼顾效率与公平的分配范式创新
首先，对于效率导向的分配设计，核心是激活数据要素流通与增值活力，让价值创造更高效。其次，对于公平导向的分配设计，关键是破解分配失衡，保障各类主体的合法权益。最后，实现效率与公平协同，需要依托制度保障与技术支撑的双向赋能。
结论
数据要素作为数字时代的关键生产要素，其价值创造具有全链条特征，是数据要素自身客观属性、劳动者活劳动投入与其他生产要素协同作用共同驱动的结果。这一价值形成机理决定了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与价值分配的内在统一性——市场化配置是实现数据价值充分释放的前提，合理的价值分配则是保障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高效运行的核心支撑，二者相辅相成、辩证统一，共同构成激活数字经济活力、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支撑。当前，我国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与价值分配仍面临多重梗阻，包括产权界定模糊导致数据要素归属不清、交易主体权责不明，交易机制不健全制约数据要素高效流转与价值转化，价值分配失衡违背分配正义原则、挫伤各类主体参与的积极性，监管体系不完善则加剧了数据交易风险、阻碍了市场秩序规范发展。因此，需要通过清晰界定数据产权归属、划分产权权责，完善数据交易市场体系、健全交易规则，明确数据价值分配的多元主体、合理划分分配比例，构建全方位、多层次、差异化的监管体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