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文学与饮食的关系及食物书写，近年成为学界持续关注热点。作为文本符号，食物具有广泛表意潜能，因为进食行为包含生理、心理、社会、文化等多维度。“文学饮食研究”是一个新兴领域，致力于“再评价、再思考、再发现”文学饮食书写对理解人类经验的重要性。研究方法上，罗纳德·托宾等批评家主张跨学科视角，借鉴各学科饮食研究成果；研究路径上，詹姆斯·布朗和罗纳德·勒布朗等学者倡导从心理起因和社会起因这两个文本外符码阐释文本内饮食符号的普遍性与具体性。饮食批评家必须深入考察食物书写与历史语境的联系，视角要从分析物质现象转移到分析食物隐含信息，进而从总体上研究人与社会的关系。

作者：王丽萍，南昌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肖明文，中山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

摘自：《江西社会科学》2026年第4期

本文载《社会科学文摘》2026年第9期

饮食研究在社会学和人类学等学科中由来已久并且占据重要地位，但它与文学批评之间的深度关联直到20世纪末期才受到学界足够重视。尤其是近年来，剑桥大学出版社、劳特利奇出版社等国际知名学术出版社相继推出“文学与饮食”的研究指南（companion）或手册（handbook），表明作为研究本体或学术领域的“文学饮食研究”（literary food studies）以及作为研究方法或阐释视角的“饮食批评”（gastrocriticism），在文学研究界得到广泛的认可并产生了重要的影响。文学饮食研究是一个前沿的跨学科学术领域，致力于“再评价、再思考、再发现文学中的饮食对于理解我们的生活和交流方式的重要性”。文学饮食研究不仅仅考察美食随笔或回忆录等以饮食为显性主线的饮食文学（food writing），更着眼于深入探讨各类体裁文学作品中若隐若现但至关重要的饮食细节。从某种意义上说，“饮食叙事应该是叙事学最重要的研究对象之一，其意义无论如何强调也不为过”。作为饮食研究中一个至关重要且充满活力的学术领域，文学不是被动反映饮食文化，而是主动参与其意义建构。

艾米·L. 蒂格纳（Amy L. Tigner）和艾莉森·卡鲁斯（Allison Carruth）在合著的《文学与饮食研究》中指出：文学实践与饮食实践之间是一种“递归的”（recursive）关系，即文学文本不仅传递或描述特定的饮食文化与实践，同时也实质性地介入并塑造这些文化与实践的内涵。她们提倡采取双向互鉴的研究路径：将饮食作为文学批评的方法，同时将文学作为饮食研究的方法，通过分析聚焦饮食的文学形式和实践，探讨它们如何阐明（有时是掩盖）殖民主义与社群主义、劳动与休闲、科学研究与创作活动、伦理坚守与环境退化等问题。具体而言，吉坦贾利·G. 沙哈尼（Gitanjali G. Shahani）建议：文学批评者要敏锐地关注文本中的“饮食时刻”，更精确来说，是要探究文学作品中的“饮食转化时刻”（moments of culinary transformation），将食物视为主题、形式、景观、论战、政治运动、美学声明以及文学的关键成分，关注文学文本中的食物、作为文学的食物文本以及作为思想食物的文学。概言之，文学饮食研究致力于系统考察文学文本中的饮食书写，旨在通过对食物所承载的文化符号与叙事功能进行深度解读，揭示其如何成为人类情感、社会结构与历史记忆的独特表达媒介。

罗纳德·托宾的跨学科方法论与饮食批评的确立

在文学饮食研究这一学术领域，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的罗纳德·托宾（Ronald W. Tobin）被认为是重要的先驱者与理论奠基人。托宾创造了“饮食批评”（gastrocriticism）这个术语。“gastrocriticism”的前缀“gastro”在英语和法语等西欧语言中表示烹饪和饮食的意思，源自希腊词语“gastēr”（胃）。在分析莫里哀的喜剧《太太学堂》中的饮食情节时，托宾写道：“我将阐明，阿尔诺尔弗的胃，是他情感的居所，更是他话语的动力，从而可以合理地认为，阿尔诺尔弗与剧中其他人物的冲突源于两种通常对立的符码，即权力和享乐。”胃在身体上关联着头脑和心脏，在社会和心理层面关联着更广泛的世界。

早在20世纪80年代末，托宾便开创性地从饮食视角对莫里哀的剧作进行了系统研究，其成果体现于1990年出版的专著《奶油馅饼：莫里哀剧作中的喜剧与美食》。该书主标题虽取自一道美味的法式甜点，但其绝非肤浅的消遣读物，而是被学界广泛评价为一部材料扎实、论证深刻的学术专著，以饮食作为切入口阐释了莫里哀研究中长期被忽视的重要维度。在具体的文本阐释上，托宾的论述充满洞见且风趣十足。例如，在解读《太太学堂》的章节中，托宾将剧中的核心浪漫情节阐释为两种截然不同的符码之间的冲突：他把暴力强势的阿尔诺尔弗与文雅享乐的贺拉斯争夺阿涅丝的爱解释为符号式的碰撞，前者是法语动词“manger”（吃）所传递的权力的符码，后者是法语动词“gouter”（品尝）所代表的享乐的符码。对阿尔诺尔弗来说，与阿涅丝的结合是一种性侵略、一种消费和消耗的行为。然而，对于贺拉斯来说，品尝行为所带来的快乐是一种重要的、基本的情感状态。莫里哀通过饮食隐喻，将阿尔诺尔弗充满攻击性和支配欲的“占有之爱”与贺拉斯追求相互愉悦与情感共鸣的“享乐之爱”进行了强烈的对比。

为了进一步提炼饮食批评的理论范式，托宾于2002年发表了纲领性的法语论文《何谓饮食批评？》。次年，他在此基础上扩充修订，发表了英语长文《作家与厨师：莫里哀论文学与美食》。托宾所倡导的饮食批评本质上是一种跨学科的方法论实践。饮食批评广泛借鉴人类学、社会学、历史学以及符号学、精神分析等文学批评理论，多维度地探讨食物、烹饪、摄食、消化、宴饮等一系列行为在文学作品中所承载的复杂表征功能。饮食批评的分析焦点并非抽象的饮食符号和概念，而是深入考察食物生产、分配、准备与消费的具体历史语境与文化层面，进而揭示文本中的饮食书写所呈现的普遍意义。

文学中的饮食符码与詹姆斯·布朗的批评路径

毋庸置疑，饮食批评不仅限于戏剧作品，在其他文类研究中同样熠熠生辉。在罗纳德·托宾孜孜求索莫里哀的喜剧与美食之关联的同时，詹姆斯·布朗对小说中的饮食叙事进行了卓有成效的探索和总结。他以1789—1848年间的法国小说为例，深入分析了文学作品中的食物及其功能。布朗认为：“小说中的食物在本质上是文学符号，因此可以像分析其它文学现象一样分析它们。”对于小说家而言，“食物不再被视为单纯的物质，它获得作为符号的地位，成为一个内涵丰富的社会符号”。食物既是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也扮演着关键的社会角色。因此，将饮食作为表意符号进行综合分析，必须聚焦于文本中的食物与外部世界之间的关联。

那么，应该如何阐述文本中的食物所代表的能指与所指之间的关系呢？首先需要考察支配吃喝行为的表意系统。从作为现象的食物转化成作为符号的食物，依赖两个最根本的文本外符码（extra-textual codes），它们生产出社会和叙述两种子符码（sub-codes）系统：第一个符码是前语言的（pre-linguistic），涉及吃喝的普遍性，源于吃喝的心理动力机制；第二个符码内嵌于语言、习俗或礼仪之中，涉及饮食场景的具体性，派生于吃喝的社会学。简言之，两个符码分别属于心理起因（psycho-genetic）和社会起因（socio-genetic）。

吃喝的普遍性对应味觉行为的心理动力层面，或者前语言心灵空间。在此空间内，意指行为发生在本能转化为象征的过程之中。食欲是有机体的基本生理信号，它是前符号学的，因为饥饿属于非意向性的刺激—反应机制。食欲证实了主体与客体、“我”与“世界”之间存在的空间：通过进食，人吸收了客体和世界。在弗洛伊德看来，食欲等同于压缩和消除（哪怕仅仅是暂时性的）“我”与“世界”的空间，使“我”与“世界”亲密接触，通过摄入、消化，最终变成“世界”。人类对世界或他人的依附，进而言之，个体的身份认同，“有时会被恰当地比作对他人的口腔式、食人般的消化吸收”。

吃喝的具体性包含第二层级的生成符码（generative code），它从第一层级符码演化而来：吃喝的心理层面预设和推动了饮食的社会性。社会化的吃喝行为是在与饮食相关的日常交际语言和类语言系统（paralinguistic systems）中编码而成。社会意指过程派生于前语言象征过程：社会有机体仅仅是个体的延伸。饮食叙事的社会动力机制具有高度模仿性。模仿性是文学中进餐场景的前提，用餐的具体信息，如上菜的顺序、烹饪方式、座次安排等，都源于它们所对应的社会文化环境。这并不意味着作家只能在作品中被动地“复制”真实世界的饮食场景；实际上，作家具有足够的自主性。他们可以重新建立和扩大食物的能指与所指之间的距离，将饮食变成能够引发新的语义系统的表意符号。

布朗建议，批评家在对文学中的饮食场景进行综合全面的符号学分析时，应着重关注“作为历史现象的餐食（如何）被转码成作为叙事符号的餐食”，聚焦阐释衍生饮食场景总体意义的历史符码。要深入探究文学作品中饮食书写的发生机制及其文本功能，就必须将分析视野拓展至文本之外，将其置入具体的历史语境框架中进行考察。饮食符号在文学创作中的运用呈现出鲜明的意图差异：部分作家通过进食动作的刻画来强化人物的心理特征与性格维度；另一些创作者则将宴饮场景建构为社会权力结构与经济秩序的缩微呈现；亦有不少文本将饮食细节作为历史变迁的文本化标记，记录着时代转型的细微脉络。文学作品中的饮食符号既具有独立的审美价值与文学意涵，又深度嵌入真实的历史进程，构成文本与历史之间的互文性对话。

罗纳德·勒布朗的食色之辩与阐释框架重构

詹姆斯·布朗关于文学饮食研究的理论阐述和路径探索，在批评界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在理论承继、具体运用与创新发展方面，罗纳德·勒布朗（Ronald D. LeBlanc）堪称代表人物，他创造性地将布朗的理论框架应用于对19世纪俄国文学的解读实践。勒布朗指出，饮食批评旨在“探索文学作品中支撑食物母题（food motifs）运用及虚构餐宴描写的各类符码”。勒布朗的著作《斯拉夫式肉体之罪：19世纪俄国小说中的食物、性与肉身欲望》，融合罗纳德·托宾和詹姆斯·布朗倡导的饮食批评方法和路径，对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及其同时代作家的诗学世界进行了深刻剖析。

勒布朗在其研究中重申并采用了布朗论著的核心分析框架，即认为在文学研究的语境下，饮食批评主要遵循两套不同的表意符码系统：其一是社会起因符码，指向任何具体历史文化语境中饮食行为所承载的社会学意义；其二是心理起因符码，关联于进食这一普遍性人类行为背后所隐藏的心理学动因。值得注意的是，罗纳德·勒布朗在具体运用詹姆斯·布朗所提出的这两套表意符码时，在阐述顺序上做了有意调整：他先讨论社会起因的符码，再分析心理起因的符码。这一调整使从外部社会结构到内部心理世界的分析路径更为清晰，在论述逻辑上也显得更为顺理成章。

首先，从社会起因的层面来审视作家如何操控并展现食物的表意可能性。在社会学视角下，小说中的饮食活动常常揭示出一系列具有符号学意义的对立项。其中最常见的对立项之一是富有与贫穷之间的鲜明对比：富人的社会身份常常通过他们享用奢侈罕见的食物、举办铺张挥霍的宴会来加以标记；而穷人则往往处于食不果腹的状态，他们的生存叙事总是与持续的饥饿感进行斗争。除了富有与贫穷之外，另一组常见的对立项是本土的与外来的，有时表现为城市与乡村之间的对立。

其次，从饮食的社会起因分析转向心理起因分析，意在阐明文本中的饮食书写不仅向读者传递关于外部社会世界的状况信息，同时也深刻揭示出进食者内在的心理世界与情感结构。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理论观点来看，作家笔下某些人物对美食表现出的异乎寻常的热爱，可能源于他们对自身性冲动的恐惧以及对此种冲动的竭力压抑。在小说叙事中，美食享受所带来的感官愉悦与性爱活动所带来的肉体享乐常常被紧密地关联在一起，被压抑的力比多冲动在文本中反复出现的进餐行为与食物描写中得以象征性地释放。

罗纳德·勒布朗的饮食研究著述的另一个主要理论来源是罗纳德·托宾。勒布朗认为：“罗纳德·托宾为理解饮食话语的本质提供了一个特别有用的概念模式。”勒布朗将托宾关于“manger”（吃）与“gouter”（品尝）的区分应用于解读19世纪俄国文学，他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倾向于“吃”，托尔斯泰小说中的人物倾向于“品尝”。换句话说，勒布朗在俄国文学中也发现了两种对立的模式：一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食肉性”（carnivorousness），食与性被刻画成暴力、侵占和支配的行为；另一种是托尔斯泰式的“感官快感”（voluptuousness），食与性被描述为力比多的享乐、愉悦和放纵。勒布朗的文本分析不仅聚焦于食与性的身体维度，还将这些文本置于广阔的文化历史语境中，例如将陀思妥耶夫斯基后期作品中出现的肉食性与同类相食意象，与改革后俄国工业资本主义的兴起及社会达尔文主义话语的流行联系起来进行考察，从而深化了对文学文本的社会文化编码的理解。不仅如此，勒布朗的饮食批评还具有更普遍的启示，如他在全书结尾处所言：“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提醒我们，食和性仍然吸引着那些魔鬼般的肉体欲望——那些欲望不仅挑战并威胁着我们的人性，而且也帮助定义了我们的人性。”

结语

文学与饮食的跨学科关联呈现出复杂而多维的对话形态，二者在物质属性与文化象征意义上均存在深刻的交叉与互动。在托宾、布朗、勒布朗等批评家的倡导下，文学饮食研究致力于从心理起因和社会起因这两个文本外的符码来阐释文本内的饮食符号的普遍性和具体性，“解码”的方法来自不同学科的相关理论阐述。饮食批评牵涉所有与食物相关的学术领域：一些学者认为，它属于艺术（关于烹饪和文学的艺术），另一些学者则认为它属于哲学；一些学者把饮食批评与社会科学，尤其是与人类学联系起来，另一些学者还试图寻找它在科学史和医学史中的位置。饮食研究者认为，讨论饮食这项人类最常见平淡的活动，能够产生关于日常生活和世界观的关键信息，“深刻思考我们的历史、当前不断变化的处境以及未来议程”。文学饮食研究鼓励学者不仅对进餐、食物生产和制作的叙述场景产生兴趣，更对饮食隐喻和消费修辞的运用加以深入讨论。由于解读小说、诗歌和戏剧中的食物意象通常依赖于人类学、社会学、历史学、哲学和文学理论的对话，因此跨学科的批评方法将为文学饮食研究提供不竭的动力和无穷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