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者:您长期担任国学院的院长,对国学学科建设贡献良多,在国学教育、国学推广方面您也做了很多工作,想请您谈谈这方面的情况。关于国学与文化自信,国学与文化认同和伦理共识的关系问题,也向您教您。
郭齐勇:国学的学科建设我们提倡了很多年了,但国学学科现在并没有列在学科目录上。我们为什么要坚持提“国学”呢?其实还是希望发展出本土的文化。
有人批评“国学”大而无当,其实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才提出来的,因为现在的学科标准全部是西化的。但是,按照西方的学科标准来看待国学,的确是削足适履。在西方这套学科体系里面,人文学科被分化了且被边缘化了,而社会科学又基本上是实证主义的做法,这是与人文学大相径庭的。源自西方的现代学科的划分,与中国古已有之的学术学科方式是不同的。过去我们有经史子集,虽然只是一些部类,只是一个图书的分类,但它仍是我们了解中国传统学术的方便之门,还有义理、考据、辞章、经世之学诸路向。
郭齐勇:国学的学科建设我们提倡了很多年了,但国学学科现在并没有列在学科目录上。我们为什么要坚持提“国学”呢?其实还是希望发展出本土的文化。
如何在现代的学科分类中,还体现一点传统的东西呢?特别是经学,它在现代学科体系中无处安立。经学是中国过去最大的一个传统,现在没有经学了,子学、史学、文学还可以勉强在文史哲分科中体现一点,但是经学被裂解了。现代学科的分类基本上是将传统学问当作死物,而且越分越细,肢解分离,不是像我们过去的学科,文史哲不分家,传统学问是一种整合的“生命的学问”。
《史记》就只是历史的资料吗?《诗经》就只是文学的资料吗?我们现在将史部和经部的这些经典看成死物,当作史料去研究,这就将经学、子学、史学和文学的活的传统、整合的传统都丢掉了。过去的学者,在他们心中传统学术是一个整体,他们的研究既有很精深的研究,又不脱离一个大的学术背景。所以我们设立国学学科,主要是想重振经学,并由此带动整个中国人文学的重建。西方的学科建制在某种程度上是肢解了中国的人文学术。现在文史哲各学科培养人才太过单一化了,我们希望未来的学科发展不要太过于褊狭,希望文史哲兼通,儒释道兼通。过去我们讲,学中国文化要“通”,实行通才教育,西方也有通识教育,所以我们倡导培养传统文化的通人。
国学里有华夏文明的主要精神,也有老百姓的日用常行之道。国学不只是精英的文化,它具有很强的草根性,影响社会的方方面面,与下层老百姓的生活有密切的关联性,是他们安身立命之所在。过去的老百姓,包括我的父亲和母亲,文化程度不高,但是他们的做人做事之道基本上还是五常——仁义礼智信,以及四维八德等儒家的价值。方才我提到王阳明说的“不离日用常行内,直到先天未画前”,虽然老百姓是日用而不知,但他们基本上还是依照礼义廉耻、孝悌忠信而行的,体现在他们行为方式中的其实就是这一套价值观。所谓的儒学的复兴,正是要自觉地让养育了我们几千年的文明,重新回到我们的生活中去。前面我说过,即使是在“文革”时期,底层老百姓还是按照这一套价值观在行事,所谓“礼失而求诸野”,儒学并没有脱离老百姓现实的生活,只是没有自觉,现在我们要自觉。
西方人有1500年的基督教教化的历史,中国人有2500年儒家教化的历史。过去在家庭,有家信、家书、家训、家礼、家谱、家教,儒学由私领域到公领域,渗透到家国天下的各个方面。延续了2500多年的儒家教化的传统,是不能随意丢弃的,它是可以转化的正面的东西。健康的现代化成果的取得,离不了儒家的这一套教化,它是春风化雨,培育真人。这里有人们安身立命之所在,日用常行之道,是现代化生活所必需的。目前的状况有点糟糕,比如财大气粗、为富不仁的心态,过去我们说“贫而无谄,富而无骄”,我们失去了“富而好礼”的传统。这一套文明的教化,与我们的现代化的前景是有关系的。
我们讲文化自信,文化自信要建立在文化自觉的基础之上,没有文化自觉的自信是盲目的自信。我们拿什么自信呢?我们对自身的文化了解多少呢?我们的传统里面有糟粕,有负面的东西,有需要时代汰洗的东西,但也有一些养育我们心灵的东西,有正面的东西,有可以现代转化的东西。这既不是文化自戕,也不是文化自恋,而是超越自戕和自恋的一种文化自信。这种文化自信是有分析的、有理性的,它是建立在文化自觉基础之上的。其实文化自觉就是自觉利弊、自觉长短,进行创造性的转化。所以我觉得我们的文化自信基础还在文化的自觉。当然,现在我们提倡国学复兴,提倡儒学复兴,并不是抱残守缺,回到过去,而是传统的创造性转化。
文化认同是解决“我是谁”的问题,而伦理共识是解决法治社会的基础的问题。认同问题不是官方一个指令就可以解决的,单靠法律运作也不能调节整个社会。假如我们对真善美、假丑恶没有一个共识的话,法律是不能彻底运作的。法律一定要有道德的基础,需要伦理系统的滋润。所以,一个健康的现代社会需要解决族群认同和文化认同的问题,需要解决伦理共识和终极关怀的问题。我们需要在传统文化中,在现代化转进过程中,找到一些公约数。实际上,即使是在全球化的现时代,世界各国还是要调动本土的族群的文化,使之成为民众的安身立命、终极关怀之所在,成为文化认同与伦理共识的基础。从世界文化的比较来看,中国不能没有养育了我们几千年的文明,特别是儒家文化,不能不从中调动一些资源来做创造性的转化。
采访者:您在向大众普及国学方面做了很多的工作,是出于怎样的情怀,有什么样的体会和心得?还有您对于我们青年学生有一些怎样的寄语呢?
郭齐勇:这些年来,我也想好好向大众传播儒学和国学,但是实在是抱歉,因为年纪大了,七十岁了,再加上身体也差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做得很不够,只能寄望青年学人来接着做了。至于出于一种什么样的情怀呢?还是陆游的那首诗上说的,“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儒家的学问不是纸上的东西,不是书桌上的东西,它要躬行实践,它是我们内在的修养,自然体现、呈现在我们的日常行为与待人接物当中。
我出身于一个普通小商人的家庭,我父母亲文化程度不高。我祖父读的书稍多一点,他在武昌高级商业学堂(清末叫武昌甲种实业学堂)毕业,学的是商科,后做点小生意,曾被选为武昌商会的会长,也做慈善,办至善堂,算社会贤达。我父亲上高小的时候,参加了童子军,很活跃,我祖父怕他参加革命就将他带回家,后来让他去汉口学做布匹生意。我就是出身于这样的民间小商家庭。
我的不少老师,小学中学大学的老师,给了我很多教诲。我们要继承阳明讲的身心合一、知行合一的传统,这是我觉得可以分享给青年朋友们的。我们一方面要好好读书,读经史子集的基本经典;另一方面要躬行实践。我校历史系有一位石泉先生,他是历史地理学的专家,他有两句话我很欣赏,叫“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我们一生还是“但求无愧于心”为好,真正的做人还是要对得起我们读的诗书,使自己的一生过得有意义!
对于文史哲专业的学生来说,我们还是要花力气、下苦功学习经典,一定要一字一句地读经典。一个人要有看家的本领,比方说经史子集各个部类的书,不可能读多,但一个部类精读一到两种是可能的。当然《四书》、《老子》、《庄子》、《坛经》、《近思录》、《传习录》等是基础之基础,大家都要学的,要化为自己的行为。这是钱宾四先生开的国人必读的书。在这个基础之上,至少还要把此外的,经史子集的每一部类的书,读一到两种,连注笺一起读,深入地一字一句地读,这是我们看家的本领。另外,还要读一点西方的经典,行有余力读一点印度的经典。我觉得治学要有广博的胸襟,要有多元文化的陶冶。就怕碎片化地阅读,所谓“标题党”,望文生义,只看手机不去读纸本。我还是希望人文学子能从认字开始,有古文字的基本训练,读纸本,以纸本研读为主。我们武大国学院的学生读书都是读纸本、读刻本,最好是读白文,自己句读。这是治学的基础。
为人上,我觉得还是一个“诚”字——实实在在,“诚”就是“真实无妄”。人要诚心,做什么事情都做得好,这也是王阳明与曾国藩的经验。王阳明一介书生,他怎么会打仗呢?曾国藩天资并不高,为什么能成为治世之能臣呢?他们只是将所学的,用到生命实践当中。我当过几年哲学系(院)的负责人,口碑不错,那是2000年底至2007年秋之间,据老师们评论说是该系(院)发展最好、人际关系最和谐的时期。最后我在离任时讲几句话,忽然蹦出一句话来,大家都很吃惊,我自己也很吃惊。我说我做院长其实就是按照儒家的精神做的,是“以儒治院”。因为学习了儒家的学问,自然就会按照它去做,以仁心、公心做事,兼善全院师生,调动各种积极性。如果我们真有儒家的修养,我们自然而然就能做好各种事业,所谓内圣和外王是打通的,修己与安百姓是打通的。曾国藩也没有想到他会成为中兴名臣,王阳明也没有想到他会平定宁王之乱。他们的经验告诉我们,学习儒家经典与为世所用并不是隔绝的。
我也希望同学们有各种本领,武大的国学班比较小,为什么呢?过去我们还是担心学生择业困难,因此人数较少。当然我们也考虑到小班授课,效果较好。同学们除了学习国学,也学了一些现代科学文化知识。好在从2001级开始,至今十七八年来,我们国学班的本科生,到目前为止还没听说过他们毕业后无法就业的。硕、博士生的情况更好。其实国学学好了,在社会上总会有立足的空间,所以我反倒不担心他们的就业问题。社会上亟须受过正规训练的国学人才,大中小学的国学师资有较大的缺口,应大力培养。
此外,现在有一些大学生在求学的过程中,出现一些心理失衡、焦虑,甚至是排解不开等情况,原因是多方面的,可能是源自家庭问题,也可能是社会的因素,但我觉得是可以用国学智慧来加以调节的。中国传统的价值理想与人生信念,特别是儒释道三教与宋明道学(或理学)中的智慧,会给我们提供一些心理调节的资源,首先是人生的目的与意义的贞定,乃至宇宙意识的开发。中国文化中充满着生命与生存的大智大慧,需要我们慢慢咀嚼、体会与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