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广:论张泌的诗词创作及其典型的文学史意义

选择字号:大 中 小   本文共阅读 45 次 更新时间:2026-09-28 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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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定广  

 

摘要:唐末五代作家张泌,长期以来被学界忽视,其实张泌是一位在诗、词、小说三大文体领域均取得较高成就、兼具独特艺术风格的全能型文人。张泌古体诗取法温庭筠浓艳密丽的体貌,又兼求语言通俗条畅,近体诗吸纳杜牧风流俊爽的神韵,其七言律诗艺术成就最为突出。张泌的曲子词师承温庭筠,却突破温词纯为闺阁代言的范式,形成浓厚的抒情诗化、自我抒怀特质,词作多以男性主人公为叙事与抒情视角,与温庭筠艳词固守女性视角的创作路数形成鲜明分野。张泌于诗、词创作中皆精于炼字炼句、推敲章法,足见其贯穿一体的创作理念与艺术追求。在唐末五代文学演进的关键转型期,张泌的创作具备无可替代的典型文学史价值:其一,他的艳情曲子词与艳情诗歌高度融合,是唐末诗词文体互渗、题材合一最具代表性的个案;其二,他既是唐末诗词一体化潮流的终结者,为这一长达百年的文体融合历程画上句点,又是五代西蜀花间词绮艳化、专业化发展方向的核心开拓者之一。身处唐末五代战乱频仍、文学传统断裂、文体格局重构的特殊时代,张泌以诗、词、小说兼擅的创作实绩,串联起晚唐与五代、中原地域文学与西蜀地域文学、传统诗体与新兴词体的发展脉络,成为这一文学大转折阶段的枢纽型作家。

 

一、 不应被忽视的唐末重要作家张泌

唐末五代作家张泌,长期以来不被文学史家重视,研究晚唐五代诗者,极少有人提及他,研究晚唐五代词者,也很少注意他,研究唐五代小说者,就更未见有将他纳入视野。整个20世纪研究张泌的专题论文只有一篇,而且是考辨性质的,未见有对其创作成就和特色进行综合研究的。其实张泌是一个具有较高创作成就和独特风格的作家,是唐五代文学研究中 “被遮蔽的名家”。从作品传播、历代选录、名家评点等维度来看,张泌的文学影响力在唐宋至明清历代从未断绝,绝非可以忽视的文人。他的七绝名篇《寄人》入选蘅塘退士编《唐诗三百首》,作为蒙学经典流传近三百年,家喻户晓;七律《洞庭阻风》被清代诗坛领袖沈德潜列入晚唐典范之作,反复品评;曲子词名篇《浣溪沙》(晚逐香车入凤城)被鲁迅先生翻译成白话小品后取名《唐朝的钉梢》,并收入《二心集》,以现代视角解读其生动的市井情致,让这篇千年词作再度走进大众视野;《浣溪沙》(独立寒阶望月华)得到王国维极力推崇,被视作晚唐五代小令的幽艳典范;文言小说名篇《韦安道传》,又名《后土夫人传》,被唐末陈翰收入小说集《异闻集》,是唐末五代传播范围最广、受众最多的传奇作品之一,两宋《太平广记》《容斋随笔》等大型典籍均全文收录、援引评述。以上作品横跨雅文学与俗文学、诗歌与词曲、文言小说多个领域,足以证明张泌创作的广度、深度与生命力。而且,张泌的创作恰好跨越唐末和五代初,又是少有的诗词创作并重的作家,在唐末五代文学演变史中颇具典型意义。

张泌,字子澄,唐末五代重要作家,生卒年约为公元844—914年,亲历了唐王朝覆灭与五代乱世。这里首先需要厘清一个延续千年的文史讹误:唐末张泌与南唐后主李煜时期的张佖并非同一人。南唐张佖之“佖”与唐末张泌之“泌”字形相近、读音完全相同(均读bì),自宋代起便出现了传抄讹写、身份混淆的问题,后世甚至衍生出“唐末五代有三位同名张泌”的错误说法。宋代郑樵《通志·艺文略》、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已初步察觉二人生平、时代、作品的差异,但未作详细辨析;元代辛文房《唐才子传》将南唐张佖事迹附会于唐末张泌名下,进一步加剧混淆;明清两代《全唐诗》《全五代诗》《花间集补》等总集亦多混收二人作品、杂糅生平。李定广《千年张泌疑案断是非——各家张泌考证平议与辨正》一文,结合五代碑刻、地方方志、词集版本、职官史料进行缜密考证,彻底区分二人:唐末张泌主要活动于中原、湖湘、桂州一带,晚年依附马殷楚国;南唐张佖为南唐后期文臣,入宋后任职史馆,二人时代相隔近百年,无任何交集。这一考证成果现已成为学界定论,也是研究张泌创作的基础前提。陶然、李定广的最新研究成果《诗词名家张泌与张曙是否同一人?——“张泌即张曙”说补证》证明张泌与唐末诗词家张曙为同一人,张曙在唐亡后易名张泌。留存至今的署名张泌作品数量清晰可考:今存曲子词 28 首,诗 19 首,小说 2 篇即《韦安道传》和《妆楼记》。 张曙,南阳(今属河南)人,唐昭宗大顺二年(891)登进士第,与诗人崔涂、杜荀鹤有交往唱酬,曾任拾遗,唐亡前官至右补阙。署名张曙的作品今存诗3首,词1首,文1篇。由于唐五代典籍散佚严重,张泌(张曙)别集早已失传,作品主要依靠后世总集得以保存,也因此出现大量作品窜入、篡改、伪托现象,这也是研究张泌必须面对的版本难题。北宋陈世修为其外公冯延巳编《阳春集》,胡乱地将《花间集》中温庭筠、韦庄、薛昭蕴、牛希济、李珣、顾敻、孙光宪等人共十多首词收入。张泌的《江城子》(碧阑干外小中庭)(窄罗衫子薄罗裙)两首,皆误入《阳春集》,均被改动三五字。而《浣溪沙》(马上凝情忆旧游)一首,在《阳春集》中整个上阕三句“马上凝情忆旧游,照花淹竹小溪流,钿筝罗幕玉搔头”被改换成“醉忆春山独倚楼,远山回合暮云收,波间隐隐认归舟”。五代词版本之乱,莫甚于冯延巳《阳春集》,张泌佳作遭割裂篡改,实为词坛一憾。这一版本乱象,也从侧面反映出张泌词作在五代至两宋流传极广,才会被反复转录、误收。

张泌的正史传记已然失传,其生平行迹只能依托本人作品中的地理意象、人事线索,结合唐末藩镇格局、科举制度、文人幕府生态进行梳理。综合作品内容来看,张泌一生主要辗转于四大地域,地域轨迹也对应着他人生的不同阶段。

第一,湖湘、桂州一带(今湖南、广西地区),相关作品共计8首,是其创作数量最多、停留时间最长的区域。代表作品有《洞庭阻风》《春日旅泊桂州》《晚次湘源县》《秋晚过洞庭》《岳阳楼》,以及词作《临江仙》(烟收湘渚)、《南歌子》(柳色遮楼暗)等。其中《晚次湘源县》与《临江仙》(烟收湘渚)同咏湘妃祠,一诗一词,题材、意象高度呼应;《南歌子》(柳色遮楼暗)提及“桐花”,桐花树为岭南桂州、粤西特有树种,印证其足迹抵达广西。唐末此地为武安军节度使马殷的核心管辖区域,马殷治下广纳文人、振兴文艺,唐亡之后马殷建立楚国,以潭州(长沙)为都城,坐拥三湘、控制桂容二州,成为南方文化重镇。结合唐末文人“游幕”的普遍生存模式推断:张泌在唐亡前后进入马殷武安军幕府,楚国建立后出任舍人一职,终老于湖湘。这也意味着,张泌属于《花间集》中西蜀以外的花间词人,与温庭筠、皇甫松、薛昭蕴、和凝等人身份相近,并非西蜀本土文人。

第二,长安、洛阳两京地区,相关作品5首,全部创作于唐朝灭亡之前,对应其早年科举求仕阶段。词作《酒泉子》(紫陌青门)提及长安三十六宫、杏园、未央宫等标志性建筑;《满宫花》(花正芳)吟咏洛阳上阳宫女,而上阳宫建于唐高宗上元二年(675),唐末战火中彻底损毁,由此可判定此词作于唐亡前夕。《浣溪沙》(晚逐香车入凤城)以“凤城”代指长安,记录京城市井风情;诗歌《长安道中早行作》书写科举举子的壮志与奔波之苦;《题华岩寺木塔》则抒发长安落第后的失意与感慨。综合可知,张泌早年长期滞留长安,核心目标便是参加科举、博取功名。

第三,成都(西川),有词作《江城子》(浣花溪上见卿卿)1首,还有署名张曙的七绝《下第戏状元崔昭纬》涉及此地。浣花溪为成都名胜。结合署名张曙的《击瓯赋序》自述,张曙为避广明元年(880)的许州兵乱而逃至成都,随后在中和元年(881)的科举落第,中和四年(884)至巴州投奔时任巴州刺史的叔叔张祎,并在宴席上受命作《击瓯赋》。

第四,边塞地区,仅存七律《边上》1首,写战乱导致边关封锁、城乡荒芜、百姓流离,山河残破,暗含对战争的厌弃、对乱世的哀伤、对苍生苦难的悲悯。未详述具体边塞地点,结合唐末藩镇混战的背景,应为漫游途中短暂游边所作。

纵观张泌一生,他是唐末典型的落魄文人。长期执着于科举,年近五旬才登第;王朝崩塌后失去入仕正途,只能辗转各地、依附藩镇幕府“传食诸侯”,在乱世中艰难求生。唐末文人面对家国倾覆、个人理想破灭的时代悲剧,衍生出数种精神自救与情绪消解的方式:其一为讽刺骂世,以罗隐为代表,借诗文针砭时弊、嬉笑怒骂;其二为冷眼避世,以司空图归隐、郑谷避居山林为代表,疏离现实、静观时局;其三为遁入空门、皈依宗教,借佛道消解精神痛苦;其四便是沉迷艳情、寄情幻想,以情爱书写、神幻故事慰藉孤寂失意的灵魂,张泌正是这一类文人的典型代表。

检视张泌现存全部作品,诗、词、小说大半围绕艳情、相思、遇仙等题材展开,其中小说《韦安道传》(又名《后土夫人传》)最能折射其内心世界。小说讲述落魄举子韦安道偶遇地位尊崇、神通广大的后土夫人,神女直言二人“冥数合为配偶”,主动以身相许。二人成婚之后,韦安道携神女归家拜见父母,韦氏父母畏惧神女神力,又忌惮武则天的权威,上奏朝廷。武则天派遣高僧与方士施法镇压,反被后土夫人轻松制服。后来韦安道迫于家人压力,恳求神女离去,后土夫人坦然应允。临别之时,山川河海诸神、列国君王纷纷前来朝拜后土夫人,连武则天也亲自谒见。后土夫人下令武则天赐予韦安道钱财五百万、五品官职,事后武后果然依言照办,韦安道一朝得财得官、平步青云。

这一故事在唐末五代风靡天下,流传广度远超同时代多数唐传奇。从精神内核来看,这是失意文人一场极致的“白日梦”:一个仕途无门、生活困顿的举子,幻想绝世神女主动垂青,既收获美满情爱,又不费吹灰之力获得财富与高官。奥地利心理学家弗洛伊德《诗人与白日梦》曾提出经典论断:“幸福的人从不幻想,只有不满足的人才幻想。未得满足的愿望,是一切幻想的原动力,每一场幻想,都是一个愿望的虚拟实现。”这一理论恰好可以解读唐末“文人遇神女、女鬼、狐仙”类传奇小说盛行的文化现象。鲁迅先生《中国小说史略》评价唐末此类小说:“或托讽喻以纾牢愁,谈祸福以寓惩劝。”游国恩等《中国文学史》亦云:“晚唐士人处藩镇、宦官乱政之世,科场困顿、仕途阻塞,多借仙鬼幽欢故事寄托失意愤懑,纾解胸中牢愁。”唐末五代,“落魄文士与异类相恋”成为传奇小说的主流母题,与同期艳情诗词的繁荣形成双向呼应,本质上是战国宋玉《高唐赋》《神女赋》所开创的“巫山神女情结”在乱世文人阶层的集体爆发。李定广、徐可超《论中国文人的“巫山神女情结”》一文指出:宋玉塑造的神女意象,历经汉魏六朝、盛唐演变,至唐末五代彻底变形,不再是单纯的文学审美符号,而是失意文人逃避现实、补偿人生缺憾的精神寄托。张泌的《韦安道传》以及他大量的艳情诗词,正是这一文化思潮最鲜活的文本载体。

二、 张泌诗词的艺术渊源和个性风格

(一)诗歌:兼师温、杜,自成一家,七律七绝最佳

张泌的诗歌创作取法多位晚唐大家,核心师承二人:一是古体学温庭筠,习得其秾艳密丽的体貌;二是近体学杜牧,吸纳其风流俊爽的气韵。同时他并未一味摹仿,而是融合二家之长,又融入自身追求,形成“浓而不晦、艳而能清、通俗条畅”的独家风格。

首先论其对温庭筠的继承。张泌的十几首艳体歌诗(均见《才调集》)从体裁、意象、措辞、意境上均明显效仿温庭筠。排律体《碧户》乃效温庭筠的《洞户》,以闺阁庭院、女子情态为核心意象,铺陈细密、辞藻华美;歌行体《春晚谣》乃学温之《春晓曲》《春愁曲》等,以暮春景物烘托闺情,句式灵动、氛围柔婉,若混入温集,几可乱真。但二人又存在清晰差异:温庭筠、李商隐的艳诗辞藻典奥、用典繁密、意境晦涩,偏向贵族文人的雅化书写;而张泌在保留浓艳格调的同时,刻意化简语言、追求通俗流畅,剥离了温、李诗歌的艰深晦涩,让浓艳的题材具备了更强的可读性与传播性。

其次是对杜牧风流俊爽风格的学习。《才调集》卷四以杜牧诗作压卷,张泌作品紧随其后,五代选家如此编排,绝非偶然,恰恰说明二人诗风一脉相承。以张泌七绝名篇《惜花》为例,可清晰看到杜牧诗的影响:

蝶散莺啼尚数枝,日斜风定更离披。看多记得伤心事,金谷楼前委地时。

此诗写落花的令人心痛,凄美悲凉中不乏风流清雅,可与韩偓“若是有情争不哭,夜来风雨葬西施”(《哭花》)媲美,尤其是将落花比作堕楼金谷的美女绿珠,以美人殒命喻鲜花凋零,意象凄绝。这一典故的运用,直接承袭杜牧《金谷园》: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堕楼人。

杜牧颇喜用此典故为喻,其《题桃花夫人庙》绝句也有“可怜金谷坠楼人”之句。可见张泌对杜牧诗作研读极深,且能化其典故、自出新意。丁仪《诗学渊源》认为张泌绝句水平与杜牧、许浑相当:“张泌……为诗清雅绝尘,绝句犹楚楚有致,虽杜牧、许浑不能过也。”虽有过誉之嫌,也未为无见。宋代《优古堂诗话》认为北宋诗人宋庠著名的《落花》诗即效法张泌的《惜花》诗:“前辈称宋莒公赋《落花》诗,其警句有‘汉皋珮冷临江失,金谷楼危到地香’之句,盖本唐张泌《惜花》诗‘看多记得伤心事,金谷楼前委地时”。张泌诗歌创作在唐末五代确实达到了较高的艺术水准,冯班、冯舒在《二冯先生评阅才调集》中也认为:“此君端己对手。”即认定张泌诗与韦庄诗不相上下。

张泌诗歌的最高成就集中于七言律诗。其七律诗情调悲凉,刻画细腻,善于炼字炼句,尤多警句。元好问《唐诗鼓吹》选了张泌七律诗达10首之多,在所选唐代诗人中名列前茅,可见元氏对张泌七律诗的看好。清代沈德潜推张泌七律《洞庭阻风》中的“绿杨花扑一溪烟”为晚唐名句。明代许学夷《诗源辩体》亦曰:“张泌……七言律如‘千里暮烟愁不尽,一川秋草恨无穷 ’‘一曲晚烟浮渭水,半桥斜日照咸阳’‘鸡唱未沉函谷月,雁声新度灞陵烟’‘千里晚霞云梦北,一洲霜橘洞庭南。溪风送雨过秋寺,涧石惊龙落夜潭’等句,亦晚唐俊调。”除此之外,《春日旅泊桂州》中“好花争奈夕阳天”一句,情景相生,道尽羁旅愁思,亦为传诵名句。相较于同时代韩偓、郑谷的七律,张泌的作品更擅长融情于景,画面感极强,炼字灵动而不雕琢,意境开阔而不空洞。韩偓七律多写身世漂泊、家国之痛,风骨凛然;郑谷七律偏于浅切平淡,格局偏小;张泌则介于二者之间,以山水羁旅、艳情愁思为载体,将个人失意融入天地景物,形成“景阔、情浓、语工”的七律特色,是晚唐后期七律的重要代表。

(二)曲子词:师承温体,诗化为魂,兼融民歌,炼字精工

1.关于体制与写法对温庭筠的继承与突破

张泌的曲子词创作,起步于对花间鼻祖温庭筠的全面学习。从词调选择、句式结构、题材取向、表现手法来看,张泌前期词作基本未跳出温庭筠的创作范畴。

词调层面,温庭筠是晚唐词体的开拓者,首创、改制多种小令词调。《花间集》中温庭筠创制单调二十三字《南歌子》七首,形制为五言绝句末尾增三字,句式灵动、节奏婉转,在花间词人之中,唯有张泌接续创作三首同调作品,可见其对温词体制的刻意效仿。此外,温庭筠常用的《酒泉子》《江城子》等末尾带三字短句的词调,也是张泌最喜爱的体裁。更具创新意义的是《柳枝》词的改造:唐代《柳枝》本为七言绝句体,温庭筠作《新添声杨柳枝》,仅增加演唱的虚声,歌词文本依旧是七绝;张泌则将演唱的虚声直接填为实字,把齐言绝句改制为长短句词体,完成了《柳枝》由“诗”到“词”的彻底转型,这是他在词体形制上对温庭筠的继承与发展。

写法与题材层面,温词以闺阁艳情为核心,描摹女子容貌、情态、心理,辞藻绮丽、刻画精细,张泌早期艳词明显沿袭这一路数。其代表作《浣溪沙》:

晚逐香车入凤城,东风斜揭绣帘轻,慢回娇眼笑盈盈。消息未通何计是?便须佯醉且随行,依稀闻道“太狂生”。

词作记录长安市井一幕:黄昏时分,词人追随女子的香车穿行京城,春风掀开绣帘,车内佳人回眸浅笑,风情万种。词人欲传情而无门,只得佯装醉酒一路跟随,耳畔隐约传来女子嗔怪“太狂生”的娇语。全词场景鲜活、神态逼真,叙事性极强。鲁迅将此词译为白话小品《唐朝的钉梢》,收录于《二心集》,以现代视角解读其趣味,也让这首词广为人知。追根溯源,此词的创作构思直接取法温庭筠《南歌子》:

似带如丝柳,团酥握雪花。帘卷玉钩斜。九衢尘欲暮,逐香车。

温词结尾以极简笔墨勾勒“暮天逐香车”的场景,如同《春秋》笔法,简略含蓄;张泌词作则铺展情节、刻画心理、补充对话,如同《左传》叙事,详尽生动。二者一脉相承,但核心差异已然显现:温庭筠词作全程以旁观者视角写楼上女子的腰身、皮肤之美,以及她卷帘看大街上男人追逐香车的情景,暗示女子的心思,但隐去了词人自我;张泌词作将自身作为核心主人公,直面抒情、直写心事,这便是张泌词作“抒情诗化、自我抒怀”的开端。

2.关于抒情诗化:男性视角与真情抒写,介于温韦之间

与韦庄一样,抒情诗化是张泌词作最核心的艺术特质,这也让他跳出了温庭筠“纯闺阁代言”的局限。近代词学家李冰若《栩庄漫记》指出:“花间词十八家,约可分为三派:镂金错采,缛丽擅长,而意在闺帏,语无寄托者,飞卿一派也;清绮明秀,婉约为高,而言情之外,兼书感兴者,端己一派也;抱朴守质,自然近俗,而词亦疏朗,杂记风土者,德润一派也。张泌词盖介乎温韦之间而与韦最近。”所论颇有眼光,精准点出张泌词的定位:取温词的绮艳体格,承韦词的抒情内核,偏向韦庄一路。张泌现存 28 首词作中,《浣溪沙》一调便有 10 首,是其用力最深的词牌,其中两首名篇最能体现其“男性视角、自我抒怀”的特征:

马上凝情忆旧游,照花淹竹小溪流,钿筝罗幕玉搔头。

早是出门长带月,可堪分袂又经秋? 晚风斜日不胜愁。

独立寒阶望月华,露浓香泛小庭花,绣屏愁背一灯斜。

云雨自从分散后,人间无路到仙家。但凭魂梦访天涯。

两首词作均以男性主人公(词人自身)为叙事与抒情主体,彻底区别于温庭筠词作通篇站在女性视角、代女子言愁的模式。第一首写词人漂泊羁旅,于马上追忆昔日欢会,离别经年,秋风落日之中愁绪万千,将羁旅之苦与相思之情融为一体,格局开阔,不再局限于狭小的闺房庭院。清代谭献评曰:“开北宋疏宕一派。”点明其对后世宋词豪放、疏宕风格的先导作用。第二首写深夜望月、怀思故人,“仙家”为唐代文人对歌妓居所的隐语,词人感叹欢爱难再,人间无缘相见,只能寄希望于魂梦相逢,情思缠绵幽艳。两词情感比温庭筠词更真挚、更深厚。王国维对此词推崇备至,在《张舍人词跋》中直言:“沈文悫(德潜)赏泌‘绿杨花扑一溪烟’为晚唐名句,然此词如‘露浓香泛小庭花’较前语更幽艳。”后世《浣溪沙》别名《小庭花》,便源自这一名句。

再看张泌的佳作《河传》:

渺莽云水。惆怅暮帆,去程迢递。夕阳芳草,千里万里,雁声无限起。

梦魂悄断烟波里。心如醉,相见何处是。锦屏香冷无睡,被头多少泪。

词作上片写景,云水苍茫、暮帆远去、夕阳千里、归雁声声,铺展万里羁旅的苍茫意境,抒发词人漂泊天涯的孤独与惆怅;下片转入梦境与相思,想象故人深夜无眠、垂泪思念自己,双向的相思让情感愈发深沉。全词意境苍凉悲咽,情景浑然一体。李冰若《栩庄漫记》评此词道:“起句飘然而来,不亚别、恨二赋首语,可谓工于发端。而承以‘夕阳、千里’三句,苍凉悲咽,惊心动魄矣。”在整部《栩庄漫记》中,如此极致的评语极为罕见,足见此词的艺术感染力。

将张泌与晚唐五代花间词人对比,其风格差异一目了然:温庭筠词“绮艳无我”,重物象、轻情感,精于描摹女子体态服饰,词人自我完全隐匿;韦庄词“清浅有我”,直白抒写身世、离别、家国之思,语言质朴,情感外露;牛峤、薛昭蕴词固守温派传统,以闺情描摹为主,自我抒情色彩薄弱;孙光宪词兼具风土与抒情,格局开阔;而张泌词介于二者之间,物象取温词之绮艳,情感承韦词之真挚,视角坚守男性自我,形成独有的“幽艳深情”风格。相较于韩偓《香奁集》以及和凝的艳词,张泌词作少了几分狎昵轻佻,多了几分羁旅沧桑,增添了清雅韵致。

3.关于民歌特质与炼字艺术,诗词创作理念合一

张泌一些曲子词还有民歌风格,亦类似于皇甫松和韦庄,如《江城子》:

浣花溪上见卿卿。脸波秋水明,黛眉轻。绿云高绾,金簇小蜻蜓。好是问他:“来得么”,和笑道:“莫多情”。

此词用民歌常用的对话体,还用俚语“来得么”,显得活泼可爱,敦煌民间词中多有这种形式,文人词中极为少见。明代卓人月《古今词统》评曰:“风流调笑,类李易安。”可见李清照的《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等词的确受到张泌此词的影响。

炼字炼句是张泌诗词共通的艺术追求,也是历代词学家、诗学家公认的亮点。李调元《雨村词话》卷一评价:“张舍人泌词如其诗,《花间集》所载,皆可入选,更工于用字,如《浣溪沙》云‘翠钿金缕镇眉心’,又‘断香轻碧锁愁深’,‘镇’‘锁’二字,开后人无限法门。”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进一步剖析其炼字之妙:“张泌词,其佳者能蕴藉有韵致。如《浣溪沙》诸阕。又《河传》云:‘夕阳芳草,千里万里,雁声无限起。’又云:‘斜阳似共春光语。’只是不尽之情,目前之景,却未经人道。”又云:“张词句‘杏花凝恨倚东风’,又‘断香轻碧锁愁深’,妙在‘凝’字‘碧’字,若换用他字便无神韵。‘碧’字犹为人所易忽。”可见张泌词的善于炼字炼句的特色早已为古代词学家注意。再如张泌《浣溪沙》(枕障熏炉)名句“黄昏微雨画帘垂”以白描炼句,展现雨锁重楼、帘闭春心的意境;《浣溪沙》(小市东门欲雪天)结尾有“马嘶尘烘一街烟”之句,李调元考证认为宋代词人大量使用“烘”字,源头便是张泌此词。李冰若《栩庄漫记》直言:“一‘烘’字形容闹市极似,再无他字可代。此之谓工于练字。”徐士俊认为张泌《南歌子》之“衬斜阳”的“衬”与孙光宪《八拍蛮》之“背斜阳”的“背”,属于“争妍一字”。张泌词擅长炼字炼句的特点也为宋人学习和继承,如《词征》卷五“毛泽民词”条曰:“毛‘愁倒眉峰碧聚’乃张泌《思越人》‘眉黛愁聚春碧’。”张泌诗中也多警句,可见他对于诗词创作的相同态度。

综合来看,张泌在诗歌与词作中同步追求炼字、炼句、炼意,创作理念高度统一,这也是唐末诗词文体深度融合在创作技法层面的直观体现。

三、张泌在唐末五代文学发展中的典型意义

唐末五代是中国古典文学划时代的转型期:盛唐、中唐建立的文学传统在战乱中断裂,诗、词、文、小说等文体格局全面重构;诗体由巅峰走向转型,原本依附于燕乐、地位低下的曲子词快速崛起,逐步取代诗歌成为文坛主流文体;文学中心由中原长安、洛阳向西南西蜀、江南南唐转移,地域文学流派纷纷形成;文人的身份、心态、创作题材、审美风尚也随之发生颠覆性变化。

在这一宏大的文学变局之中,张泌凭借诗、词、小说三体兼擅的创作能力,以及横跨中原、湖湘、西蜀的人生轨迹,成为串联晚唐至五代、中原文学至西蜀文学、传统诗体至新兴词体三大脉络的枢纽型作家。下文结合文献考证、同时代作家对比、文体演变规律,逐一展开论述。

(一)艳情诗与艳词深度一体化,唐末诗词互渗的极致形态

张泌是唐末诗词一体化程度最高、最具代表性的作家,其艳情诗歌与艳情曲子词几乎无边界可分,题材、意象、风格、笔法完全同轨,这也是他区别于韦庄、温庭筠、韩偓等同时代大家的核心特征。韦庄词虽有抒情诗化倾向,但由于他的艳情诗作数量较少,在唐末艳情诗词一体化的典型性上远不及张泌。首先从作品收录与题材分布来看。后蜀韦縠所编《才调集》收张泌歌诗18首,大半为艳情诗;后蜀赵崇祚《花间集》收他曲子词27首,绝大部分是艳词,大抵与其艳情诗同一机杼。两大五代总集的收录情况证明,艳情是张泌诗词共同的核心题材,二者取材完全重合。其次从文本形态与风格来看,张泌的艳情诗具备强烈的 “词体特征”,好几首都是以女子为视角的“代言体”,如《碧户》《春晚谣》《春江雨》等,请看其《春晚谣》:

雨微微,烟霏霏,小庭半拆红蔷薇。钿筝斜倚画屏曲,零落几行金雁飞。萧关梦断无寻处,万叠春波起南浦。凌乱杨花扑绣帘,晚窗时有流莺语。

全诗以叠字开篇,句式长短错落,节奏婉转柔媚,意象选取(蔷薇、钿筝、画屏、杨花、绣帘)全是花间词的经典意象,氛围柔婉缠绵,完全脱离了传统古诗“庄雅”的审美要求,与张泌《浣溪沙》《江城子》等词作风格如出一辙。把这首诗混到他的曲子词里,无法辨别。清潘德舆《养一斋诗话》评价:“南唐张泌《春晚谣》云……《春江雨》云……。二诗字字清润可爱,然大可阐入《花间》《草堂》词选中矣。”明代许学夷《诗源辩体》更是直接断言:“张泌无全集,仅《才调集》及《鼓吹》《品汇》所录二十余篇而已。其七言古一篇,乃诗余之调也。”“诗余”即词的别称,两位明清诗论家不约而同指出:张泌的诗歌在句式、节奏、意境、情调上,已经完全贴近词体。再如他的名篇《寄人》二首风格也类似: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酷怜风月为多情,还到春时别恨生。倚柱寻思倍惆怅,一场春梦不分明。

这两首绝句意境幽婉、情思缠绵,以梦境、月色、落花写离别相思,笔法、意象、情感基调与张泌的相思词毫无二致。北宋晏几道《鹧鸪天》“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一联,直接化用《寄人》第一首前两句,足以见得此诗“词化”的特质对北宋婉约词的深远影响。

对比温庭筠、韦庄、韩偓三人可知:韦庄诗词题材分流,韩偓艳诗独盛、词作不足,温庭筠视角、语言二分,唯有张泌做到了题材、意象、风格、视角、笔法全方位的诗词合一。他既以词的情调写诗,又以诗的笔法写词,艳情诗与艳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成为唐末诗词互渗潮流中发展到极致的范本。

(二)唐末诗词一体化的终结者,五代西蜀绮艳词风的开拓者

如果说“诗词高度合一”是张泌承接晚唐文学传统的体现,那么“终结旧潮流、开启新风气”,则是他对五代文学发展最核心的贡献。张泌是唐末诗词一体化潮流的终结者,同时也是五代西蜀花间词绮艳化、专业化发展的核心开拓者,一身承担着文学转型的双重使命。

1.唐末“诗词无界”时代的落幕

从中唐白居易、刘禹锡依调填词开始,到晚唐温庭筠、韦庄大力推进,长达近两百年的时间里,诗歌与曲子词始终处于不断交融、边界模糊的状态:文人随心切换文体,同一题材既写诗也填词,诗歌可以词为格调,词作可以诗为章法,不存在严格的“诗庄词媚”的文体分工。这一潮流在唐末张泌笔下达到顶峰,也随之走向终结。

唐亡之后,历史进入五代时期,天下分裂、藩镇割据,文学中心西移至四川(西蜀)与江南(南唐)。以西蜀赵崇祚编纂《花间集》为标志,“诗庄词媚”的文体观念正式确立:诗歌回归传统雅正、言志载道的正统地位,风格偏向庄重、写实、讽喻;曲子词则彻底脱离诗歌的束缚,专职书写艳情、闲愁、风月,走向绮艳化、女性化、专业化的发展道路。诗与词从此划清界限,文体分工彻底固化,持续两百年的“诗词一体化”潮流正式落幕。

而张泌恰好站在这一历史分界点上:他是最后一位将艳情诗与艳词彻底混同、打破文体边界的主流文人。在他之后,西蜀、南唐词人几乎不再创作大量艳情诗歌,诗与词各司其职、泾渭分明。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张泌就是唐末诗词一体化时代的最后一位代表人物,是这一段文学历史的终结者。

2.引领西蜀花间词的绮艳化发展方向

五代西蜀是花间词的大本营,《花间集》收录十八家词人,其中十四位为西蜀本土文人,西蜀词坛主导了五代词的发展走向。西蜀词坛的整体审美取向为绮艳柔婉、闺情为主、精工典雅,这一风格的确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唐末中原词人的影响下逐步形成的,张泌便是影响西蜀词风的关键外来词人。

张泌现存28首词作,除《河渎神》一首为祭祀神祠之作外,其余全部为艳情词,题材集中于男女相思、闺阁情态、市井风情、羁旅怀人,风格深婉绮艳,笔法精工细腻。这一创作路数被西蜀本土词人广泛效仿,《浣溪沙》《酒泉子》《江城子》等他常用的词调,成为西蜀词人创作的主流词调;他自创的《蝴蝶儿》《临江仙》二调,也被西蜀第一流词人孙光宪直接继承、发扬光大。

在西蜀词人群体中,孙光宪是学习张泌最为深入、受其影响最大的一位。孙光宪词作有两大核心特征:其一,情感真挚深婉,偏向男性自我抒情,跳出温派纯女性代言的框架;其二,精于炼字炼句,雕琢意象、推敲字眼。这两大特征完全承袭自张泌。横向对比西蜀本土词人:薛昭蕴、顾敻、牛峤、毛熙震等人固守温庭筠传统,词作以描摹女子容貌、服饰、情态为主,视角局限于闺阁,自我抒情色彩薄弱,风格浓艳而缺少真情,是温派风格的纯粹延续;而孙光宪另辟蹊径,在西蜀词坛形成“花间别调”,保留男性视角、自我抒怀的特质,这一路数正是承接张泌而来。西蜀多数词人刻意规避张泌词作中鲜明的男性主体意识,一味走向女性化、闺阁化,将词体彻底限定在“艳媚小道”的范畴;而孙光宪则坚守张泌开创的抒情传统,让西蜀词坛保留了“以词写心”的脉络,也让花间词不至于彻底沦为浮华艳曲。

整体而言,张泌从中原传入西蜀的绮艳题材、精工笔法、抒情范式,成为五代西蜀词坛的主流发展方向。西蜀词放弃了唐末诗词交融的模式,专门深耕艳情词创作,实现了词体的专业化、独立化,而这一发展方向的开拓者之一,正是张泌。

(三)乱世文学转型的枢纽,串联时代、地域、文体三者

唐末五代战火频发,李唐积淀数百年的文学传统、文人体系与地域文学格局彻底瓦解。中原长安、洛阳屡遭兵燹,文人流离四散;传统儒学衰落,诗歌“言志”的正统功用持续弱化,而依托市井乐舞文化的曲子词蓬勃兴起,文体地位大幅提升。在传统断裂、文学格局重构的乱世,漂泊流转的文人成为维系文学传承与传播的核心载体,张泌便是这一文学转型期的关键枢纽人物。

张泌的人生行迹,精准贴合唐末五代文学的地域流转路径。他早年扎根长安、洛阳等中原文学核心地带,习得晚唐主流诗、词创作范式;中年漫游湖湘、桂州,依托地方藩镇幕府开展文学创作;后旅居西蜀,将中原正统文学风格引入西南地域,以个人辗转轨迹完成了中原文学向湖湘、西蜀的跨地域传播。

文体层面,张泌实现了多文体贯通融合。他熟稔律诗、绝句、歌行等传统诗体,承袭杜牧、温庭筠的晚唐诗歌正统;深耕新兴曲子词,推动词体摆脱诗歌附庸地位、走向文体独立;同时接续唐传奇文脉,开展文言小说创作。一人兼擅诗、词、小说三大文体,促成了不同文体间艺术技法、审美风格的互通融合,推动了乱世文体的革新转型。

与同时代文人对比,更能凸显张泌独一无二的枢纽价值。中原文人阵营中,比如韩偓常年固守中原两京,创作影响力局限于本地,唐亡后隐居,未能实现中原文学的对外传播;韦庄晚年入蜀扎根西蜀,却偏重诗歌写实传统,对西蜀主流艳词风格影响不大。西蜀本土文人孙光宪、顾敻、牛峤等人,自幼生长于西南,未受晚唐中原正统文学浸润,创作拘泥于本土风尚,无法衔接晚唐文学正统脉络。南唐冯延巳、李璟、李煜等词人崛起较晚,创作主要承袭西蜀花间词风,与晚唐中原文学几乎无直接关联。

唯独张泌兼具中原文学底蕴、南方漫游经历与西蜀创作轨迹,深谙晚唐诗词艺术精髓,长期活跃于五代前期南方文坛,成为衔接晚唐中原正统文学与五代地域文学的核心纽带。他既不固守中原一隅,也不拘泥于西南、江南地域局限,更不盲从后期花间词风潮,稳居唐五代文学转型核心节点,串联起完整的时代文学发展链条。

后世文学史多尊温庭筠、韦庄为花间词两大宗师,长期忽视张泌在文体过渡、地域文学传播、风格演变中的核心作用。事实上,若无张泌这类跨时代、跨地域、跨文体的枢纽型作家,晚唐诗词交融的文学传统或将彻底断裂,西蜀花间词也将失去文脉根基,沦为无源之水。

张泌的文学史地位长期被遮蔽,核心原因有三:一是作品散佚严重,无完整个人全集传世,篇目零散收录于各类总集,难以构建系统的研究体系;二是身份姓名千年以来与南唐张佖混淆,考证难度极高,学界鲜有深耕研究;三是身处晚唐、五代的时代夹缝,文学史研究常割裂两代文学脉络,致使这类过渡期文人极易被边缘化。

如今,随着唐五代文献整理、版本校勘与文史考证工作日趋完善,张泌的生平履历、作品风貌与创作脉络已清晰可考,重估其文学史地位具备重要学术价值。其一,可补全唐末五代文体演变脉络,厘清诗词从交融共生到文体分立的转型细节;其二,打破花间词研究“温韦独尊”的单一认知,丰富花间词多元风格谱系的研究维度;其三,以张泌的诗词、小说为样本,精准窥探唐末乱世失意文人的精神世界,解读当时的文化思潮与文人心态。

重审张泌的文学价值,不仅是为被遮蔽的文人正名,更能完整梳理唐五代文学从“诗主词辅”到“词兴诗变”的关键转型,厘清古典诗词文体迭代、风格流转、地域传播的真实脉络。在唐五代文学研究不断细化的当下,张泌理应回归核心研究视野,获得其应有的文学史定位。

原文刊发于《学术界》2026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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