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9月16日,我们一行四人从成都出发,赶往阿坝藏族自治州的首府马尔康市。马尔康距成都300多公里,乘车在高速公路上一路疾行,半天就赶到了。此行的目的是“重走”长征路。我读过魏巍写的《地球的红飘带》和索尔兹伯里《长征:闻所未闻的故事》和许多红军将领写的回忆长征的文献,印象最深的就是“过草地”,吃草根,煮皮带,有近万红军战士长眠在草地之中,我想在有生之年一定到草地去看一看,亲身感受红军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艰苦卓绝的战斗生活。
当天下午,我们参观了位于马尔康卓克基镇的红军长征纪念馆。红军长征开始于1934年10月10日,过于都河、突破四道封锁线,湘江之战从8万锐减至3万多,通道转兵贵州,召开遵义会议,四渡赤水,跨过金沙江和大渡河,爬过雪山,来到马尔康。毛泽东主席和其他中央领导同志在土司的寨子里住了一周时间。在这里召开了中央政治局常委会议,通过了《告康藏西番民众书》,然后出发过草地。
草地位于青藏高原与四川盆地的过渡地带,海拔3500米以上,长500余里,为泥质沼泽,生长着多种杂草,盘根错节,形成草甸。草甸之下,积水於黑、浅处没肐,深处没顶。没有村庄,没有道路,鸟兽绝迹。气候恶劣,变幻莫测。红军过草地时正逢雨季,漫漫泽国,更难上加难。红军为什么要过草地?红军北上到川陕甘交界,有三条路可走,一是东出四川,但要突破几十万国民党军的围追堵截;二是从理番出平武、青川、碧口,沿阴平,再出文县、武都,但路途遥远,且有国民党军拦截;三是过草地,非常艰险,但可以避免被攻击,既是无奈,也是出其不意。
9月17日,我们乘车沿着红军走过的路线,走进草地。草地和过去有很大不同,已变成水草肥美的牧场。解放后,国家对草地进行了改造,开沟排水,将水引入湖泊,不再是的茫茫无边的沼泽,二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中午到达红原县城。县城人口不多,万人左右,2022年,全县人口49583人,县域面积8296平方公里。红原是周恩来总理命名的,是中国2800多个县市中唯一因红军长征走过而得名的县,周总理还为草地题了字“红军长征走过的大草原”。
过县城不久,有一座红军过草地纪念碑和红军雕塑,我们停车瞻仰,悼念在草地牺牲的烈士们。红军过草地牺牲了多少人?至今也没有确切的数据。我查阅了一些资料,徐向前在回忆录中说:一方面军一直长途跋涉,体力消耗太大,实在禁不住恶劣环境的折腾,过草地减员尤多。红四方面军三过草地,这样极端恶劣的自然环境,也使部队减员不少。阿坝自治州党史研究室曾提供了一个资料:红军三大主力在两年数次过雪山草地期间,非战斗减员在万人以上。张闻天的夫人刘英在回忆录中说:红军过草地牺牲最大,这七个昼夜是长征中最艰难的日子。走出草地后,"我觉得是从死亡世界回到了人间"。
一路上景色虽美,但我的心情却很沉重。我不断想起《长征组歌》中《过雪山草地》的歌词,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风雨侵衣骨更硬,野菜充饥志越坚,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歌词中充满了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我总在想,在没有吃的情况下,饿着肚子在高原上行军,晚上穿着湿衣服在草地上宿营,面对严寒,每天都有战友倒下后再没有起来,每天还在坚持着前行、前行,是什么样的信念在支撑着他们,他们该有多么强的毅力。聂荣臻在回忆录中写道:过草地那些日子,天气是风一阵雨一阵,身上是干一阵湿一阵,肚里是饱一顿饥一顿,走路是深一脚浅一脚。软沓沓,水渍渍,大部分人挺过来了,不少人却倒下去了。黄克诚在他的回忆录中说:有一次,部队正在淌水过河,突降暴雨,河水猛涨,激流滚滚,尚在河中的人不少被大水冲走吞没。就这样,数不清的红军战士陈尸草地。在极度缺乏食物的情况下,红军就靠吃野菜、草根、树皮充饥。没有能吃的野菜,就将身上的皮带、皮鞋,甚至皮毛坎肩脱下来,还有马鞍子,煮着吃。有的战士饿得实在没吃的,就找别人屙的屎里没有消化的青稞麦,或者自己屙出来的,一粒一粒挑出来,洗了再用茶缸煮着吃。吃是这样,喝也是这样。有的战士,人尿、马尿都喝过。实在是没粮食了,战士们吃起了所有能吃的东西。野菜,草,还有身上的皮带,甚至是草鞋上的皮襻襻,锣鼓的鼓皮。我父亲解放初期在石家庄和一个走过长征的老红军一起工作,老红军告诉他,“草地”上长着一种草,叫朱毛菜,每天用清水煮着吃,走过来草地,在我父亲的认识中是上天救了红军。我仔细考证了一下,那种草叫碱蓬棵子,能够在盐碱地中生长,俗名叫猪毛菜,因外形像猪毛,我老家也有这种草,叶子用水焯一下就可以吃。
9月18日一早,我们从若尔盖县城出发,瞻仰了班佑红军烈士纪念碑,并为牺牲的烈士献了花。我从王平将军的回忆录中读到一个令人潸然泪下的故事。大部队走出草地时,他奉命去找一个没有跟上大部队的营,当他带着警卫员走到班佑河边时,远远看见几百个红军小战士背靠着背在睡觉,走过去就推那些小战士,谁知推一个倒一个,700多个红军战士再也经不起体力透支、饥寒交迫,在睡梦中全部死去了。我患过严重的干眼症,也就是泪腺退化了或堵塞了,眼泪流不出来,眼睛总是干涩,医生说这是不治之症,只能靠点眼药水缓解。当我读到这个故事时,我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们都是年轻的战士,经历千辛万苦,走过了千山万水,走出了草地,却在草地边缘被严寒和饥饿夺取了生命。这次过草地,如果能找到他们牺牲的地方,一定给他们鞠躬鲜花。当我们仔细看了介绍时,才知道此碑就是为他们而立的。我们为他们献花时,所有人都满含热泪,这时,天空忽然下起了雨。大概是红军长征尤其是过草地的事迹感动了上苍,老天也为他们垂泪。红军长征,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随后,我们参观了位于若尔盖县的巴西会议会址、位于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迭部县的腊子口战役纪念馆和位于甘肃省陇南市宕昌县的哈达铺纪念馆。1935年9月18日,党中央率领红一方面军突破天险腊子口。腊子口是川西北通向甘南的门户,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腊子口周围是崇山峻岭,中间只有一个宽8米左右的峡口,腊子河从峡口奔涌而出,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时,驻守在腊子口的国民党军阀部队有两个营,其中一个营扼守隘口,另外一个营配置在隘口后面的谷地,他们在山崖上构筑碉堡,形成交叉火力网。团长王开湘、政委杨成武领导的第四团担任主攻任务,几次进攻都未成功。一个外号“云贵川”的苗族小战士沿峭壁爬上去,把用绑腿做成的绳索系在大树上垂下来,战士们拉着绳索攀上峭壁,迂回至敌碉堡上方投掷手榴弹,红军一举夺下天险腊子口,这是红军长征中克服的最后一道关口,因此,而被载入了中国革命史册。非常巧的是,我们到腊子口那一天,也是九月十八日。
1935年9月20日下午,毛泽东、周恩来等中央领导通过腊子口到达哈达铺,从当地邮政代办所获取的国民党报纸上获得陕北有红军和根据地的消息,做出了把红军长征的落脚点放在陕北的重大决策,中国革命从此从胜利走向胜利。
习近平总书记这样评价长征:长征是一次理想信念的伟大远征,是一次检验真理的伟大远征,是一次唤醒民众的伟大远征,是一次开创新局的伟大远征。爬过雪山,走过草地,在炼狱中生存下来的军队,一定无坚不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