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兰:中国人民大学新闻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教授。
大模型、智能体等智能机器正在全面进入日常生活,我们也在用各种方式对它们进行“驯化”,将其作为助手、伙伴、私人教师、家庭医生、心理咨询师甚至占卜师。“万事不决问AI”成为一种新时尚。有些人还将智能机器当成了亲人、恋人,将对人的情感转移到机器身上。尽管很多人都意识到机器并不总是那么靠谱,但对机器的依赖却日益加深。
智能机器陪伴我们生活的时间不长,因此,多数人还没有找到与其相处的恰当方式。在推荐算法普及后,用户中出现了两种极端的态度,即不假思索的算法厌恶与算法欣赏,现在,对大模型、智能体等新一代的智能机器的态度也出现了同样的趋势。虽然很多人在理智上都认识到对机器只能“适度信任”,但在行动中却很难把握“适度”的分寸,往往是在厌恶与欣赏两种极端之间摇摆。
人机关系在很多方面与人际关系有相似性,这是“计算机作为社会行动者”(Computers Are Social Actors,CASA)范式所强调的。虽然按照增强的CASA范式的观点,人们在与机器互动时会采用一些专用于机器的“脚本”,但我们也要意识到,在判断机器的能力、机器的可信任度以及人机亲密关系的可靠性时,仍然需要把机器看作类似人的对象或者如唐娜·哈拉维所说的“同伴物种”。曾作为赛博格研究代表人物的哈拉维后来放弃了赛博格这一概念,而试图用“同伴物种”思维让人和动物重新回到“物种”这个范畴相互审视。同样,今天我们也有必要将智能机器作为新“物种”来看待,对人类与它们的关系作出调适。
不同于以往那些功能恒定的“工具”,作为“物种”的智能机器并不都是机械的、稳定的,它们具有学习与成长能力。然而它们的成长并不总是在进化—变得更“好”,这一点也与人相似。即使能力越来越强,它们也还是可能犯错;即使它们自身并未产生相应的意向性,它们也还是可能会对人产生误导甚至伤害。当然,机器在某些方面的进步也可能会越来越超乎想象,适当借助它们的有了力量,人类也会有新的成长。我们不能将机器视为一成不变的工具,固守对它们的刻板印象,而是要在每一个人机互动的情境中去认识它们,采取合适的态度和互动方式。这正如人与人的相处。本期刊出的几篇人机传播方面的研究,正可以帮助我们认识各种特定情境,把握人机关系的合适分寸。
作为同伴物种,智能机器与人类之间的联结越来越多元且深层。当人类在试图驯化智能机器时,它们也在驯化人类,让人类在思维方式、行为模式、语言表达等方面服从其数据化、算法化、模式化的逻辑。或许机器对人的驯化不会马上出现“坏”的结果,但是,如果我们对这种驯化毫无觉察甚至乐在其中,那么机器与人的关系将不再是“同伴”,而是“主奴”。在人机共存时代如何坚守人类的能动性与主体性,也是本期的一个研究焦点,而这个方面的研究永远不会过时。
本文引文格式:彭兰:《我们如何与作为“同伴物种”的智能机器相处?》,全球传媒学刊,2026年第2期,1-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