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昨闻朱镕基总理去世,虽有心理准备,仍然夜不能寐。本不想动笔,然而看到自媒体上的各种议论,还是忍不住拿起笔来写上两句。不准备长篇大论,也不评论功过是非,只想写几件我个人亲身经历的小事,并且只做客观描述,不做价值判断,仅与朋友分享。
我第一次听朱镕基同志做报告是在1993年7月的全国金融工作会议上。按照发展中心的惯例,我的任务仅仅是去听会,没有发言的任务,也不需要回来汇报。记得那天早上会议一开始,就发生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情:会议主持人当场宣布根据中央决定,由朱镕基副总理开始兼任中国人民银行行长。然后主持人便邀请新任行长朱镕基讲话。朱镕基一开口又吓了我一跳,跟我过去听惯了的领导讲话完全不同,他一没有说客套话,二没有摆成绩,而是上来就谈问题,讲当前金融形势的严峻性;在把形势和问题讲完之后,又具体讲了下一步准备如何应对,也就是后来广为人知的加强宏观调控的“16条措施”。
或许是因为我在93年初曾经自主写过一篇形势分析报告,提醒中央政府要小心经济过热,所以对朱镕基的讲话非常认可。于是就连夜把笔记整理出来,第二天便交给了时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孙尚清。孙主任看了以后立刻指示我说:“这个星期四有个局以上干部会,你来负责在会上传达一下朱镕基的讲话。”我当时听了目瞪口呆,因为当时我不仅没有职务,而且连职称都没有,也就是个普通的青年研究人员,领导居然要让我给局以上干部传达国务院领导的讲话?!但是领导指示,只好执行,于是到了星期四的干部会上,我就按照孙主任的要求把我记录的朱镕基讲话给局级、部长级领导们宣读了一遍。会后,时任发展中心顾问、著名金融专家徐雪寒徐老叫住了我,并拍着我的肩膀说道:“小魏!”“讲的好!讲的好啊!”我连忙回复道:“是朱镕基同志讲的好!”我当时就有一个很深的感触:正是因为领导把问题说透了,又提出了具体解决办法,反而让大家不再担忧了,怕就怕领导躲躲闪闪,掩盖问题——恐怕这才是真正的“预期管理”吧?!
1994年初,朱镕基启动了包括财税改革、金融改革以及汇率并轨在内的一揽子宏观配套改革。对于宏观配套改革我是完全赞成的,但是针对其中的汇率并轨,我在一篇文章中谈了不同看法,我主要认为时机不对。后来我听说,当时只有我们三个学者对汇率并轨提出了不同意见,另外两位学者都受到了朱镕基的严厉批评,但唯独对我网开一面。我听说之后多少有些感到后怕。后来我猜想,或许是因为我当时不是批评外汇储备太多了,而只是说外汇储备增长过快,与当时的宏观调控目标——控制通货膨胀存在矛盾,所以朱镕基副总理才放了我一马吧?!
没过多久,1994年下半年,全国人大财经委召开专家座谈会,讨论《中国人民银行法(草案)》。在会上,不懂政治的我又放了一炮——我在发言时说道,“1993年朱镕基副总理兼任人民银行行长,作为临时措施我完全能够理解,但是这与市场化改革的方向背道而驰——市场化改革的正确方向应当是加强中央银行的独立性而不是削弱它”。尽管当时一位来自人民银行的专家当场表示反对,但我依然不管不顾地接着说道,“如果一个领导左边兜里管着财政,右边兜里管着货币,财政的钱不够了就去发货币,再伟大的领导也会出大问题!”听完我的发言后,主持会议的人大财经委副主任李灏同志对我说了一句“小魏,你会后留一下”。我听了以后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一定是又捅娄子了。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会议结束后,等其他与会专家都走了,李灏同志跟我说道:“小魏,你刚才的发言不错,能不能给我写个书面报告?”我心里的大石头这才放了下来,于是我连夜就把我的发言写成了一份书面报告,第二天交给了李灏同志的秘书(好像姓钟)。报告提交之后不到一个星期,发展中心主任孙尚清把我叫到办公室跟我说道:“李灏同志说了,你那个报告写得不错,已经提交上去了”。之后不到半年,朱镕基副总理就辞去了中国人民银行行长的职务,由戴相龙接任。让我感慨的是,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研究人员的一个简简单单的发言,高层领导不仅能够听到,而且居然坦然接受,我也没有因此遭到领导的报复!
到了1995年,我拉着我的同事张承惠一起撰写了一份研究报告《警惕金融风潮,早采防范措施》。报告送上去以后,发展中心的一位老同志好心地提醒我说:“人家朱镕基分管金融,你们却说要防范金融危机,这不是专往领导的腰眼儿捅吗?!”我听了以后也觉得此事可能有点儿悬。可是提心吊胆地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来自朱镕基的批评。不仅如此,不到两年——1997年的7月2日就爆发亚洲金融危机。亚洲金融危机爆发以后,根据国务院领导指示,李克穆带着我们几个年轻人成立了一个“国际金融风潮追踪研究小组”,几乎每周都要向朱镕基总理提交追踪研究报告。在这段时间,朱镕基经常看到我的报告就批示,有时甚至还在一份报告上批示两次。比如在我写的一篇有关处置不良资产的国际经验的报告上,朱镕基就批示了两次,而且具体写道参考美国的RTC模式等等。很多年以后,《中国经济时报》的一位负责人告诉我说,1997年11月底,朱镕基还曾经派人到报社要了300份我写的《国际金融风潮启示录》的文章,分送给各相关部委的领导们去阅读。我听闻此事,不禁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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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一次聆听朱镕基总理讲话是在2002年底的全国财政会议上。当时,马上就要换届了,朱镕基总理已经准备到站下车了,所以会议最初并没有安排朱镕基总理讲话,只是说和大家合个影、照个相。但是在照相的过程中,大家一再要求朱镕基总理讲几句。朱镕基总理只好站着跟大家讲了几句。但是大家还觉得不解渴,一再要求总理再多讲讲。朱镕基总理只好跟会议组织者商量了一下,然后宣布大家转移到人民大会堂的小礼堂,坐下来慢慢讲。
于是乎我看到了一种久违的场面——所有与会者(都是厅局长级官员)像大学生抢座一样,都争先恐后往小礼堂跑,生怕晚了就没有好座位了。老同志们还在等电梯,我们这些年轻人就直接跑上楼梯,进到会场坐到了最前面,而上来慢一点的老同志们就只好坐在了后面(现在想来当时真不“懂事”啊!)。等大家坐下以后,朱镕基开始讲话,主要是回顾了一下他从当副总理到当总理这些年所做的一些事情,讲了当初为什么要推进财税改革——因为当时中央财政已经没钱了,要跟广东和福建省借钱度日。在讲到他担任总理这五年来所做的工作时,朱镕基说道:我担任总理这五年,除了应对亚洲金融危机,也没有来得及做些什么,就是搞了三个储备——一个是粮食储备,一个是外汇储备,一个是社保基金。他接着解释道,搞这些储备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将来万一有个天灾人祸、兵荒马乱的时候,国家好有个周转,让老百姓好有个周济~我当时听了以后不禁感慨道:作为一任总理,想的不是如何再多干一届,而是想着给后人留下什么——作为后人的我们,还能说什么呢?!
(原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中国产业发展促进会学术顾问 魏加宁)
2026年8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