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用专论来谈诗歌鉴赏,谈得比较全面的,当推刘勰《文心雕龙》的《知音》篇。他说:“观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讨源,虽幽必显。”“披文入情”,从阅读文辞进入作者的思想感情,这就是鉴赏。那又怎样“沿波讨源”呢?他称“将阅文情,先标六观”(六观说见下),也就是从文辞到事义,到音律,到奇正、通变,到风格,都要探讨。这样,鉴赏论就牵涉到好多方面,像音律、通变、风格都属于诗论的范围。不过诗论主要只谈创作,鉴赏主要谈鉴赏,各有侧重。那么谈到古代的诗歌鉴赏论就接触到古代诗论的鉴赏部分,离不开古代的诗论了。这里就结合古代的诗论来浅谈古代的诗歌鉴赏论。
一
先谈先秦两汉时代的诗歌鉴赏。最早是《尚书·尧典》里谈的“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尧典》,近人以为是由周代史官根据传闻编著,又经春秋战国时人补订而成。上引几句属于先秦时代最早的诗论。所谓“诗言志”,就是诗是表达人的情意的,这个志不光是讲意志,还有情在内,这见于汉人的解释。“歌永言”,即诗是歌唱的,唱时把声调延长。“声依永”,声指五声,即诗跟音乐配合,依照声音的延长来唱。“律和声”,即唱时要配合音乐。这个先秦时代的诗论,对古代诗歌的影响非常深远。《诗经》里的诗是唱的,是配合音乐的。后来《楚辞》中的《九歌》,也是唱的,也是配合音乐的。再后来的乐府诗,也是唱的,配合音乐的。到梁代沈约的永明体诗,要讲究音律,看来还是受了诗配合乐律的影响,对于已不配合音乐的诗,也要制定一种格律。这种格律就成为唐代的律诗。唐代合律的绝诗,只有四句,当时的歌女还是用来配合音乐唱的,“旗亭画壁”的故事,就是歌女用绝诗来唱。“阳关三叠”的故事,就是当时人在分别时配合音乐来唱王维的《渭城曲》。说明这个最早的诗论,对中国古诗影响是深远的。
再看《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吴公子季札到鲁国访问,请观周代的音乐,就是听奏《诗经》,这也说明当时是诗乐合一的。季札在听音乐时的评论,属于最早的对《诗经》的欣赏论。他听到奏《周南》、《召南》,说:“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这是说,《诗经》十五国风中的《周南》、《召南》,是周代教化开始奠定的基础,还没有完美,然而可以看到那里的人民勤劳而不怨。这几句话,说明他的鉴赏是跟当时的政治教化和人民的歌声结合起来看的。“为之歌魏,曰:‘沨沨乎(形容乐声的婉转悠扬)!大而婉,俭而易行,以德辅此,则明主也。’”这里赞《魏风》,是婉转的、简易的、跟明主的以德教化结合的。季札的评论不少,就鉴赏角度看,主要是这两方面:一方面是结合政治教化和人民的思想感情来评论;一方面是评论诗乐结合所表达的风格,如婉转、简易。这两方面的鉴赏对后来也有深远影响。后来的鉴赏,谈到知人论世,是前一方面的发展;谈到各种风格,是后一方面的发展。
再看孔子的论诗。《论语·为政》:“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朱熹《集注》说:“《诗三百》篇,而惟此一言足以尽盖其义。”即认为《诗经》中,只有《鲁颂·駉 》篇里“思无邪”这一句话,可以作为概括。怎么概括呢?朱熹又说:“凡诗之言,善者可以感发人之善心,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其用归于使人得其情性之正而已。”《论语·八佾》:“《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这是孔子评论《诗经·周南·关雎》的话,刘台拱《论语骈枝》认为《关雎》是指《关雎》这一组诗的音乐说的,音乐是三篇为一组,即包括《关雎》、《葛覃》、《卷耳》。《关雎》写君子求得淑女而结婚,《葛覃》写妇人准备回家探望父母,音乐都是高兴而不过分。《卷耳》写妇人怀念在外远行的丈夫,诗里有“维以不永伤”的话,所以乐调是“哀而不伤”。《论语·八佾》:“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韶》是虞舜时的音乐,舜接受尧的禅让,继承统治;美指音乐动听;善指内容妥善。《武》指周武王的音乐,武王伐纣建立新王朝,不如舜的禅让。《论语·阳货》:“子曰:‘小子何莫(何不)学夫诗?诗可以兴(启发),可以观(观察),可以群(群居相切磋),可以怨(怨刺)。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孔子的诗论提出四点:一是“思无邪”,即考虑诗的社会作用问题,按照朱熹的解释,既要感发人的善心,又要惩创人的逸志。二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即所谓“温柔敦厚”,这点对后来也很有影响。三是“兴观群怨”,“兴”“观”“群”跟社会作用问题有关,“怨”是指怨刺。既讲温柔敦厚,又讲怨刺,这两者好像有矛盾,这说明孔子的诗论是有辩证观点的。这种怨刺的说法影响也是很深远的。四是既注意诗的艺术性,又注意诗的思想性。
孟子也论诗,《孟子·万章上》:“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文”指字,不把字的解释妨碍文辞的解释,不把文辞的解释妨碍作者的情志,用自己的意思来体会诗人的意志。即对诗的解释,从字到句到篇,再回过来从篇到句到字,这样解释才较可靠。怎样“以意逆志”而能符合作者的原意呢?像《诗·大雅·云汉》:“周余黎民,靡有孑遗。”照字面看,西周的百姓,没有一个留下来。实际是夸张的说法,指出百姓留下不多。因此《孟子·万章下》说:“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这里提出“论世知人”说来,经过“论世知人”对作者有深入的了解,才能“以意逆志”。
两汉的诗论,有《毛诗序》,称:“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这几句,可以作为《尚书·尧典》中“诗言志,歌永言”的解释。“诗言志”,这个志里也含有情,像这里讲的“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就是。所谓“歌永言”即“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的意思。
《毛诗序》又说:“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这里讲的“声成文”即指诗歌要配合音乐。这里讲的“治世之音”等,即指诗歌要反映时代和政治。这里讲的先王用诗来教化,即讲诗歌对社会的作用。这里,即对《尧典》里的“声依永,律和声”,对季札讲的《诗经》反映时代和政治,对孔子讲的诗的“兴观群怨”作了进一步的说明。
《毛诗序》又说:“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至于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吟咏情性,以风其上,达于事变而怀其旧俗者也。故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这里提出刺,即孔子讲的“怨”的发挥。照汉儒的讲法,美和刺相对,即美指赞美政治的清明;刺指讽刺政治的败坏。这里还提出“变风、变雅”,即季札论乐论到世乱的发挥。即对乱世的政治要进行讽刺,称为“变风”、“变雅”。这里提到“故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这是汉人诗论的特点。这里讲的对后世很有影响,唐代陈子昂的风雅兴寄,白居易的风雅比兴,都跟这怨刺有关,也跟“发乎情,止乎礼义”有关。
汉代的诗论,还有司马迁的论屈原的《离骚》。司马迁吸取了淮南王刘安的《离骚传》,称:“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这里评论《离骚》,提出“自怨生”,但又提出“好色而不淫”,“怨诽而不乱”,这是新的提法。《离骚》里要“求宓妃之所在”,又要求“有娀之佚女”,又想要“有虞之二姚”,所以说“好色”;但屈原的求女,为了“哀高丘之无女”,是为楚国求贤,自然是“好色而不淫”。《离骚》的怨诽,如“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是对楚怀王开始信任他,后来又变卦,使楚国陷于危乱的怨。这样为求楚国的治理而怨,自然是“怨诽而不乱”了。司马迁又提到美刺,《离骚》称“汤禹俨而祗敬兮”,是赞美汤禹;“羿淫游以佚畋兮”,是讽刺羿。司马迁又谈到《离骚》的思想性,称“其志洁,其行廉”,志跟行是结合的,所以可“与日月争光”。又谈到《离骚》的艺术性,“其文约,其辞微”,“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约”和“微”,指文辞简约和隐微,这又触及风格问题。它的写法,即小见大,就近见远。
再看后汉王逸的《离骚经序》,称:“《离骚》之文,依《诗》取兴,引类譬喻。故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灵修美人,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贤臣;虬龙鸾凤,以托君子;飘风云霓,以为小人。其词温而雅,其义皎而朗。凡百君子,莫不慕其清高,嘉其文采,哀其不遇,而愍其志焉。”这篇对《离骚》的评论,突出的是引类比兴说。它跟《诗经》的比兴说不同,《诗经》的比是打比方,兴是先言他物来引起所咏之物。这里的引类比兴,只是一种借喻,借善鸟香草来代忠贞,只写善鸟香草,不说它比什么,也不是先言善鸟香草来引起所咏之物,所以是另一种手法。此外讲“其词温而雅”,是属于风格问题;“哀其不遇,而愍其志”,是属于对内容的言志抒情的评论,表达读者的感情。
就以上所举的先秦西汉的诗歌欣赏看,似可分为:一、对诗歌的理解,有“以意逆志”说,有“论世知人”说。二、对诗歌的内容,有言志抒情说,有“发乎情,止乎礼义”说。三、对诗歌的社会作用,有“思无邪”说,有“兴观群怨”说,有美刺说。四、对诗歌的形式或艺术,有声律说,有比兴说,有引类比兴说,有风格说。内容是相当丰富的,这些说法,影响也是极为深远的。
二
再看魏晋南北朝的诗歌欣赏论。首先是魏曹丕的《典论·论文》,主张“诗赋欲丽”,重在文采。又提出:“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清浊”近于刚柔,是指人的气质有刚强的,有柔弱的,这就构成了文章的风格。又称:“徐幹时有齐气”,齐气指文气舒缓。又称:“应玚和而不壮,刘桢壮而不密。”这也是讲风格,是讲作家的风格。曹丕提出诗要注重文采,又提出作品的风格和作家的风格来。
再看晋代陆机的《文赋》,他提出文体的风格来:“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曹丕只讲“诗赋欲丽”,不加分别,光注意文采。陆机加以分别,在内容方面是“诗缘情”、“赋体物”,诗是抒情的,赋是描写事物的。在文辞上,诗是“绮靡”的,赋是“浏亮”的,“绮靡”指文辞的绮丽细致,“浏亮”指文辞的清明。讲得比曹丕更细密了。陆机讲的“诗缘情”是不是跟“诗言志”对立呢?《文赋》说:“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讲心志的高洁,他认为心志高洁,作品才能高洁,这是对创作的要求,可见他并非不讲志。那他的“诗缘情”说,跟诗言志抒情说有什么不同呢?《毛诗序》里讲的诗言志抒情,是“发乎情,止乎礼义”,这种情是合乎礼义的情。陆机在晋代,看到东汉后期的古诗,像《古诗十九首》是抒情的,这种情不是止乎礼义的,跟《毛诗序》里讲的不同,因此他提出“诗缘情”说来。“诗缘情”与“诗言志”的不同,即在抒写的情要不要“止乎礼义”上。陆机讲风格,还有:“夸目者尚奢,惬心者贵当,言穷者无(惟)隘,论达者惟旷。”这里讲四种风格,夸目指丽,尚奢指壮,即壮丽的。惬心指切理餍心,即贴切的风格。言穷指局促简约,无隘即惟隘,指简约的风格。论达即畅达,指畅达的风格。这样,他讲的风格,既有文体的风格,又有作品的风格。他又讲:“暨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即讲声律的谐调。
南齐武帝永明年间(483—493),沈约提倡声律说,称“永明体”。他在《宋史·谢灵运传论》里说:“欲使宫羽相变,低昂互节,若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妙达此旨,始可言文。”他在这里讲的“宫羽”、“低昂”、“浮声”、“切响”,即把平上去入四声一分为二,当时还没有平仄的说法,实际上就是后来的平仄。他把四声一分为二再来考虑调配,这样讲声律,是律诗的前奏。
再看刘勰在南齐时著的《文心雕龙》对作品的欣赏。他在《知音》篇里提出“六观”:“一观位体,二观置辞,三观通变,四观奇正,五观事义,六观宫商。斯术既形,则优劣见矣。”“位体”,指《体性》等篇,指风格。“置辞”,指《丽辞》等篇,属于修辞和文采。“通变”,指《通变》等篇。“奇正”,指《定势》等篇。“事义”,指《事类》。“宫商”,指《声律》。他主张从这六方面来观察,可以评价作品的优劣。这里先就“一观位体”说,即就风格论。《文心雕龙·体性》里说:“若总其归途,则数穷八体”,他把作品的风格分为八种,两两相对,即典雅对新奇,远奥对显附,繁缛对精约,壮丽对轻靡。他提出八种风格,分为四对,这是他超过前人的地方。他又讲作家风格,称:“贾生(谊)俊发,故文洁而体清;长卿(司马相如)傲诞,故理侈而辞溢;子云(扬雄)沉寂,故志隐而味深;子政(刘向)简易,故趣昭而事博。”他结合作家的个性和他的作品来说明作家的风格。他又有《风骨》篇,提倡一种“刚健既实,辉光乃新”、“风清骨峻,篇体光华”的风格。他所以在讲了风格之后,还要讲风骨,因为他认为一般的作品风格可能有鱼目混珠的缺点。他在《总术》里说:“清者要约,匮者亦鲜;博者该赡,芜者亦繁;辨者昭晰,浅者亦露;奥者复隐,诡者亦曲。”他认为精约的风格文辞是简少的,但贫乏的作品文辞也是少的;繁缛的风格文辞是丰富的,但芜杂的作品文辞也是繁多的;显附的风格文辞是明白的,但浅薄的作品文辞也是显露的;远奥的风格文辞是深隐的,但诡诞的作品文辞也是曲折的。这样,就一般的风格说,就有鱼目混珠的毛病,所以他要提出风骨来,这是比一般风格更美好的风格。
再就“二观置辞”说,就《丽辞》看是讲对偶,《比兴》是讲比喻和起兴,《夸饰》是讲夸张,《事类》是讲引事引言,即引用,这一切都属于修辞格。运用这些修辞格,属于文采。刘勰讲文采,他在《情采》里说:“夫铅黛所以饰容,而盼倩生于淑姿;文采所以饰言,而辩丽本于情性。故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正而后纬成,理定而后辞畅,此立文之本源也。”他认为文采有两种:一是外加上去的妆饰,像搽粉点胭脂;一种是姿质美好,如美人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光艳动人。后者才是最美的。就作品看,前者像运用辞藻涂饰,后者本于情理,它所发的情理本身就是辩丽的。因此情理是主要的。所以他又提出“为情而造文”,“为文而造情”,“为情者要约而写真,为文者淫丽而烦滥”,提出“繁采寡情,味之必厌”。这样结合情性和情理来讲文采,就比前人讲得深刻了。
再就“六观宫商”说,是讲声律。他在《声律》篇说:“凡声有飞沉,响有双叠,双声隔字而每舛,叠韵离句而必睽;沉则响发而断,飞则声扬不还;并辘轳交往,逆鳞相比,迕其际会,则往蹇来连,其为疾病,亦文家之吃也。”他在这里提出“声有飞沉”,即把四声一分为二,也就是后来的分平仄,要讲究平仄的调配。他又讲“响有双叠”,即讲双声叠韵的运用,双声和叠韵的词,两字都是连着的,要是两字分开,中间隔进别的字去,念起来就不顺了。“声有飞沉”的字调配得不当也不行,这是指出要从平仄的调配上去求解决。后来的律诗,就从平仄的调配上得到解决,像他所指出的那样。
再就“三观通变,四观奇正”说,他的《辨骚》就是讲通变和奇正的。《离骚》是《诗经》以四言诗为主的变化。《通变》里说:“商周丽而雅,楚汉侈而艳。”商周指《诗经》,它的风格是雅丽的;楚即指《离骚》,它的风格是侈艳,即壮丽的。这种文学上的新变,如《易·系辞下》说:“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一种文体,经历的时间久了,就有些不适用了,这就是穷,这时候需要变,变了又可以通行,传之久远了,正像《诗经》的变为《离骚》。《辨骚》里又说:“若能凭轼以倚雅颂,悬辔以驭楚篇,酌奇而不失其贞(正),玩华而不坠其实”,即准照《诗经》的雅丽,有控制地酌取《离骚》的新奇,既有取于新奇而不失正,采花而不失果实,即奇正兼采。《离骚》的创作既合于通变,又合于奇正了。
刘勰对诗歌的欣赏,还有《物色》。《物色》里说:“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宛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故灼灼状桃花之鲜,依依尽杨柳之貌”,“并以少总多,情貌无遗矣”。他认为在描写景物时,也在表达心情。像《诗·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状美盛),灼灼(状红艳)其华(花)。”“灼灼”用火的红艳来描绘桃花的红艳,也用“灼灼”来描绘新嫁娘出嫁的火热心情。像《诗·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依依”既描绘柳条的柔软,也描绘分别时依依不舍的柔情。所以称“情貌无遗”,即情景交融的写法。这样情景交融,是对描写景物的诗歌的一种评价标准。
梁代钟嵘的《诗品》,在《总论》里提到多方面反映生活:“至于楚臣去境,汉妾辞宫。或骨横朔野,魂逐飞蓬。或负戈外戍,杀气雄边。塞客衣单,孀闺泪尽。或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扬娥入宠,再盼倾国。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他结合多方面的生活,尤能够感荡心灵的,再就诗歌的陈义骋情来作评价。《诗品》里对写景抒情诗反对用事,称:“至乎吟咏情性,亦何贵于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风’,亦惟所见;‘清晨登陇首’,羌无故实;‘明月照积雪’,讵出经史。”对这种诗反对用事,主张“自然英旨”,成为一个评价标准。《诗品》里也讲风格,主要讲作家的风格。如讲曹植,“骨气奇高,词采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粲溢今古,卓尔不群”。讲刘桢,“仗气爱奇,动多振绝。真骨凌霜,高风跨俗。但气过其文,雕润恨少”。他讲作家风格,特点是有时作了比喻。如讲颜延之,称:“汤惠休曰:‘谢(灵运)诗如芙蓉出水,颜如错采镂金。’颜终身病之。”即为一例。
梁萧统在《文选序》里谈诗的部分并无新见,却在《陶渊明集序》里提出了新的见解:“其文章不群,辞采精拔,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加以贞志不休,安道苦节,不以躬耕为耻,不以无财为病。自非大贤笃志,与道汙隆,孰能如此乎!”这个评价,结合陶渊明的品格志趣来评,看到他的文章的辞采精拔。这里讲的文章,包括他的诗在内,这里讲的辞采,即刘勰在《情采》里讲的“辩丽本于情性”的辞采,即诗的内容所显示的光彩,这同钟嵘《诗品》里称陶渊明“世叹其质直”的看法不同,是一种新的评价。
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文章篇》,对诗的欣赏提出了弦外之音的说法。他说:“王籍《入若耶溪》诗云:‘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诗》云:‘萧萧马鸣,悠悠旆旌。’《毛传》曰:‘言不喧哗也。’吾每叹此解有情致,籍诗生于此意耳。”这里讲《诗·小雅·车攻》里讲的马鸣和旗子静止,是有言外之意的,即指出军营的整肃,没有喧哗,所以只听见马叫。“蝉噪”两句,也有言外之意,写山林中没有人声,只听见蝉噪鸟鸣,显出环境的幽静。《文章篇》又说:兰陵萧悫“尝有《秋诗》云:‘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时人未之赏也。吾爱其萧散,宛然在目。”这里赞赏一种萧散的风格。
三
唐宋时期对诗歌的欣赏论又有新的观点。陈子昂《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序》称:“汉魏风骨,晋宋莫传。”这里讲的即指建安风骨,建安时代具有刚健风格的诗。又称:“仆尝暇时观齐梁间诗,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每以永叹。思古人常恐逶迤颓靡,风雅不作,以耿耿也。”这里提出风雅兴寄,即继承《诗经》的比兴寄托的写法,批判齐梁的“彩丽竞繁”。这就跟曹丕的“诗赋欲丽”的提法不同,着重“兴寄”,即着重思想性了。加上“汉魏风骨”,又要求有刚健的风格。
王昌龄的《诗格》有人认为是托名王昌龄,但确系唐人之作。《诗格》中值得注意的,是“诗有三境”说:“一曰物境。二曰情境。三曰意境。物境一:欲为山水诗,则张泉石云峰之境,极丽绝秀者,神之于心。处身于境,视境于心,莹然掌中,然后用思,了然境象,故得形似。情境二:娱乐愁怨,皆张于意而处于身,然后驰思,深得其情。意境三:亦张之于意而思之于心,则得其真矣。”上面指出刘勰在《物色》里提出“情景交融”来。这里提的“物境”,以写泉石云峰的秀丽为主,而情景交融,景中含情。这里提的“情境”,以情为主,联系自身所经历的事物来写。这里提的“意境”,以意为主,意中含情,意又不能离开身所经历的事物。这样,意境和情境的差别跟言志和缘情相似,当各有侧重罢了。这是刘勰“情貌无遗”说的发展。
陈子昂的风雅兴寄,强调诗歌的思想性;《诗格》的三境,较趋向诗歌的艺术性。兼顾思想性与艺术性的是杜甫的诗论。陈子昂批判齐梁间诗“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杜甫《解闷五首》之四:“熟知二谢将能事,颇学阴何苦用心。”二谢中的谢朓就是齐代诗人,阴铿是陈代诗人,何逊是梁代诗人,杜甫都向他们学习,这是他不同于陈子昂处。杜甫《偶题》:“前辈飞腾入,余波绮丽为。”这个“余波绮丽”,即陈子昂批判的“彩丽竞繁”,杜甫把它跟“前辈飞腾”并列,认为可取。他在《戏为六绝句》之五:“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又之六:“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他要“攀屈宋”、“亲风雅”,又是注意思想性的。又之四:“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那他既看重文采,更是推重掣鲸鱼于碧海的大作品的。
皎然的《诗式》是注重诗的艺术性的。《诗式》里讲《取境》:“取境之时,须至难至险,始见奇句;成篇之后,观其气貌,有似等闲,不思而得,此高手也。有时意静神王,佳句纵横,若不可遏,宛如神助。不然,盖由先积精思,因神王而得乎?”这里的取境即如《诗格》里讲的“三境”。他认为“取境”“须至难至险”,即多精思,通过积累精思,才能取得好的境界。他的《辩体有一十九字》:“夫诗人之思初发,取境偏高,则一首举体便高;取境偏逸,则一首举体便逸。”这里强调取境的重要。他讲取境,如《辩体有一十九字》中的“静,非如松风不动,林狖未鸣,乃谓意中之静。远,非如渺渺望水,杳杳看山,乃谓意中之远”。意中之静,那么听见松风声,听见林狖鸣,越感到山林中无人的幽寂。意中之远,虽非渺渺望水,杳杳看山,像刘勰《神思》篇说:“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这才是意中之远。这就比《诗格》中讲的意境更有发展了。又《文章宗旨》称谢灵运的诗:“直于情性,尚于作用,不顾词彩,而风流自然。”即发自性情,出于自然。又《重意诗例》:“两重意已上,皆文外之旨。若遇高手如康乐公(谢灵运),览而察之,但见情性,不睹文字,盖诗道之极也。”认为诗的最高境界,在于“但见情性,不睹文字”。皎然讲诗,重在取境和意境,重在情性和自然,对前人说有了发展。
白居易的诗论又继承陈子昂的风雅兴寄,强调思想性。白居易《与元九书》提出风雅比兴说,即《诗经》的美刺说,认为:“设如‘北风其凉’(《诗·邶风·北风》),假风以刺威虐也;‘雨雪霏霏’(《诗·小雅·采薇》),因雪以愍征役也;‘棠棣之华’(《诗·小雅·棠棣》),感华以讽兄弟也;‘采采芣苢’(《诗·周南·芣苢》),美草以乐有子也。皆兴发于此而义归于彼。反是者可乎哉!然则‘余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谢胱《晚登三山还望京邑》),‘离花先委露,别叶乍辞风’(鲍照《玩月城西门》)之什,丽则丽矣,吾不知其所讽焉。故仆所谓嘲风雪、弄花草而已。”他认为诗就是用来美刺的,否则即使写得丽也不行。因此他批评李白诗:“索其风雅比兴,十无一焉。”杜甫诗合于风雅比兴的“亦不过三四十首”。李白、杜甫按照他的风雅比兴说都被贬低了。再讲到他自己的诗:“今仆之诗,人所爱者,悉不过杂律诗与《长恨歌》已下耳。时之所重,仆之所轻。至于讽喻者,意激而言质;闲适者,思淡而词迂。以质合迂,宜人之不爱也。”原来他写的合于风雅比兴的诗,“人之不爱”,他写的富有文采不符合风雅比兴的诗为“时之所重”,这也说明他的风雅比兴说的局限了。
韩愈论诗,既注重思想性,又注重艺术性,与白居易的偏重思想性不同。他在《调张籍》里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极力推重李杜,跟白居易的评价不同。“徒观斧凿痕,不瞩治水航。想当施手时,巨刃磨天扬。垠崖划崩豁,乾坤摆雷硠。”他用大禹治水的开山凿河比李杜创作,只看到斧凿的痕迹,没有看到治水的航程,即没有看到他们的创作过程。想他们的创作,像巨刃磨天,可以震撼天地。可见韩愈研究李杜怎样创作,与白居易用风雅比兴来衡量李杜诗的不同。又说:“刺手拔鲸牙,举瓢酌天浆。”极言诗笔的雄怪和高洁,是就艺术性方面说的。韩愈《荐士》诗说:“齐梁及陈隋,众作等蝉噪。搜春摘花卉,沿袭伤剽盗。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这里跟陈子昂一样贬低齐梁诗,赞美陈子昂的强调思想性。“勃兴得李杜,万类困陵暴。后来相继生,亦各臻阃奥。”他赞美李杜,从他们善于刻画万物说,万物受到他们的刻画,像被他们的诗笔所陵暴那样,感到困苦,还是就刻画景物的艺术性说的。在李杜诗光焰万丈的照耀下,后来的诗人难以为继,各自另辟新境,别开阃奥,也是就艺术性说的。韩愈的诗论跟杜甫相似,既注意思想性,也注意艺术性,不过他要求“亦各臻阃奥”,是比较高的。
司空图的诗论,偏重艺术性,有了新的提法。他在《题柳柳州集后序》里说:“尝观韩吏部歌诗累百首,其驱驾气势,若掀雷揭电,奔腾于天地之间,物状奇变,不得不鼓舞而徇其呼吸也。”“今于华下方得柳诗,味其搜研之致,亦深远矣。”韩愈追求的艺术性,像掀雷揭电的雄壮奇伟的风格;司空图赞美柳宗元诗的深远,是另一种风格。他在《与王驾评诗书》里说:“右丞、苏州趣味澄夐,若清风之出岫。”指出王维、韦应物诗的趣味澄夐,即有清远之意。他在《与李生论诗书》里说:“王右丞、韦苏州澄澹精致,格在其中,岂妨于遒举哉?”这里指出王维、韦应物诗风格清深淡远,语言精致,并不妨碍飞腾。遒举,犹上引杜甫的“前辈飞腾入”的“飞腾”。他又称:“近而不浮,远而不尽,然后可以言韵外之致耳。”在描绘形象上,切近而不浮浅;在表达的情意上,深远而有言外之音。“韵外之致”,即有言外之音。又说:“愚以为辨于味而后可以言诗也。”即有味外味,也即“韵外之致”的意思。
司空图在二十四《诗品》里阐发了他的诗论。在《含蓄》里说:“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作者所要表达的情思一字不说,通过景物的描绘来透露。“悠悠空尘,忽忽海沤。浅深聚散,万取一收。”深远的空中尘土,有近有远,很快起灭的海上水泡,有聚有散,诗人只是“万取一收”。诗人把所经历的事物,看得像空尘的或深或浅,如海沤的或聚或散,他只从万中择一写入诗里,这一成为万的概括,所以是高度含蓄的。再像《自然》:“俯拾即是,不取诸邻。俱道适往,著手成春。”诗人与自然一道前进,行动都合乎自然,所以写的都合乎自然之道,是“俯拾即是”,极自然之妙,所以是“著手成春”了。这样,他讲的艺术性,着重在“味外之味”、“韵外之致”上,着重在自然而又生气蓬勃上。
到了宋初,杨亿等人的西昆体诗兴起,讲究辞藻,追求形式的华丽。梅尧臣起来纠正这种文风,他提倡平淡的风格。他《依韵和晏相公》:“因吟适情性,稍欲到平淡。”又《读邵不疑学士诗卷》:“作诗无古今,唯造平淡难。”欧阳修《六一诗话》引了梅尧臣的话:“诗家虽率意,而造语亦难。若意新语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为善也。必能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然后为至矣。”那他讲的平淡,指用朴素的语言,写出难状之景,含不尽之意,还要意新语工,为前人所未道,即有创造性,所以用思极为精微。这样的平淡要求“适情性”,有言外之意,跟司空图的讲《自然》和《含蓄》相通了。
苏轼的诗论有两方面:一方面是“求物之妙”。他在《答谢民师书》里说:“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者乎?”他这里讲的“物”指事物,得到了事物的妙处,这种妙处是千万人不一遇的,即前人所没有见到的。把这种妙处说出,“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另一方面是追求简古淡泊的风格。他在《书黄子思诗集后》说:“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玮绝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诗人尽废。然魏晋以来,高风绝尘,亦少衰矣。”“独韦应物、柳宗元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非余子所及也。”这就跟司空图“韵外之致”的说法相通了。
黄庭坚的诗论,见于《答洪驹父书》,称:“自作语最难,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盖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古之能为文章者,真能陶冶万物,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至于推之使高,如泰山之崇崛,如垂天之云;作之使雄壮,如沧江八月之涛,海运吞舟之鱼,又不可守绳墨令俭陋也。”黄庭坚用古人的话点铁成金的说法,遭到不少批评。但是他有个前提“真能陶冶万物”,这个“万物”指万种事物,包括诗人的各种经历在内,要加以陶冶、镕铸成为创作,在这个前提下来用古人的话点铁成金。这个“陶冶万物”是诗人的创造,这样来取用古人陈言完全是可以的。能不能“点铁成金”,要看陶冶得怎样,经过陶冶有了新的情意,取古人的话来表达,才能点铁成金;没有新的情意,没有做好陶冶,只能点金成铁了。
再就“陶冶万物”说,须要有丰富的积累,假如只有一个小土堆,怎能使它像泰山那样高?只有一个小池子,怎能兴起沧江八月的怒涛?像一点微云,怎能垂天?小鱼怎能吞舟?因此他讲的“陶冶万物”,一定要有深厚的生活积累,这样才能做好“陶冶万物”,才能运用古人的话“点铁成金”。
吕本中论诗提出“活法”。他在《夏均父集序》里说:“学诗当识活法。所谓活法者,规矩备具而能出于规矩之外,变化不测而亦不背于规矩也,是道也,盖有定法而无定法,无定法而有定法。知是者,则可与语活法矣。”讲活法跟专精悟入是分不开的。他在《与曾吉甫论诗第一帖》里说:“悟入之理,正在工夫勤惰间耳。如张长史见公孙大娘舞剑,顿悟笔法。如张者,专意此事,未尝少忘胸中,故能遇事有得,遂造神妙。使他人观舞剑,有何干涉?”艺术的表演有可以相通的。唐朝草书专家张旭,专精草书。他看公孙大娘舞剑,从她舞剑的艺术中,感到她的艺术表现有可以运用到他的草书笔法中去的。这是由于他专心研究草书,在草书的运笔上要求创新,所以悟到在舞剑的艺术中有可以吸取的。这就是悟入,这就是活法,这也就是注意诗人在诗歌创作的艺术上有否创新。
张戒的《岁寒堂诗话》批评苏轼、黄庭坚诗,称:“子瞻以议论作诗,鲁直又专以补缀奇字,学者未得其所长,而先得其所短,诗人之意扫地矣。”不过他也认为苏黄诗有“所长”和“所短”,“以议论为诗”和“补缀奇字”是“所短”,也有“所长”处他没有说。换言之,苏黄的诗也有合于情韵之美的,不过他在这里专讲他们的流弊罢了。他认为:“言志乃诗人之本意,咏物特诗人之余事。古诗、苏、李、曹、刘、陶、阮,本不期于咏物,而咏物之工,卓然天成,不可复及;其情真,其味长,其气胜,视《三百篇》几于无愧,凡以得诗人之本意也。”“阮嗣宗诗专以意胜,陶渊明诗专以味胜,曹子建诗专以韵胜,杜子美诗专以气胜。”“然诗者,志之所之也,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岂专意于咏物哉?子建‘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本以言妇人清夜独居愁思之切,非以咏月也,而后人咏月之句,虽极其工巧,终莫能及。渊明‘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本以言郊居闲适之趣,非以咏田园,而后人咏田园之句,虽极其工巧,终莫能及。”
张戒认为诗以言志抒情为主,确定了这点,再来写景物,景物中含有情味,成为最好的咏物诗。离开了言志抒情,专门咏物,在景物中缺乏情意,就差了。景物中含有情味,这才含蓄,这才好。情意明白说出,就浅露,浅露就不好。他称元稹、白居易、张籍,“只知道得人心中事,而不知道尽则又浅露也”。认为他们缺少含蓄,所以不够好。他称景中含有情意为“中的”,“‘萧萧马鸣,悠悠旆旌’(《诗·小雅·车攻》),以‘萧萧’、‘悠悠’字,而出师整暇之情状,宛在目前,此语非惟创始之为难,乃中的之为工也。”写马叫和旗子,含有赞美军中无喧哗的用意,即景中含情意,即含蓄,即“中的”。这样以情意为主来写景物,景中含有情意,才有韵味,有生气,所以提出“情真”、“味长”、“气胜”和“意胜”、“韵胜”了。这样来论诗,那他对诗的欣赏,就在情志结合,含蓄而有韵味,加以生气,所以推重阮籍、陶渊明、曹植、杜甫等的诗了。
严羽《沧浪诗话》继承张戒诗论再加发展,在《诗辨》里说:“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近代诸公乃作奇特解会,遂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夫岂不工,终非古人之诗也。盖于一唱三叹之音,有所歉焉。”他在这里批评宋人“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即张戒批评苏黄“以议论为诗”和“补缀奇字”。他提出“诗者吟咏情性”,即张戒称“言志乃诗人之本意”。严羽的特点,在于他提出“兴趣”,用镜花水月来比;在于他对形象思维有初步体会,但还不会用“形象思维”这个词来说明。但他跟张戒不同处,张戒提到“意胜”、“气胜”,特别推重杜甫。严羽用镜花水月为比,提倡“妙悟”,称:“且孟襄阳学力下韩退之远甚,而其诗独出退之之上者,一味妙悟而已。”因此他虽推重李杜,但对于杜诗反映生活的深度和广度缺乏认识,他的欣赏还在孟浩然一派诗,开后来王士祯 [2] 的神韵说。
金代的诗论推元好问。元好问的诗论提出“知本”和“民俗诗厚”说。他在《杨叔能小亨集引》称:“唐诗所以绝出于《三百篇》之后者,知本焉尔矣。何谓本?诚是也。”“故由心而诚,由诚而言,由言而诗也,三者相为一。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发乎迩而见乎远。”他在《论诗三十首》里说:“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南窗白日羲皇上,未害渊明是晋人。”这里赞美陶渊明诗,提出“真淳”。“真”即指真诚说的,即抒写的情志都是真诚的,是所谓“知本”。“淳”指“淳厚”,即品德好。他在《陶然集诗序》称,《诗经·国风》“皆以小夫贱妇,满心而发,肆口而成,见取于采诗之官”,“盖秦以前,民俗淳厚”。他认为那时人秉性淳厚,所以能唱出好诗。他的《论诗三十首》谈到好多方面,但“知本”和“民俗淳厚”,即“真淳”的看法似较有特点,所以推重陶渊明诗,反过来贬低潘岳的诗赋:“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就因为他不诚。
唐宋两代的诗歌欣赏论,是不是可以分为几种:一种是侧重思想性,兼顾艺术性的。如陈子昂提出“风雅兴寄”,要有寄托,这里侧重思想性;但又提出“汉魏风骨”,要求刚健的风格,这又兼顾艺术性了。白居易提出“风雅比兴”,强调美刺,用它来作为论诗的标准,因此对伟大诗人李白、杜甫有点贬低,这是偏重思想性而在兼顾艺术性上有局限。皎然提出“取境”,讲取境的高或逸,又讲“辩体”,谈风格,即侧重讲艺术性,也兼顾思想性。杜甫讲“前辈飞腾”、“余波绮丽”,既“亲风雅”,又“学阴何”,是思想性和艺术性兼重的。韩愈既推重陈子昂,贬低齐梁诗,又讲究巨刃磨天的雄伟等风格,也是思想性和艺术性兼重的。司空图讲“韵外之致”,赞美“趣味澄夐”的风格,提出二十四《诗品》,是侧重艺术性兼顾思想性的。
宋代的鉴赏论又有特点,梅尧臣提倡平淡和“意新语工”,是讲风格和技巧的。苏轼讲简古淡泊和“系风捕影”,也是讲风格和技巧的。黄庭坚讲“陶冶万物”和“点铁成金”,偏于技巧。吕本中讲“活法”,侧重在艺术技巧方面。张戒和严羽都讲诗的特点在抒发情志。严羽对形象思维已有体会。金代元好问提出“知本”,也是注意诗的特色的。
四
明清两代的诗论,受到严羽《沧浪诗话》的影响。《沧浪诗话·诗辨》:“夫学诗者以识为主,入门须正,立志须高,以汉、魏、晋、盛唐为诗,不作开元、天宝以下人物。”因此《明史·文苑传》称李梦阳“倡言‘文必秦汉,诗必盛唐’,非是者弗道”。“诗必盛唐”就是从严羽来的。明代前七子李梦阳、何景明等都主张摹古,何景明《与李空同论诗书》称李梦阳“刻意古范,铸形宿模,而独守尺寸。仆则欲富于材积,领会神情,临景构结,不仿形迹”。两人的摹古不同,何景明注意“领会神情”,李梦阳注意模仿古人语言,过求形似。何的诗论虽比李高明,但也主张摹古,在对诗歌的欣赏论上没有突出的论点。
明代后七子王世贞《艺苑卮言》称:“大抵诗以专诣为境,以饶美为材,师匠宜高,捃拾宜博。”(卷一)他说的“师匠宜高”,还是“诗必盛唐”的说法,但加上取材宜博,就不限于盛唐,即“齐梁纤调”也可取。他又说:“张籍善言情,王建善征事,而境皆不佳。”(卷四)这是指他们的乐府诗,认为虽善言情、叙事,但境界不高。他讲陶渊明的诗:“清悠淡永,有自然之味,然坐此不得入汉魏果中,是未妆严佛阶级语。”(卷三)即认为陶渊明诗,清深淡远而有韵味,但文采不够。那他讲的境界,像佛经里讲的七宝庄严,既有情味而又富文采。“摩诘才胜孟襄阳,由工入微,不犯痕迹,所以为佳。”(卷四)他赞赏王维的诗,工巧微妙,胜过孟浩然。这是他赞赏的诗。这样的赞赏,跟后来王士祯的说法一致了。
明代前后七子的诗论虽也有不同,但“诗必盛唐”说是一致的,诗要模仿盛唐也是一致的。到了公安派,袁宏道起来提倡变古,反对前后七子的摹古。他在《雪涛阁集序》里提出“古有古之时,今有今之时”,“文之不能不古而今也,时使之也”。变,有内容上变,有体制上变,有风格上变。“骚之不袭雅也,雅之体穷于怨,不骚不足以寄也。”“至苏、李述别及《十九》等篇,骚之音节体致皆变矣。”“矫六朝骈丽饤短之习者,以流丽胜,饤短者,固流丽之因也。然其过在轻纤,盛唐诸人以阔大矫之。已阔矣,又因阔而生莽,是故续盛唐者,以情实矫之。已实矣,又因实而生俚,是故续中唐者,以奇僻矫之。然奇则其境必狭,而僻则务为不根以相胜,故诗之道,至晚唐而益小。有宋欧、苏辈出,大变晚习,于物无所不收,于法无所不有,于情无所不畅,于境无所不取,滔滔莽莽,有若江河。今之人,徒见宋之不唐法,而不知宋因唐而有法者也。”这里提出时代变了,诗所反映的生活也变了,旧的诗体不能适应,这是体制变,像《诗经》的变为《离骚》,《离骚》的变为古诗就是。诗的风格也在变,像要矫正六朝的骈丽饤饾,变成流丽,但流丽的流弊在轻纤;矫正轻纤,变成阔大,但阔大的流弊在粗莽;矫正粗莽变成情实,但情实也有流弊。这样看来,宋诗正从矫正晚唐的纤小来的。宋诗也有流弊,明代前后七子用模仿盛唐来矫宋诗的流弊,就违反时代。因此江进之的《雪涛阁集》反对摹古,“信腕信口,皆成律度”。“诗穷新极变,物无遁情,就中或有一二语,近平近俚近俳”,袁宏道认为这是“进之矫枉之作”,认为还是好的。
公安派诗以“穷新极变,物无遁情”来纠正前后七子的摹古是好的。但它的流弊是“近平近俚近俳”,公安派没有认识这个缺点加以纠正,于是有竟陵派起来纠正了。竟陵派钟惺在《诗归序》里说:“今非无学古者,大要取古人之极肤极狭极熟,便于口手者,以为古人在是。使捷者矫之,必于古人外,自为一人之诗以为异,要其异,又皆同乎古人之险且僻者,不则其俚者也,则何以服学古者之心。”这里钟惺批评明代的三派诗,先是李东阳的台阁体诗,写得“极肤极狭极熟,便于口手”,即肤浅庸俗。其次是批评前后七子的摹古派,模仿古人的词语格调,由于古今时代不同,所以显得“险且僻”。最后是批评公安派,写得鄙俚。他既要纠正台阁体的肤浅平庸,又要纠正摹古派的险僻,又要纠正公安派的鄙俚,因此提出“求古人之真诗”,“真诗者,精神所为也。察其幽情单绪,孤行静寄于喧杂之中,而乃以其虚怀定力,独往冥游于寥廓之外”。《诗归》所追求的“幽情单绪”,只是偏向于一种幽深孤峭的风格,不能看到诗歌的丰富多彩,这是它的缺点。
清代王夫之的诗论,有了新的见解。《姜斋诗话》称:“身之所历,目之所见,是铁门限。”指出诗是反映诗人亲身经历的生活的。又称:“无论诗歌与长行文字,俱以意为主。”“烟云泉石,花鸟苔林,金铺锦帐,寓意则灵。若齐梁绮语,宋人抟合成句之出处,役心向彼掇索,而不恤己情之所自发,此之谓小家数,总在圈缋中求活计也。”这里讲的“意”是与“情”结合的,诗所反映的生活,都要有情意,通过生活来透露情意才灵。要是只追求绮语,只追求语有出处,不求情意,都不行。在讲求情意上,他又分出情的深浅宏隘来。他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诗·小雅·采薇》),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知此,则‘影静千官里,心苏七校前’(杜甫《喜达行在》)与‘唯有终南山色在,晴明依旧满长安’(李拯《退朝望终南山》),情之深浅宏隘见矣。”“杨柳依依”是乐景,出征是哀;“雨雪霏霏”是哀景,凯旋是乐。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起到反衬作用,这就是写情深。杜甫从安禄山叛军中逃奔凤翔,参加肃宗的朝会,跟千官七校在一起,是乐景,即以乐景写乐。李拯于黄巢失败后,在长安退朝后写终南山的晴明,这也是以乐景写乐。感情都不够深沉。这样,王夫之不仅要讲究情意,还要讲究情意的深浅宏隘,要求就高了。他又讲到孔子提出的“兴观群怨”,称:“于所兴而可观,其兴也深;于所观而可兴,其观也审。以其群者而怨,怨愈不忘;以其怨者而群,群乃益挚。”“辨汉、魏、唐、宋之雅俗得失以此,读《三百篇》者必此也。”“人情之游也无涯,而各以其情遇,斯所贵于有诗。”
王夫之论诗,主张反映亲身体会,表达情意,分别情意的浅深宏隘,再结合兴观群怨来求情意的深挚,注意诗的社会效果。这样,前后七子的摹古,不合于他反映亲身体会,从而表达情意的要求。台阁体的肤浅庸俗、公安派的鄙俚、竟陵派的“幽情单绪”,不合于他求情意的深宏,求兴观群怨的社会效果了。
叶燮论诗提出正变说。他在《原诗》里说:“且夫风雅之有正有变,其正变系乎时,谓政治风俗之由得而失,由隆而汙。此以时言诗,时有变而诗因之。时变而失正,诗变而仍不失其正,故有盛无衰,诗之源也。吾言后代之诗,有正有变,其正变系乎诗,谓体格、声调、命意、措辞、新故、升降之不同。此以诗言时,诗递变而时随之。故有汉、魏、六朝、唐、宋、元、明之互为盛衰,惟变以救正之衰,故递衰递盛,诗之流也。”这样,他从“诗之源”看,如《诗经》,有正有变,反映政治风俗得的诗是赞美的,是正;反映政治风俗失的诗是讽刺的,是变。政治风俗失是“时变而失正”,但反映政治风俗失的诗是讽刺的,所以“诗变而仍不失其正”。再从“诗之流”看,历代的诗有盛有衰,“惟正有渐衰,故变能启盛”。这样,他对于《诗经》,看到诗变而不失其正,看到正;对历代的诗,看到“正有渐衰,故变能启盛”。即从变来看到诗的正和盛,这是一种新的提法。
王士祯提倡神韵说,他称:“严沧浪以禅喻诗,余深契其说,而五言尤为近之。如王、裴辋川绝句,字字入禅。”(《蚕尾续文》)“司空表圣论诗,亦云:‘味在酸咸之外’。”(《渔洋文》)他有取于严羽的以禅喻诗和司空图的“韵外之致”的说法,采取王维、孟浩然、韦应物、柳宗元的写景物的诗,认为“隽永超诣”,但又脱离政治、脱离社会,取消了诗歌反映生活的深度和广度。
叶燮的学生沈德潜讲格调说,跟叶燮的正变盛衰说有不同。叶燮认为:“唐、宋、元、明之互为盛衰,惟变以救正之衰。”沈德潜《唐诗别裁·凡例》称“诗至有唐,菁华极盛”,“宋元流于卑靡”,与叶燮认为“唐、宋、元、明之互为盛衰”不同。沈德潜《唐诗别裁原序》里说:“唐人之诗,有优柔平中顺成和动之音,亦有志微噍杀流僻邪散之响。”他只选前一方面的诗,不选后一方面的诗。袁枚主张性灵说,因此提出反对。袁枚在《答沈大宗伯论诗书》里说:“至于性情遭遇,人人有我在焉,不可貌古人而袭之,畏古人而拘之也。”即不必拘守古人的格调。又说:“先生许唐人之变汉魏,而独不许宋人之变唐,惑也。”反对沈德潜贬低宋元诗。“至所云诗贵温柔,不可说尽,又必关系人伦日用。”“心不敢是先生。”“子曰:‘可以兴’,‘可以群’,此指含蓄者言之,如《柏舟》、《中谷》是也。曰‘可以观’,‘可以怨’,此指说尽者言之,如‘艳妻煽方处’、‘投畀豺虎’(见《诗·小雅·十月之交》和《巷伯》)之类是也。曰‘迩之事父,远之事君’,此诗之有关系者也。曰‘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此诗之无关系者也。”袁枚又反对沈德潜在《唐诗别裁》中不收艳体诗,他在《再与沈大宗伯书》里称:“一集中不特艳体宜收,即险体亦宜收。然后诗之体备而选之道全。”从这里看出性灵说以表达各人的性情为主,对格调说的尊唐贬宋、提倡温柔敦厚、不选艳体诗都表示反对。
翁方纲提出肌理说,提倡学人之诗。他在《诗法论》里提出“正本探原”之法,“穷形尽变”之法。称杜甫《偶题》“法自儒家有”,“此法之立本者也”。杜甫《寄高三十五书记》,“佳句法如何”,“此法之尽变者也”,立本本于儒家之说。尽变则“大而始终条理,细而一字之虚实单双,一音之低昂尺黍(指音律),其前后接笋,乘承转换,开合正变,必求诸古人也”。从立本到尽变都求诸古人。他的所谓“立本”,即他在《徐昌谷诗论一》中说的“由性情而合之学问”。他的所谓“尽变”,即从诗的始终条理到用字、音律、结构都要讲求,即把以学问为诗跟艺术技巧的讲究相结合,这就不同于袁枚的只讲性情了。肌理说可以纠正性灵说的流于空疏,形成一个学人之诗的流派。但袁枚在《随园诗话》卷五里批评道:“天涯有客号詅 痴,误把抄书当作诗,抄到钟嵘《诗品》日,该他知道性灵时。”
明清两代(清不包括近代)的诗论的特点,是在于补偏救弊。自从张戒、严羽批评宋人“以议论为诗”的偏向后,明代前后七子接受了严羽“以汉魏晋盛唐为师”的说法,提倡“诗必盛唐”,趋向摹古,他们没有接受严羽对“兴趣”的说法,即对形象思维的体会。公安派提出“穷新极变”来纠正摹古派的偏向,又流入鄙俚。竟陵派纠正摹古派和公安派的偏向,要探索诗人的“幽情单绪”,陷入纤仄。清代王士祯提倡神韵说,继承司空图的所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倡导王维一派诗以及严羽的“兴趣”说,但工于写景,又嫌不足。沈德潜用格调说来补救。格调说主张温柔敦厚,不取艳情诗。袁枚提倡性灵说来作补救。性灵说不免陷于空疏,翁方纲提倡肌理说,用学人之诗来作补救。这以后就进入近代,这里就不谈了。
就古代的诗歌鉴赏论看,有的论点是影响深远的。要鉴赏诗歌,先要读懂诗歌,孟子的“以意逆志”说就谈到怎样正确理解的问题。他的用意,跟钱锺书先生《管锥编》第171页讲“阐释之循环”相应。钱先生说:“乾嘉‘朴学’教人,必知字之诂(解释),而后识句之意,识句之意,而后通全篇之义,进而窥全书之指。虽然,是特一边耳。”“复须解全篇之义乃至全书之指,庶得以定某句之意,解全句之意,庶得定某字之诂”,“推末以至本,而又探本以穷末;交互往复,庶几乎义解圆足而免于偏枯,所谓‘阐释之循环’者是矣”。要正确地解释诗歌,孟子又提出“论世知人”说来。这个“论世知人”说,又和鲁迅的所论相应。鲁迅《且介亭杂文二集·题未定草(七)》里说:“世间有所谓‘就事论事’的办法,现在就诗论诗,或者也可以说是无碍的罢。不过我总以为倘要论文,最好是顾及全篇,并且顾及作者的全人,以及他所处的社会状态,这才较为确凿。要不然,是很容易近乎说梦的。”这跟“论世知人”说是一致的。再就《尚书·尧典》里讲“声依永,律和声”说,即诗歌要讲声律。鲁迅在《书信·窦隐夫·一》里说:“诗歌虽有眼看的和嘴唱的两种,也究以后一种为好。”又说:“新诗先要有节调,押大致相近的韵,给大家容易记,又顺口,唱得出来。”这也可说与声律说相应吧。再像《诗格》里提出“诗有三境”说,王国维《人间词话》里提出“境界”说,称:“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那么写真景物的相当于“三境”中的“物境”,写真感情的相当于“三境”中的“情境”和“意境”了。再像孔子讲的“思无邪”和“兴观群怨”,相当于现在讲的诗要注意社会效果了。这里,只能就古代主要的诗歌鉴赏论作点粗略的说明,供读者作进一步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