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北宋诗僧对西湖的系统性书写,在西湖文学史上具有不可忽视的转型意义。对于北宋诗僧来说,西湖既是地理坐标,也是精神道场,而西湖诗则是禅思与诗情同弦共振的乐章。纵览北宋诗僧的西湖诗,其总体特征或许可以概括为:以方外之眼观照湖山,以禅者之心体味自然,将佛理禅趣与山水美景巧妙融合,创造出空灵超逸却又并不隔绝人间烟火的诗境,形成有别于士大夫西湖诗的独特艺术风貌。这一总体特征大致可以从以下诸端来寻绎与体察:一是致力于熔铸清幽、深远、“要眇宜修”的意境;二是致力于锻造平淡自然、不事雕琢的语言风格;三是致力于淬炼诗画交融的禅趣;四是致力于营建人文与自然交织的艺术结构。四者彼此呼应,共同构筑起北宋诗僧西湖书写的禅意美学体系。
唐宋两朝的江南,诗僧云集。中唐诗豪刘禹锡曾在《澈上人文集序》中梳理唐代诗僧及僧诗的发展流变轨迹,并对自己早年师事过的皎然、灵澈予以高度评价:“世之言诗僧多出江左。灵一导其源,护国袭之。清江扬其波,法振沿之。如么弦孤韵,瞥入人耳,非大乐之音。独吴兴昼公,能备众体。昼公后,澈公承之。”明代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卷十四《方外玄踪》指出:“宋时,西湖多诗僧。”诚然,唐代的江南诗僧如寒山、拾得、皎然、灵澈等或许声名更著,但若论人数之众,宋代则有过之。他们是西湖诗创作的重要群体。
北宋时期,诗僧分布呈现南方占绝对优势的态势,其中尤以浙江和福建两地为多。这一现象的出现,一是因为佛教中心的南移:宋代禅宗、天台宗在江南极为兴盛,为诗僧群体提供了深厚的宗教土壤;二是因为江南地区文化氛围浓厚,居士佛教发达,僧人与士大夫(如苏轼、苏辙)交往频繁,时相酬唱,催生了大量诗僧;三是江南繁荣的经济和秀丽的山水,也为诗僧的创作与交流提供了物质与精神基础。而杭州作为“三吴都会”,又有名动天下的西湖山水,北宋时不仅是诗僧们挂钵或云游的首选地之一,更是当时全国诗僧活动的一个核心舞台。标志性事件有:北宋初年,杭州昭庆寺僧省常组织“白莲社”,吸引了大量僧俗名流参与,持续三十多年,成为文坛一大盛事;北宋中期,以契嵩、惟晤等诗僧为主导,在灵隐、天竺一带举行了大规模的唱和活动,结集为《山游唱和诗集》,也是一段文坛佳话。这些诗僧都热衷描写西湖,甚至可以说,正是他们与苏轼等士大夫的唱和,将“西湖题咏”发展为一种颇具影响力的诗歌类别。
一、俊才云蒸:西湖诗艺术长廊中的北宋诗僧
对于当时汇聚在杭州的诗僧来说,西湖不是远方的风景,而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当时杭州的寺院多集中在西湖周边的孤山、南屏山、灵隐、天竺一带。诗僧们或结社于净慈寺,或分韵于昭庆寺。推开寺门即是湖光山色,这种地理上的亲近,让西湖成为他们最便捷也最常书写的对象,彼此也就结下“我见湖山多妩媚,料湖山见我亦如是”的不解之缘。他们在断桥残雪中见空性,在三潭印月中证圆融,所作西湖诗既承祧唐人山水之清音,更熔铸宋代理趣之深致,试图把西湖打造成“诗禅双绝”的精神圣域。与此同时,西湖也是诗僧们与苏轼等士大夫交流唱和的最佳舞台。苏轼两度任职杭州,经常与道潜、惠勤等诗僧同游唱和。当苏轼写下“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之类的妙绝千古的诗句时,诗僧们也同样用空灵的诗笔将湖光山色涂抹在自己流溢着禅意的画板上。西湖作为一个共同的审美对象,在这种酬唱传统的赓续中被反复吟咏。禅宗讲究“触目是道”,在诗僧们看来,美丽而又富于人文底蕴的西湖本身就是领悟禅意的媒介,写景即是在说禅,吟咏西湖的过程也就是禅修的过程、见性悟道的过程。这就更使他们乐此不疲了。值得注意的是,诗僧们乐于描写西湖,还有一个相对比较隐性的缘由:北宋初年,隐居孤山的林逋(和靖先生)虽非僧人,但他“梅妻鹤子”的隐逸形象和“疏影横斜水清浅”的咏梅名句,深为后来的诗僧所仰慕。对于栖居孤山周边的诗僧来说,吟咏西湖孤山,不仅是在写景状物,也不仅仅是在借景明道,而且也是在向这种清寂自持、淡泊自守的禅意生活致敬,带有一种追溯精神渊源、延续文化脉络的意味。凡此种种,形成了北宋诗僧钟情于西湖及西湖诗创作的动力机制。这种动力机制,既根植于山水登临与禅修实践的日常交融,又内嵌于士僧互动、诗禅互证的文化脉络之中;它不是单向的风景书写,而是以湖为镜、照见心性,以诗为舟、渡向真如的自觉选择。至南宋,这一传统非但没有衰歇,反而在临安成为都城后进一步制度化、经典化,诗僧们的西湖诗由此从个人吟咏升华为一种承载宗教情感、士林理想与地域认同的复合性文化符号。
北宋诗僧是西湖文学史上一个独特的群体,也是一种别样的存在。就创作实力而言,庶几可以用“俊才云蒸”“群星璀璨”之类的褒奖语来形容这个群体。限于篇幅,我们无法一一缕述他们的创作成就,而只能从中择取遵式、智圆、契嵩、元净、清顺等五人作为代表性个案进行简要评析,藉以窥斑见豹。至于北宋诗僧的翘楚人物道潜(1043—1107?)与惠洪(1071—1128),笔者则拟另外撰写专文予以论述,在此谨略及。
释遵式(964—1032),俗姓叶,字知白,台州宁海(今属浙江)人。现存诗作中属于西湖诗、且值得玩赏的有组诗《五峰合涧诗》及《酬苏屯田西湖韵》等。《五峰合涧诗》以工稳对仗写山势之峻拔与水色之澄澈,勾勒出西湖山水交汇的磅礴气韵,暗喻心性本自清明、不假外求。且看其中一首:
灵峰天竺寺,水向南北流。源远无竭时,石渠平且修。
潭洁照台馆,岸滋蔚松楸。晚霁起长虹,夜寒吟潜虬。
余居山水中,炎夏长如秋。飞梁会一泻,清响出林邱。
这是最早对灵隐诸峰进行描摹的组诗,宋代灵隐寺内留有这组诗的石刻。诗以天台宗高僧的慧眼,观照天竺、灵隐周边的一草一木、一泉一石。他笔下的“合涧”,不仅是地理上的水流汇合处,更是自然与禅心、动态与静态、有声与无声的交汇点,诗人以细腻的笔触,将禅宗的清净心境徐徐漾入自然山水,营造出一个幽深静谧、超尘脱俗的意境,“潭洁照台馆”一句,尤见心物互映之妙。在写作风格上,诗人不尚奇险,而力图在平实中见深旨、简淡处藏机锋。“源远无竭时”一语双关,既是写物理上泉水永不枯竭,又何尝不是暗喻佛法之源远流长?“晚霁起长虹”二句尤具张力:“长虹”与“潜虬”,一实一虚,一显一隐,为这幽静的山水增添了奇幻的色彩与无限的生机。这种虚实相生、动静互摄的笔法,正是北宋诗僧融合天台教观与禅宗心法的独特印证。诗人身心居之,物我两忘,煞尾以“清响”二字将视觉转化为听觉,如梵音、禅唱般引发读者心灵的共振。
《酬苏屯田西湖韵》是与友人苏屯田的酬唱之作,以简淡清远的笔触描绘了西湖雨后傍晚的景致,并呼友垂钓:
雨余残景照渔家,渔子鸣榔彻郡衙。
今夜相呼好垂钓,晚来新雨涨蒹葭。
虽是应酬之作,却写得清新自然,毫无匠气。雨丝如线,悄然织就湖面轻纱;渔火初上,一豆微光在暮色里浮沉。诗人不言禅,而禅意却在他精心绘就的画面上流转。“鸣榔”是渔家用长木敲船惊鱼的传统方式,它不仅打破了雨后的静谧,还穿透了官府的深墙。这就将渔村的烟火气息与远处肃穆的郡衙连接起来,泯却了士庶之间的隔阂。如果说前两句侧重写景、以光与声勾勒出雨后渔村的生动画面的话,那么后两句则侧重抒情,以呼友垂钓的细节,展现了诗人淡泊自适的心境。一个“呼”字,毕见诗人与苏屯田亲密无间、不拘形迹的真率。一个“涨”字,既写水势之漫溢,亦喻情思之滋长。“涨蒹葭”三字则渲染了一种水汽氤氲、蒹葭苍苍的朦胧意境,既实写西湖晚景,又呼应题意,暗含《诗经·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悠远情思。
释智圆(976—1022),俗姓徐,字无外,号中庸子,又号潜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他一生与西湖为伴,晚年定居西湖孤山,与林逋为邻,世称“孤山法师”。他和林逋等宋初诗人一起将西湖山水作为生命的一部分来观照,共同开启了宋代西湖诗发展的第一个高峰。他留下西湖诗40余首,几乎可与当时的顶流诗人媲美,较之生活与创作年代稍后于他的道潜与惠洪也未遑多让。
智圆笔下的西湖不是单一的风景画,而是多层次的立体呈现。如《西湖》一诗:“清带月华涵竹户,冷澄秋色照禅衣。滔滔润物知多少,极目寒波瀁落晖。”选取月光、竹屋、僧人、水波、落晖等意象,组合成静穆幽寂的画面,勾勒出西湖的整体神韵。其基本特色是于清幽淡远中见哲思。初由“晚唐体”入,最终却突破晚唐体藩篱,在精致的语言和整饬的对偶中融入理趣。有时运用议论手法来凸显哲思与理趣,不脱宋诗“以议论为诗”的共性,如《孤山诗》中的“乐游非俗客,静望属渔翁”。但更多的却是不显山不露水地将哲思和理趣蕴含在景物描写中。他曾在《联句照湖诗序》(收录于《全宋文》卷310及智圆诗文集《闲居编》卷29)阐述了自己“辞尚平淡,意尚幽远”、追求“辞理兼美”的诗学理念,并对几位诗友“格调清卓,辞意平淡”的联句给予了高度评价。他的西湖诗创作正是这一诗学理念的实践。
智圆西湖诗的另一特点是援儒入佛,既有僧人的空灵禅意,又有儒者的现实关怀。其《湖居感伤五十四韵》自云:“礼乐师周孔,虚无学老庄”“内藏儒志气,外假佛衣裳”。他耽读儒家经典,古文效法韩退之,诗歌推崇白居易,《读白乐天集》有云:“下视十九章,上踵三百篇。句句归劝诫,首首成规箴。”在《钱唐闻聪师诗集序》一文中,他批评当下创作“皆写山容水态,述游仙洞房”,“浸以成风,竞相夸饰”,而无“一言涉于教化、一句落于谲谏”,认为作诗要彰扬“善善恶恶”,才能达到“厚人伦、移风俗”这一“诗教”的根本目的。这一理念可由他的西湖诗得到充分验证。如《湖西杂感诗》二十首,便从眼前风物生发出对历史与现实的观照、思辨与讽谏,其六云:“直木风摧秋败兰,闲观庭际可长叹。屈原溺水伍员死,孤洁由来独立难。”其十云:“留心俭让唐虞道,恣意贪求桀跖徒。闲坐思量茆屋下,夜深秋月照平湖。”组诗前有自序,略云:“《湖西杂感诗》者,中庸子居西湖之西,孤山之墟,伤风俗之浮薄而作也。虽山讴野咏,而善善恶恶,颂焉刺焉,亦风人之旨也。”这种“风人之旨”在组诗中是按之弥深、味之愈厚的。简而言之,智圆的西湖诗是一位高僧以数十年居住体验写就的西湖生命乐章。诚然,它们远不如白居易、苏轼的西湖诗那般家喻户晓,却以清幽淡远的笔触、儒释兼融的视角,记录了宋初西湖山水的真实容颜,也记录了一位诗僧与这片湖山的精神对话。
释契嵩(1007—1072)俗姓李,自号寂子、潜子,藤州镡津(今广西藤县)人。他晚年与杨蟠(公济)、惟晤等畅游灵隐、天竺诸山,且游且咏,所作由他亲自编辑成《山游唱和诗集》。《同公济冲晦宿灵隐夜晴》一诗有云:
不睡还烹北苑茶,寒灯落尽适来花。夜深雨过山形出,天净云空月色佳。且喜僧窗晴似昼,莫论人世事如麻。况陪支许皆能赋,岂厌留诗在碧纱。
此诗乍看是记录夜宿灵隐寺的即景之作,但细品之下,却能发现其中蕴含的思想光芒与艺术个性。后两联更以“晴似昼”反衬“事如麻”,在云月澄明与人世纷繁的张力间,将儒者济世之怀与释子超然之境糅为一体。末句中的“支许”,本指晋代高僧支遁和高士许询,两人皆善谈佛经与玄理,此处喻指同游的杨蟠和惟晤。“支许皆能赋”,既致敬东晋林下风流,亦昭示宋初僧俗共构精神山林的自觉实践。这种“山游唱和”,早已超越寻常雅集,成为儒释对话的鲜活现场。他们以诗为舟,渡彼此于儒释二岸之间。此诗的独特之处在于它超越了传统诗僧的创作藩篱,展现出一种与世俗文人平等对话的姿态。传统诗僧的诗作,较多地表现远离尘世的幽独之趣,但契嵩不同,他是北宋佛教史上力倡“儒释一贯”的关键人物,曾著《辅教编》回应儒者的辟佛论,主动寻求与儒家思想的融合。这种积极入世、为天下担纲的意识,也贯注在此诗的血脉中。在艺术上,此诗彻底摆脱了僧诗常见的枯寂与苦吟,呈现出一种清新雅健的文人气质。
契嵩描写西湖山水的佳作,多以平淡闲静之笔摄得湖山真趣。如《湖上晚归》:
人间薄游罢,归兴寻旧隐。春岸行未穷,夕阳看欲尽。
岚光山际淡,天影水边近。自怜幽趣真,清吟更长引。
此诗记录了一次寻常的春游晚归,勾勒出一幅静谧的“归隐图”。首联点明了从“人间”短暂游览回归“旧隐”的心境转换,一个“寻”字,带出对禅门幽居生活的自觉向往。颔联写诗人虽因归兴启程,却仍被“春岸”风光所吸引,缓步慢行至夕阳西沉,流连之情溢于言表。颈联不仅对仗精工,还充满禅宗的象征意味——尘世纷扰正在“淡”去,清净本心则在贴“近”。不写波光潋滟,偏取“淡”与“近”二字,将禅心之空明、文心之含蓄、士心之沉静,凝定于水天交接处。将此诗与当时流行的西湖书写相比,其特色或许在于:在题材取舍上,避闹取静,聚焦个人晚归的幽独体验;在情感特质上,内敛自省,着力烘染一种回归自我、安于淡泊的禅悦;在语言风格上,清新洗练,追求水墨画般的留白效果。当潘阆、柳永等人在为杭州的繁华和西湖的盛景纵情高歌时,契嵩却在这“人间薄游”之后,悄然转身,去追寻那份属于自己的“幽趣”,在诗中塑造了一位在繁华中保持清醒、在喧闹中守护真趣的高僧形象。
释元净(1011—1091),俗姓徐,字无象,法号辩才,于潜(今浙江临安)人。他描写西湖风物的代表作有《龙井新亭》:
暇政去旌斾,杖策访林邱。人惟尚求旧,况悲蒲柳秋。
云谷一临照,声光半载留。轩眉狮子峰,洗眼苍龙湫。
路穿乱石脚,亭蔽重冈头。湖山一日尽,万象掌中浮。
煮茗欵道论,奠爵致龙优。过溪虽犯戒,兹意亦风流。
自惟日老病,当期安养游。愿公归庙堂,用慰天下忧。
这是一首赠予苏轼的作品,“愿公归庙堂”中的“公”即指苏轼。辩才与苏轼的交谊始于熙宁年间,其后始终不衰。苏轼在《跋旧与辩才书》有云:“道眼相照之外,缘契冥符者多矣。”元祐四年(1090),辩才于龙井凤篁岭上筑亭新成,作此诗。诗蕴蓄着一种方外高僧与庙堂名宦相交游的独特气象,呈现了一位高僧在生命晚年对“出世”与“入世”关系的通达圆融的感悟。其思想内涵可简要概括为“方外之身,庙堂之心”。开篇“暇政”二句,故意淡化各自“官”与“隐”的身份。“人惟”二句转写面对衰老如蒲柳的秋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对故旧的深切珍惜与生命流逝的悲慨。诗歌的情感基调由此而超越了单纯的山水之乐,带有深沉的人生况味。“过溪”二句,用慧远大师送客不过虎溪的典故,说自己为送别好友苏轼而破了旧例。这种超越戒律形迹的“风流”,恰恰是法缘深厚的见证。结尾“自惟”四句最见境界。诗人在自述老病、决意安养的同时,祝愿友人重返庙堂,去安抚天下之忧。一位方外之人,不以自身解脱为满足,反将众生的忧患托付给政治前景可期的朋友,这岂不体现出其始终没有泯灭的济世之志?至若艺术特色,此诗清雄并举,情理兼融,诗中“湖山一日尽,万象掌中浮”,以阔大视域收摄天地,清气直贯;而“过溪虽犯戒,兹意亦风流”又于细微处见性灵,雄健中藏温厚。其语言简练而意蕴丰赡,既有僧家超然之思,又具士人沉郁之怀,既保持了僧诗的清雅,又融入了士大夫诗的雄健气魄,充分体现了宋代僧诗“以禅入诗、以士养禅”的特点。
辩才还作有《龙井十题》诗,题咏龙井胜迹,分别为《风篁岭》《龙井亭》《归隐桥》《潮音堂》《坤泉》《讷斋》《寂室》《照阁》《狮子峰》《萨埵石》。苏轼《书辩才次韵参寥诗》云:“辩才作此诗时,年八十一矣,平生不学作诗,如风吹水,自成文理,而参寥与吾辈诗,乃如巧人织绣耳。”推重至此,足见其不凡。就中,《寂室》有云:
心寂寂自绝,此意为君说。
寒云嵌空亭,独有月照雪。
这是辩才禅师晚年退居龙井时的禅悟之作,以二十字构筑了一个澄澈空灵的禅意世界。这种境界“不可说”,却“为君说”,体现了禅师慈悲接引的深意。寒云嵌空,皓月映雪,整个世界仿佛浸润在永恒的静谧之中。这正是“心寂寂自绝”的外化。作品不假雕琢而气韵天成,体现了辩才于“清雄并举”之外的另一种风格:极致的简约与含蓄。它将不可言说的禅悟,化作了人人可见的月下雪景,清冷中透出彻骨的澄明。
释清顺(1068—1077),字怡然,杭州西湖北山垂云庵僧人,活动于神宗熙宁年间,所作《西湖僧舍》以自然意象传递禅趣,被苏轼偶然发现后而名声大噪:
竹暗不通日,泉声落如雨。
春风自有期,桃李乱深坞。
据《竹坡诗话》载:“东坡游西湖僧舍,壁间见小诗……问谁所作,或告以钱塘僧清顺者,即日求得之,一见甚喜,而顺之名出矣。”苏轼激赏它,或许因为它代表了一种被主流文人高度认可的僧诗风格——既有林下风流的本色,又具清丽雅致的诗情,褪去了僧诗常有的“蔬笋气”(即苦寒酸涩的宗教苦修色彩),呈现出一种含蓄蕴藉的文人化审美趣味。作品避开了“苦吟”“寒瘦的风格”,写“深坞”而无阴郁之象,写桃李而无俗艳之气,恰如苏轼所形容的那样“语带烟霞从古少”(《赠诗僧道通》),有一种身在林下而神游物外的清脱。确实,清顺的西湖诗在意境的熔铸和时空的构建方面展现出非凡的匠心,如《宿天竺》:
昔人不可见,行路多长松。空遗炼丹处,井干绿苔封。
月明还独宿,白云下疏钟。夜半桂子落,不知自何峰。
写法有别于宋初的“九僧”体,也不同于很多文人的寻(宿)山寺诗。它以“宿”为眼,以“不见”为魂,在空寂的古寺氛围中,寄寓了深沉的时间之思。颈联写月色清冷,诗人独自夜宿寺中;远处白云缭绕的山壑间,传来几声疏朗的晚钟。这里的“还”字,既指今夜之“我”,又暗示古往今来曾有无数人在此独宿听钟。人虽不见,钟声依旧,古今就在这钟声中无缝对接。尾联写夜半桂子悄然飘落,却不知来自哪座山峰。这无端而来、未悉所终的声响,恰如那只可参悟而不可捉摸的禅意。诗人致力抒写一种时空交错的怀古幽情,巧妙地将“宿”这一短暂的行为,放置在“昔人炼丹”这个漫长的历史维度中。与同时代多数僧诗仅写当下禅悟不同,此诗引入了时间纵深,有一种与古人神交的苍茫感。月明独宿,白云无声。诗人在这极“静”之中,捕捉到了最微妙的“动”:疏钟从云壑传来,桂子于夜半自落。这种以声写静、以动破寂的手法,比《西湖僧舍》中“泉声落如雨”的写法更为空灵幽渺。从“井干绿苔封”的古拙,到“白云下疏钟”的空阔,再到“夜半桂子落”的杳渺,意象不断演化,最终指向“无所从来,亦无所去”的禅思。《林下》一诗也饶有特色:
久从林下游,颇识林下趣。纵渠绿阴繁,不碍清风度。
闲来石上眠,落叶不知数。一鸟忽飞来,啼破幽寂处。
如果说《西湖僧舍》是清丽明快的山水画,《宿天竺》是幽邃苍茫的月光曲,那么这首《林下》则是闲适自得的小品文。它以“趣”为眼,以“闲”为魂,将禅意化入日常的林间生活,于闲适中见彻悟,在无心处得自在。较之《西林僧舍》与《宿天竺》二诗,此诗的语言风格更趋白描化、口语化,如“落叶不知数”,信手拈来而境界全出;又如“一鸟忽飞来,啼破幽寂处”,以猝然之动点破恒常之静,使“闲”与“趣”在刹那间生成为顿悟的契机。与此同时,禅意表达更趋日常化、生活化:《西湖僧舍》借景物写禅趣,《宿天竺》借怀古写禅思,而《林下》直接将禅意融入日常的林间生活。落叶、飞鸟、绿阴是眼前景物,无不透露着“平常心是道”的禅宗真谛。另外,在视角上,此诗也从“观物”转变到“居物”:抒情主人公在《西湖僧舍》中是“看”风景的游客,在《宿天竺》中是“宿”在寺中的过客,而《林下》已然是“久从林下游”的主人。视角从“客”转为“主”,诗中的气息也因此更加闲适自在。三首诗如三重禅境:一重见山是山,一重见山不是山,一重见山仍是山,在语言的轻简与意境的丰赡之间,完成了对“静”“闲”“空”的禅意三重奏。
北宋诗僧中的翘楚人物无疑是道潜(1043—1107?)与惠洪(1071—1128),庶几可以誉之为“双璧”。他们的共同特点是,都曾挂钵于杭州西湖周边的寺院,是学养深厚、著述宏富的得道高僧;都擅长吟诗作文,热衷于描写湖光山色,创作了诸多诗禅交融、别具一格的西湖诗;都是苏轼的方外挚交,和苏轼一同开启了“僧俗唱和”的新范式。其诗多以淡墨写浓情,于孤山梅影、苏堤柳浪间寄寓禅心;借湖光山色之变幻,暗喻世相无常与心性澄明。他们不执着于格律雕琢,而重在以诗为筏,渡向物我两忘之境。这种诗学取向,是对北宋禅林“不立文字”宗旨的创造性转化。不过,他们的西湖诗创作又各具特色,相较而言,道潜西湖诗的主要特点是以“清”写禅境,或者说禅境中见清气。他以清景、清思、清语营构澄澈诗境,外在是山水清气,内里是空寂禅心。他性情冲淡静穆,不喜机锋诡辩,排斥秾艳浮华的世俗写景套路,取景时往往筛选自带澄澈属性的西湖风物,刻意渲染水色之清、光影之清、草木之清,以清为媒介抵达禅悟。惠洪西湖诗的主要特点则是以“奇”参禅机,或者说禅机中见奇趣。他是北宋后期融通禅门临济宗旨与江西诗派诗法的代表性诗僧,其西湖诗歌最鲜明的审美特质,是以反常之景、反常之思、反常之境凸现一个“奇”字,借奇景启禅悟、借奇思透禅理,实现“奇”与禅的融通。这一“奇”一“清”,构成北宋两大典型诗禅范式。
二、诗禅交融:北宋诗僧西湖诗创作的总体风貌
北宋诗僧们以云水为纸、松风为墨,在断桥残雪与孤山梅影间挥洒禅心,诗行间既有“一蓑烟雨任平生”的疏旷,也有“万籁此都寂,惟余钟磬音”的澄明。其诗非只摹写湖山之形,更在光影明灭、潮汐涨落间参悟无常、安顿身心。对于他们来说,西湖既是地理坐标,也是精神道场;而西湖诗则是禅思与诗情同弦共振的乐章。纵览北宋诗僧的西湖诗,其总体特征或许可以概括为:以方外之眼观照湖山,以禅者之心体味自然,将佛理禅趣与山水美景巧妙融合,创造出空灵超逸却又并不隔绝人间烟火的诗境,形成有别于士大夫西湖诗的独特艺术风貌。这一总体特征大致可以从以下诸端来寻绎与体察。
(一)熔铸清幽、深远、“要眇宜修”的意境
这是北宋诗僧西湖诗最核心的美学特质。他们极少去渲染西湖毗邻都市的秾丽繁华,也很少眷顾盛春时节姹紫嫣红的自然景观,当然,凄风苦雨之类的萧瑟与悲凉意象也不为他们所垂青。他们偏爱着笔于秋日、黄昏、微雨、夜月这类静谧而又略显孤寂、清冷的物象,因为这才与禅林中人清心寡欲的精神追求及偏重素淡的审美标准相惬。在技法上,他们善于以动写静,通过景物细微的动态变化来反衬环境的静谧。如道潜《秋日西湖》组诗其二:
琤然一叶堕空庭,似唤幽人梦欲醒。
斜倚素屏褰翠幔,沈香烟吐博山青。
落叶堕庭的微弱音响,竟然把“幽人”从梦中唤醒,仅此一笔,就将环境之极度幽静点染得生动可感。这种幽静的景物描写背后,往往又暗含着禅定的观照,使意境超越了单纯的景物白描,带有一种源自内心的深邃的寂静感。诗人“斜倚素屏”,目不旁骛,博山炉中青霭浮沉,香烟袅袅,如心绪之微澜不起。遥望西湖,月光如水漫过断桥,寒漪轻漾,仿佛将整座湖山浸入无言的禅定中。此时万籁俱寂,唯见水天相接处一痕银线,渐次洇开为淡青色的空明。这种静观默照的审美姿态,使诗僧笔下的西湖褪尽尘嚣,衍化为心性映照的澄明镜面。这也就意味着,道潜等诗僧描写西湖,从来不执着于湖光山色之表相,而旨在凸现一念澄明之刹那。又如守诠《题梵天寺》:
落日寒蝉鸣,独归林下寺。
松扉竟未掩,片月随行履。
时闻犬吠声,更入青萝去。
这首诗曾备受苏轼推崇,被誉为“幽深清远,自有林下一种风流”。诗人选取了落日、寒蝉、独归、松扉、片月等一系列清冷的意象,以之构建出一个远离尘嚣、充满禅机的世界。诗人不写月之皎洁,但写“片月随行履”,仿佛清辉亦通禅意,悄然追随孤影而行;不言寺之幽邃,偏以“松扉竟未掩”的疏朗姿态,显露出与天地往来无碍的自在胸襟。篇末的“犬吠声”是唯一的动态描写,随着吠声消失在青萝深处,更显得整个山林幽深宁静。那倏忽隐入青萝的吠声,恰似妄念乍起即被观照消融,余下的是心与境的浑然一体。
(二)锻造平淡自然、不事雕琢的语言风格
基于返璞归真的艺术追求,他们不用生僻字,也很少用浓重的色彩词。他们擅长以口语化的表达来消解遣词造句的匠气,常取日常语汇入诗,且多用洗尽铅华的白描手法。这与禅宗“不立文字”的观念有关:不设障碍,直写所见,在看似平淡的寻常景物描写中蕴含深意,达到一种“寄至味于澹泊”的效果,是诗僧们所推崇并用心锻造的语言风格。这种风格非常类似流传极广的名句“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这两句诗并非出自某首独立的唐诗或宋诗,而是宋代学者唐庚(字子西)在《文录》中引用并称赞的一首逸诗。后来常被收录于宋代诗人强幼安(名行父)的名下。它虽非出自诗僧,但在字字平易却暗藏机锋这一点上则与僧诗酷肖。如道潜的“数声柔橹苍茫外,何处江村人夜归”(《秋江》),纯以白话勾勒水乡暮色;守诠的“更入青萝去”(《题梵天寺》),五字如信口而出,却将禅思渗透进山色,不着一字而尽得风流。可以说,他们删尽浮辞,不求奇崛,唯求心声与物象自然相契。语言之淡,恰见观照之深;句法之简,正显境界之阔。这种“淡”并非贫弱,而是千锤百炼后的澄澈;这种“简”亦非空疏,实为剔除赘疣后的丰盈。他们以素笔写真性,一字不虚设,一语不旁逸,皆从心源汩汩流出,与山光水色同频共振。且以道潜《秋日西湖》其三为例略作辨析:
南山爽气对朝扉,竹露吹风更湿衣。
可是吟魂怯清景,何妨着屐步苔矶。
全诗语言明白如话,无意于工而自工。起句语言极为平实:清晨开门,南山爽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一个“对”字,用得轻松自然,仿佛老友晤面,没有惊奇的感叹,只是平静地接纳。次句不说“竹露沾衣”,而说“竹露吹风更湿衣”,用一个“更”字,勾画出一种初未察觉、久乃感知的意外发现。这种细微的触感,用最朴素的语言道出,让读者仿佛也置身于那片湿润的晨风中。第三句以自问口吻显现诗人刹那的内心微澜:本想吟诗,面对这过于清幽的景色,反而胆怯了。以寻常口语出之,却暗藏顿挫,“怯”字尤妙,将诗人对清景的珍视、敬畏以及想要亲近的微妙心理,都浓缩在了这个简单的字眼里。结句笔锋一转,写索性踏露而行,在青苔斑驳的石矶上印下足迹。“着屐步苔矶”五字,以动作的轻缓节奏呼应内心的澄明节律。物我两忘之际,诗已非诗,禅亦非禅,唯余天地清响在呼吸之间流转不息。全诗了无刻意经营之处,真性情所至,语自流转,意自圆成。诗中“对朝扉”“更湿衣”“步苔矶”,皆是日常所见所为,诗人没有刻意渲染对山水的热爱,而是通过“怯清景”这一微妙心理,反衬出景色的清幽已超越语言表达,最终以“行走”来代替“吟咏”,体现了人与景物的深度融合。从意境层面看:露湿衣而不觉,欲吟诗而怯场,这种状态本身就是一种“自然”。它描绘的不是征服山水、赞美山水的豪情,而是一个人在山水间最本真的存在状态。道潜的高明之处,就在于用最朴素的语言,捕捉住了人与自然相遇时那一瞬间的“真”。这不仅有赖于文字技巧,更是禅者心境的自然流露。
(三)淬炼诗画交融的禅趣
北宋诗僧的西湖诗善将诗笔作画笔,不施丹青而色相自具。以道潜而言,其诗中意象如“竹露”“苔矶”“南山爽气”,皆可入画,且构图疏朗、留白得宜,深得水墨写意之神髓,就像一幅幅疏朗的山水小品。更妙者在于诗中动静相生,禅机暗涌,画境自成。诗与画似乎已不是两体相融,而是心相所化。推而广之,北宋诗僧的西湖诗大多不求形似而神完气足,无意着色而满纸生辉,有极强的画面感。之所以能如此,盖因北宋诗僧多与文人画家交游,深受文人画“尚意”思潮影响,他们善用白描、留白、虚实相生的手法,几乎每句诗都是一幅山水小品。设色时偏爱清冷色调(白露、残月、清风、藕花),因其契合禅境的空灵。他们从不在诗中直接说禅,而是通过对自然的静观,呈现出禅者特有的眼光,在貌似无心的景物描写中,暗含“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金刚经》)的禅理。如道潜《临平道中》:
风蒲猎猎弄轻柔,欲立蜻蜓不自由。
五月临平山下路,藕花无数满汀洲。
这首诗当时即被画家曹夫人绘成《临平藕花图》。诗中画面层次分明:近景风蒲摇曳、蜻蜓欲立,中景山路蜿蜒、曲径通幽,远景汀洲泛绿、藕花似雪。宛如一幅不着色、不渲染而自有清气透纸、生机暗涌的水墨长卷。风柔而不弱,蜓小而神完,花繁而不乱,三者相契,气脉贯通。墨未落而韵已生,色未敷而境已成。风蒲之柔、蜻蜓之滞、藕花之繁,皆非外物描摹,实为心镜映照。全诗疏密有致,虚实相生,无一句禅语,却处处是禅境。“弄轻柔”与“不自由”形成微妙对照:风蒲在风中自如摆弄,蜻蜓却欲立而不得,正是禅者俯仰之间对宇宙节律的默会,而禅意则随着蒲影、风声、虫翼自在流转。北宋诗僧的西湖词同样习于采用这种诗画融合、暗寓禅机的笔法。如仲殊《诉衷情·宝月山作》:
清波门外拥轻衣。杨花相送飞。西湖又还春晚,水树乱莺啼。 闲院宇,小帘帏。晚初归。钟声已过,篆香才点,月到门时。
上阕写湖上,杨花飞舞、水树莺啼,是一幅色彩明快、动感十足的春日晚景图。下阕写寺内,闲院、帘帏、篆香、月影,又构成了一幅静谧清寂的禅院夕照图。两幅图景一动一静、一外一内,却同出一心——心若不扰,则春色亦禅机、钟声自清越。作品以“拥轻衣”起笔,写风之温存、衣之轻扬,人未动而境已活;“杨花相送飞”,则将无心之物拟写为有情之人,离绪暗藏却不着痕迹。“闲院宇,小帘帏”,以空寂庭院与低垂帘影勾勒出禅居的静穆轮廓;而“钟声已过,篆香才点,月到门时”,三组意象如镜头缓缓推移——声息渐杳,香缕初升,清光悄临,时间在无声中完成流转,禅意于不言处自然流露。通篇未着一禅字,而禅心已沁透于字里行间。仲殊以宋人笔意融佛家观照,使西湖暮色升华为修行现场,最寻常的归途,竟成最精微的悟境。这种“以境炼心”的书写,正是北宋诗僧对西湖最深的礼敬:不将山水视为客体描摹,而视作照见自性的明镜。在他们的方外之眼中,一湖一寺,一草一木,无非修行道场;晨钟暮鼓,云影天光,尽是般若回响。
(四)营建人文与自然交织的艺术结构
西湖的独特魅力就在于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的完美融合。“淡妆浓抹总相宜”的湖光山色固然令人赏心悦目,点缀于湖光山色间的众多人文遗迹也常常使人流连忘返,吟咏者往往因此而收获双重审美愉悦,而西湖诗也因此被赋予了多样形态和多重底蕴。尽管身为方外之人,但北宋诗僧的西湖诗颇多对尘世烟火的温情凝望。他们不避市声,将炊烟、渔唱、舟楫、笑语等等都纳入诗境,使西湖成为“即俗而真”的鲜活道场。在模山范水时,他们也常常融入对现实的感怀、对前贤的追慕以及对友情的珍视,从而使作品带有了浓厚的人文气息。据惠洪《冷斋夜话》载,诗僧们与苏轼、黄庭坚等士大夫交往频繁,迭相唱和,常于西湖舟中品茗、孤山梅下吟诗,他们以湖山为媒介,融通禅心儒韵,在酬答间拓展修行维度。自然、人文、禅思三者互动相生,使西湖成为氤氲着人间烟火气流动的道场。道潜《次闻复湖上秋日十首》其四追怀前贤白居易:
西湖发挥有素,最盛唯夸乐天。
遗爱到今不朽,长堤一道如弦。
在道潜看来,西湖之所以名扬天下,首功当属白居易。他将白居易治理西湖、修筑白堤的政绩,升华为一种永恒的美学范式——长堤如弦,既弹拨着自然的旋律,也飘逸着仁心的音符;白居易的遗爱,不止载于史册与诗篇,更化作湖山肌理中可触可感的精神节律。诗人借古喻今,以“不朽”二字锚定人文价值在时间洪流中的坐标。换言之,诗人借长堤之形、乐天之名,在物我之间悄然架起一座桥梁:月照白堤,水映诗心,禅意便在这古今相续的自然与人文交织的脉络中悄然萌动。概括地说,诗僧们交织自然与人文的主要方式:一是在写景中融入历史人物与典故,赋予山水以文化记忆;二是将佛经与儒家经典相并置,形成思想的碰撞与对话;三是在景色描绘后,笔锋转向对友情、对人生、对佛理的深沉思考。值得注意的是,北宋诗僧的西湖诗中甚至不乏感世、乃至讽世之作。他们以诗为刃,在淡雅笔致下剖开社会肌肤,披露其疮痍,指陈其弊病,彰显了得道高僧身上也并不稀缺的历史担当。这种冷峻的观照,并未减损诗境的澄明,反而给禅心注入了现实重量而更见人文情怀。如智圆的组诗《湖西杂感诗》就表达了对“湖西”之外的广阔世界的深切关怀和直接回应。且看其中二首:
草堂闲坐念编民,多尚浮虚少尚真。
礼让不修难致福,唯知烧纸祭淫神。
不省浮生大患身, 谄求终日走红尘。
一朝死至名随没, 满屋黄金属别人。
前一首写草堂静坐,而心念“编民”。这里的“编民”直指为户籍所系的黎庶,“浮虚”则暗讽时人重形式、轻实德的流弊;“烧纸祭淫神”这一荒诞行为,揭橥了民间信仰失序与礼制崩坏的现实图景。这哪里是超脱的禅语?分明是一位身居湖畔、心忧天下的儒者对民间疾苦和社会风气的忧思。他写“编民”,并不止于怜悯,更在唤醒士大夫的教化责任;讽“淫神”,也不是简单批判,而是呼吁回归礼乐本真。事实上,禅心愈明,愈不能对苍生视而不见。所以,智圆笔下的湖西,绝非避世桃源,而是心灯映照的现实疆域。后一首直刺世人执迷于名利幻影的愚痴,以“满屋黄金”与“名随没”的尖锐对照,揭露红尘追逐的虚妄本质。诗人将生死大患置于眼前进行透彻的省察,字字如钟磬叩击世人心扉。这样的禅思不是遁入空寂,而是以冷峻而又清醒的慧光照彻并消融浮生迷障。这就启示我们:真正的禅意,从来不在山林深处,而在对人间疾苦的凝视与担当之中,在这静水流深般的讽喻与悲悯之中。正是因为有了这些人文元素的注入,湖光山色才不仅仅是美丽的自然风景,还成为承载着思想与情感的精神家园。
三、余论:转型的三重意义
北宋诗僧群体对西湖的系统性书写,在西湖文学史上具有不可忽视的转型意义。具体体现在三个方面:
首先,他们完成了西湖意象的审美定型。他们突破传统山水诗框架,在时间维度上化永恒为瞬间,在空间维度上纳须弥于芥子,常以水月意象表现虚实相生的禅理。通过诗僧们的持续书写,西湖逐渐形成“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的审美认知。伴随这一过程的是禅心观照由表及里、由形入神的深化过程:雨湖涤尘、月湖映性、雪湖见空。
其次,他们以诗禅交融的方式,在西湖诗中厚植人文底蕴。诗僧们在模山范水时常常融入对白居易、苏轼等人文遗迹的追怀,使西湖不再仅仅是自然山水,还成为一个承载着历史记忆与人文精神的文化符号,一个容纳士僧精神对话的“公共心灵场域”,一个连接出世修行与入世关怀的活态媒介,一个贯通天人、统摄儒释的诗意空间。
最后, 他们参与缔造了“僧俗唱和”的范式。北宋诗僧的西湖诗是当时士大夫与僧人深度交流的直接产物。苏轼、秦观等文坛巨擘与诗僧的频繁唱和,证明了禅悟与诗思可以相互激发。这种互动打破了“诗人不言禅,僧人不作诗”的隔阂,使得山水景物在唐诗的丰沛情韵之外,又多了一份宋诗特有的思辨与理趣。它为后世“诗禅一体”的创作理念提供了成功的实践范例。
在唐代,诗僧多为处于文坛边缘的山林隐士,而北宋诗僧凭借西湖诗成功进入了主流视野。如道潜的诗集经苏轼整理作序而广为流传,其诗作也因此受到后世评论家高度赞许。这意味着诗僧群体在文坛的地位得到空前提升,已不再是点缀或附庸,而成为令苏轼等文人士大夫刮目相看的一支重要创作力量。其创作风格直接启发南宋“永嘉四灵”,间接影响日本五山文学。如日本诗僧雪村友梅的《洞庭湖》就明显带有北宋西湖诗的禅画特质,形成跨文化的精神共鸣。因此,考察北宋诗僧的创作成就与特色,西湖诗不失为最显豁的聚光点。
原文刊发于《学术界》2026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