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甫:中国古代修辞学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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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振甫  

现代的中国修辞学,可以说直到20世纪30年代陈望道先生《修辞学发凡》的出版才真正成立。它成立虽晚,但是源远流长。在先秦时期已有了“修辞”这个说法,已讲到了修辞现象,有了赋、比、兴的修辞手法,但还没专谈修辞的。汉朝董仲舒《春秋繁露·深察名号》接触到词义问题,但不是专讲修辞。后汉王充《论衡》有《语增篇》、《艺增篇》,好像是专论夸饰的,但王充不懂夸饰,他把夸张说成是失实,是本着他“疾虚妄”来写的。因此,直到两汉,还没有专文谈修辞的。从先秦到两汉,只是修辞学的萌芽时期。

魏晋南北朝时期情况变了,刘勰在南齐著作《文心雕龙》,写了不少专篇来谈修辞学,打破没有专篇来谈修辞学的局面。但这些专篇只是附属于他的文学论或文章论,还不成为一门独立的学问,只是附庸。到唐朝,刘知幾在《史通》里写了《言语》、《浮词》、《叙事》、《模拟》,谈到叙述文的语言和修辞,但那也只是附属于他的史学著作,也是附庸。这一段时期,似可称为修辞学的成长期。

到南宋陈骙著作《文则》,里面谈到了消极修辞,谈到了修辞格和风格,是用专书来讨论修辞学的,打破了修辞学的附庸地位,使修辞学成为一门学问。但他谈得比较简略,不够全面,似可称为修辞学初步创立的时期。

《修辞学发凡》的出版,才确立了修辞学的范围,划清了修辞学的两大分野,极丰富地论述了修辞格,扼要地谈到了风格,从此进入了中国修辞学的成立时期。

一 修辞学的萌芽时期

先秦两汉时期的修辞

在先秦,已经从修辞角度分出各种语言,有好言、莠言、巧言等,已经指出了修辞现象,已经注意到夸张、比喻等修辞手法,已经提出了修辞,对它作了很好的解释,并对应该怎样理解修辞作了很好的说明。

《诗·小雅·正月》:“好言自口,莠言自口。”有时说好话,有时说丑话,都不是发自内心,而是随口说出。又:“维号斯言,有伦有脊。”只是号叫地说,说的话却都有条理。又《雨无正》:“巧言如流。”话说得动听,像水的流动不止。像这样把语言分为好言、莠言、巧言,要求语言的有伦有脊,都属于修辞的范围。

《论语·述而》:“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孔子平常讲的是一种当时通行的话,他讲《诗》、《书》和《礼》,都用这种通行的话。又《子罕》:“子曰:‘法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与之言,能无悦乎?绎之为贵。’”正确的话,能够不听吗?但重在改正自己的缺点。婉转的话,听了能不高兴吗?但重在推求它的用意。又《宪问》:“子曰:‘为命,裨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郑国的外交辞命,有人起草,有人讨论,有人修改,有人润色。讨论是为修辞作准备,修饰、润色都是修辞。这里把语言分为雅言、法语之言、巽与之言,也属于修辞范围,更提出修饰、润色,就是讲修辞了。

到了孟子对修辞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他说:“何谓知言?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见《孟子·公孙丑上》)片面的话知道它受到蒙蔽,放荡的话知道它在哪里陷进去,错误的话知道它背离正道,逃避的话知道它理屈词穷。又说:“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见《孟子·万章上》)孟子指出,讲《诗》的,不要因为一个字的解释妨害一句话的含义,不要因一句话的解释妨害作者的命意;要用全篇的意思来推测作者的命意,这才对了。仿照字面解释,《云汉》诗里说:西周剩下来的百姓,没有一个遗留,相信这话,是西周没有遗民了。在这里,孟子不光把语言分为诐辞、淫辞、邪辞、遁辞,还知道这些语言所以造成的原因。还指出语言中的夸张,不能照字面解释,要结合上下文来理解它的用意。他讲的,已经进入修辞学的范围了。

《墨子·小取》里提出比喻,作了解释,说:“辟也者,举他物而以明之也。”辟即比喻,是用别的东西来作说明。这是最早对比喻作的解释。

到《易传》里最早提出“修辞”,《易·乾·文言》:“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修辞要建立在真诚上,文辞是表达情意的,修辞就是把自己的情意用文辞来表达,像一台天平,一头是情意,一头是文辞,两者要做到轻重悉称,没有偏重偏轻的毛病,这就是修辞立诚。文辞同情意是否轻重悉称,只有自己最清楚,所以要靠自己的立诚,才能做好修辞工作。

在《周礼·春官·大师》里提出赋、比、兴手法:“教六诗,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郑玄注:“赋之言铺,直铺陈今之政教善恶。比见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类以言之。兴见今之美,嫌于媚谀,取善事以喻劝之。”这是说,赋是直接叙述,不论好事坏事都叙述出来。比是看到坏事,不敢指责,借比方来说。兴是看到好事,避免阿谀,借别的好事来劝诱。这个解释,是把赋、比、兴三种手法同赞美讽刺结合起来说的。在《诗大序》里,孔颖达正义对郑玄的注作了说明:“‘比云见今之失,取比类以言之’,谓刺诗之比也;‘兴云见今之美,取善事以劝之’,谓美诗之兴也。其实美刺俱有比兴者也。”这是说,郑玄讲的比,是指讽刺诗的比,讲的兴,是指赞美诗的兴,其实比和兴都可以用来赞美或讽刺。他又引郑众说:“比者比方于物,诸言‘如’者,皆比辞也;兴者托事于物,则兴者起也,取譬引类,起发己心,诗文诸举草木鸟兽以见意者,皆兴辞也。”这里对比兴作了更进一步说明,比喻用喻字“如”字,兴往往用鸟兽草木来引起要说的用意。

《左传》成公十四年:“故君子曰《春秋》之称,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汙,惩恶而劝善。”“微而显”,用意含蓄,当时人看了很明白,如僖公十九年:“梁亡。”不写秦灭梁,含有梁君自取灭亡的意思。“志而晦”,记事的用意含蓄,宣公七年:“公会齐侯伐策。”事前同谋的叫“及”,事前没有同谋的叫“会”,这个意思就含蓄在“会”字里。“婉而成章”,用婉转的说法来掩饰,桓公元年:“郑伯以璧假许田。”郑君用璧玉来向许国借一块田地,当时的诸侯是不准换地的,所以说成用玉借田来做掩饰。“尽而不汙”,直言而不曲说。桓公十五年:“天王使家父来求车。”天子是不该向诸侯求东西的,这是直说天子做得不对。“惩恶而劝善”,昭公三十一年:“陎黑肱以滥来奔。”黑肱把陎国的滥地送给鲁国,惩罚黑肱的罪恶,所以记下他的名字。《春秋》就这样用修辞手法来表达褒贬的含义。

《公羊传》隐公三年,“曷为或言‘崩’或者‘薨’?天子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这是用不同的词来说明同一个意思,表达人的不同身份。

《左传》里讲的“微而显”等五例,说明先秦时代已经很讲究修辞,对修辞已经有了相当深的体会。

先秦时讲的比兴手法,到后汉的王逸,在《楚辞章句》里有了发展。他说:“《离骚》之文,依《诗》取兴,引类譬喻,故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灵修美人以媲(比配)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贤臣,虬龙鸾凤以托君子,飘风云霓以为小人。”在《诗经》里,比只是比喻,兴只是引一物来起兴。王逸把取兴和譬喻结合,对比兴给予新的含义,用善鸟香草来比忠贞,恶禽臭物来比谗佞,只有比喻,没有被比的事物,这样用法,具有象征的意味,扩大了先秦时期比兴的作用。

二 修辞学的成长时期

1.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修辞

三国魏讲修辞的,推曹丕的《典论论文》,提出风格来。他说:“徐干时有齐气”,指风格舒缓。“琳瑀之章表书记,今之隽也。”指风格俊逸。“应玚和而不壮,刘桢壮而不密。”“和”指柔和,“壮”指刚健。“孔融体气高妙”,指俊逸。又称:“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气分清浊,近于风格的刚柔。这是较早的风格论,认为作家的风格是本于人的气质所造成的。

西晋陆机的《文赋》里谈到修辞,有谈声律的:“暨声音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文辞的音节调配得好,像五色配合得好更加光彩。这是一个新的命题,直到南齐永明时沈约才提出声律论,可是陆机已经提出这个问题了。他又提出语句的安排:“或仰逼于先条,或俯侵于后章。”前后抵触,是语句安排不当。他又提出文辞和命意:“或文繁理富,而意不指适。”文理繁富而主旨不明,是不突出主旨的毛病。他又指出有的篇幅太小,上无所承,下无所应,“含清唱而靡应”。做到相应了,因为内容好坏混杂,不调和,“故虽应而不和”。内容调和了,又因缺乏感情,“故虽和而不悲”,不悲即不感动人。能感动人了,又因为浮艳妖冶,“又虽悲而不雅”,能感动人而不正确。做到正确了,又缺乏余味,“固既雅而不艳”,正确而缺少风韵。这里指出修辞上的各种毛病,去掉了一个又有一个,他指出怎样去掉这些毛病来完成创作。这样一层深一层来谈修辞,以前还没有过。

他又提到风格:“故夫夸目者尚奢,惬心者贵当,言穷者无隘,论达者唯旷。”“尚奢”指繁丰,“贵”当指贴切,“无隘”即隘,指简约,“论达”指畅达,指出四种风格,是讲文章的风格。

南朝齐梁时的刘勰,在南齐著作了杰出的文学理论《文心雕龙》,写了《情采》、《熔裁》、《物色》、《声律》、《章句》、《丽辞》、《比兴》、《夸饰》、《事类》、《炼字》、《隐秀》、《指瑕》这些篇来讨论修辞。在消极修辞方面,他论《情采》,提示“铅黛所以饰容,而盼倩生于淑姿;文采所以饰言,而辩丽本于情性”,即修辞为情理服务,当以表达情理为主。《熔裁》指文章的炼意炼词,“裁则芜秽不生,熔则纲领昭畅”,删去芜辞,使纲要明确。《章句》讲分章造句,要“外文徛交,内义脉注”,文字衔接,脉络贯通。在讲积极修辞方面,他论《物色》,讲描写景物,要求情景交融:“故‘灼灼’状桃花之鲜,‘依依’尽杨柳之貌。”“灼灼其华”,既写出桃花的红艳,又写出新嫁娘心情的热烈。“杨柳依依”,“依依”既写柳条的柔弱,又写出依依不舍的感情。《声律》讲字句音节的调配。指出“声有飞沉,响有双叠”,声有抑扬,响有双声叠韵,抑和扬要调配得当,双声叠韵要作好安排,避免像口吃那样。《丽辞》讲对偶,要求“理圆事密,联璧其章”,道理圆足,用事切合,文采像一对璧玉。《比兴》指出比是“物虽胡越,合则肝胆”,比喻和被比的事物像胡越那样不同,对相比的一点又要像肝胆那样切合,以前还没有人这样明确说过。又指出“拟容取心,断辞必敢”。比喻有拟容的,像比声貌;有比心的,像比心理。用比兴来讽刺要有胆识。这样讲,也可以补前人的不足。《夸饰》讲夸张,认为用得好,可以“披瞽而骇聋”;夸张过度,会造成“事义睽刺”,就是失实。《事类》讲引事引言,提出“综学在博,取事贵约”,要博学,在引事引言上才能做到贴切精练。《炼字》讲用字,主张“依义弃奇”,按照文义来用字,不用奇字,使文章易懂。《隐秀》指含蓄和警句,要“自然会妙”,不是硬造的。在这里有些问题是前人没有谈过的,像《物色》的情景交融,《章句》的徛交脉注,《丽辞》的理圆事密,《事类》的博和约。有些前人虽已谈过,但他提出新的意见或解释,对前人的说法有发展,如《情采》的本于情性,《熔裁》的纲领昭畅,《比兴》的胡越肝胆等。

刘勰又写了《体性》、《风骨》来讨论风格,他发展了曹丕讲作家的风格和陆机讲作品的风格。他认为“才有庸俊,气有刚柔,学有浅深,习有雅郑”,从这四方面来探索风格的形成,更为深入。他把作品的风格,分为四对相反的八体:“故雅与奇反,奥与显殊,繁与约舛,壮与轻乖”,比陆机的分为六种深刻多了。他又探讨作家的风格,像贾谊的俊发,故文洁而体清;司马相如的傲诞,故理侈而辞溢;扬雄沉寂,故志隐而味深;刘向简易,故趣昭而事博等。把作家的性情同其作品的风格结合起来论述,也比曹丕讲的深刻得多。

刘勰讲《声律》,本于沈约,沈约在《谢灵运传论》里指出:“欲使宫羽相变,低昂互节,若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就是指文章音节的抑扬和双声叠韵都要调配得当。这个音律论在当时影响很大,后来的律诗就是从这个音律论来的。

梁代钟嵘《诗品》对赋比兴又提出了新的解释:“文已尽而意有余,兴也;因物喻志,比也。”“若专用比兴,则患在意深,意深则词踬(妨碍)。若但用赋体,则患在意浮,意浮则文散。”他对兴和比与赋合用,提出了新的见解,这是前人所未及的。

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勉学》提出代字问题,“言食则糊口,道钱则孔方”,“论婚则宴尔”。他反对用这种代字。后来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反对用代字,颜之推可说是最早提出这个问题的。

这时期讲修辞,提出了许多新的问题、新的见解,比先秦的讲修辞有了很大突破。成就最高的要推刘勰,他对修辞写了不少的专篇来论述,把修辞学推到成长时期。

2.唐宋时期的修辞

唐代讲修辞的推刘知幾的《史通》,他在《叙事》里讲叙述语言,要“言近而旨远,辞浅而义深”,如《左传》写“士会为政,晋国之盗奔秦”,士会怎样办好政事的意见从中透露出来。《模拟》篇说,《左传》写“上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这里通过“舟中之指可掬”这个形象,显出晋军溃败逃跑,极写混乱悲惨场面。又反对“假托古词,翻易今语”,在《叙事》篇说:“《秦记》称苻坚方食,抚盘而诟。《齐志》述受纥洛干感恩,脱帽而谢。”后来新史“易‘抚盘’以‘推案’,变‘脱帽’为‘免冠’。夫近世通无案食,胡俗不施冠冕”,就不对了。这就是摹古的毛病。

白居易《与元九书》里讲风雅比兴,强调美刺,说:“设如‘北风其凉’,假风以刺威虐也;‘雨雪霏霏’,因雪以愍征役也;‘采采芣苢’,美草以乐有子也。”把比兴同美刺结合,对郑玄给比兴的解释作了发挥。

以后从沈括到洪迈,对修辞格有发展。沈括《梦溪笔谈》卷十四,称韩愈《罗池神碑铭》:“‘春与猿吟兮,秋鹤与飞。’古人多用此格,如《楚辞》‘吉日兮辰良’。盖欲相错成文,则语势矫健耳。”这可称错综格。又卷十五称《九歌》,“‘蕙殽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当曰‘蒸蕙殽’对‘奠桂酒’,今倒用之,谓之蹉对。又如‘厨人具鸡黍,稚子摘杨梅’,以‘鸡’对‘杨’(谐‘羊’),为假对。如‘几家村草里,吹唱隔江闻’,‘几家村草’对‘吹唱隔江’皆双声。如‘月影侵簪冷,江光逼履清’,‘侵簪’‘逼履’皆叠韵”。对对偶作了细致的分别。

孙奕《履斋示儿编》提出倒文,如《易》的“去凶者失得之象”,“失得”是“得失”的倒文。这种倒文是有原因的,如“《记》虽有‘吾得坤乾焉’,《书》虽有‘正月元日’。盖《归藏易》以纯坤为首,其次第不得不然也。《书》前有‘正月上日’,则后不得不以‘月正元日’错综言之也”。次称重复,如“贾生《过秦论》曰:‘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四句而一意也。至于陆士衡《文赋序》曰:‘妍媸好恶’,四字而二意也”。并称祖述,如欧阳修祖述韩愈,“故《本论》(欧阳作)似《原道》(韩作),《上范司谏书》似《谏臣论》,《书梅圣俞诗稿》似《送孟东野序》”。

洪迈《容斋三笔》提出“譬喻重复连贯”,韩愈《送石洪序》云:“论人高下,事后当成败,若河决下流东注,若驷马驾轻车就熟路,而王良造父为之先后也,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叠用五个比喻。《容斋四笔》提出歇后语,如“仙鸟仙花吾友于”,“友于”据“惟孝友于兄弟”,以“友于”代“兄弟”。“为尔惜居诸”,本“日居月诸”,以“居诸”代“日月”。又叠语,如《公羊传》书楚子围宋,宋人及楚人平事,“三书‘军有七日之粮尔’,凡九用‘尔’字,然不觉其烦”。

从以上讲的看来,唐代修辞,对叙述语的探索比较细致深入。宋代修辞,对修辞手法的运用提出了不少新的意见,给修辞学的创立作好准备。

三 修辞学初步创立时期

1.修辞学的初步创立

修辞学的初步创立,当推宋陈骙的《文则》。在他以前,虽有专篇论述各种修辞手法的,但还没有专书来讲修辞。著专书来讲修辞并有新的发现的是陈骙《文则》,是他初步创立了修辞学。所谓初步,是指它还不够完备说的。《文则》的内容,已经包括消极修辞、积极修辞和风格三部分。

《文则》里讲消极修辞的,如甲八反对用古语,说:“搜摘古语,撰叙今事,殆如昔人所谓大家婢学夫人,举止盖涩,终不似真也。”戊一、二、三,提出浅语、通语、土语,意谓经书中也用浅语,又指出经书中的古语,实是当时的通语、土语,与反对用古语一致。他说:《礼记》“间有浅语,如‘掩口而对’,‘母投与狗骨’”;盘庚告民,“用民间之通语,非若后世待训诂而明”。“诗文待训明者,亦本风土所宜。且‘王室如燬(烈火)’,使齐人读之,则‘燬’为常语。”乙一讲助词,认为“文无助则不顺”。“《檀弓》曰‘美哉奂焉’,《论语》曰‘富哉言乎’,凡此四字成句,而助词半之,不如是文不健也。”他是从修辞角度来谈助词的。他已提出偏义复词和辨析词义,不过他称为病辞、疑辞。乙四:“病辞者,读其词则病,究其意则安,如《曲礼》曰:‘猩猩能言,不离禽兽。’《系辞》曰:‘润之以风雨。’盖‘禽’字于猩猩为病,‘润’字于风雨为病也。疑词者,读其词则疑,究其意则断,如《何彼秾矣》曰‘平王(平天下之文王)之孙’,《檀弓》曰‘容居鲁(钝)人也’。盖‘平王’疑为东迁之平王,鲁人疑为鲁国之人也。”甲三里他提出词句协调,称:“文作而不协,文不可诵,文协尚矣。是以古人之文发于自然,其协也亦自然,后人之文出于有意,其协也亦有意。”这些要求用词的明确、词义的辨析、词句的协调,都属于消极修辞。

讲积极修辞的,如比喻,丙一把比喻分为:一、直喻,用喻词,“或言犹,或言若,或言如,或言似,灼然可见”。二、隐喻,“其文虽晦,其义可寻”。不用喻词。三、类喻,“取其一类,以次喻之”。“贾谊《新书》曰:‘天子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堂陛地一类也。”四、诘喻,虽为喻文,似成诘难。五、对喻,“先比后证,上下相符。《庄子》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六、博喻,“取以为喻,不一而足”。叠用几个比喻。七、简喻,“其文虽略,其意甚明。《左氏传》曰:‘名,德之舆也。’”八、详喻,“须假多辞,然后义显”。九、引喻,“援取前言,以证其事”。引用前人的比喻。十、虚喻,既不指物,亦不指事。“《论语》曰:‘其言似不足者。’”这里既讲了比喻,也讲了跟比喻有关的各种修辞手法。结合写作看,博喻、详喻尤为重要。上引《容斋三笔》讲韩愈一连用了五个比喻。又如苏轼《百步洪》诗:“有如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四句七种形象”,像“西洋人所称道的莎士比亚式的比喻,一连串把五花八门的形象来表达一件事物的一个方面或一种状态。这种描写和衬托的方法仿佛是采用旧小说里讲的‘车轮战法’,连一接二地搞得那件事物应接不暇,本相毕现,降服在诗人的笔下”(钱锺书《宋诗选注·苏轼》)。这样重要的修辞手法,《文则》里提出来了,这是值得称道的。又他讲的详喻,引《荀子》:“夫耀蝉者,务在明其火、振其树而已,火不明,虽振其树无益也;今人主有能明其德,则天下归己,若蝉之归明火也。”这样用比喻,在促进写作上是很有帮助的。

此外,像甲三讲倒装,“《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甲七讲对偶,分“意相属”的流水对,即意思联贯的。丁一讲层递,有递进,“叙积小至大”;有递降,“叙由精及粗”。丁二讲交错,“文有交错之体,若缠纠然,主在析理,理尽后已”。可见他也讲了多种的修辞格。

讲风格的,有甲四讲繁简,举例说明。戊七讲繁简,评判得失。己一讲繁简,联系风格的有简练和富艳。甲五讲含蓄和畅达,戊四讲“文苦而难读”,“文婉而易观”,即艰深和明白。己四讲“《考工记》之文,榷而论之,盖有三美:一曰雄健而雅,二曰宛曲而峻,三曰整齐而醇”。这里虽然讲了多种风格,但比起刘勰的《体性》、《风骨》来还显得不够,所以只成为初步创立的修辞学。

2.元明清的修辞

元代结合戏曲来讲修辞,有它的特色。明代讲修辞的,以李腾芳的《文字法三十五则》比较突出。清代讲修辞的以桐城派的文论有新见解。

元周德清《中原音韵·作词十法》里讲对偶,分扇面对,如《调笑令》,以“第四句对第六句,第五句对第七句”;重叠对,如《鬼三台》,“第一、二、三句,却对第四、五、六句是也”;又救尾对,如《红绣鞋》,“第四句、第五句、第六句为三对”。说明戏曲的对偶,不同于骈文和律诗。

明李腾芳《文字法三十五则》,如论“字”,“欧公《醉翁亭记》:‘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一‘翼’字,将亭之情、亭之景、亭之形象俱写出,如在目前,可谓妙绝矣”。这里已看到字的形象性。论“剥”,“此法由浅入深,由粗入细,由外入内,由客入主,渐渐剥出为妙。如孟子对梁惠王,先言‘杀人以梃与刃’,‘以刃与政’,然后说到惠王‘率兽食人’”,这是递进。三十五则中谈写作的多,谈修辞的少,以上两则就是属于谈修辞的,能注意词的形象性,有它的特色。

清初顾炎武《日知录》谈《文章繁简》已经注意到修辞的两大分野,一种要求正确,一种要求生动。前者像《史记·樗里子传》:“母,韩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苏辙《古史》改为“母,韩女也,滑稽多智。”把樗里子的滑稽多智,误作母了。这样求简就违反了修辞上求正确的要求。“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小吏的一种)蓄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悠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此必须重叠而情事乃尽。此孟子文章之妙,使人《新唐书》,必曰:校人出而笑之。是故辞主乎达,不主乎简。”他假定照《新唐书》的写法,就失掉了修辞上求生动的要求。在这里他已看到了修辞上的两大分野,是有新的见解的。

清代桐城派论文,对于这两大分野的修辞都注意到了。方苞《又书货殖传后》谈到义法:“义即《易》之所谓‘言有物’也,法即《易》之所谓‘言有序’也。义以为经而法纬之,然后为成体之文。”这里提出消极修辞要注意文章的内容和次序。他在《书萧相国世家后》说:“柳子厚称太史公书曰‘洁’,非谓词无芜累也,盖明于体要,而所载之事不杂,其气体为最洁耳。”就是说《史记》的文章合于义法,合于有物有序的要求,既有内容又有次序。他在《书归震川文集》里谈归有光的文章,“袭常缀琐,虽欲大远于俗言,其道无由”。指出归文写平常琐事,内容不足取,在“言有物”方面显得不足。“至事关天属,其尤善者不俟修饰而情辞并得,使览者恻然有隐(痛)。”指出归文在表达感情方面能感动人。这也是从修辞两方面来立论,既注意消极修辞要讲究内容,又注意积极修辞的动人力量。

刘大櫆《论文偶记》谈到文章的神气、音节、字句,说:“音节高则神气必高,音节下则神气必下,故音节为神气之迹。一句之中或多一字、或少一字,一字之中或用平声、或用仄声”,“则音节迥异,故字句为音节之矩。积字成句,积句成章,积章成篇,合而读之,音节见矣;歌而咏之,神气出矣”。“作文如字句安顿不妙,岂复有文字乎?”这里讲字句的安顿,是消极修辞的要求。这种安顿要注意音节,通过音节来表达神气,在表达神气里面又含有表达神情,这是积极修辞的要求。在这里指出,文学散文既要注意字句安顿,又要表达神情,是消极修辞和积极修辞的结合,这是他在修辞学上的新贡献。

清朝谈修辞,从顾炎武到桐城派,都已注意到修辞的两大分野,这是论修辞更深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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