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宏大格局中,不同民族的文化经典常常在深层思想上呈现出同构性。彝族经典《玛牧特依》以“居木的后代”为起点,用诗性的语言描绘了从襁褓到垂暮的完整生命历程;儒家《论语·为政》记载孔子自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以十年为刻度勾勒出德性成长的阶梯。这两部经典在对生命进程的阶段划分与伦理编码上展现出深刻的认知共性。这种共性并非偶然的巧合,而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思想层面的深层映现,为理解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提供了鲜活的生命伦理样本。
《玛牧特依》的生命伦理图式
《玛牧特依》对人生阶段的划分极为精细,且每一个年龄节点都被赋予特定的生命状态与伦理期待。从“出生满周岁,蹒跚母裙边”的婴幼期,到“言语渐丰富,人往高处长”的童稚期(六七岁),再到“体格未结实,涉世还未深”的少年期(十三岁),经文以“一轮十三岁”为基本单位,构建起一个完整的生命计时系统。
值得关注的是,这一系统不仅记录生理年龄,更将德性的生成嵌入具体的社会实践之中,十六七岁时“穿着打扮靓,骑马戴宝雅”“结交硬汉子,带上猛猎犬”,学习狩猎、赛马、插秧、放牧;二十五岁“生龙活虎时,既能赶超人,亦可自逃生”;三十七岁“体格最强壮,经验亦丰富,行路不磕碰,计谋多又多”;四十九岁“识思两周全,万事皆知晓”,强调“好箭先来射,好话先来说”。这种生命伦理图式呈现出鲜明的“情境性”和“实践性”特征。德性不是在抽象思辨中获得的,而是在骑马、射箭、耕作、放牧、社交这些具体活动中生长出来的。同时,经文始终将个体生命置于社群关系之中,三十七岁“爱的是亲戚,跟的是宗族,共商计良策”,宗族伦理成为生命成熟的核心标识。及至老年,六十一岁“不管邻里事,随遇而安了”,七十三岁“七十受奉养,七十不理事”,八十五岁“有脚不出户”,最终“行将要过世”。生命的完整历程,从学习生存技能到承担社会角色,从壮年的奋发到老年的退隐,构成了一幅在实践与伦常中展开的生命画卷。
《论语》的生命伦理图式
孔子“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自述,以十年为期的划分,呈现的是一条精神攀升之路。十五岁“志于学”是德性自觉的起点,确立了人生方向;三十岁“立”是社会角色的站稳与原则的确立;四十岁“不惑”是认知判断的成熟,能够明辨是非;五十岁“知天命”是对超越性限度的领悟与对命运的理解;六十岁“耳顺”是包容通达,能够理解他人;七十岁“从心所欲不逾矩”则是自由与规则的统一,从而达到德性的最高境界。
与《玛牧特依》的情境性不同,《论语》的德性生成更强调“反思性”和“内在性”。孔子所说的“学”不仅是知识技能,更是做人的道理;“立”立的是做人的原则;“不惑”是对善恶是非的内在判断。儒家强调“内省”“自反”,德性的核心机制是对内在心灵的持续修炼。然而,儒家的德性同样不离实践,“学而时习之”“讷于言而敏于行”,都表明德性最终要在行动中落实。更为重要的是,孔子的生命阶段同样嵌入社会伦理之中,“立”意味着在社会中承担角色,“耳顺”意味着与他人的通达相处,“从心所欲不逾矩”则意味着在社会规范中实现个体自由。
认知共性的时间性、实践性与伦理性
将两种生命伦理图式并置审视,可以发现它们在深层结构上共享着同一套认知图式。这种共性至少体现在三个维度。
其一是“时间性”的伦理自觉。两者都将生命理解为有序展开的时间过程,而不是混沌的流逝。年龄不是空洞的数字,而是德性积累的刻度,每一个阶段都有其特定的生命任务,十三岁“涉世未深”对应十五岁“志于学”,二十五岁“生龙活虎”对应三十岁“立”,三十七岁“经验丰富”对应四十岁“不惑”,四十九岁“万事皆知”对应五十岁“知天命”。这种将自然时间转化为伦理时间的思维模式,表明两种文化传统都认为生命本身就具有伦理结构,成长不是被动发生的过程,而是需要自觉承担的任务。
其二是“实践性”的成长逻辑。尽管《玛牧特依》偏重身体技能与社会实践,《论语》偏重精神修养与内在反思,但两者都拒绝将生命伦理简化为单一维度。《玛牧特依》中十六七岁学习骑马狩猎、二十五岁制服强敌、三十七岁行路不磕碰、四十九岁好箭好话,是身与心、知与行、个体与社会的统一发展。《论语》中从“志于学”到“从心所欲”,同样包含知识的积累、社会角色的承担、判断力的提升、对他人的理解以及对欲望的安顿。两种成长逻辑共享一个深层预设:人的成长是整全的成长,任何单一维度的成熟都不构成完整的“成人”。
其三是“伦理性”的社群嵌入。两部经典都没有将生命伦理局限于个体修养,而是始终将其置于人际关系与社群秩序之中。《玛牧特依》在三十七岁阶段明确写道“爱的是亲戚,跟的是宗族,共商计良策”,老年阶段则“不管邻里事”“七十受奉养”,个体生命的价值是在与亲人、宗族、邻里的关系中得以实现的。《论语》中“立”与“耳顺”同样预设了他人与社会,“不逾矩”的“矩”正是社会规范。这种将个体生命历程嵌入社群伦理的思维方式,是两种文化传统的共同底色。
从认知共性到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玛牧特依》与《论语》在生命伦理上的认知共性,具有重要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意蕴。首先,这种共性证明了中华各民族在深层思想结构上的内在统一性,彝族经典与儒家经典在生命理解上的高度契合,不是偶然的巧合,也不是单向的传播影响,而是中华大地上不同民族在长期交往交流交融中形成的共同智慧。其次,这种共性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生命伦理领域的具体展开。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既需要政治、经济、社会层面的制度保障,也需要文化、思想、情感层面的深层认同。两部经典共同回答了“人应该如何度过一生”这一根本问题,答案虽有差异却深度互补,共同构成了中华民族的生命伦理智慧。最后,这种跨民族的思想共鸣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宝贵的文化资源。《玛牧特依》与《论语》的对话表明,各民族经典完全可以相互诠释、相互照亮。彝族谚语说“箭不是一根,声音不是一个”,不同的文化表达如同不同的箭矢,射向的却是同一个靶心,对美好人生的向往、对生命尊严的守护、对伦常秩序的尊重。发现和阐发这种深层共性,有助于增强各民族对中华文化的整体认同。
《玛牧特依》在描绘生命终结时写道:“是也要沉落,不是也沉落,人的一生就这样。”这平静的接受中蕴含着对生命有限性的深刻领悟。《论语》中孔子站在川边感叹“逝者如斯夫”,同样是对时间流逝的深沉体认。两部经典在对生命有限性的承认中,都找到了活出生命厚度的方式,在每一个年龄阶段承担起属于这个阶段的生命任务,在成长中积累德性,在德性中超越个体的有限。这种跨越族际边界的生命伦理共识,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生动体现。《玛牧特依》与《论语》的对话,不仅是一次学术比较,更是一次对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的考古与重建。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进程中,深入发掘各民族经典之间的认知共性,让《玛牧特依》与《论语》这样的经典相互映照,将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提供深厚的精神滋养。
(作者单位: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