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应该是九十年代初期的事情,那时我已在加拿大学习和工作七年多了。有天和一位三十年代初期在故都学物理,然后在大陆和台湾的教育界服务几十年的老前辈聊天。老人家颇有兴致地问了我的经历,特别是为什么来到海外并在此留下来。我回答之后,她进一步问像我这样情形的人是不是很多。我告诉她,是的,我们研究生班上有九位同学,八个都像我这样。唯一没出来的那位是因为年纪太大了,读书时就已成家有孩子了。老人听了沉默了一会,然后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说“长沙不久留才子”!
“长沙”,那是怎样让人无望的地方!当屈原从“山峻高而蔽日兮”“乃猿狖之所居[2]”的湘西大山中走出来到湘中大地,他发现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如其它的一样,“莫我所知[3]”。在这“悲时俗之迫阨”之际,他痛苦地叹息道“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4]” 叩心自问“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 “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于是“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5]。”
“长沙”,那是如何让人伤心的土地!“少年倜傥廊庙才[6]”的贾谊,却被诽谤成“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7]”而被贬离京到长沙。风雨兼程长途跋涉的他,途经湘江时,以心香之诚泪酒之纯的真挚情感凭吊屈原,在其中他愤慨地痛斥这个善恶颠倒,是非混淆的黑暗世界,更是对伟大的屈原的崇高人格和不幸遭遇深表敬意和伤悼,并结合屈原和自己的经历,发出“国其莫我知兮,独壹郁其谁语[8]”悲愤和无奈的感叹回应屈原的“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9]”。他隐约地意识到“远浊世而自藏[10]”是保全自己的唯一办法,更是希望在世界上能有一处他能“自引而远去”的理想之地。但当他再一次面临“不问苍生问鬼神[11]”的情形时,“长沙”成了“万古惟留楚客悲[12]” 的“长沙”。“日月不淹,春秋代序[13]”下的“长沙”是庾信笔下“鵲飛玉碎,蛇生珠死[14]”的“长沙”,是“天意人事,可以淒愴傷心者矣”的“长沙”。
然“长沙”也有其气贯长虹的一面。别的不说,岳麓山下建于北宋开宝九年(976年)的岳麓书院,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高等学府之一,历千年弦歌不輟。鼎盛期间,大学者朱熹曾讲学于此,哲学家王夫之是它的学子。清嘉庆年间更是将“惟楚有材,于斯为盛”作为其大门对联。

这幅字谁都认识的对联,其实有不少可推敲的。首先,是关于“惟”的解释,许多人将其理解为“唯一”和“只有”。然这是根本不对的,这样的解释会导致荒谬和狂妄的结论。应该指出的是这里的“材”是指“可造之材”。明代文史学家王世真关于此说得很清楚,“惟楚有材,璞则良厥[15]。” 意即这些“材”就如未被打磨和雕琢的玉,本色是质朴的,但内质却优良。而此对联是学院大门的,就更加证实了“材”是指“可造之材”。因为学院者,学子求学之地也。在这基础上,将“惟”理解为“唯一”和“只有”无疑会贻笑天下,因为聪颖的学子的分布绝对是均匀的,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天才的少年。
于是“惟”字在此正确的释义应该是无义的语首助词。《论语》:“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16]”就是这样用的。这样“惟楚有材”的意思就是“楚有材”。扩展一下的话,就是对 “晋也有材”和“各地都有材” 的认同。
下联没什么难懂的,略可讨论的是“斯”。这字在此联可理解为“这里”或“这时”。于是此对联的意思就是“楚有材,在这里最多”或“楚有材,在这时最多”。
如果以“这时和/或这里”来理解“斯”,那么什么时候是“这时”,什么地方是“这里”呢?
余生也晚,更不敢对先贤有任何不敬,于是只能在自己人生六十多年的经历上谈。今日回首,华夏近代和现代史上的几次“开西风”,第一次普通学子大规模地强烈地感到“西风”拂面非二十世纪的八十年代中期莫属。事实上此风刮起来时,是1979年,那个划时代的CUSPEA(中美物理联合招收博士研究生考试和申请)的开始。但这只是极少数学子的事情,更何况参与者必须是被指定的。几乎就在这同时,已工作多年的人由官方选拔、培训、派遣到海外进修也展开来。
这些与海外的交往,终于导致了在1984年的末期和1985年初期政府政策的改变和学子们的大规模的觉醒。这觉醒就是当时身无半文的我们,可以仅凭自己的智慧和努力,去海外读研究生院,去海外寻求完全新的人生道路。据不完全统计从1980年到1990年的这十年里,到海外读研究生院的大陆学子有五万之多。而在这同一期间,来到海外读大学的却是非常的少。进一步说,这十年里在海外攻读的学子,学习和研究的业绩和其他同学相比不差,但语言能力很优秀的却很少,特别是刚出来时。学业完成后,因为历史和现实的原因,这些人几乎完全选择在海外工作就业。
在中国历史上,学子如此大规模地来到海外读书,特别是读研究院,然后几乎整体留下来还从来没有过。“长沙不久留才子”?在那个年代,学业优秀而没有来到海外的是极少的。在这个视角下,我们可以说在那个时候(“斯”),“楚”的“材”,在海外(“斯”)“为盛”。这些来到海外之前的一时之选的“可造之材”,在当时世界最先进的社会学习和工作,有多少日后真正成为“材”呢?
世界著名的数学家陈省身先生晚年谈到自己作为数学家的成就和地位时曾风趣生动地说,自己最多也就是一个金刚而已,离菩萨的距离还很大。这是因为按大乘佛教的高阶圣众的排名,金刚和菩萨之间还有众多的罗汉。先生更是希望日后华人数学家有人能成为菩萨。如果天才少年的分布真的是均匀的话,以大陆这么多人口,不仅仅在数学领域,而是各行各业都应该出许多金刚进而罗汉,然后在这基础上产生几个菩萨这希望应该是不荒唐的。
关于金刚,在四十多年前,北大丁石孙教授则有过更具体的期待。他说十年之内北大数学系出不了菲尔茨奖的获得者,那就是北大的失败。
从1977年大陆恢复高考,近五十过去了。在这段时间内有近2亿人接受了大学教育,其中包括最高层次的研究院的教育。再分得细一点的话,在1977—1998这20年所谓“精英教育”的时代,也有近1千2百万的学子接受了高等教育。在早期的这二十年里,更有23万之多的学子来到海外,大部分学习理工和金融。在这二十年接受高等教育的人,今日最年轻的也有50多岁了,在统计的意义上可以说所有的这些人都已过了人生中最富有创造力的阶段。如果著作等身的陈先生仅仅是金刚的话,那么这些人,工作做得最好的,也就是摇旗呐喊的小鬼和喽罗而已。于此巨大的投入,却没有与之相应的产出。这问题是许多仁人志士都思考和不甘心就此认可的。
关于此问题的原因、发展、以及解决的讨论,可以说是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最为让人忍俊不禁的是当今有著名的学者从娃娃抓起,办这和那班,期望从这些班上诞生未来的金刚、罗汉、和菩萨。让学者的产生可以从选种、陪育、到成长,以一条龙的工业模式和规模完成。荒唐到这个地步的事情还真有人大张旗鼓地干,真令人怀疑是不是他人打着这些好心的学者的大旗办的傻事。
笔者在西方生活、学习、和工作四十多年,让笔者最为注意到的文化差异之一是西方社会的人对兴趣的追求、对职业的热爱、和对生活的享受。放学回家的孩子们花很少一点时间做完作业后就在外面玩,这自然培育和引导了孩子从小就对体育的热爱和追求。而体育活动和教育,这更多的是在校外由社会组织的,无疑陪养和增强了孩子们的自信心、团队意识、竞争精神、和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取得最好的成绩的态度。这也是为什么从小学到大学,学校里最为引人注目的学生都是那些体育优秀的。这样的教育环境,加上社会对他人生活隐私的尊重,导致人与人之间很少攀比,凡事尽力而为就没有遗憾。上社区学院的和上顶尖大学的都为自己感到骄傲,家庭也是如此。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日后读研究院的,绝大多数是那些对研究真正有兴趣的人。
另一让笔者很为注意的是西方教育对学生批判性思维的培育和重视。在相当的意义上,批判性思维的培育绝大部分是在人文领域。在这里学生有更多的空间阐述自己对现象的观察、各部分关联的分析、和结论的得出。在这里,没有“正确”的表述和结论,有的是证据是否充分,结论是否建立在证据和逻辑之上。这和笔者经历过的和观察到的有限的大陆人文教育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对比。
批判性思维的培育和发展当然必须有一个宽容和自律的社会。事实上,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有胡搅蛮缠的人,都有指鹿为马的人。然在一个民主自由的社会,这些人是不会有多少追随者的。伟大的林肯说得好,你可以欺骗所有人于一时,也可以欺骗部分人于永久,但你绝不可能在所有时间欺骗所有人。为了保证社会在任何时候都只有“正确”的观点,这代价往往是不值得的。最能证实这不值得的命题是人文教育整体的失败。
日复一日填鸭式的题海大战和没有真正的人文教育,必然导致学子们天生的对陌生世界的新鲜感和好奇心,以及随之而来的创造力,都慢慢地消失。在这样的社会里,学校,包括笔者的母校,于是成了著名校友资中筠先生痛心疾首指出的“聚天下英才而毁之”的系统。最为让人痛心的是这现象是在每个层次,规模是越来越大,手段更是越来越恶劣。因为著名的高校青睐奥数和其它竞赛的成绩,于是从小学生到高中生都奔“奥”,让本来极少数学生因兴趣参加的活动成为“全民运动”。而社会对高考的偏见和执着,导致了地狱般的衡水教育方式。
在一个月明之夜,“有一人心不绎”。他“独申旦而不寐“,”仰明月而太息[17]“,依北斗哀江南。庾信哀的江南是那个昏庸腐败、自残骨肉,战乱离难的江南;是使自己家族衰落和身世飘零的江南。白先勇通过《台北人》中的十四篇独立而又神通的小说哀的江南是以今昔对比哀家国之痛的江南。明月下此人依北斗哀的江南是那个“聚天下英才而毁之”的江南。
“湛湛江水上有枫,魂兮归来哀江南[18]“,什么时候学校,特别是笔者的母校,能“聚天下英才而教之[19]”?
2026-08-01
[1] 王维,《送杨少府贬郴州》。
[2] 屈原,《九章·涉江》。
[3] 屈原,《离骚》。
[4] 屈原,《远游》。关于这四句,笔者十分敬重的学者梁宗岱先生说“在我们整个诗史中—除了那受它暗示的陈伯玉的《登幽州台歌》—我们能够找到这样迫切的对永恒的呼唤,而—尤难得的—同时更渗透了这样博大的对于人类的悲悯吗?”
[5] 屈原,《渔父》。
[6] 二十八划生,《七律·咏贾谊》。
[7] 司马迁,《史记·屈原贾谊列传》。
[8] 贾谊,《吊屈原赋》。
[9] 屈原,《离骚》。
[10] 贾谊,《吊屈原赋》。
[11] 李商隐,《贾生》。
[12] 刘长卿,《长沙过贾谊宅》。
[13] 屈原,《离骚》,“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14] 庾信,《哀江南赋》,“荊山鵲飛而玉碎,隨岸蛇生而珠死”。
[15] 明代文学家王世贞《弇州山人四部稿·弇州续稿》卷九七《中奉大夫广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布政使致仕五华李公墓志铭》之铭曰:“惟楚有材,璞则良厥。”
[16] 《论语,述而》。
[17] 此段所引的三句皆出自宋玉《九辩》。
[18] 屈原,《招魂》。
[19] 出自孟轲《孟子·尽心上》“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