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承梁:“生生之谓易”:儒家生态本体论的重建及其现代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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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承梁  

摘 要:儒家“生生”之学是一套关乎宇宙创化、价值根源与道德实践的生态本体论。“生生之体”即宇宙大化流行的创生过程,“生生之德”即“天地之大德曰生”的价值根源,“生生之用”即仁心发用、裁成辅相的道德实践。这一“体—德—用”的三维结构,揭示出“生生”之学作为贯通天道、性命与物我,构筑完整义理系统的内在逻辑。在“第二个结合”视域下,“生生”之学既与马克思主义自然观、生态观深度契合,又能为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及其所倡导的地球生命共同体、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贡献独具中华传统文化气质的哲学智慧。

关键词:生生之谓易;生态本体论;裁成辅相;仁民爱物;“第二个结合”

在推动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即“第二个结合”的历史进程中,如何从中华文明深处提炼出与当代社会相协调、与现代文明相融通的思想资源,成为时代赋予学界的重大课题。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我们中华文明传承五千多年,积淀了丰富的生态智慧。”在源远流长的中华文明中,儒家形成一套以“生生”为核心的哲学,该哲学理论贯通天道与人道、统合事实与价值。梁漱溟先生早已指出:“这一个‘生’字是最重要的观念,知道这个就可以知道所有孔家的话。”

当前学界围绕儒家“生生”哲学的研究,大体可归为五大领域。其一,易学哲学史领域的奠基性研究;其二,“生生”与“仁”的贯通性研究;其三,生态哲学与美学领域的创造性转化;其四,中西比较哲学视域下的“生生”研究;其五,生态文明视域下的“生生”思想阐发。总体上看,这些研究在文献整理层面,完成了对《易传》及宋明理学相关论述的系统梳理;在理论建构层面,形成了生生本体论、生生伦理学、生生美学等多维度的阐释框架;在中西对话层面,与过程哲学、存在主义、环境美学等西方思潮展开了深入的比较与会通;在现实关切层面,将“生生”智慧与生态文明建设、生命共同体理念相联结。

然而,儒家“生生”之学仍存在若干值得进一步讨论的内容。相较于中国生态文明建设的战略地位,特别是作为中国生态文明建设指导思想的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及其博大精深的科学体系而言,从“生态本体论”高度对“生生”之学进行贯通性阐释的成果尚不多见;在“第二个结合”的理论视域下,将“生生”之学与马克思主义生态观、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进行系统比较,揭示其内在契合与互补关系的研究尚处于起步阶段。因此,本文尝试在以下方面作出创新性探索。一是以“生态本体论”为视域尝试构建儒家“生生”之学,将其提炼为一套完整的本体论体系;二是在“第二个结合”视域下阐发“生生”之学的当代价值。

一、“生生之体”:宇宙变动不息的大化过程

(一)“生生”范畴的奠基:《易传》的宇宙创生论

“生生”一词出自《易传》“生生之谓易”一语。韩康伯注曰:“阴阳转易,以成化生。”孔颖达疏:“生生,不绝之辞。阴阳变转,后生次于前生,是万物恒生,谓之易也。”可见,“生生之谓易”的核心意涵是指宇宙是一个永恒的创生过程,万物在阴阳二气的交互作用中不断生成、不断更新,前后相继、生生不绝。《易传》又以“太极”为始源,描绘了太极生成八卦的过程:“《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此本为筵法演进的描述,同时蕴含宇宙化生的内涵——太极是宇宙的本始,两仪是阴阳二气,四象是四时运行,八卦代表天地风雷水火山泽等自然物。由此,宇宙被描绘为一个从本源出发、层层生成的动态过程。

对于《易传》所描绘的宇宙论,方东美先生有精辟阐发:“(《周易》哲学)主张提倡‘万有含生论’之新自然观,视全自然界为宇宙生命之洪流所弥漫贯注。自然本身即是大生机,其蓬勃生气,盎然充满,创进前进,生生不已。”《易传》奠定了儒家宇宙论的底色。可以说,儒家的宇宙论以“太极”“生生”为代表,并以“赞天地之化育”作为指向,首先是一种创生性的宇宙论。

(二)“生生”作为本体

《易传》这种以“生生”为核心的宇宙论,为中国传统思想奠定了不同于西方哲学的存在论根基。自柏拉图以降,西方古典哲学便致力于探寻一种永恒不变的实体,以此作为解释世界多样性及其变化的根基。如柏拉图的“理念”,即为静态的、客体化的独立实体,脱离具体万物的流变而独立存在。

但中国哲学与此不同,如道、气、太极、心性等范畴,在“主客一体相通”的动态框架内,表现为非实体性,不能作为对象,否则就使动态整体遭到僵化与割裂。它们总是与生活相关的、生生不息的、不断生成变化的本体。“易”既然是变化本身,那么“生生之谓易”便揭示了“生生”的基本含义:变化。这也正是韩康伯和孔颖达所理解的阴阳生化。万事万物都在“生生”变化,没有“生生”的过程,便没有天地万物的存在,也没有道德价值的依据,更没有人进行道德实践的场域。二程说:“‘生生之谓易’,是天之所以为道也。天只是以生为道,继此生理者,即是善也。”王夫之曰:“‘生生’者,有其体,而动机必萌,以显诸仁,有其藏,必以时利见,而效其用。”可见,“生生”本身不仅是变化过程,同时也承担起本体的重任。同时意味着,自然世界正是因为其变动不息的大化过程,才得以成为自然。

(三)“生生之体”与世界图景

“生生”既有宇宙万物皆在变动不息的化生论意涵,又有宇宙万物皆因变动而存在的本体论意涵,因而“生生之体”,表现为宇宙论和本体论的统一。它描绘的图景是:宇宙不是静止的存在,而是永恒的运动;不是死寂的物质,而是蓬勃的生命;不是机械的因果,而是有机的生成。天地以生物为心,阴阳以化生为用,四时以生长收藏为序,万物在天地之间生生不息、变化日新。因此,其根本特征是“过程性”与“生命性”的统一。相较于西方哲学——尤其是近代以来的机械论世界观将自然理解为静止的、可分的、可量化的物质集合,“生生”之学则将包括人类在内的自然理解为动态的、有机的、不可分割的生命整体。

因此,“生生”之学作为一种本体论,揭示了人不能离开自然的运化而存在。自然不仅是资源的总和,更是生命的源泉。人类本身既是自然“生生”过程的产物,也有赖于自然的“生生”而存在。因而,人与自然的关系不是主体与客体的对立,而是生命共同体中的相互依存。蒙培元先生指出,中国哲学强调人与自然不是外在的对立关系,而是内在的统一关系,“所谓内在的统一关系,是说人既是天之所生,当然是自然界生命大家庭中的一员,是生命有机体的组成部分”。这种“生命统一性”意识,正是“生生”之学最核心的生态意蕴。

二、“生生之德”:价值论与宇宙论的统一

(一)“天地之大德曰生”:价值根源的奠立

《易传》的宇宙论,既是自然哲学,又始终蕴含着价值指向。《周易·系辞上》开宗明义:“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指出了宇宙的秩序本身就蕴含着价值意味。《周易·系辞下》又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这段话将“生”与“德”“仁”“义”贯通起来,开辟了儒家生态本体论的价值论维度。“天地之大德曰生”,意味着“生”不仅是宇宙的功能和过程,更是天地的“德性”。天地以“生”为德,意味着宇宙的创生功能本身就是善的、值得肯定的。

《易传》将价值论与宇宙论贯通,奠定了儒家的一贯传统。董仲舒曰:“仁之美者在于天。天,仁也。天覆育万物,既化而生之,有养而成之,事功无已,终而复始。”这是对“天地之大德曰生”的进一步发挥,明确将“仁”归诸天,认为天的本质就是“仁”,其表现就是覆育万物、化生养成。天的这种“仁”的品质,为人间的“仁”德提供了宇宙论的根据——人之所以应当爱人爱物,是因为天地运化的过程本身就是爱人爱物的。

(二)理学视域下“生生之仁”的系统构建

如果说《易传》奠定了“生生”哲学的基本框架,那么宋明理学则将其发扬光大。宋明理学对“生生”思想的重视,始自周敦颐。其《通书》曰:“天以阳生万物,以阴成万物。生,仁也。成,义也。”这是理学史上第一次明确将“生”释为“仁”。周敦颐以阴阳生成解释宇宙过程,将“生”归之于“仁”,将“成”归之于“义”,使宇宙论与道德论(价值论)实现了直接的对应。虽然周敦颐未详细说明何以“生”即是“仁”,但其开创之功不可没。张载发展了周敦颐的思想。张载曰:“天体物不遗,犹仁体事无不在也。”以天体万物比喻仁贯万事,进一步强化了“仁”的宇宙论依据。

真正将“生生”与“仁”系统贯通起来的,是二程兄弟。程颢曰:“万物之生意最可观,此元者善之长也,斯所谓仁也。”又曰:“天只是以生为道,继此生理者,即是善也。”“生意”二字,成为沟通“生生”与“仁”的关键范畴——万物的盎然生机、蓬勃向上的生命气象,正是“仁”的直观体现。程颐则以谷种为喻:“心譬如谷种,生之性便是仁也。”谷种之中蕴含着发芽生长的潜能,这种“生之性”就是仁。这一比喻极为精妙地指出,“仁”不是外在的道德规范,而是内在于生命的生长潜能,是生命自我实现的本源动力。

朱熹继承并发展了二程的思想,在《仁说》中系统论述了其仁学思想:“天地以生物为心者也,而人物之生,又各得夫天地之心以为心者也。故语心之德,虽其总摄贯通无所不备,然一言以蔽之,则曰仁而已矣。”“盖仁之为道,乃天地生物之心,即物而在,情之未发而此体已具,情之既发而其用不穷。”仁既是未发之体(天地生物之心),又是已发之用(恻隐爱物之情),体用一源、显微无间。陈来先生一语中的,指出朱子的《仁说》说明了“生”与“仁”的关系,即“生是仁的基础”。

(三)心学与气学的推进:“生生之仁”的多元展开

明代心学对“生生之仁”的阐发,以王阳明为代表。阳明学虽未系统论述“生生”概念,但也与“生生”之学有着深刻的内在关联。阳明曰:“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虽弥漫周遍,无处不是,然其流行发生,亦只有个渐。”阳明以“生生不息之理”释仁,明确继承了程朱理学的“生生”传统。所不同者,阳明更强调此“生生之理”即在于吾心,“心即理也”——仁不在心外,宇宙的“生生之理”即是人心的“生生之仁”。

明清之际以降的气学,则以王夫之、戴震为代表,从气本论的角度阐发“生生”思想。王夫之曰:“太虚者,本动者也。动以入动,不息不滞。”宇宙的本原是太虚,而太虚的本质是运动;动而又动、不息不滞,正是“生生”的表现。又曰:“天地之间,流行不息,皆其生焉者也。”生生之理即寓于生生之气中,理气不可分。戴震则提出“气化流行,生生不息”的命题。他说:“在天地,则气化流行,生生不息,是谓道;在人物,则凡生生所有事,亦如气化之不可已,是谓道。”认为天地人物的生生本于阴阳五行之气的流行,以“生生”为宇宙间最高的事实,同时赋予其价值意涵:“生生”不仅是自然的存在状态,更是人和万物共同的本性。

可见,以“生”释“仁”,以“生意”说“天理”,最终将“生生”确立为贯通天道与人性的最高范畴,人的价值最终归本于宇宙的“生生”。“‘生生’即体即用,是儒家解释宇宙万象的钥匙,亦是儒家慈悲情怀的源头,故是儒家思想的核心理念,贯通儒学所有理论、观念和学说。”

三、“生生之用”:仁心发用、裁成辅相的道德实践

(一)“裁成辅相”:“生生之德”由体显用的总纲

既明“生生之体”为宇宙大化流行之本,又知“生生之德”乃价值与宇宙相即之善,则“生生之用”,即是人根于此“生生之体”,对“生生之德”的发用。《易传》描绘了宇宙的大化(生生之体),又赋予天地运化以价值(生生之德),最终落实于具体实践(生生之用)。《周易·系辞上》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一阴一阳之谓道”是对宇宙规律的概括。“继之者善也”则意味着,继承此阴阳之道、延续此生生之序,就是“善”,指出了人的价值根于天地运化的德性与善性。这里的“继”字极为关键——它并非被动地接受,而是主动的继承与延续。人作为宇宙的产物,其使命就在于自觉地继承和延续宇宙的生生之道。而“成之者性也”则意味着,成就此生生之道于个体生命之中,便是“性”——人的本性不是别的,正是此生生之道在个体中的实现,揭示了人如何通过道德实践实现价值的内在旨归。

具体如何实现德性?《周易·泰卦》曰:“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此“裁成辅相”四字正是人道彰显生生之德的总纲,是生生之德由体显用的实践路径。“裁成辅相”不是凌驾于天地之上,而是置身于天地大化之中,参与而非干涉天地的大化过程。在天地之中“仰观俯察”,本于天地之运行,体认天地生生的现象,协助天地生生的过程。天有阴阳,地有柔刚,人有仁义。人立仁义之道,便是对天地生生之德的回应与发用。

(二)历史脉络中的工夫展开:从孟子到程朱的实践传统

《易传》的“裁成辅相”代表了儒家的一贯传统。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所谓“事天”,即“仁民爱物”“裁成辅相”的最终境界。《中庸》谓“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揭示人道之极致在于助成天地之位、万物之育。

宋明理学同样继承了《易传》“裁成辅相”的传统。周敦颐《通书》云:“天以阳生万物,以阴成万物。生,仁也;成,义也。”人在宇宙间,当效法天地“生之仁、成之义”,以仁义为用,成就人间秩序。二程说:“天地之道,不能自成,须圣人裁成辅相之。如岁有四时,圣人春则教民播种,秋则教民收获,是裁成也;教民锄耘灌溉,是辅相也。”朱熹更是直言:“裁成辅相,须是人做,非赞助而何?”“固是万物本自有此理,若非圣人裁成,亦不能如此齐整,所谓‘赞天地化育而与之参’也。”程朱均指出,天地虽然自身运行不息,存在法则,但也要有人的参与才能更加完善。这无疑意味着,人裁成辅相、仁民爱物的实践并非被动地受天时制约,亦非消极地等待天时来成就,而是主动地、积极地参与到天地的运化当中。

(三)工夫的完成:仁心发用的终极境界

在经过一番裁成辅相的工夫后,仁心得到发用,便达到天人合一的状态。程颢曰:“仁者,浑然与物同体。”这种“同体”感,正是仁心的用处。人能体察到万物与我同源、同气、同此生生,自然会产生“民胞物与”的情怀。此“同体”之感,非思辨所得,乃工夫所至——唯有透过诚意正心的修养,方能真切体悟“天地万物一体之仁”,从而以“生生之体”为安身立命之本。王阳明曰:“圣人之求尽其心也,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凡以裁成辅相、成己成物,而求尽吾心焉耳。”此“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正是“裁成辅相”工夫的内在动力与终极境界。

总之,“生生之用”即裁成辅相、仁民爱物的过程,以“生生之体”为依据,是“生生之德”的发用。人作为自然界的最灵之物,应该积极地参与自然的生化过程,辅助自然的发展,最终达到“浑然与物同体”的境界。“‘裁成’‘辅相’显示了人是天地间最能自觉创造价值的生命存在,揭示了中国文化一贯坚持的‘参赞化育’的生态哲学基本立场。”

四、“第二个结合”视域下儒家生态本体论的当代价值

在“第二个结合”的时代背景下,重新审视儒家“生生”哲学的生态意蕴,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与现实价值。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第二个结合’是又一次的思想解放,让我们能够在更广阔的文化空间中,充分运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宝贵资源,探索面向未来的理论和制度创新。”儒家“生生”之学所蕴含的生命意识、整体思维与责任伦理,与马克思主义关于人与自然辩证统一的生态观形成深刻呼应,既为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提供了深厚的文化根基、民族基因,也为生命共同体理念的构建贡献中华传统生态智慧。

(一)“生生”之学与马克思主义生态观的内在契合

马克思主义生态观的核心,是人与自然辩证统一的观点。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指出:“自然界,就它自身不是人的身体而言,是人的无机的身体。人靠自然界生活。这就是说,自然界是人为了不致死亡而必须与之处于持续不断的交互作用过程的、人的身体。”这一论断揭示了人与自然的原初统一性:人是自然的一部分,自然是人的“无机的身体”。这种统一性,与儒家“天人合一”“万物一体”的思想高度一致。

马克思主义又强调人的能动作用,“正是在改造对象世界的过程中,人才真正地证明自己是类存在物。”人通过劳动改造自然,创造人化的自然。但这种改造不是对自然的征服,而是对自然规律的尊重和运用。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警告:“我们不要过分陶醉于我们人类对自然界的胜利。对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自然界都对我们进行报复。”这一警告与荀子“强本而节用”“谨其时禁”的思想、与程朱“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思想,形成了深刻呼应。

值得注意的是,马克思对“异化劳动”的批判,与儒家对“生生之理”的体认有着内在的关联。马克思指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导致人与自然之间“物质变换的断裂”——土地被掠夺、自然被榨取、劳动被异化。而儒家“生生”之学所强调的“裁成辅相”“参赞化育”,恰恰提供了克服这种断裂的思想资源:人不是自然的征服者,而是自然生命过程的参与者、协助者。

“生生”之学为马克思主义生态观的中国化时代化提供了丰厚的文化土壤。马克思主义关于人与自然统一的思想,与儒家“天地万物一体”之说相契合;马克思主义关于劳动创造价值的思想,与儒家“参赞化育”之说相呼应;马克思主义关于只有在共产主义社会“社会是人同自然界的完成了的本质的统一”的思想,与儒家“与天地参”的境界追求相贯通。在“第二个结合”视域下,这种契合获得了更为深刻的意义。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第二个结合’让马克思主义成为中国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成为现代的,让经由‘结合’而形成的新文化成为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生生”之学与马克思主义的深度结合,正是这种“双向成就”的生动体现——马克思主义使“生生”之学获得了科学的世界观支撑,“生生”之学使马克思主义中国化获得了深厚的中华传统文化根基。

(二)“生生”之学与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的中华传统生态哲学底蕴

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生态文明建设实践经验的理论升华,“代表了中国马克思主义生态哲学价值观的最高成就”。儒家“生生”之学不仅与马克思主义生态观内在契合,而且为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提供了深具中华文化主体性的生态哲学底蕴。

第一,提供宇宙论的根基。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强调“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生生”之学揭示了自然本身就是生生不息的创化过程,本身就是善的、值得尊重的。尊重自然不是出于人类的利益考量,而是因为自然本身就是值得尊重的。这种宇宙论的论证,比单纯的利益论证更为深刻、更为有力。习近平总书记引用“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荀子·天论》)来阐述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的理念,正是这种“生生”宇宙论的当代运用。

第二,提供人性论的根据。生态文明建设需要人的自觉参与,需要将生态关怀内化为人的道德自觉。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生态环境,像对待生命一样对待生态环境。”“生生”之学以“生”释“仁”,揭示了仁心与生意的内在关联:人之所以应当关爱万物,是因为人本身就有“生生之心”,此心与天地生物之心本是一体。这种内在于人心的生态意识,比外在的制度约束更为持久、更为根本。正如孟子的“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从亲亲之爱到仁民爱物,不是外在规范的强加,而是内在仁心的自然推扩。

第三,提供价值论的指引。生态文明建设涉及价值观念的深刻变革,需要超越以物质占有为核心的价值观,确立以生命养护为核心的新价值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说明人类利益与自然生态的一体性。“生生”之学以“生”为最高价值,以“成物”为人生使命,为这种价值观变革提供了丰富的思想资源。“浑然与物同体”体现的正是这种以生命共同体为核心的价值取向,万物与我同源、同气、同此生生,故当以同胞之情待之、以伙伴之谊处之。

第四,提供责任论的意识。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强调“生态兴则文明兴,生态衰则文明衰”,“要实现永续发展,必须抓好生态文明建设”,揭示了人类自身命运与自然的内在关联。习近平总书记还指出:“人类可以利用自然、改造自然,但归根结底是自然的一部分,必须呵护自然,不能凌驾于自然之上。”与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的内在精神实质相一致,“生生”之学强调“与天地参”“赞天地之化育”,将人的责任提升到参与宇宙生成的高度,人不是自然的旁观者,而是天地化育的参与者、协助者。这种责任意识,为生态文明建设提供了强大的精神动力。戴震“与天下共遂其生”的命题,是将此种责任意识落实为普遍伦理诉求:一人遂其生,推之而与天下共遂其生,方可谓之仁。

需要指出的是,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与儒家“生生”之学息息相通,前者是对后者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山水林田湖是一个生命共同体,形象地讲,人的命脉在田,田的命脉在水,水的命脉在山,山的命脉在土,土的命脉在树。金木水火土,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循环不已。”“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这些论断无疑继承了生生不息、天人合一的思想。“生生”之学强调天地之大德曰生,揭示了宇宙自然化育万物、绵延不绝的生机与规律,体现了古人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朴素认知。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生命共同体”理念,强调“人的命脉在田,田的命脉在水,水的命脉在山,山的命脉在土,土的命脉在树”,构建起一个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的完整生态系统。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汲取“生生”理念,揭示了生命共同体内部各种个体的相互依存关系,站在人类文明发展的新高度,以深邃的历史眼光和宏阔的全球视野,将人与自然的关系从传统的“天人合一”提升至“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的崭新境界。这既是对自然规律的科学总结,也是指导生态文明建设的根本方法论。

在“第二个结合”视域下,“生生”之学的当代价值越发彰显。对作为一种新的文明形态——生态文明而言,它是一种可以激活的思想资源,一种需要创造性转化的智慧。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生态文明是人类社会进步的重大成果。人类经历了原始文明、农业文明、工业文明,生态文明是工业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是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的新要求。”当我们将“生生”之学与马克思主义生态观相结合,与当代中国生态文明建设实践相结合,与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相结合,它所蕴含的生命意识、整体思维、责任伦理,必将为建设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中国式现代化、为人类新的生态文明的构建,贡献独特的中国智慧。

总之,“生生之体”即宇宙大化流行的创生过程,“生生之德”即“天地之大德曰生”的价值根源,“生生之用”即仁心发用、裁成辅相的道德实践。“体—德—用”三者贯通一体,构成完整的生态义理系统。生态文明建设不仅是生产方式的绿色变革,更是世界观与价值观的深刻革命。“生生”之学以其对宇宙生命本质的深邃洞察,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提供了中国人自己的存在论依据,使生态文明建设从政策选择上升为文化自觉。从生态本体论的角度阐释儒家“生生”之学,儒学从以往偏重于心性修养的“内圣”之学,拓展出观照宇宙万物的“生态”之维,实现了中华传统文化在21世纪的理论跃迁。这一阐释路径对于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两创”工作具有方法论上的借鉴意义。

本文载于《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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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chendongd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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