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立河:“史学理论”与“史学史”的同一性问题

选择字号:大 中 小   本文共阅读 62 次 更新时间:2026-10-25 1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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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立河  

在我国现有的历史学知识体系中,“史学理论与史学史”尽管同属历史学门类下的二级学科,但往往被认为是两个不同领域的生硬结合。这其实是对这个学科性质的一种模糊认识。受克罗齐等史学理论家的启发,我认为,“史学理论”与“史学史”之间的区别被夸大了,实际上,二者是统一的甚或同一的。

在目前我国的学科目录中,历史学门类之下分中国史、世界史和考古学三个一级学科。“史学理论与史学史”是历史学门类下的一个二级学科。具体来讲,中国史之下是“史学理论及中国史学史”,世界史之下是“世界史学理论与史学史”。考古学之下设有“考古学史和考古学理论”,也大致相当于“史学理论与史学史”。“史学理论”作为历史学学科理论,与“史学史”作为本学科的发展史,二者被设置为同一个二级学科,这与其他某些学科的二级学科设置方式有很大的不同。比如,在教育学门类中,作为一级学科“教育学”之下的“教育学原理”和“教育史”,分属两个不同的二级学科。

尽管“史学理论”与“史学史”被并置为同一个二级学科,但在不少从业者看来,二者仍然存在较大的差别。“史学理论”和“史学史”之间的区分,似乎也成了学界的一种共识,并体现在很多方面。克罗齐的《史学的理论与历史》(Theory and History of Historiography)的书名向我们提供了一个启示:相较于“史学理论与史学史”,“史学的理论与历史”或许更适合作为历史学二级学科的名称。具体来说,中国史之下可以是“中国史学的理论与历史”,世界史之下是“世界史学的理论与历史”,考古学之下是“考古学的理论与历史”。单从语言暗示上说,更改后的名称更容易让本学科的从业者达成认同:无论倾向于“理论”,还是侧重于“历史”,他们的共同前提都是“史学”(对过往的研究和书写)。

更改学科名称当然是一个虚拟性的设想。不过,无论采用什么样的学科名称,我们都应该明确一个道理:“有关史学的理论”与“有关史学的历史”,或者,“史学理论”与“史学史”,二者如同硬币的两面,是彼此统一甚至同一的,不宜做判然的二撅区分。“史学理论与史学史”学科内部的争论,源自于对学科固有性质的某种背离或误解。

再以克罗齐的《史学的理论与历史》的内容为例。该书共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史学理论”(包括“历史理论”),也就是有关史学是什么或应该是什么的概念或观点,第二部分是史学史,亦即对西方历史研究和书写的回溯。克罗齐本人的“史学理论”是,“一切真历史(史学)都是当代史”。在第二部分,根据第一部分所阐释的史学理论,通过考察各种各样的史学史著作,克罗齐试图首先确立史学史的编写方法,然后通过概述西方主要历史时期的史家和史著,对这种方法进行例证,并对第一部分略显抽象的史学理论进行具体的阐释。也就是说,克罗齐打算通过史学史来阐明其史学理论和方法。第二部分的史学史写作很好地贯彻了这一设想。

根据克罗齐的观点,在史学史上,任何真正的史学,都是时代思想或精神的某种外化或体现,并因此获得自身的真实性与合理性。它们如同涓涓细流,汇聚而成一条恢弘浩荡的河流。这条单一的史学思想之河,通过扬弃各种真的甚至假的史学形式,成就了自己的连续性、逻辑性和必然性。史学思想的内在要求或本质,在于蕴含活的当下精神或思想的真实性或科学性。“史学思想的发展”,乃是史学的目的和本分,从而也是整个史学史的目标和方向。因此,史学史排斥缺乏精神内涵的死的编年史,拒斥滥用情感而损害真实的诗歌性历史,敌视纯粹以政治、宗教和道德为目的的实用性历史,虽然也不拒绝它们在促进史学思想发展上的积极作用。

因此,在克罗齐这里,“史学理论”与“史学思想”是一体的,而且,它们与“史学史”是密不可分的,甚至是统一的。在他看来,在史学史上,任何史家的头脑中都会有一种史学是什么的观念,并以此来指导自己的工作,也据此去评价其他史家的工作。也就是说,“史学理论”是史家工作的前提假设,因而是不可或缺的。另外,尽管克罗齐对超验的历史哲学(亦即“历史理论”)多有批判,但仍然认为,它对于史学思想的发展不无意义,而且,也同样是史家工作的必要前提,从而是史学史不可剔除的本质性要素。

克罗齐还认为,“史学思想”或“史学理论”与“史学史”之间的这种不可分割性,是历史学区别于其他学科的一个显著特征。比如,就艺术这门学科来说,艺术理论与艺术创作或艺术史是可以分开的,因为,后者是想象的产物,靠的是天赋,而前者是反思的产物,凭的思辨力,二者之间是想象和思想的区别。历史学与之不同,史学理论与历史写作或史学史是统一的,二者都是思想的产物。因为,“史学理论”或“史学思想”是史家工作之不可离弃的前提假设。前面已经提到,在我国的学科目录中,相较于文学、法学和教育学等其他学科,唯独历史学的学科理论与学科史,也就是史学理论与史学史,被设置为同一个二级学科。这种做法可以从克罗齐那里得到一种合理的解释,因为,我们看到,“史学理论”与“史学史”在他眼中原本就是统一的,其共同的基础是“思想”本身。

作为纯粹的心灵形式,“史学思想”或“史学理论”,其实也是“哲学思想”,因为,在克罗齐看来,历史家的思想和哲学家的思想别无二致,史学和哲学本来就是一体。既然史学和哲学是同一的,那么,史学史和哲学史当然也是同一的。历史上任何伟大的历史家,都是在其时代精神或思想的照耀下,去理解和叙述历史事实,从而赋予其作品以永恒的价值。因此,史学史家也只有在这些精神或思想的指引下,才能对史家史著作出真确而深刻的阐释。在其《史学的理论与历史》的第二部分,克罗齐结合20世纪之前的整个西方哲学史,从古代有关宗教、伦理和实在的哲学概念,到中世纪的神学和伦理学,中经文艺复兴的人本主义思想和启蒙时期的理性主义哲学,从十九世纪上半叶的观念论和浪漫主义哲学,到下半叶的自然主义和实证主义哲学,高屋建瓴地阐明了这大约2500年的史学思想的发展过程。

克罗齐的史学史其实是一种“普遍史学史”,其普遍性在于贯穿其中的“史学理论”或“史学思想”。与之相类,柯林武德在其《历史的观念》的“导论”以及前四编中,结合西方哲学发展史,从历史主义史学理论观点出发,通过批判不同时期的史学成就,发展了自己的“科学史学”思想。我国史学理论家朱本源在其《历史学理论与方法》中,依据同克罗齐和柯林武德类似的思路,在第一编阐述了历史学的理论和方法之后,在第二编的史学史部分,回顾了西方主要历史思维模式或范型的发展历程。就我本人的研究和教学来说,从2018年开始讲授《外国史学史》课程以来,我参考克罗齐、柯林武德和朱本源的相关著述,一直都在思考如何结合哲学思想讲好外国史学的故事,并逐渐坚定了对“史学理论”和“史学史”之同一性的信念。

哲学和史学是同一的,“史学理论”和“史学史”原本是一回事。认识到这一点,或许有助于增进史学理论与史学史同仁的学科认同感,以便携手打造既有厚度也有深度的史学史作品,从而为史学实践提供更具解释力和穿透力的理论资源。

[说明:原载于《史学史研究》202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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