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庚子事变后,胡延《长安宫词》、文廷式《拟古宫词》、陶衰《光绪宫词》三种歌咏晚清宫廷轶事的宫词作品诞生,展现了非常时期的政治书写。由此,清代二百多年的宫词书写对象出现了由“历代”向本朝乃至当代的转变。清室逊政后,清遗民、革命派、鸳蝴派等群体的诗人、作家纷纷秉笔,形成了清宫词创作的热潮。因场域的变化,相关作品一方面具有明显的史学倾向、史学意图,另一方面又强化了娱乐功能,同大量的笔记、回忆录一样,汇聚到清代野史热浪潮中,深受出版商、杂志及读者的青睐。政治、历史、娱乐或商业因素的交融以及清宫世界的光怪陆离,形成了旧秩序解体之际独特的现代文学景观。
关键词:清宫词;野史;出版业;通俗化;现代性
唐代王建开创了组诗或联章性质的宫词传统。五代、北宋以降,代有承袭。这些宫词的书写对象,大多为作者所经历或听闻的本朝宫廷生活。清代的宫词创作更为繁荣,远逾历代,但书写对象大抵限于明以前各朝,直到庚子事变爆发,才出现了胡延《长安宫词》、文廷式《拟古宫词》、陶衰《光绪宫词》三种“清宫词”组诗。三组清宫词的动机、旨趣不尽相同,但都与清季尤其是庚子事变前后的政局相关。清室逊政后,社会上更一度出现清宫词创作热潮。创作者不仅有清遗民群体,还有革命派、鸳蝴派等作家群体。清宫词作品既有史学追求,又有娱乐功能,受到出版商、杂志及读者的青睐。因此清宫词作品内、外,政治、历史、娱乐或商业等多种因素相交融。“宫词”作为古已有之的亚文类,它在清季民国展现出的独特文学景观,有助于我们去理解近现代文学的场域、理路与生机。
一、从“历代”转向“当代”:光绪末“清宫词”的兴起与政治书写
唐代王建《宫词》流传以后,后蜀花蕊夫人、北宋王珪继之而起,各有创作,宋人合辑为《三家宫词》刊刻行世。这意味着,宋人对组诗性质的宫词已有较为明确的“文类自觉”。这类宫词一般由数十首乃至上百首七言绝句组成,歌咏帝王嫔妃的宫廷生活,旁及相关的掌故、建筑、礼俗等。唐宋元明的宫词基本都是描写本朝宫禁,绝少例外。清代的宫词创作更为兴盛,作者、作品数量远逾历代,然而,主题大抵聚焦于明以前各朝,可谓之“古宫词”。这些古宫词约略可分两类。一类为通代古宫词,如张鉴《冬青馆古宫词》、史梦兰《全史宫词》、冯登瀛《历代宫词》,囊括的朝代分别为春秋吴越至明代、传说中的黄帝时期至明代、“自秦汉迄明季”。另一类为断代古宫词,专咏东周、汉、魏、十六国、唐、五代、十国、宋、辽、金、元或明等朝宫禁生活。断代古宫词,以明宫词最多,有十三种。这不难理解。惊人的是《十国宫词》也有九种,吴阆、吴省兰、孟彬、何世英、秦云、袁学澜、庄师洛、蒋如洵、孙海九人的作品加起来有二十三卷。这或许与清代考据学、史学的发达密切相关。
清人的宫词创作罕涉本朝,显与宫词传统相悖。诚然,张煌言《建夷宫词》是咏清宫的,但张煌言是抗清志士,《建夷宫词》对风闻的清宫秽史加以揭露,原在情理之中。至于李天馥《古宫词一百二十首》,传为董鄂妃而作,但或许正如邓之诚先生猜测的,“后来因有避忌,宫词遂未入集”,以至传本寥寥,到今天还要研究者费心笺释,才能稍具眉目。另外,南开大学图书馆古籍部发现的孔尚任《续古宫词》孤本,有研究者猜测是咏清代宫廷生活的,但没有确切依据。从标题、风格的谱系看它更可能是咏明代宫廷生活的,从内容看或是孔尚任怀才不偶的托意之作。清人宫词里本朝的“缺席”,不为无故。清前中期文字狱的残酷程度远超历代,一般文士自不敢越雷池半步。道光间王培荀《宫词》组诗是咏“本朝”的,但正如自序所言,“第以宫词标目,歌咏圣德”“与前代叙述宫禁事者不同”。从具体文本看,这组《宫词》只是歌咏清代诸帝的圣德与佳话,不涉及任何宫禁生活与秘闻。衡之宫词传统,它几乎不能算是“宫词”。民国初年,日本人久保得二总结道:“清国盛时,文字之狱数起,故未闻有作宫词者也。”差不多同一时间,吴士鉴创作《清宫词》,亦谓“自爱新觉罗氏入主中夏二百六十八年,宫闱逸事,禁闼琐闻,人世流传,视昔为尠。推原其故,有三难焉”,其中第一难便是:“康、乾以来,文字之狱酷于往代,海内学子不谈国故,惟究心于考据、训诂、音韵之学,以免祸机。”郭则沄也猜测清代即便有人创作本朝宫词,恐怕也“或乍成旋弃,终韬元圃之辉。或简语不详,惧蹈青邱之谤”。这些论述,颇为符合事理。
清代宫词创作的转折点出现在光绪末。甲午战争以后,海内人心思变,相继有百日维新、庚子事变等大事发生。庚子事变影响尤巨,一方面军事、政治上“内轻外重”的格局加剧,一方面全国上下确立了“新政”共识。清廷对朝野的掌控力有所下降。这一时期诞生了三种清宫词,即胡延《长安宫词》、文廷式《拟古宫词》与陶衰《光绪宫词》。其中,胡延《长安宫词》与道光间王培荀《宫词》类似,“纪恩遇之事为多”。慈禧、光绪出逃北京后,驻跸西安,其时胡延“因乱回秦”,被慈禧相继委任为西安知府、行在支应局提调。借助职官的便利,《长安宫词》记录了很多慈禧、光绪的行宫生活,也包括他们的“圣德”。比如“慈宁俭德几人传”一首自注云:“两宫力崇节俭,宫中布地,用极薄旧毡。延等入内,欲易以新者,慈圣不许。寝宫门槅玻璃破,命以红纸翦如钱式,连缀黏之。”有证据显示,胡延曾持以积极分赠师友。《长安宫词》先后有1902年刻本、1904年成都图书局活字本行世,或许就因作者本人的需求量大。
与胡延作品不同,文廷式《拟古宫词》、陶衰《光绪宫词》都以记录晚清宫禁秘闻为主,涉及“秘史”甚多。文廷式留下的不同稿本显示,《拟古宫词》从未完成正式编排,1929年叶恭绰编刻《文道希先生遗诗》,收录24首,并非全本。现在重新收辑、考订,知《拟古宫词》有40首,并非同一时间所撰。文廷式《南旋日记》五月初九日有这样的记载:
大雨竟日。夜伯藏招饮,四更归栈,得拟古宫词一首:新制冰床学水嬉,海龙华服称銮仪。的卢跃过檀溪后,愁绝东风解冻时。
同月十六日、二十日又各录一首。《旋乡日记》《湘行日记》也迭有载录。三种日记合起来,所录宫词仅11首,去40首之数尚远。可见《拟古宫词》的创作经历了较长时间。文廷式生前从未公开发表或出版过。1913年“惟一居士”编纂的《清宫词》收录10首,这是第一次正式发表;1915年《甲寅》杂志又披露13首,署“文廷式遗稿”。《拟古宫词》写了不少晚清的宫廷秽史与政治,尤于慈禧有讥刺。比如“金屋当年未筑成,影娥池畔月华生。玉清追著缘何事,亲揽罗衣问小名”一首,夏敬观认为是写光绪帝与皇后那拉氏的事,而“云海无涯象紫宫,昆明池水汉时功。三千犀弩沉潮去,只在瑶台一笑中”一首,王揖唐认为“盖指西后移海军军费筑颐和园事”。文廷式曾将个别宫词写为条屏赠人,称为“列代宫词”。这与他在日记里称为“拟古宫词”一样,都是一弄狡狯,躲避可能的政治风险。因此,尽管清季文网松弛,士人也还不至全无顾忌,文廷式甚至不肯在私密的日记里留下任何自注。
陶衰《光绪宫词》的情况也类似,咏晚清三十年宫廷轶事。1910年李岳瑞得见此稿,选录十五首,写入《春冰室野乘》,发表于《国风报》。其中一首云:“景运门前晓色开,百官济济早朝回。御医随例听传唤,排日抄将脉案来。”注:“戊戌九月后,上多不豫,隔数日辄以脉案颁示中外。”可谓言简意远,婉而多讽。这样的作品,自然不便高调刊刻。1910年李岳瑞敢于写入笔记,登诸《国风报》,反映了清廷文网日渐松弛的事实。据李岳瑞自述,他看到的宫词稿本有一百首。按孙雄《诗史阁诗话》云:“陶无梦所为清宫词,凡七十余首,今坊间刊本仅录有十五首耳。”孙雄称“七十余首”,与李岳瑞称百首之数不合。两人似乎都没有凭空臆说的动机,之所以不吻合,或因一人记数有误,或因稿本流传过程中有残毁。孙雄所谓“坊间刊本”当指“惟一居士”编纂的《清宫词》选集,选录了钞自《春冰室野乘》的陶衰宫词作品十五首。刘声木《苌楚斋随笔》著录云:“陶衰撰《光绪宫词》□卷。皆于前人撰述中见其名,实未见其书,不知有无传本。”据此,陶衰《光绪宫词》稿本,民国时就很少有人见过,也许已经亡佚。
清末变局尤其是庚子事变引起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客观上清廷钳制言论的能力大为削弱,主观上士人也亟思对变局作出记录或回应。清代士人的宫词创作,遂从“历代”转向“当代”,对晚清宫禁秘事予以记述、讥刺。在此过程中,文廷式《拟古宫词》、陶衰《光绪宫词》而外,也有胡延《长安宫词》那类歌功颂德之作。但即便后者也与道光间王培荀《宫词》有异,它对慈禧、光绪行宫私密生活的细致咏述,此前是不可想象的。妙的是,其公开刊刻、积极分赠,又配合了两宫回銮、推行“新政”时的形象重塑与政治宣传。因此,上述三种清宫词都包含非常时期的政治书写。唐宋元明时期的宫词也会涉及朝政,但总体上以帝王嫔妃的日常宫廷生活为主,政治书写并非主旨所在。这显示了清季清宫词的特殊性。
二、“事迹”与“教训”:清宫词的史学倾向
清室逊政后,清宫词创作环境发生了巨大变化,相关作品带有明显的史学倾向或意图。这不是说“政治书写”由此退场,而是说作者的关怀不再是“此时此地”。民国时期清遗民的清宫词作品也会推崇清代的政治、风俗之美,但那是出于眷怀,与胡延《长安宫词》的场域、性质,皆有不同;《长安宫词》近于我们今天说的“政治抒情诗”,是迎合或配合当局的功德赞颂。
现存清宫词作品出自清遗民之手的有8种,均作于北洋政府时期,它们分别是吴士鉴《清宫词》、李汝樨《前清宫词百首》、魏程搏《清宫词》、李瀚昌《清季宫词》、高树《金銮琐记》、黄荣康《清宫词本事》、颜缉祜《汴京宫词》、王照《方家园杂咏纪事》。其中,吴士鉴《清宫词》问世最早、流传最广,自序有云:
宫词之作,昉于唐、五代之间,王建、和凝、花蕊夫人其尤著者。大抵摹缋景物,��饰章句,而未必皆有事实之可求。宋时,王、宋、周、张诸家,继有吟咏。降及元、明,作者益夥。康熙间,程氏嗣章撰明宫词,陈氏悰撰天启宫词,同时遗老又有启祯宫词之作,始考诸外纪,访诸稗官,因事纂言,义取法戒,风人之旨、野史之编,其用意盖有进矣。
吴士鉴认为,王建、和凝、花蕊夫人的宫词,“大抵摹缋景物,��饰章句,而未必皆有事实之可求”,明清之际的明宫词创作才“考诸外纪,访诸稗官,因事纂言,义取法戒”,寓有“风人之旨”,可充“野史之编”。樊增祥给吴士鉴《清宫词》所作题词,有“高吟十二朝中事,左史毛诗合一编”之句,“左史毛诗”可视为“风人之旨、野史之编”的另一种说法。宫词越发“考诸外纪,访诸稗官”,萌芽于元明,盛于有清,已为学界熟知。至于“风人之旨”,王建创作《宫词》时是否拿它作为指导,不好论定;对它的格外强调恐怕是后起的。明末毛晋刻《三家宫词》说:“《小星》《鸡鸣》,三百篇之宫词也,著金环而御夕,鸣玉佩以惊晨。其万世彤管之辉耀与!”此说影响很大,清代论者颇有发挥。如朱彝尊《十家宫词序》:“鄱阳洪伋称宫词古无有,至唐人始为之,不知《周南》十一篇皆以写宫壶之情,即谓之宫词也,奚而不可?然则《鸡鸣》,齐之宫词也……”石希颜《历代宫词序》:“诗也者,所为感发人之善心,惩创人之逸志者也。古诗以《关雎》为首,盖以化;德著宫闱、化行江汉,其情真事近,尤易令人感发而兴起焉。后世宫词之作,意或类此。”皆是其例。不过,朱彝尊、石希颜强调日常“教化”,而吴士鉴《清宫词》成于清室覆亡之初,故他援为典型的是明末清初的“明宫词”创作,特别强调兴亡之际这个背景。约略而言,“风人之旨”偏于历史的道德教训,重在揭示或呈现有清一代的兴亡盛衰之由,“野史之编”偏于历史的事迹捃拾。
吴士鉴的追求或倾向在清遗民群体中颇具代表性。李珍笺注其师魏程搏《清宫词》时评价说,“采取甚富,于有清一代典章制度,如帏灯匣剑,一一能露其端倪,使后世有所劝惩,而非徒宫廷琐屑之为”,明揭“典章制度”“劝惩”两个层面的意义。黄任恒跋黄荣康《清宫词本事》云:
宫词之存于今者,以唐王建、蜀花蕊、宋王珪三家为最著。宫闱琐事,婉转宣传,诗可以兴,端有微旨,宜乎继作者之多也。吾友大荒道人三水黄祝蕖以清代遗民,心长梦短,扶触宫史,哀感无端,间缀百篇,用存往迹。吾知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知人论世,当有取于斯文。
“间缀百篇,用存往迹”是说对历史事迹的录存,“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知人论世,当有取于斯文”是说《清宫词本事》提供的道德教训。刘书晋《汴京宫词序》,赞扬颜缉祜“爰北向以摅文,备西巡之掌故。古之伤心人,岂真别有怀抱耶”,“掌故”当然指庚子、辛丑间作者在西安、开封两处行在所亲历的史事,而“别有怀抱”云云,就其时清室逊政的语境而言,当是痛定思痛之义。李瀚昌《清季宫词》自序云:
玩惕残年,披寻稗吏[史]……不揣汶暗,参考昔闻,谨据译书,敷为郢曲。按垂终之甲乙,备杂采于秘辛。既逸豫以贰黎,并奢丽而昭鉴。
“备杂采于秘辛”指记录、保存宫廷史事,“并奢丽而昭鉴”指呈现清季国政留下的殷鉴。关于后者,李瀚昌自跋叙述得更为清晰:“戊申之春,余客京师,游观三贝子花园,见有五足牛、八蹄马,以为不祥……宣统辛亥,余司纠汴梁,十二月二十五日巡抚齐耀琳夜集群僚宣读逊位之诏。喟曰:峻宇雕墙,未或不亡。今海陆军衙门工费,尚可言耶?然则牛祸又验矣。人无衅焉,妖不自作,今以逸豫灭厥德,而黎民咸贰,非其衅与?吾是以流涕太息而为之词也。”除缅怀、哀思外,李瀚昌最重要的动机便是记录、反省晚清史事,所谓“以逸豫灭厥德”。总之,魏程搏、黄荣康、颜缉祜、李瀚昌的创作意图,与吴士鉴相近。
因有较为诚挚、沉痛或严肃的史学追求,清遗民创作清宫词,不满足于简单的罗列旧闻,还强调去伪存真的功夫与价值。王照晚年撰著《方家园杂咏纪事》,声言自己意在破各种传言之“妄”:“《方家园杂咏纪事》成稿后,搁置经年,未付剞劂。(居今而追论昔事,亦觉无谓。)因近日见吴某印行其所著之《慈禧三大功德记》,识见卑陋,满纸皆市井之谰语,颠倒是非。甚至谓恭王奕䜣谋篡,李鸿章卖国于日本,光绪帝让位于康有为,种种怪谬,而人或信之。不得已,刊印此编,以破其妄。考历史者,盍一阅之。”这里提到的“吴某”即吴光耀,其《慈禧三大功德记》五卷,1925年由成都昌福公司印行。此书对慈禧多有美化,人谓其“间有可采,而大端多谬,于孝钦与德宗之际,恣为不根之语”。王照曾参与百日维新,难以忍受此书的“谰语”,所以才下决心将“搁置经年”的《方家园杂咏纪事》出版。
清宫词作品的史学倾向,不限于清遗民群体。周大烈《清故宫诗一百首》、杨芃棫《清宫词》、夏仁虎《清宫词》等,均有纪实品格。例如夏仁虎曾在北洋政府任职,抗日时期创作《清宫词》二卷,其自序颇致憾世人“不观宫史,谀谤胥失其真。未睹皇宬,美刺皆无所据”,而庆幸于“今则天禄秘文,西京杂记,披露渐广,引证有资”。“天禄秘文”指清宫大内档案被发现、整理、刊布。夏仁虎庆幸“披露渐广,引证有资”,是因为清末民初出于排满革命需要,社会上盛行各类野史笔记,不免有失实乃至捏造的地方。大内档案而外,他主要取材《清实录》《宫史》及“三通”,“近代野纪,非无瑰闻,吾斯未信,宁从割爱。弗谀弗谤,其主旨也”。辨正史料、去伪存真的态度,昭昭可见。夏仁虎还说:“仆以为宫词虽细,亦史氏之支流也。可以存一代之典章,纪一时之风尚,明一朝之得失,见一事之是非。”明确自居“史氏之支流”。此外,饶锷《慈禧宫词》100首虽然亡佚,但存世自序有云:“掇披史编,谱为歌咏。参百家之途说,拟注津阳;翻七绝之宫词,效颦王建。录托梦华,略识行都之概;诗题红叶,聊抒禁掖之情。虽辞惭三都,徒供覆瓿;而事关一代,足为鉴龟。”详绎其旨,亦兼重历史的“事迹”与“教训”。
针对高树《金銮琐记》的庚子事变书写,黄濬《花随人圣庵摭忆》说:“按上诗皆不佳,而所注今日俨成史料,故甄录之。”可见,黄濬看重的是这组宫词的“史料”价值。这或也是作者有意识的定位。明乎此,“诗皆不佳”,不一定全是才力问题。假如作者主要看重史事,那么“诗”更有可能起带出或引出注文的作用,其独立性或文学价值会打折扣。本节提到的11种现存民国时期清宫词作品,8种出于清遗民之手,3种出于非清遗民之手,共同点是都有注文。10种为自注(黄荣康《清宫词本事》另有友人补注),1种为门人注。据魏程搏门人李珍序,他“有不知者,则就而问之(作者魏程博)”,则注者与作者有过密切交流,也不同于一般的他注。衡之历代宫词,有些清宫词作品偏离绮丽传统,变得质朴无文。《长安宫词》《汴京宫词》《方家园杂咏纪事》等都颇多其例。《方家园杂咏纪事》第四首:“扬言不豫盖弥彰,和缓邻医竞荐良。更有谠言寒逆胆,恶声中外口难防。”几乎谈不上任何艺术享受;相反,其自注“戊戌八月变后,太后即拟废立,宣言上病将不起,令太医捏造脉案,遍示内外各官署,并送东交民巷各国使馆。各使侦知其意,会议荐西医入诊,拒之不可。荣禄兼掌外务,自知弄巧成拙……”云云,或是作者心中最具分量的内容。郭则沄序夏仁虎《清宫词》有云:“古云宫体,讵纤丽之足矜。世有雅流,冀琳琅之继出。”“纤丽”是宫词的安身立命之本,郭则沄却并不看重,他看重的是“雅流”的介入,他们能赋予宫词更大、更严肃的意义。这种“重史轻文”的现象因作者而异,并不绝对,却未可忽视。当作者过分追求作品的史学价值、史学品格时,艺术层面就不免有所怠慢。
三、“资谈助”:清宫词的娱乐功能与商业推手
就创作主旨而言,光绪末的清宫词偏重政治,民国时的清宫词偏重历史。除此之外,清宫词作品深具娱乐功能。宫词成为传承有绪的亚文类,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宫廷生活超出普通人的日常经验。清以前的宫词绝少有大段注文,其魅力颇系于作品的绮丽、怨悱。李珍注魏程搏《清宫词》,说历来宫词“非具弇雅之才而怀绮丽之思者,则不能为”,强调的主要是宫词的修辞与艺术。相比艺术价值,清宫词的故事性、趣味性同样甚至更加引人注目。1913年惟一居士编纂的选集《清宫词》凡例第1条就称:“诸人皆前清词苑名公,事既可资谈助,词亦可以传诵。”“词亦可以传诵”与宫词的“弇雅之才”“绮丽之思”相关,而“事既可资谈助”则指清宫词展现的皇室风俗、礼制、秘史、阴谋等。这部选录了吴士鉴、佚名、陶衰、文廷式四家作品的《清宫词》,是民国以来最早的清宫词选集。它的出版,主要出于牟利,表现在以下两点:第一,编选者将原先吴士鉴《清宫词》卷首的樊增祥、易顺鼎题辞剥离出来,作为整部选集的题辞,且在扉页赫然打出“硕甫、樊山二先生题辞”的广告;第二,选集还附录了野史笔记《清宫秘史》。对樊、易题辞的移花接木,是借重他们的诗坛声望,突出清宫词“可以传诵”的一面;而将《清宫秘史》视为性质接近的著作附录进来,偏重的是清宫词“可资谈助”的一面。两面并举,可以确保销路。
清宫词作者大都重视作品的“谈助”功能,即故事性、趣味性。高树《金銮琐记》开篇第一首自注就说自己的宫词是“随笔追记,以资谈柄”。日本人久保得二创作《清宫词四十首》时,深知稗史有“夸张”的毛病,但仍认为它们“不失为绝好诗料”。范烟桥《慈禧宫词》小引云:
《宫闱秘史》《慈禧画照记》述西太后起居服御甚晰,撷取新奇者作宫词若干首。海上遗老读之,未知作如何观也?
末句带有调侃、挑衅的语气,表明《慈禧宫词》同清季排满革命相关著述之间有一定继承性,锋芒指向慈禧宫廷生活的神秘、奢侈、腐化。但“《宫闱秘史》《慈禧画照记》述西太后起居服御甚晰,撷取新奇者作宫词”云云,交代了作者感兴趣的是宫廷起居服饰的“新奇”。鉴于1916年清室早已逊政,其猎奇意图恐怕要大于讨伐清廷的意图。范烟桥提到的《宫闱秘史》《慈禧画照记》,分别是德菱公主(1886—1944)《清季宫闱秘史》(Two Years in the Forbidden City)、卡尔女士(Katharine Carl,1858—1938)《慈禧写照记》(With the Empress Dowager of China)。两种回忆录均用英文写成,范烟桥《慈禧宫词》第一首“禁中玄秘自新奇,偏易流传到四夷”指此而言。两书出版不久,1913年、1914年就分别有了中译本。不但鸳蝴派作家喜欢取材二书,清遗民也是如此。李瀚昌《清季宫词》就是“据德菱女士《宫闱秘史》、美国卡尔女画士《写真记》而作”“年仅二周而大略可睹”。所谓“年仅二周”,指1903年至1905年间。两位作者先后被慈禧召进宫中,德菱公主充御前女官,卡尔女士为慈禧画像。她们有切实的宫廷经历,回忆录未必是“信史”,但细节都很“逼真”、细腻。
诸家清宫词作品取材甚广,《清季宫闱秘史》《慈禧写照记》而外,还有各类野史笔记,均体现了“资谈助”的倾向、功能。这里可以举若干具体的例子。久保得二《清宫词四十首》第二首云:“琼楼天半管弦喧,丹诏新宣太后婚。多事春官定仪注,嵩呼漫拟父皇尊。”这是咏孝庄皇后下嫁多尔衮。自注里提到“恩诏宣天下,有朕不忍太后独处,仰体慈怀,敬谨遵行等语”云云,将天子诏书戏剧化,纯属编造,却是作者爱引而读者爱看的。1935年《金刚钻月刊》登载署名“柔仌”的《补清宫词》一组,分别咏“栋鄂妃与董小宛”“世祖之崩”“赐婚多尔衮”“以侄从姑”“卑不同尊”等主题,也均涉及满族皇室那些不同寻常的风俗、礼制。黄荣康以清遗民自居,同样对此类奇谈欲罢不能,屡以入诗。比如“天家婚配法娲皇”一首自注云:“此言圣祖娶四格格为妃事。格格,满洲公主之呼。太和,宫名,明清天子行婚礼在此宫。按四格格为太宗幼女,世祖之妹,于圣祖为诸姑辈,满婚不避同姓,故清初犹袭之。见近人天嘏氏所著《满清外史》。”这首诗咏清圣祖康熙帝娶自己的姑姑为妃,取材的却是天嘏《满清外史》。“天嘏”生平未详,此书有《满清野史》丛书本,记述清代的宫闱秘闻、朝野琐事,而加以演绎。黄荣康的心理恐怕同前面提到的久保得二差不多,明知其夸张甚至虚构,却难以抵制“绝好诗料”的诱惑。所以《清宫词本事》付刻时,黄慈博忍不住补注道:“《满清外史》多虚诬之词,似不足征信。”可见,无论作者意识形态如何,就宫词文类的性质而言,野史笔记颇被偏爱,作者很难断绝猎奇心态。
吸引读者眼球的不光是奇怪的满人礼俗或惊悚的宫廷阴谋,还包括日常经验之外的设施、生活,尤其是近代以来新奇的西洋器物。比如夏仁虎《清宫词》咏及康熙、雍正间的自鸣钟及背后的财政支持:“端凝南去自鸣钟,旧制由来内库同。岁入广储银五万,随时恩赏启黄封。”自注云:“内府钱粮事例,每年向广储司领银五万两,交自鸣钟库存贮应用。雍乾宫中上谕:动用自鸣钟银两。指此也。”诸多清宫词作品中,李汝樨《前清宫词》对晚清宫廷里的西式器物、日用品着墨尤多,包括电气扇、电气灯、闹钟(带八音盒)、风琴、留声机、花露水、香槟、钻石等,都咏述靡遗。咏留声机那首诗的自注说:“宫中先多市八音琴,以为玩具。自留声机出,竞饰新奇,争购赏之,而琴声渺然矣。”据此,晚清宫廷里的时尚迭代,异常迅速。虽说这只限少数皇室、权贵阶层,但它显示,自西方列强以坚船利炮打开中国的大门后,中国作为万国体系中的一员,不仅表现在政治、外交诸层面,也表现在生活、时尚诸层面。
清宫词“资谈助”的功能是如此明显,清宫词热潮的形成过程中,商业也扮演了重要的推手角色。前文谈到惟一居士编纂出版晚近第一部《清宫词》选集,有其商业动机。现在可以作更多的补充。报人兼鸳蝴派作家毕倚虹撰写《光绪宫词》固然有咏史幽怀:
辛亥以还,淹滞海隅,身世落落,与时寡合。长日楼居,拥书自遣,恣情泛览,偶及近人野乘笔记诸书,每于故宫遗事、胜朝轶闻,辄复有所怅触。尝摘写其事之去今未远、翔实可征者,凡若干事,事各系以一诗,积久成帙,颜曰《光绪宫词》,藏之箧衍,未敢示人。
但《光绪宫词》的第一次正式发表,却缘于同人杂志《夏星》创刊号的发行:
顷者同社诸子以《夏星》出版在即,索写近作付梓,愧无以应,爰检此册付之,未敢以言著述,特取以供补白之需而已。
《夏星》1914年6月在上海创刊,以休闲为导向,主要撰稿人有胡怀琛、毕倚虹、洪棣臣等。《光绪宫词》8首(含自注)登于创刊号,旨在配合杂志的导向与发行。此后,《光绪宫词》还曾登载于《小说大观》《国学丛刊》《紫罗兰》三种杂志。其中,《小说大观》英文名The Grand Magazine,包天笑主编,第三集载《光绪宫词》24首,第十二集载15首。《紫罗兰》是周瘦鹃主编,1926年连载《光绪宫词》时,署“毕倚虹遗著”,计24首,钞自《小说大观》第三集,且删去了注文。周瘦鹃可能不知道毕倚虹还有15首宫词载于《小说大观》第十二集,否则似不会放弃转载机会。
毕倚虹《光绪宫词》受杂志青睐,并非个案。诸多清宫词作品第一次公开问世,往往就是发表在杂志上。比如李汝樨《前清宫词百首》1913年发表于《小说月报》,范烟桥《慈禧宫词》1916年发表于《余兴》,杨令茀《故宫词》1925年发表于《世界小报》,胡寄尘《满洲伪国宫词》1932年发表于《珊瑚》,柔仌《补清宫词》1935年发表于《金刚钻月刊》。这五种杂志都是通俗杂志,以休闲、娱乐为导向。《小说月报》在茅盾经手前是鸳蝴派刊物。《余兴》由包天笑参与主编,《世界小报》由姚民哀主编,《珊瑚》由范烟桥、叶文彬创刊,《金钢钻月刊》由施济群主编。连同前面提到的刊载毕倚虹《光绪宫词》的《夏星》《小说大观》《紫罗兰》,八种杂志都由鸳蝴派作家主编或主笔。就创刊地而言,除《珊瑚》位于苏州,其余七种都在上海。它说明清宫词作品与鸳蝴派作家主导的休闲杂志、通俗文学,在趣味上极为合拍。
不仅杂志意识到清宫词的读者市场很可观,营利性的选集、合集或丛书也乐于从中分一杯羹。何仲琴编辑的《艳语》1915年由上海广益书局铅印行世,此后多次重印。此书收录了20多种香艳的文言笔记、纪事诗等,其中就包括毕倚虹《光绪宫词》8首,署“毕一拂”。比对可知,这8首钞自1914年的《夏星》杂志,二者相距仅一年。1932年成都美学林合刊了咏述庚子事变后慈禧、光绪行宫生活的《长安宫词》《汴京宫词》。那些大型清代野史丛书尤其值得注意,比如1915年小横香室主人编《清朝野史大观》五辑十二卷,“采录有清一代的各家笔记达百五十余种,文字近二百万言”“注重搜奇猎艳”。其商业取向,显而易见。第一辑《清宫遗闻》收录了胡延《长安宫词》、李汝樨《前清宫词》(采编时未署名)、吴士鉴《清宫词》三种清宫词;其中,李汝樨、吴士鉴的清宫词都是刚出版不久。《清朝野史大观》商业上大获成功,次年就再版。作为最负盛名的清宫词作品,吴士鉴《清宫词》还被雷瑨编《清人说荟》、佚名编《满清野史三编》等丛书所收录。
清宫词与清代野史的“共生关系”还不止于此。相当多的清宫词作品直接取材于风行一时的野史笔记,比如黄荣康《清宫词本事》常引用天嘏《满清外史》、宋玉卿《戊壬录》,毕倚虹《光绪宫词》常引用王无生《述庵秘录》、黄远生《清室轶闻》、天徒《吁斋童语》。他们一位是清遗民,一位是南社社员,但猎奇心态并无多少不同。取材的这五种笔记,《满清外史》曾被收入《满清野史》丛书,前已述及。其余的,《戊壬录》被收入汉史氏编《满清野史》、陆保璿编《满清稗史》等丛书,《述庵秘录》《清室轶闻》被收入胡寄尘编《清季野史》丛书,《吁斋童语》被选入无名氏编《清季轶闻·胜国纪闻·吁斋童语》合刊本。结合前述胡延、李汝樨、吴士鉴的清宫词作品都曾被收入到同类的满清野史丛书里,可见无论在出版商眼中,还是在创作者的取材、写作实践中,清宫词与野史笔记都堪称“同道”,二者互相映衬、互相促进。
要而言之,对面向市场的出版物而言,清宫词是亟须网罗的一种作品类型。对汉族人而言,清王朝是满族人建立的政权,宫廷世界的婚嫁、信仰、礼俗等有不少新鲜或新奇的地方。清王朝还是最近、最末的一个王朝政权,无论是宫廷里的政治阴谋还是日常生活都具有天然的吸引力。因此,“资谈助”的清宫词作品既满足读者的窥探欲、好奇心,又满足读者的正义感与挞伐心理,具有畅销书潜质。相关的杂志、选集、丛书觑准这个商机之后,进一步促进了清宫词的创作、发表、出版、传播或接受。由此,清宫词同清季民国大量的笔记、回忆录一样,汇聚到了清代野史热浪潮中。它反映了都市娱乐文化、市民趣味之一斑。
四、作为现代文学景观的清宫词
上文讨论显示,与历代宫词相比,清代宫词创作里的“本朝”在很长时间内是缺席的,转折点出现在光绪末。胡延、文廷式、陶衰三家宫词不但将笔墨转向“本朝”,更转向“当代”(光绪朝),是非常时期的政治书写。这与庚子事变后清廷权威弱化、文网松弛密切相关。进入民国,社会更出现了清宫词创作热潮。这些清宫词作品有明显的史学倾向,兼重历史的事迹捃拾与道德教训。相关作品普遍有自注,取材于野史笔记、回忆录以逮《清实录》、“清三通”、清宫大内档案等文献。有些作者对诗歌注文的重视程度超过了诗歌正文,以至艺术价值有限。当然,所谓史学倾向或史学品格是作者的主观期许或自我标榜,清宫词呈现的毕竟是有别于普通人的“奇异”世界,这类作品与生俱来的“好奇”“猎奇”倾向并不会消泯,作者也不一定会对史料作严格、认真的考辨。可以说,在清宫词作品中,“词亦可以传诵”仅构成娱乐功能的一小部分,“事既可资谈助”的一面表现得更为突出。那些面向市场的出版物——比如通俗杂志、选集、丛书(尤其是清代野史丛书),因此而积极介入,促进了清宫词的创作或传播。
清宫词作品融合政治、历史、娱乐或商业等多种元素,它们交相错综,构成了一种璀璨陆离的文学景观。龙榆生笺注朱祖谋词的本事时,张尔田曾致书规劝:“笺注本事,勿以现代之见,抹杀其遗老身分,斯得之矣。”这是说,虽然“遗老”的价值观不受现代人欢迎,但笺注者不宜因此刻意隐瞒诗人的遗老身份及其倾向。换言之,认识遗老及其文学,要与“现代之见”保持距离。这是问题的一方面。另一方面,完全放弃“现代之见”又是不明智的。“现代之见”并不总意味着偏见,也包含洞见,这种洞见伏藏在“现代”的祛魅理路里。传统士人无疑有娱乐心态,甚至有种种恶趣味,但在特定议题中它们往往被严正的儒家意识形态话语所包裹或笼罩。对此,我们仍借张尔田之眼进行观察。张尔田受聘清史馆撰修《后妃传》,搜寻各类宫闱史料时,注意到“近来坊肆所出污蔑宫闱之书日不知凡几”“海上一隅所出诬蔑故国之书,日数百种”,更令他惊异的是,“若近时记载,除党仇骂讥不论外,即一二老辈依托旧闻,亦多阉然媚世,工为影会之谈,不可信者殆居八九”。不仅早先的革命党人出于政治、革命的目的出版“污蔑宫闱之书”,很多逊清老辈同样喜欢“影附野闻,增成故实,冀炫庸众”。比如,慈禧毒杀慈安的故事流行于清末民初,恽毓鼎《崇陵传信录》亦加记载,但在张尔田看来,“二十年来,排满思想深入人心,其于清代非痛诋之则不快。恽毓鼎《崇陵传信录》即作于其时,断不可信”。然而,不但恽毓鼎《崇陵传信录》助其流播,魏程搏、周大烈、夏仁虎等人的宫词作品等也迭加咏述。这使以史家自居的张尔田,感到出版《清列朝后妃传稿》的迫切性,“可以闲邪辟异,藉报国恩于万一”。
借助对清宫秘史的想象与演绎,理论上处于对立位置的革命派/鸳蝴派作家与逊清老辈,无形间形成一股合力,共同打造了现代都市里的狂欢盛宴。报刊媒介的加入,野史丛书的发行,使都市里更多个体获得阅读、谈论、演绎清宫秘闻的机会。它接近王德威多年来反复阐说的来自巴赫金笔下的“嘉年华”庆典,充满幻想、喧闹乃至粗鄙,“秩序解体,神魔共舞”,可以“击溃任何道貌岸然的说教”。例如范烟桥《慈禧宫词》有云:“白石煌煌翰苑诗,七王爷有嗜痂奇。德菱女士烦翻绎,道是醇亲葬狗碑。”这个故事采自《清季宫闱秘史》,但“道是醇亲葬狗碑”七字的戏谑、讽刺效果远胜原书,不烦说教,已置清室权贵于可鄙可憎之列。再如颜缉祜《汴京宫词》有云:“绮窗云锦费装潢,忙煞当年粉署郎。不是鵔鸃闳藉辈,风来微带面脂香。”自注:“河南知府曾参康、梁,自命直臣,傲上陵下,睥睨同寅。带匠入宫,略施脂粉,冀掩烟容,传为笑柄。”此诗的正文、注文相得益彰,完全可以编进《官场现形记》等谴责小说里。无论是旨在“革命”或讥刺、挞伐清室,还是旨在总结清代兴亡的历史教训,不少清宫词都注入了浓厚的“影附野闻”的趣味,难逃商业的网罗与诱导。用张尔田的话来说:“谈清史者,专喜揭人内幕。实则此等内幕,何代蔑有,又岂独清?何家蔑有,又岂独帝王?……至若太后下嫁,本苍水之野言。天子出家,乃梅邨之妄听……(史家须具世界眼光,事求其实,岂可资为谈笑。今人乃偏于此等处津津乐道,谓之用心不公,孰曰非宜)。”宫词或野史笔记的这类趣味,并非张尔田的批判所能阻止。
这并不是说,严肃的用意因此也可以完全抹杀,而是说,将清宫词作品置放在都市休闲读物的娱乐氛围中,才能更好地把握全貌。高树《金銮琐记》有一首诗云:“党派纷争说外洋,枢臣展阅甚惊惶。妖言风起人心乱,谁识刘歆是滥觞。”自注:“某公代奏随员刘姓一条陈,说外洋有政党、民党、革命党、上下议院、自由、平等、宪法诸名目,中国皆无之,何以能强。瞿相见奏底,惊悸无人色,携归。次日交与我,我阅之,叹曰:中国从此多事,此其滥觞也。”不管高树是否受到“后见之明”的影响,而夸大甚至虚构了自己对未来的预言,“中国从此多事,此其滥觞也”云云,表明他创作宫词确实采取了较为认真的态度,以期揭示、验证历史的走向与教训。但正像我们刚才已经注意到的,这种严肃用意不应被神化或圣化。因为在另一首诗中,高树呈现了一个戏剧化的场景:“黑水分藩忽建牙,舆夫煊赫众咨嗟。早朝卧傍明光殿,谁识当年王夜叉。”自注:“闻巡抚黑龙江为某公,余曰:此人何由起耶?有梦琴曰:往日领武弁引见,有黑面虬须,卧勤政殿门外者,即其人也。曾为太后车夫,奉奔热河,遂得宠眷至今。”高树是光绪十五年进士,曾任军机章京、御史等职,《金銮琐记》又是作于晚年(1925年),作者自称“追思服官戎部,珥笔枢垣,梦醒邯郸,沧桑屡变。爰即旧所见闻,千百中掇拾一二”。以高树的履历及旨趣而言,其“旧所见闻”当属可信。然而黑龙江建立行省甚晚,始于1907年,段芝贵任第一位巡抚。从“黑水分藩忽建牙”一句看,“早朝卧傍明光殿,谁识当年王夜叉”就是指段芝贵。段芝贵在民国时名声极差,曾拥护袁世凯称帝,但“曾为太后车夫”是子虚乌有的事。高树言之凿凿,或许受了民国时各类野史笔记的影响。高树将其编织进自己的记忆里,肯定有取于以“太后车夫”而晋升巡抚这一事件所具有的戏剧性。此等处皆难免前引张尔田所谓“阉然媚世,工为影会之谈”“影附野闻,增成故实,冀炫庸众”之讥。引人深思的是,高树并非革命党,而是一个清遗民。他痴迷此类叙事,看上去仅仅是力图呈现清王朝的兴亡盛衰之由,但拆开这种话语包装,高树自觉不自觉间正在迎合当时的市民趣味。
从精神气质到美学品格,同历代宫词相比,清宫词都略有变异。这不否认清宫词与历代宫词一脉相承,但相当一部分作品不够宁静、典雅或节制,也是事实。大量“耳闻目见”或采摭自野史笔记的叙事性注文,从宫闱之内溢出宫闱之外,从帝后延伸到臣僚,所述奢靡、凄迷、谲诈、忌刻、丑陋、粗鄙、癫狂、荒诞之事,尤其显得“闹哄哄”,反而与清季民国的谴责小说、黑幕小说乃至通俗文学、满清野史类出版物更合拍。审其始末,亦略有流变可循。清宫词兴起于光绪末,文廷式、陶衰的作品展现了非常时期的政治书写,有不少隐晦讥刺,但基于“人臣”身份,仍落在古典文学的讽喻传统内;就美学品格而言,文廷式《拟古宫词》尤为绮丽、含蓄、典雅,可以同古人争胜于毫厘之间。其时革命派大量撰著的满清野史笔记,即便失实甚至虚构,也有实在的政治目的,即助力排满革命的发生与成功。然而,清室逊政后,这类著述的热潮不但没有销歇,反而更加滂湃。以鸳蝴派为代表的通俗文学作家群体、清遗民群体都加入到此一浪潮之中。他们的创作心态与创作目的,分明与清末作者(或清末时)有异。
在解释“现代性”之缘起、表现或内蕴时,王德威的“嘉年华”闹剧说主要建立于他对近代小说的观察、研究。小说是通俗文学的大宗,天然带着“市井”气息。但宫词不同,它是由“雅”入“俗”。不少作者对“谈助”的重视超过了修辞与艺术,相当程度上迎合了市民趣味,甚至强化了以大众为中心的叙事视角——比如虽然仍或展现宫廷生活的神秘、新奇,但丑陋、粗鄙、荒诞诸相的凸显,使它与市井的社会人情并无二致,这正是一种“祛魅”。因此,它甚至比小说更能反映出现代性是如何无远弗届、“润物无声”的。尽管清宫词作者仍会援引适合的理论或话语资源,但时移世易,不断被演绎的清宫故事已很难说是出于严肃的革命目的或史学追求,而是愈来愈兼具狂欢、娱乐气质,应和着都市生活的律动。它们包含感官的愉悦、刺激,连同大量的满清野史笔记,可以被视为20世纪末荧屏清宫戏的先导。政治、历史、娱乐或商业因素的交融及清宫世界的光怪陆离,展现了旧秩序解体之际一种典型的文学景观,有助于我们去想象近现代文学的生产机制与混沌全貌。
本文载于《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