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隔岸听箫值回味

选择字号:大 中 小   本文共阅读 70 次 更新时间:2026-10-08 23:29

● 卞毓方 (进入专栏)  

 

一

五十岁那年,自己决定中年“变法”,人生突围。在这个年纪,徐志摩已仙逝十六年,沈从文已搁笔三年,再过五年,鲁迅也魂归天国;而我,却像一个毛头小子,摩拳擦掌,跃马提枪,决意从新闻战线闯入文学方阵。

这不是心血来潮,早在幼时,因为身处的穷乡僻壤建县迟,家周围没有小学,我就读了三年半的私塾,打下了良好的语文根底。初中二年级,因为家贫,休了一年学,也就在绝望中,我扑向了文学。

县图书馆的书,每次只能借一本,我速战速决,拿到手就看,见到美文佳句就抄,隔天,最多是隔两天缴回再借。内容,起于诗,从郭沫若跳到普希金,转而拜伦、歌德、雪莱、惠特曼、泰戈尔,再回到屈原、李白、苏东坡;渐渐转到小说,从高尔基、果戈理、屠格涅夫读起,一直读到马克·吐温、狄更斯、儒勒·凡尔纳等。巴金、茅盾的小说也看,但提不起劲,我那时特别喜欢看外国小说,觉得异域风物、人事有一种勾魂摄魄的魅力,说不出的向往。现在想来,这是人性,人大都是好高骛远,喜新厌旧。

最憋屈的记忆:家里人口多,房间少,想找个安静的角落读书,也不可得。我看中了人家堆在西河沿的芦苇垛,是那种芟光苇叶的苇秆,用草绳捆好,码得高高低低,形如起伏的峰峦。我给它们动了个小“手术”,选择中间最凹的地方,从底部抽走若干捆,搁到一侧的顶端,使凹处更凹,高处更高,构成一个隐蔽的“峡谷”——正好拿它作了天然的书斋。苇垛的主人听之任之,他一定在暗中注视过我,觉得只是挪动了几捆苇秆的位置,于他并无任何损失。我则像农民下地、工人上班,每天背了书包,按时到那儿自修。一日,正在其间耽读惠特曼的《草叶集》,大概这书名讨厌,犯了苇秆的忌,触动它们“落叶饶秋恨,鸣蛩减夜眠”的离愁,突然,“哗啦”一响,那被我垒得高高的苇捆挨次砸下,我躲避不及,险乎被砸晕。

最浪漫的记忆:冬日,月色如银的晚上,我挟了一本唐诗集,徘徊在收获后的棉田,边背诵,边“孤芳自赏”。有意放开喉咙,潜意识里,仿佛是要背给清风听,背给明月听,背给深藏在清风明月里的李白、杜甫、白居易们听。当然,我嘴上不会承认,但对语言的魔力又笃信无疑,否则,你想,那些信徒们诚惶诚恐的祷告又说给谁听呢。有时遇到忘句,卡了壳,赶忙从衣兜掏出一面小圆镜,对着月亮,把光线反射到书本上。记得有一次翻开书页,月光聚焦之处,正好是李商隐的“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1964年高考,我第一志愿报的是北大中文系,考试很轻松,自己觉得小菜一碟,谁知收到通知书,却是第二志愿东语系被录取。第二志愿填东语,也是因为系主任是季羡林,我读过他的散文,想的是东方语言文学。到头来,我被分配在日语科,语言是有的,文学却遥远而渺茫。

我不甘心,想转学。大一寒假,别人都回家了,我留在学校,躲在无人的教室,狂写诗。凑了一本,径直去敲中文系林庚教授的门。

林教授边翻我的诗,边问:“你是卞之琳先生的什么人?”

我搓搓手:“是同族,不同支。”

他说:“你文气很盛,有望在诗歌上发展,但不一定要进中文系,穆旦、冯至都是外文系出身。多一种外语,多一种参照。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知道转学无戏。对谁都没说,就当时语境,说出去肯定挨班上的批判(“文革”时某班干的日记被抄,在我的名下,就注明:想当诗人)。

若干年后,同季羡林先生交往,他看了我的文章,说:“你第一志愿报的是中文系吧。”

“是。”我点头。

季老说:“根据多年教学经验,大抵外语学得好的,最终都与中文基础有关。所以你们那批,我们搞了个改革,凡第一志愿报考中文系的,都由外语系先挑。”

季老助手李玉洁在一旁说:“您这主意,害了毓方。”

“没有呀,”季老笑笑,“你看,他现在成就,不比中文系的差。”

我一直想知道我的高考成绩,但是保密,当年保密,现在也保密。季老说:“不用问了,你中文、外文肯定都不差。”

大学毕业后分到湖南,七转八转,进了省委理论刊物《新湘评论》,算是转回了中文。

1978年恢复高考,不少同学报考研究生,我按兵未动,因为大学恩师卞立强先生,已为我推荐了两个单位:《人民日报》国际部和隶属北京鲁迅博物馆的鲁迅研究室。他们也先后发了商调函,鲁迅研究室的主任李何林先生还向我写来热情洋溢的信。

但是,《新湘评论》不放人,最后跟我说,根据我的年龄,还可以考一次研究生,考上就走,考不上就安心在这儿干下去。无奈,再一次走上考场。这次成绩是公布了的,我的中文、外文都名列前茅。学的是国际新闻,一边深造日语,一边深耕写作。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散文大家,有刘白羽、杨朔、秦牧。刘白羽出身军旅,擅写革命题材,散文《长江三日》《日出》,是当年的必读精品;杨朔毕业于英文学校,晚年从事外事活动,写过许多国际题材的散文,勾起我对广阔而陌生的外部世界的向往;秦牧立足于广州,背靠《羊城晚报》,其作品知识丰富,言近旨远,情文并茂。他们三位的大作,是我彼时的文艺教科书。

我曾与秦牧通信,并寄上一篇习作,请求指导。秦先生回信,鼓励之外,亦指出我结构简单,全文只有六段,中间未充分展开,就匆匆收尾。我就对照《艺海拾贝》中的一篇文章(具体篇名,忘了,全文共十五小段),仔细分析如何起承转合,也依样画葫芦地写了一篇十五段的散文,题为《钥匙与友谊》,收在复旦大学出版社的《啊!少年中国》一书。

值得一提的是,我的研究生论文取材于国际随笔,关于艺术手法,提出随笔也可以展开想象,其中包括合理的虚构。答辩时,有导师不同意。我拿出秦牧的一封信,他说到范仲淹没有去过岳阳,仅根据滕子京提供的资料,就写出了令人如同身临其境的千古名作。这才一锤定音,论文得以顺利通过。

研究生毕业后进入新闻单位。其时,杨朔早逝,刘白羽、秦牧的影响也日渐式微。当时正值改革开放,报告文学异军突起,一枝独秀。散文,沿袭的还是老路子,没有大变化。我嘛,则始终在新闻、日文与文学中纠结。我酷爱文学,尽管没有出色成就,但总觉得那是能放妥心灵之处,但我的岗位,并不容许我向这方面过度发展。

那是我人生的一个混沌期。

新闻有新闻的局限,从事越久,越明白。中日关系有历史的鸿沟与现实的障碍,个人也无大作为。文学么,作为爱好是有益的,想要取得成功,概率太小。

五心不定,辗转彷徨。

直到余光中出现。缘起于1994年10月,在济南,偶遇余光中的散文集《听听那冷雨》。尔后,与余先生通信,先生告诉我,那是盗版书,并为我寄来一册正版著作。但我还是要感谢那册盗版,这就是因缘,它以“明媒”而非“正娶”的方式,为我打开了一扇亮窗,让我知道散文原来可以这么写。

几年后,在《隔岸听箫》一文中,我回顾:

我曾经琢磨过,认真琢磨过,余光中散文集中最好的篇什,属于那种“望乡”的吟啸。栩栩然蝴蝶,蘧蘧然庄周。浩歌“逍遥游”是因为身陷蕞尔小岛,而后又被“文化充军”去邈渺的异域。……于是,在一种击鼓吹箫、三啸大招的激愤下,他独立苍茫,一任纽约高处的风,把自己塑成“一块飞不起的望乡石,石颜朝西,上面镌刻的,不是拉丁的格言,不是希伯莱的经典,而是一种东方的象形文字,隐隐约约要诉说一些伟大的美的什么”;或一任时间那无情物在他的胸腔燃烧,“为了痛苦地欢欣地热烈而又冷寂地迎接且抗拒时间的巨火,火焰向上,挟我的长发挟我如翼的长发而飞腾。敢在时间里自焚,必在永恒里结晶”。

就这样,我受余光中的激发,决意改换赛道,余生以散文为志。

毕竟年岁已晚,为了确保成功,我郑重其事,拟出“五年计划”,简而言之:力争五年出线;如果达不到目标,就死了这条心,不再浪费日益短促的余生。

虽然是受余光中启发,但就文风而言,我清楚,绝不能一味模仿,而是要另辟蹊径。余先生之高妙在于语言的弹性、密度与质地。他的名言“把中国文字压缩、捶扁、拉长、磨利,把它拆开又拼拢,折来且叠去”,甚合我心。说到题材,却略显局限,而我之所图,则在“破体”与“风格”。

所谓“破体”,即将小说的情节布局、影视的画面感、政论的锋芒灌注于散文;所谓“风格”,即熔记者之敏锐、学者之识见、诗人之热情于一炉。

我曾在一篇短文中直抒胸臆:“文化者,先‘文’后‘化’,亦‘文’亦‘化’,全身心与文俱化;一笔在手,犹如乾坤圈在握,唯觉文能补气,文能丰神,文能御侮,文能敌贼,而不忧其他。”

就在这时,冒出了一支插曲。同事刘先生告诉我:“余秋雨写了一本《文化苦旅》,很火。你也能写,为什么不动笔?”

余秋雨,这是我熟悉的名字。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去新疆某国防基地采访,同行者张云义对我说:“上海有个余秋雨,文章写得也很好,钱学森钱老曾想调他做秘书,派我去联络。”

从那时起,我就关注余秋雨,知道他一帆风顺,青云直上,年纪轻轻就做到上海戏剧学院院长,忽然又辞职,不干了。这是他人生的一大转折,甭管是出于主动还是被动,必然有淡淡的神伤,淡淡的,若有若无,欲说还休,既不椎心蚀骨、失魂落魄,又不如逢大赦、喜上眉梢——这是最适宜孕育佳作的温床。

我请刘先生把余秋雨的新作拿来,略翻了翻,问:“你认为哪一篇最好?”刘先生说:“《苏东坡突围》。”我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遍,说:“写苏东坡,其实是写他自己,他渴望突围。”至于他突的是什么“围”,不得而知。

不久后,又出现了一支插曲。京城一个文艺座谈会,发言者纷纷批评余秋雨,我就奇怪,这又不是批判余秋雨的会,为什么个个大义凛然、疾言厉色?我忍不住,实在忍不住,就站起来“放了一炮”:“余秋雨肯定有他的不足,但我们不必改变座谈会的主题,揪住一个上海作者不放。”接下去,我说出了一句得罪人的千古蠢话:“批判余秋雨的最好方式,就是你写得比他好。”

“报应”很快就来了。自与刘先生做过交流,我反复考虑,写了一篇《文天祥千秋祭》,洋洋万言,自谓可以与余秋雨的《苏东坡突围》媲美。文章写罢,信心十足。一日,携稿去某名刊,与主编见过几面,属于我眼里有他,他未必记得我之类,我把稿子交过去,此公只看了一眼标题,就说:“文天祥有什么好写的?”

我说:“您先看一看。”

他直截了当回绝:“这种稿子,我们不发。”

我虽置身于文坛之外,文章好坏,还是有数的。归家,略作精炼,又寄给市内另一家刊物,依然是泥牛入海,音信全无。

把稿子拿给袁鹰老师看,他笑了笑:“稿子不错,人家不用,自有人家的道理,我建议你改成一篇短文,先发《人民日报》的《大地》副刊。”我照做了,取文章的第一节,一千来字,管副刊的石英老师认为写得很有气势,文章很快见报。

我就动开了脑筋,有了文章,还得有平台。大杂志,尤其是名刊,资源有限。当时报业发达,副刊众多,需稿量大,不妨改变策略,写一阵短文,专攻报纸副刊,不求闻达,只求露个脸,混个眼熟。

此法果然见效。不久,便有一批短文陆续登上京城各报版面。

那时的我,心情急迫,如渴骥奔泉;思维亦活,只觉天上一朵云、空中一粒尘、地上一棵草,信手拈来,皆可成文。《多维时空》《烟云过眼》《白云苍狗》《紫陌红尘》……昔人言“倚马可待”,我算是“倚机可待”——彼时我已使用电脑高速写作,工具确实非常重要。

问题旋即凸显:同一家报纸用稿,间隔往往数月,甚或半年、一年。我写得快,写得多,出路只剩一条——放开视野,从中央到地方,从省市到区县,全面撒网。背后有人讥笑:“连三亚、漠河那样的小报,他也不放过。”

此言不虚。

 

二

一年半后,我从数百篇短稿中遴选七十七篇,结集为《岁月游虹》,书名四字为自创,跑北大请季羡林先生作序。季老当时在散文界声望正隆,欣然应允,题序为《散文的光谱》:既赞我“笔下常常有一种奇幻的光,与之相辅,艺术性强,文采葳蕤,颇具气韵、底蕴”;又将我归入“广义散文”——言下之意,虽非正宗,亦算一格。书稿交中国作家出版社,1997年1月出版。

新书到手,并无想象中的喜悦,反倒满腹惆怅:发行量极小,几乎进不了市场,意义何在?文章多为急就,粗糙浮滑,价值又何在?

我并非不能写好。如《价值五百块钱的一本书》,记述初读余光中《听听那冷雨》时的震撼。那是一场重塑性的遭遇,余氏之作,于我有醍醐灌顶之效:散文不是小摆件,而是文体的主轴;文章不是“如土欲何之”,而是大有作为,这才催生出《文天祥千秋祭》。若沿此深耕,或可逐渐形成独立面貌。可惜,我未能把握住自己,仅因一时受阻,便知难而退,放弃了堂堂大道。

又如《北大三老》,聚焦张中行、金克木、季羡林三位名家。素材难得,本可铺陈大场面、大境界,然而我未采访张老,与金老仅一面之缘,与季老虽见过三面,却皆事后消化成文,毫无积淀,谈何深挖?如此马虎行事,焉能成就重量级之作?于是停笔,进入灭此朝食、一战功成的构思。

首先想到:必须借助于大平台。问别人:国内哪几家刊物最著名?人告诉:上海《收获》,北京《十月》。

《收获》,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就是在上面连载的,我再去,就落得个跟风之名。说来也巧,《十月》离我家不远,经常路过。于是,我就铆定了《十月》。

一日登门拜访,接待我的是年轻编辑顾建平,他是北大中文系的文学硕士,也是江苏籍,我们有点“老乡见老乡”的亲近。

寒暄片刻,我直奔主题,对他说,想在《十月》开个散文专栏。小顾编辑微笑,盯住我的眼,半晌,才缓缓说道:“卞老师,您搞错了。我们是大杂志,从来没有给别人开过专栏,您在我们这里发一篇,都不容易。”

我就等着他这句话,适时接住:“你说的对,你们是大杂志,从来没有给别人开过专栏,我在你们这里,发一篇都不容易。所以,我今天才来找你(言下之意,不言而喻)。如果给我开一个专栏,在我,当然会大获成功;在你,与杂志本身,也相应会获得成功。”

他有他的底气。我也有我的底气。

这就像商场谈判——顺便提一句,我几年前的确下过海,干过董事长、党委书记,于谈判并不陌生——接下来,自然是瞧实力。我摆了我的理由,一、二、三、四……总之,双方达成一致意见“看货”,也就是看文章。

这是事关命运的攻坚之战,我能用什么风格、什么思路,来敲开《十月》的大门?

机遇来了——机遇之神真诡谲,你整天盼,整天祷告,她也不露面,而一旦你铁下心来,决意做某种事,只要决心足够大,意志足够坚定,她就会悄没声息地不请自来。

话说那年春天,我去深圳采访,顺便去深圳大学,见了低我一级的北大校友郁龙余。他祖籍上海,印地语专业,时任外语学院院长。交谈中,他提醒我,次年值北大百年华诞,建议我以及其他老同学,共同动手写北大回忆,结集出版,作为对母校的献礼,他连书名都拟好了——《煌煌上庠》。

我心里一动:这是一个大题目,也是一块金砖,足可拿它来敲开《十月》的大门。

回京后,我把郁龙余的想法跟熟识的老同学说了。然后,迅速动手收集资料,途径有二:一是去书店买,二是去图书馆借。两三个月之内,大概看了四五百万字的书,感觉写个几十集的电视剧剧本,都一点不成问题。可郁校友交代了,这是一本合集,文章不宜太长;给《十月》供稿,说好了是散文,也得控制字数。于是,选定蔡元培执掌北大一幕,字数卡在七八千。

那年夏天,京城燥热,我在一架缝纫机的案板上,用左右两手的中指,在康柏笔记本电脑上敲出了《煌煌上庠》。

转而,问打过招呼的同学,谁也没有动笔,郁龙余本人也没有动笔。结果,这作为纪念北大百年点睛之笔的《煌煌上庠》,就为我独享。有若神助!

神助也是自助。若论因缘,此前,在郁校友女儿处女作《花季雨季》的出版上,我是最早伸出援手的。帮助别人,也是帮助自己,此理不虚。

写作过程中,又有一点意外之喜。文章写到结尾,反复回看,总觉得差一口气,就像烧水,烧到了九十九摄氏度,还差一点,水未开。

节骨眼上,家里来了一位客人,《徐州师范大学学报》编辑邵盈午。他没有傲人的学历,学问却很高。文怀沙先生看中了他,将其招来北京做临时助手。我俩是苏北老乡,谈话也颇投机,我向他讲了在《十月》开专栏的设想,也讲了正在撰写的《煌煌上庠》,思路是说清楚了的,原稿并未给他看。第二天,或第三天,邵先生又登门,他从兜里拿出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两句话,说他刚刚想出来的,也许能为我文章所用。

邵先生走后,我把那两句插入文章结尾,天哪,简直像量身定做,恰恰好,把文章一下就撑起来了——回到前面的话,把水烧开了!如今,写作本文时,我仔细回读那篇文章的结尾部分,实在看不出哪两句是邵先生贡献的,它已与我文章水乳交融,浑然一体。

郁先生、邵先生在关键时刻及时出手,宁非天意?!

“庠”,古代指学校;“煌煌上庠”,指的是北京大学这所最高学府。学府的灵魂是校长,北大百年,涌现过许多著名校长,如严复、蔡元培、蒋梦麟、胡适、马寅初、丁石孙、周培源,等等。我独选蔡元培,是因为他有戏。

蔡元培有什么戏?一句话,在于他的八字治校方针:思想自由,兼容并包。

蔡元培进北大,首先把目光投向正在上海编辑《新青年》杂志的陈独秀。陈独秀在中国思想革命史上的地位,大家都知道,不用细说。云从龙,风从虎,历史上一些重要人物的遇合,常常给人适逢其时的美感。蔡元培这里正要找陈独秀,陈独秀那边恰好也因事来到北京,住在前门外一家旅馆。蔡元培得到消息,就效仿刘备三顾茅庐,再三再四地前往拜访,礼聘他出任北大文科学长。

那时电话没有普及,不能预先通知,为了确保“抓住”对象,蔡元培每次总是很早就从家里动身。有一回,蔡元培到了旅馆,独秀先生犹自作“卧龙”,酣睡未起。茶房欲上前叫醒,蔡元培不让,兀自掇了一张小凳子,坐在房门外苦等。

陈独秀显然被感动,但仍心存犹豫:“我来北京,《新青年》怎么办?”蔡元培一语定乾坤:“那就把杂志也带到学校。”陈独秀一入北大,旋即推荐胡适加盟。

胡适其时只有二十七岁,在美国留学,提倡“文学革命”——那只是在朋友圈里小打小闹。陈独秀建议把他招揽进北大,还愿意把自己的文科学长职位让给他。蔡元培呢,自然不会放走老资格的陈独秀,对胡适也颇为欣赏,是年9月,他聘任胡适为北大文科教授。在胡适之后,蔡元培又延揽了李大钊。

十月革命后,李大钊是全国第一个接受并传播马克思主义的共产主义知识分子。他一入北大,就以北大图书馆、《新青年》、《每周评论》等为阵地,影响和带动了一大批如饥似渴的热血青年。章士钊先生评述:“守常(李大钊的字)一入北大,比于临淮治军,旌旗变色,自后凡全国趋向民主之一举一动,从五四说起,几无不唯守常之马首是瞻。”

李大钊之后,蔡元培又聘任了鲁迅。

鲁迅是蔡元培的老部下,他当初进入教育部,就是蔡起用的。蔡元培当上北大校长,理所当然会想到鲁迅,并把他招至麾下。

彼时,《新青年》已在京城亮出耀眼夺目的光环,胡适声名因之而一炮打响,李大钊、钱玄同、刘半农也因之而找到了自己的角色地位,鲁迅按捺不住了,他也要凭借《新青年》调整自己的生命状态。这种调整,说到底就是从沉潜走向显扬,从平静走向燃烧。1918年1月,鲁迅和李大钊、胡适、钱玄同、刘半农、沈尹默、高一涵联手,加入了《新青年》的编委阵营。同年5月,他那篇讨伐封建“吃人礼教”的战斗檄文《狂人日记》,就在《新青年》呼啸问世。

以上四人之外,蔡元培还罗致了梁漱溟。

梁漱溟当时只有二十四岁,中学毕业,在司法部担任秘书。蔡元培主掌北大不久,读了梁发表在《东方杂志》的《究疑决元论》,此文是以近世西洋学说阐扬印度佛家理论的,蔡觉得不失为一家之言,便请梁来校开讲印度哲学。梁自谦学浅,不敢应承,蔡元培反问:“你说你教不了印度哲学,那么,你知有谁能教呢?”梁说不知道。蔡元培就说:“还是你来吧!你不是爱好哲学的吗?我此番到北大,定要把许多爱好哲学的朋友都聚拢来,共同研究,互相切磋,你怎可不来呢?你不要当是老师来教人,你当是来合作研究,来学习好了!”话说到这份上,梁漱溟还有什么好推脱的呢?他又岂能不为蔡元培的胸襟气度所折服?聘请的全过程,如今听起来,就像是一则童话,而且是一则遥远的无法复制的童话。

蔡元培还帮助了毛泽东。

1918年8月,毛泽东、肖瑜、李维汉、罗章龙等一行二十四人由湖南来京,准备赴法勤工俭学。过了一阵,毛泽东决定暂时不走了,就留在北京,并且想在北大找点事干。经杨昌济介绍,毛泽东认识了北大图书馆主任李大钊,后征得蔡元培同意,被安排在图书馆当助理员。毛泽东就这样进了北大图书馆。

正是北大,正是李大钊、陈独秀、鲁迅、胡适这一批世纪级人物的风采,开阔了青年毛泽东的视野,勃发了他“指点江山”的豪情,强化了他“到中流击水”的意志。

除了上述人物,蔡元培的麾下还聚集了顾孟余、朱希祖、沈士远、沈兼士、刘文典、马裕藻、陈大齐、马寅初、徐宝璜、周作人、周鲠生、陈启修、吴虞、陶孟和、李四光、颜任光、朱家骅、李书华等一大批新锐英杰。

如果你认为,蔡元培的“思想自由,兼容并包”仅仅局限于新派人物,那就错了。蔡元培对一些确有学问的旧派学者,如辜鸿铭、刘师培、黄侃、黄节、崔适、陈汉章、马叙伦等,也都诚意延揽,给他们提供发抒的讲台。这一点常常为人诟病,认为不可理喻。其实,这正是蔡元培的无与伦比之处。即以辜鸿铭而言,他诚然有着复辟倒退的一面,但在英国文学方面的造诣,举世鲜有人及,所以蔡元培请他任英国文学系主任,也是用其所长。站远了看,辜鸿铭的人格精神也自有其可圈可点的地方。深谙西方文化并洞察西方文明弊端的辜鸿铭的卓荦之处就在于:当西方对中国大肆进行文明歧视和文化侵略时,他敢于说:“不!”当民族虚无主义者们把“全盘西化”的口号叫得沸反盈天时,他敢于说:“不!”当国人普遍忽略中西文化的双向交流与沟通,而无视西方传教士和“汉学家”对中国传统文化的隔膜时,他敢于说:“不!”辜鸿铭的这一个侧面当时并不为世人理解,蔡元培能对他高看一眼,确属难能可贵。

人们很快看到,蔡元培是如何把一个旧营垒下的北京大学,转变为新思想、新道德、新文化运动的策源地,为“五四”运动的兴起和中国共产党的诞生,水到渠成地输送大批思想、人力资源的。你也许会抗辩:即将发生的这一切,并不完全出于蔡元培的本意!——是的,蔡元培本人受他世界观的局限,并没有完全预见到未来的走向,但这又怎样?在某种意义上,岂不是恰恰印证了“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无限威力?

所以我认为,蔡元培绝不仅仅是一位“大学校长”,而是一个以人格、胸襟与时代感,重新定义了现代大学的巨匠。

蔡元培最强大的地方,不只是理念先进,更在于有容人的胸襟,有识人的眼光,有承担时代的胆魄,有“为天地立心”的精神气象。所以北大才形成一种“雷霆万钧而又自由舒展”的气韵。

如果再浓缩成一句话,这篇文章中的蔡元培,可以概括为:他不是在“管理”北大,而是在“点燃”北大。或者再进一步:他最大的功绩,不是建设了一所大学,而是释放了一代中国人的精神能量。

这是全文真正的“文眼”。

写作过程中,我几度停下笔,为蔡元培的人格感动,而独自击节赞赏。说了这么多,现在请看文章开头的一小段:“蔡元培诞生于一八六八年一月十一日,按农历,属兔,到他一九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被任命为北京大学校长,满打满算正好五十岁,站在五十岁的高度上倚风长啸,苍茫四顾,自他的双眸中射出的,是一股凛凛的心灵之光,它犀利似剑,泠然有声,凝聚了无穷的历史感悟。先觉者总是超前的,超前者总是孤独的,孤独者总是忧郁的,在忧郁中抉择,在期待中觅路前行,这是古往今来一切大智者生命的基本造型。”

天命之年的我,撰写蔡元培五十岁出掌北京大学一幕,作为对母校北大百年华诞的献礼,自然感慨系之,别有衷肠。

每个时代的潮涌之中,都是以几个大名作为旗帜而飘扬在浪尖的。

文章交《十月》编辑部,得到认可,刊登在1998年第一期。开专栏的事,也就定下来了,内容圈定二十世纪的文化大家。专栏名,我取《长歌当啸》,鲁迅有“长歌当哭”句,时代不同了,我改一字,易“哭”为“啸”。

从谁写起,这里有大学问。有人建议写巴金,或老舍。我承认,这两位都是响当当的前辈大师,但不能打头炮。头炮决定高度,也决定影响力。

“您想写谁?”顾编辑问。

我答:“二十世纪的中国,可以毫不含糊地说,是毛泽东的世纪。毛泽东首先是位政治家、军事家、思想家,其次也是位文学家。他是文坛上的一个超级符号,他改变了一代文艺的模式和走向。因此,写二十世纪的文化大家,必须从毛泽东写起。”

事情就这样不定而定。

 

三

我开始阅读毛泽东的著作、传记,具体如何写,心里并没有底。恰好在那最初的日子里,我去了两次小浪底,并且在那儿见到了关于黄河源头的摄影。我承认,我是被它强烈吸引,并从中得到了灵感,思想的激流一下子变得如同雪山之麓、沼泽丛中的泠泉,清澈而纯粹,活泼而无碍。正是立在那些照片前,我想到了韶山。韶山是毛泽东生命的源头,也是他晚年获取某种精神力量的息壤,正如同英雄安泰贴近大地母亲一样。韶山,在另一种意义上,也是他生命的归结。他的遗体虽然保存在北京,灵魂,我确信,应是萦漫在故乡的山山水水间。于是,我欣然决定,就让我的这一篇散文,轻轻松松地从韶峰开篇。

之前,我已五次瞻仰韶峰,如今,又作第六次之行。

我先到长沙,找了毛泽东文学院的负责人谭谈。我认识他是在1975年底,那时,我作为湖南省政府“工业学大庆工作队”的成员,去娄底市洪山殿煤矿“指导工作”,谭谈是《涟邵矿工报》的记者。后来,我进了《新湘评论》,他去了《工人日报》驻湖南记者站、《湖南日报》;我回北京,他成了专业作家。记得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芙蓉》的朱树诚到北京找我,说到要争取为谭谈的中篇小说《山道弯弯》评奖,后来果然评上了。很快,谭谈就晋升为湖南省作协副主席、湖南省文联主席。

我为他高兴,那是他创作的高峰期,佳作迭出,实至名归。

对我的选题,老谭大力支持,并派他属下的干将、散文家梁瑞郴陪同我,驱车直奔韶山。参观完毕,回程,又看了刘少奇的故居花明楼。

回京,调动全身的创作细胞,几乎是夜以继日,手不停挥,一气呵成,写出万字长文《韶峰郁郁 湘水汤汤》。个人感觉,文章最核心的写法,是以“个人神经”感应“大时代磁场”,用诗性语言、历史细节与情绪洪流,把“一个时代如何熔铸伟人、崇拜伟人、追思伟人”完整烘托出来。它呈现的,不是史论,而是“时代情绪考古学”。这是它与后来许多写“大人物”的大散文之间本质的区别。

对于这篇《韶峰郁郁 湘水汤汤》,编辑部一致予以认可。但读者可以想象,这样一篇写伟人的散文,绝不是哪位编辑、哪位主编签了字就能发表的,背后,必然有层层审读、慎重把关。具体过程,我就不再赘述了。总而言之,终于有权威人士拍板签发,这才得以登上京城大雅之堂。

感谢所有为拙作铺路、搭桥、开绿灯的同志和领导!

感谢《十月》杂志这个显赫的平台!

命运的指针在历史的这一刻,全都走到了一起。

 

四

毛泽东之后,写的是鲁迅,有一细节,文章中没说:我采访鲁迅公子海婴,得知他们和周作人一家互不往来。我为之扼腕,觉得前辈的恩怨不宜遗及后人,于是就居中说合,希望两家能走到一起。海婴被我说服,然而周作人的后人拒绝握手,此为平生大憾。

写作郭沫若时,碰到难题,当时社会上一片“倒郭”声,骂他是无耻的文人。我几乎读完郭沫若的全部著作,也走访了他的后人,倾听反对者的声音,最后写出了《沧桑诗魂》,还郭沫若在历史上应有的地位。

写钱锺书,碰到更大的难题,他的遗孀杨绛先生不同意。她说你最好不写,并断言,当代没人能写好钱锺书。我与杨先生在电话里长谈,一谈就是两小时,说到要登门拜访,老人立马拒绝,这风格倒是和钱锺书一样。

写这专栏,不能没有钱锺书。针对一些碍难处理而又不容回避的问题,我想到钱先生的大作《魔鬼夜访钱锺书先生》,借钱先生的笔调,来了篇《魔鬼再访钱锺书先生》,放低身段,把自己贬为魔鬼,这样,即使言语有唐突,也是魔鬼的话,算不得数了。写好寄杨先生过目,在电话里,她似有点哭笑不得,说:“没想到你会这么写。”

写陈独秀亦遇障碍,障碍来自他的直系后人,他们不相信我能写出,或不相信我能发表。结果当然是写出来了,也顺利发表了。形势毕竟比人强。

专栏写了两年多,自《韶峰郁郁 湘水汤汤》起,多数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录音播送,各地报刊也多有转载。

曾经被冷落的《文天祥千秋祭》也得到青睐,不仅被顺利发表、被多种选本采用,还上了中学教材。

我将其结集为《长歌当啸》,由上海东方出版中心出版。序言仍请季羡林先生玉成,电话里说好了,隔了一阵,我让女儿去北大给季先生送样稿,哪知,季先生已经把序言写好了。李玉洁老师说:先生为写这篇序言,操劳了一个月。我实在过意不去。

序言也发在《十月》,原文如下:

 

我对毓方散文的欣赏与理解,有一个比较长期的过程。1996年我给他的散文集《岁月游虹》写序时,说句老实话,我还并没有读过很多他的文章,仅仅根据一点肤浅的印象,我就放言高论。现在自己读起来,都有点觉得脸上发烧。我感到有点,有点“那个”。“那个”者,“有说不出来的滋味”之谓也。我现在有了说不出来的滋味。为什么呢?说是“惭愧”,有点过了头。不过头的词儿又一时想不出,于是就随顺流俗“那个”之了。

这话不明不白,要说明白,必须从大处远处说起。

根据我个人的归纳,对于散文的创作,大体上有两种态度。一种认为,散文重点在一个“散”字上,愿意怎样写,就怎样写;愿意怎样起头,就怎样起头;愿意怎样煞尾,就怎样煞尾,无拘无束,松松散散,信笔所之,潇洒自如,天马行空,所向无前。要引经据典,中外都有。外国最著名的例子,我想举法国的蒙田,蒙田的《随笔》享誉世界,垂数百年,至今不衰。他的随笔就属于松散一类,整篇不讲求结构,叙述也看不出什么层次,一点匠心也看不出来;在词藻修辞方面也看不出什么独特的风采。因此,我常常想,与其说蒙田是一个文学家,毋宁说他是一个思想家或哲学家,他的思想确有非常深刻之处,为他人所不可及者。在中国也能找出一些类似的例子。中国一些大散文家有时也写一些轻松的文章,信手拈来,涉笔成趣,比如苏东坡的《记承天寺夜游》之类。其他大家也间有这样的作品。

这一类的散文作品,这一类的散文作家,我无以名之,暂时名之为松散派。

与松散派相对立的一派主张,写散文同写别的文章体裁一样,也要经过充分构思,精心安排,对全篇结构布局,要仔细考虑,要有逻辑性,有层次;对遣词造句,也要认真推敲,不能苟且下笔。我自己是属于这一派的。我的意见俱见拙作《漫谈散文》中(《人民文学》,1998年第8期),这里不再重复。杜甫在《丹青引》中有两句诗:“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淡经营中。”这里指的是绘画,后来把意思扩大了,泛指所有匠心独运、认真考虑的情况。我在这里借用来指散文的创作,我杜撰了一个名词“经营派”。

汉语是中国语言的一种,在世界众语言中独具特色,特色颇多,我不能一一列举。我现在只举一种,这就是:汉文讲究炼字炼句。这特点最突出地表现在文学创作中,特别是诗词创作中,这一点我在《漫谈散文》中已有所涉及,现在再补充一点。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红杏枝头春意闹’,着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着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一般说来,“闹”字、“弄”字都属于炼字的范畴,然而王国维却把它们提高到境界的高度。大家都知道,境界论是王国维美学思想的支柱和基础,前无古人,而他竟把炼字与境界论结合起来,可见炼字在他心目中重要到什么程度了。

炼字炼句是中国写诗歌写散文时“惨淡经营”的一种方式,但是“惨淡经营”的范围还大得很,不限于这一种方式。在西方,写诗歌也决不是不讲究炼字炼句,但是由于语言的不同,不像汉文这样全力以赴。汉语的词类有时候不那么固定,这也是对炼字的一种方便之门。

能做到“惨淡经营”,散文是否就一定能写得好呢?并不见得。一般说起来,只能有两种结果:一成功,一失败。在成功的方面,情况也极为复杂。先举一个诗人的例子。杜甫有一句很有名的诗:“语不惊人死不休。”可见他作诗惨淡经营之艰苦,结果他成了中国的“诗圣”,大名垂宇宙了。谈到散文(广义的)创作,从六朝的骈体文开始,作者没有不是惨淡经营的。到了唐代,韩愈文起八代之衰,柳宗元与韩愈并称,写文章也没有不是惨淡经营的。宋代的欧阳修、“三苏”,再加上王安石、曾巩,上面说到的八个人是有名的唐宋八大家,风格各异,皆有独到之处,共同的地方是都惨淡经营。到了明代归有光属于正统派,公安派和竟陵派,以及张岱等属于革新派。清代的桐城派与八股文似乎有一脉相通之处。这一派的作家句斟字酌,苦心孤诣,其惨淡经营的努力更为突出。以上所谈的都是大家所熟知的事实。

这些惨淡经营派的大家是不是写出来的文章都是美妙绝伦的呢?不是的。这些大家传诵千古的文章多少不等地就那么几篇。原因何在呢?写文章,除了天资或者天才之外,还要勤奋努力,惨淡经营就属于这个范畴。在天才和勤奋之外,还要有灵感。灵感是摸不着看不到的东西,但它确实存在,谁也否定不了。只要有点写文章的经验,就能证明这一点。灵感是无法掌握的,有时它会突然闪现,如电光石火,转瞬即逝。抓住了就能写出好文章。你若硬要它来,却无济于事。据说有的作家能够设法诱发灵感,比如闻一种什么香味之类。英国有一位浪漫诗人,每闻到烂苹果的香味,就能出现灵感。但是效果恐怕也很有限,否则就篇篇文章都成珠玑了。

上面这一大篇话讲的是惨淡经营的成功者。至于失败者却颇不大容易谈。原因也并不复杂。惨淡经营而失败了,则他们的文章必然是佶屈聱牙,甚至文理不通,既缺思想性,又无艺术性,这样的文章怎样能流传下来呢?最突出的例子莫过于八股文。我自己没有写过八股文,没有感性认识。但是从许多书上能够读到,当年八股文作者那种简练揣摩、惨淡经营的艰苦情况。但是为什么文章却写不好呢?那种代圣人立言不许说自己话的桎梏把人捆得紧紧的,多大的天才也写不出好文章来的。

我在上面简略地谈了谈惨淡经营的两个方面的情况:成功与失败,对其中原因也作了一点分析,我谈到了灵感的问题。现在再对成功的一方面作一点补充,就是,写文章的人要多读书,中国旧日称之“腹笥”,用今天的大白话来说就是肚子里要有货。如果腹中没有货,空空如也,即使再努力惨淡经营,也无济于事,反而会露出了马脚,贻笑方家。

上面讲的大多是古代的情况,现在的情况怎样呢?根据我个人的肤浅的观察,在中国现代的散文文坛上,松散派和经营派都是有的,而以松散派为多。我这种分派的想法只能说是我个人的管见,肯定会有人反对的,也许还有人赞成。这一切我都不在意,我个人有这种看法,就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一不商榷,二不争论。争论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我不是在写中国现代散文的批评史,不必面面俱到,关于松散派我就不再说了。我现在只谈我所崇尚的经营派。今天中国散文文坛上的经营派,同历史上一样,有成功者,有失败者。成功者也不是篇篇文章都能成功,失败之作还是居多数。这种情况不以人的主观愿望为转移。我们这一些舞笔弄墨者都会有这种经验的。历史上许多散文大家,虽然个个著作等身,但是流传下来历代诵读不辍者也就寥寥几篇。今天的情况也一样。

我不在这里作点将录。但是,为了把问题说明白,我且举一个例子,这个例子就是杨朔。杨朔不是一个多产作家,但是写作态度严肃、认真。极尽惨淡经营之能事,展现精雕细琢之绝活。文章气度不够恢弘,局面较为狭小,然而遣词造句,勠力创新,宛如玲珑剔透的象牙球,令人赞叹。关于杨朔,文坛上争议颇多,有褒之者,有贬之者,两者各走极端。这是古今中外文坛上常见的现象,没有哪一个作者能够获得所有读者的赞扬的,杨朔焉能例外。依我个人的管见,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特别是散文史上,杨朔必须占有一个地位。根据我在上面提到的散文创作成功的两个条件,杨朔的腹笥是否充盈,我不得而知。但是,他是有灵感的,有时表现为细微、精致、美妙绝伦的意象,这在别的作家中是极为罕见的。

有几位作家,我想把他们也归入经营派。从谋篇布局上看不出什么特点,但在遣词造句方面,却明显地看出了努力的痕迹。结果怎样呢?有的词句,大概是他们创新的;不幸事与愿违,我们读起来非常别扭,新不新,旧不旧,读了这样的文章,好像是吃了带沙子的米饭,吃在胃中,愁上眉梢,以后再也不敢问津。归纳其中原因,不出我上面说的两条:腹笥贫瘠,又无灵感。不读中国古代的散文佳作,又不涉猎诗、词、歌、赋。至于西方国家的散文名篇,似乎也从不阅读。因此,文章缺少书卷气,又缺少灵气。这些作家个人感觉可能非常良好,然而读者偏不买账,只有孤芳自赏了。

我在上面啰哩啰嗦写了一大篇,真好像古书上所说的:“博士卖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现在该画龙点睛了。绕了那么大的弯子,我无非是想说,卞毓方居于惨淡经营派,而且是成功者。一个人对什么事情,对什么人,都不该抱有先入之见,说坦率一点,就是偏见。毓方是十年浩劫期间北大东语系的毕业生,专修日语。因此,我就认定,他对日语是专家,写写文章,不过是业余爱好,英文叫amateur。我读他的散文集《岁月游虹》时,他已经是一位颇有知名度的作家;但是,我仍然固守我的先入之见,珠玉在前,一叶障目,视而不见。在给他那一本书写序时,生硬地创造了一个新名词儿:“广义的散文。”近三四年以来,毓方的散文写得越来越多了,越来越好了,我读得也越来越多了,我顿时感觉到“今是而昨非”,我痛感偏见之可怕,固执之有害。我在本文开头时写到我脸上发烧,心中有点“那个”,其原因就在这里。

说卞毓方的文章属于惨淡经营派,有什么根据吗?有的,而且还不少。我逐渐发现,他对汉字的特点,对汉文炼字炼句的必要与可能,知之甚稔。这种例子,到处可见。就拿《岁月游虹》这一个书名来说,不熟悉汉文特点的人能想得出来吗?再拿他新著《长歌当啸》中一些文章的篇名来看,许多篇名都透露出明显的惨淡经营的痕迹,比如《韶峰郁郁 湘水汤汤》《煌煌上庠》《高峰堕石》《隔岸听箫》等等。在文章的结构布局方面,他也煞费苦心,这种例子可以举出很多来,读者可以自己去看,我不再举了。在《漫谈散文》中我曾说到过:中国古代的散文非常重视起头和结尾,那些散文大家也有同样的情况。这情况只需翻一翻最流行的古文选本,比如《古文观止》之类,便能够一目了然。开头要有气势,横空出世,一下笔就能捉住读者的心,让他们非读下去不行。结尾则讲究言有尽而意无穷,让你读完了,久久不能忘怀。结尾好的文章,鲁迅有不少篇。好多年前读宗璞的《哭小弟》,结尾是:“小弟,我不哭。”我想作者是痛哭着写下这一句话的,读者读了,有哪一个不流泪的呢!这种神来之笔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我所说的灵感就是指的这种情况。卞毓方散文中也间有这样的结尾。我只举一个例子。在《北大三老》这一篇散文中,结尾是:“有一会儿,我又但愿化作先生窗外的一棵树。”这也是神来之笔,可遇而不可求的。读者稍加体会便能理解。写到这里,我仿佛听到了文坛上的讥笑声:“季羡林已经迂腐到了可悲可笑的程度,他在教我们写八股!”我不加辩解,只请求这些人读几篇传世的古文,然后沉思一下,以求得其中三昧。天底下无论做什么事情,不下苦功是一事无成的。

总之,一句话,我过去是俗话所说的,从窗户棂里看人,把卞毓方看扁了。现在我才知道,毓方之所以肯下苦功夫,惨淡经营而又能获得成功的原因是,他腹笥充盈,对中国的诗文阅读极广,又兼浩气盈胸,见识卓荦;此外,他还有一个作家所必须具有的灵感。

这就是我对卞毓方散文的管见,希望能够算得上一得之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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