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甫:谈修辞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64 次 更新时间:2026-06-14 2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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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振甫  

一 实用性修辞学和文艺性修辞学

修辞学是语言学和文学交界处的学科,它与语言学、美学、心理学等有密切的关联,是研究语言运用效果的科学。修辞学一般分为实用性的修辞学与文艺性的修辞学。实用性的修辞学在语言运用上要求简明、准确、平实,使人读了十分明确,适用于公文体、科技文体、政论体和其他应用文体。文艺性的修辞学在语言运用上要求形象、具体、鲜明、生动,塑造出艺术形象来感染读者,适用于诗歌、小说、戏剧、散文等文学作品。实用性修辞学在语言运用上,结合对象和说话时的情境,说话要达到的目的,选择最适宜的词汇、句子、语调、篇章结构来表达,更多地注意用词造句,以求收到预期的效果。文艺性的修辞学,在语言运用上,要求形象、具体,富有想象,富有情韵和含蓄,因而较多地运用比喻、夸张、摹状、比拟、婉曲、反复、对偶、排比等修辞手法,更多地运用修辞格。

在修辞的运用上,实用性的修辞,如讲山的高,说泰山主峰海拔1524米,是明白准确的。在文艺性修辞上,对山的高,可以表达作者的感受,如李白《蜀道难》说:“连峰去天不盈尺”,用的是想象夸张格。对这两者的不同,钱锺书先生在给我讲修辞的信中指出:“文法(兼指前者)求文从字顺,而修辞(指后者)则每反常规,破律乖度,重言稠叠而不以为烦,倒装逆插而不以为戾,所谓‘不通’之‘通’(参见《谈艺录》新本,第532页),亦所谓‘文法程度’(《管锥编》,第149—151页)。”按《谈艺录》补订本:

又按捷克形式主义论师谓“诗歌语言”必有突出处,不惜乖违习用“标准语言”之文法词律,刻意破常示异。故科以“标准语言”之惯规,“诗歌语言”每不通不顺。

《管锥编》称:

笔舌韵散之“语法程度”,各自不同,韵文视散文得以宽限减等尔。后世诗词险仄尖新之句,《三百篇》每为之先。如李颀《送魏万之京》:“朝闻游子唱骊歌,昨夜微霜初渡河”(“昨夜微霜,[今]朝闻游子唱骊歌初渡河”),白居易《长安闲居》:“无人不怪长安住,何独朝朝暮暮闲”(“无人不怪何[以我]住长安[而]独[能]朝朝暮暮闲”),黄庭坚《竹下把酒》:“不知临水语,能得几回来”(“临水语:‘不知能得几回来’”);皆不止本句倒装,而竟跨句倒装。《诗·七月》已导夫先路:“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蟋蟀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入我床下”)。……叶氏(明叶秉敬《书肆说铃》)举例有《小雅·宾之初筵》:“三爵不识,矧敢多又”,“室人入又”,毛、郑皆释“又”为“复”,则歇后兼倒装,正勿须谓“又”通“侑”,俾二句得合乎“文字之本”耳。

这里说明实用性修辞和文艺性修辞的不同。按:实用性修辞和文艺性修辞在修辞格的运用上,有时也有一致处。如在实用性修辞里,有时也可用比喻、对偶、排比,以达到语言表达的效果。这说明修辞格适用范围的广泛。

修辞学除分实用性修辞与文艺性修辞外,具体内容还包括什么呢?按照陈望道《修辞学发凡》,分为修辞格和风格两部分。修辞格分材料上的,有比喻、借代等;意境上的,有比拟、讽喻等;词语上的,有析字、藏词等;章句上的,有反复、对偶等。就风格说,《修辞学发凡》分为四组八体:(1)简约和繁丰;(2)刚健和柔婉;(3)平淡和绚烂;(4)谨严和疏放。

把修辞学的内容限于修辞格和风格够不够呢?不够。修辞学既是结合对象、情境、要求来达到语言表达的效果,就得从达意表情上来考虑,这就离不开篇章结构的修辞。篇章结构的修辞,要抓全篇所要表达的主旨,贯彻主旨的情理事义,按情理事义来分章节。即从《修辞学发凡》讲的修辞格看,分“词语上的”,自然可以从词语上去考虑,即在用词造句上去考虑。分“章句上的”,那就得从章句上去考虑,牵涉到分章节了。分“意境上的”,那就得从意境上去考虑,牵涉到情景交融所构成的意境了。结合章句和意境,就离不开就意境和篇章来考虑修辞了。从意境上来考虑修辞,这就离不开炼意,从词语上来考虑修辞,这就离不开炼辞。刘勰《文心雕龙·熔裁》:“情理设位,文采行乎其中。刚柔以立本,变通以趋时。立本有体,意或偏长;趋时无方,辞或繁杂。蹊要所司,职在熔裁; 括情理,矫揉文采也。规范本体谓之熔,剪截浮词谓之裁。裁则芜秽不生,熔则纲领昭畅,譬绳墨之审分,斧斤之斫削矣。”这里讲的熔即炼意,裁即炼辞。炼意要使纲领昭畅,即对于所要表达的情理,要根据情理所分的章节来作些考虑。炼辞要使芜秽不生,对用词造句作些考虑,这些词句是否都恰好地表达情理,这些情理又跟“刚柔以立本,变通以趋时”结合,即又跟风格结合。刚柔指阳刚、阴柔的不同风格,趋时指词语的合于时代需要。这样,除修辞格、风格外,还有《发凡》里不讲的按情理来分章节的炼意的修辞。如贾谊《过秦论》,以全篇主旨“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放在结尾,表示层层探讨得出来的结论,重在思理方面。而苏轼的《贾谊论》,以全篇主旨“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放在开头。接下来说:“惜乎贾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表示感叹,重在抒情方面。结论放在结尾或开头,跟作者的侧重思理或抒情有关,即跟按照情理来安排篇章结构有关,属于修辞,与作文法无关。作文法要求内容按照开头、承接、转折、结尾的安排,从情理到篇章的修辞要求从题旨到篇章结构符合所要表达的情意。即这里讲的修辞,包括炼辞炼意的熔裁在内,包括从情理到篇章结构的修辞在内。

二 语文修辞学与文艺性修辞学

语文修辞学指从语文角度来讲修辞学,文艺性修辞学指从文艺角度来讲修辞学,这两者有差异。就修辞格的比喻格看,语文修辞学,如《修辞学发凡》里讲譬喻格,分明喻、隐喻、借喻三种也就够了。但讲文艺性修辞学就不同了,如钱锺书先生《宋诗选注》讲苏轼的运用比喻,说:

他在风格上的大特色是比喻的丰富、新鲜和贴切,而且在他的诗里还看得到宋代讲究散文的人所谓“博喻”,或者西洋人所称道的莎士比亚式的比喻,一连串把五花八门的形象来表达一件事物的一个方面或一种状态。这种描写和衬托的方法仿佛是采用了旧小说里讲的“车轮战法”,连一接二的搞得那件事物应接不暇,本相毕现,降伏在诗人的笔下。……在中国诗歌里,《诗经》每每有这种写法,像《国风》的《柏舟》连用镜、石、席三个形象来跟心情参照,《小雅》的《斯干》连说“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翚斯飞”来形容建筑物线条的整齐挺耸;唐代算韩愈的诗里这类比喻最多,例如《送无本师》先有“蛟龙弄角牙”等八句四个比喻来讲诗胆的泼辣,又有“蜂蝉碎锦缬”等四句四个比喻来讲诗才的秀拔,或像《岣嵝山》里“科斗拳身薤倒披”等两句四个比喻来讲字体的奇怪。但是我们试看苏轼的《百步洪》第一首里写水波冲泻的一段:“有如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四句里七种形象,错综利落,衬得《诗经》和韩愈的例子都呆板滞钝了。……上古理论家早已着重诗歌语言的形象化,很注意比喻;在这一点上,苏轼充分满足了他们的要求。

钱先生从文艺性修辞学的角度,对博喻这个修辞格作极生动有力的发挥,跟《发凡》里讲的比喻比起来,就显出有极大的差异。《发凡》里没有讲“博喻”,钱先生在注里指出宋代陈骙《文则》卷上丙的第六种“取喻之法”里讲到“博喻”,《礼记·学记》:“不学博依,不能安诗。”郑玄注:“博依,广譬喻也。”即指博喻。钱先生还指出方回《桐江集》、王世贞《艺苑卮言》、胡应麟《诗薮》、谭元春《谭友夏合集》、王夫之《夕堂永日绪论》里也都谈到,可是《发凡》里就是没有谈到,这正说明语文修辞谈的跟文艺性修辞还有不同。

钱先生讲比喻,还讲“喻之二柄”和“喻之多边”。《管锥编》第37—39页:

同此事物,援为比喻,或以褒,或以贬,或示喜,或示悲,词气迥异;修辞之学,亟宜拈示。斯多葛派哲人尝曰:“万物各有二柄”,人手当择所执。刺取其意,合采慎到、韩非“二柄”之称,聊明吾旨,命之“比喻之两柄”可也。水中映月之喻常见释书,示不可捉搦也。然而喻至道于水月,乃叹其玄妙,喻浮世于水月,则斥其虚妄,誉与毁区以别焉。……

比喻有两柄而复具多边。盖事物一而已,然非止一性一能,遂不限于一功一效。取譬者用心或别,着眼因殊,指同而旨则异;故一事物之象可以孑立应多,守常处变。譬夫月,形圆而体明……镜喻于月,如庾信《咏镜》:“月生无有桂”,取明之相似,而亦可以兼取圆之相似。茶团、香饼喻于月,如王禹偁《龙凤茶》:“圆似三秋皓月轮”,或苏轼《惠山谒钱道人烹小龙团》:“特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月亦可喻目,洞瞩明察之意,如苏轼《吊李台卿》:“看书眼如月”……“月眼”、“月面”均为常言,而眼取月之明,面取月之圆,各傍月性之一边也。

钱先生在这里指出“修词之学,亟宜拈示”,就是指文艺性的修辞学说的,所以《发凡》里对这两者无一语道及。

钱先生讲比喻,又有曲喻,《谈艺录》第51页:

长吉赋物……而其比喻之法,尚有曲折。夫二物相似,故以此喻彼;然彼此相似,只在一端,非为全体。……长吉乃往往以一端相似,推而及之于初不相似之他端。……如《天上谣》云:“银浦流云学水声”,云可比水,皆流动故,此外无似处;而一入长吉笔下,则云如水流,亦如水之流而有声矣。《秦王饮酒》云:“羲和敲日玻璃声”,日比玻璃,皆光明故,而来长吉笔端,则日似玻璃光,亦必具玻璃声矣。同篇云:“劫灰飞尽古今平”,夫劫乃时间中事,平乃空间中事,然劫既有灰,则时间亦如空间之可扫平矣。

钱先生谈修辞,又提出“通感”,《七缀集》第54—57页:

中国诗文有一种描写手法,古代批评家和修辞学家似乎都没有理解或认识。

宋祁《玉楼春》有句名句:“红杏枝头春意闹。”“闹”字是把事物无声的姿态说成好像有声音的波动,仿佛在视觉里获得了听觉的感受。……在日常经验里,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往往可以彼此打通或交通,眼、耳、舌、鼻、身各个官能的领域可以不分界限。颜色似乎会有温度,声音似乎会有形象,冷暖似乎会有重量,气味似乎会有体质。诸如此类,在普通语言里经常出现。譬如我们说“光亮”,也说“响亮”,把形容光辉的“亮”字转移到声响上去……又譬如“热闹”和“冷静”那两个成语也表示“热”和“闹”、“冷”和“静”在感觉上有通同一气之处,结成配偶,因此范成大可以离间说:“已觉笙歌无暖热”(《石湖诗集》卷二九《亲邻招集,强往即归》)。……我们的《礼记·乐记》有一节美妙的文章,把听觉和视觉通连。“故歌者,上如抗,下如坠,曲如折,止如槁木,倨中矩,勾中钩,累累乎端如贯珠。”孔颖达《毛诗正义》对这节的主旨作了扼要的说明。“声音感动于人,令人心想其形状如此。”……《乐记》里“想”声音的“形状”那一节体贴入微,为后世诗文开辟了途径。

钱先生以上讲的是文艺性修辞学。又钱先生讲《老子》的“正言若反”,提到“翻案语”与“冤亲词”(见李耳节),都是《发凡》里所没有的。即就《发凡》里有的,钱先生从文艺角度讲,讲得跟《发凡》也有不同,如《宋诗选注》第4页讲郑文宝《柳枝词》:“亭亭画舸系春潭,直到行人酒半酣,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注四:

这首诗很像唐朝韦庄的《古离别》:“晴烟漠漠柳毵毵,不那离情酒半酣。更把玉鞭云外指,断肠春色是江南。”但是第三、第四句那种写法,比韦庄的后半首新鲜深细得多了,后来许多作家都仿效它。周邦彦甚至把这首诗整篇改写为《尉迟杯》词:“无情画舸、都不管、烟波隔前浦,等行人醉拥重衾,载得离恨归去”(《清真词》卷下)。石孝友《玉楼春》词把船变为马:“春愁离恨重于山,不信马儿驼得动”(《全宋词》卷一百八十);王实甫《西厢记》里把船变成车,第四本第一折:“试着那司天台打算半年愁,端的是太平车儿约有十余载”;第三折:“遍人间烦恼填胸臆,量这些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陆娟《送人还新安》又把愁和恨变成“春色”:“万点落花舟一叶,载将春色到江南”(钱谦益《列朝诗集传》闰四,陈田《明诗记事》乙笺卷十三作吴镇诗)。

钱先生在这里提出“仿效”,即《发凡》里讲的“仿拟格”,是《发凡》里也有的。但限于体例,《发凡》里只能说明什么是“仿拟格”,再加上例证而已。不可能像钱先生指出仿效有种种变化,指出仿效的“新鲜深细得多了”,即艺术上的成就。说明同样讲修辞,语文修辞里讲的,跟文艺性修辞里讲的还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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