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83年的夏天,在长沙家里度暑假的我注意到湖南人民广播电台新开了并在试播调频立体声频道。这对于热爱音乐,在北京读书时晚上九点常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调频立体声节目的我自然是件好事,它使得我的假期更丰富充实。那时的长沙,没有多少高楼大厦,街上的车也不多。于是调频立体声频道播出的音响效果很好,几乎没有什么杂音。在那个夏天的一个夜晚,电台播了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而我用TDK磁带将这音乐全部录了下来。
也许是此调频立体声频道当时是处在试播阶段的原因,电台就此音乐没有加任何说明,这包括此录音的小提琴家、指挥、和乐队。
新学期开学后,自己不时地将这磁带拿出来听。特别是自己要做一些学习外的事情,比方说洗衣,但电台的节目又不适合自己的胃口时。听了多次后,觉得自己对这首伟大的小提琴协奏曲和这录音都比较熟悉了。
86年来到海外,西方社会的书店和唱片磁带店是我最喜欢逛的。大学边上的旧书店和商场中心的新书店都让我痴迷,让我真正看到了什么是读书无禁区和什么是开卷有益。但昂贵的书价也让我于书店只有逛的份。更何况公共图书馆的书都让我看不过来,于新书和畅销书最多就是排点队罢了。但听音乐和读书是很不一样的。书从图书馆借来,可以想看时就看。而音乐,除非你有你想听的磁带,绝不是什么时候想听就能听的。学校音乐系的图书馆有很好的收藏,但只能在那里听。而我非常喜欢的加拿大广播电台的调频立体声节目(CBC Stereo,后改名为CBC Radio 2),事先往往都是不知它会播什么。音乐是我情感的寄托和依赖,于是省吃俭用的几文钱有一些就进了唱片磁带店。
在文化气息很浓的渥太华,逛专营古典音乐的唱片磁带店于我就像小孩进了糖果店似的。特别是在火花(Sparks)街的A&A Records店,每次都让我流连忘返,不忍离去。每到外地,探访唱片磁带店是我的必须。我非常喜欢的是蒙特利尔Place des Arts和魁北克市古城的Archambault,多伦多Yonge Street上的A&A Records和Sam the Record Man,以及波士顿Newbury街和哈佛广场上的Tower Record。
逛这些店、听收音机、反复听自己拥有的磁带、再加上和其他爱乐者的交流,让我慢慢地对古典音乐庞大的曲目和其著名的录音有了相当的了解。在这过程中,我时常会想起自己在长沙录的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这盘在我脑海里留下深刻印象的录音。于是自然地我想知道谁是这录音的小提琴家、指挥、和乐队。第一次有这想法时是刚来到渥太华不久,那时以为这答案是很容易找到的。
在86年的年底,我开始寻找这位小提琴家。记得当时的想法是觉得他很可能是美国小提琴家艾萨克·斯特恩(Isaac Stern),他1979年首访中国拍的纪录片《从毛到莫扎特》(From Mao to Mozart: Isaac Stern in China)让在渥太华看到此片的我潸然泪下。从中我看到了在长时间极端封闭下造就的贫困和愚昧的我们,依旧对人类最优秀的文化有着真诚的追求和赤诚的向往。斯特恩对中国的访问,显然也让国人了解了他作为小提琴大师的地位和他的一些知名的唱片。会不会是当时很为人知的柴可夫斯基和门德尔松小提琴协奏曲的唱片呢?我骑上车到店里一听,不是,肯定不是。
过了些时间,有天在收音机里听到有“亚洲一姐”之称的南朝鲜女小提琴家郑京和(Kyung-Wha Chung)拉的César Franck著名的A大调小提琴奏鸣曲,钢琴部分是罗马尼亚大师Radu Lupu。这首关于青春和爱情的小提琴奏鸣曲,常被认为是最好的小提琴奏鸣曲之一,是César Franck送给他朋友和小提琴家Eugène Ysaÿe的结婚礼物。听完后,依然沉浸在这美妙音乐中的我,突然想到我寻找的这位小提琴家有可能是郑京和吗?记得在唱片店里看到过她和著名的指挥家Charles Dutoit以及蒙特利尔交响乐团合作的录音,只是当时不好意思让店里将磁带开封听罢。
因为老去,再加上那时华裔的人逛唱片店的不多,里面的工作人员都认得我了。但这恰恰让我更不好意思听得多买得少。将郑京和的磁带买回来后,很喜欢她,但同时一听马上就知道她不是我要寻找的那位小提琴家。

Figur-1 八十年代两张很知名的柴可夫斯基和门德尔松小提琴协奏曲的唱片
以这样听和买的方法寻找认定这位小提琴家间间续续了到了2011年。在这25年的期间听过历史上最伟大的小提琴家海菲茨、以及小提琴大师帕尔曼、朱尔曼、奥伊斯特拉赫、和其他一些小提琴家于此曲的录音,但它们都不是我那盘磁带上的。在这同时,只要有机会,我也向音乐家和其他的音乐爱好者寻求帮助,比方说渥太华青年交响乐团的指挥John Gomez先生。Gomez先生自己是小提琴家,几十年在温哥华交响乐团后来又在加拿大国家艺术中心交响乐团拉小提琴。先生听了这录音后告诉我这不是海菲茨的,但余下的他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帮我。于是这问题一直萦绕在心上。在2011年,依靠一位我从未谋过面的朋友的帮助,这多年的寻找终于取得了很大的进步。
这位朋友是笔者读书和工作几十年的经历中知道的为数很少的几位学跨文理和识通古今的人。难得是这位中英文俱佳的朋友为人十分真诚,总是热心和更耐心地帮助别人。从认识他起就知道他于音乐有很高的造诣,但在一次交流中他谈到理科博士到手后曾有去欧洲学小提琴的念头。不是去学小提琴的制作,而是演奏!笔者当时真有几分感动,在那个年纪了还有此心愿,说明这位朋友是对小提琴真正热爱的人;笔者后来对此更是感到亲切甚至有点神秘,因为在下读博时最要好的一位同学,小时候是以小提琴神童的身份在东欧各国演出的,进而在下精神上的导师是世界著名的音乐学院毕业的,小提琴从未离开过他。
得知这位好朋友拉小提琴的那一瞬间,请他帮我寻找这位小提琴家的想法就涌上了心头。于是将这事情的来龙去脉写下来,请他帮助并将磁带上的录音转到光盘上给他寄去。收到光盘后,这位朋友当天就给我来信谈了他的看法:
“今天下午收到CD。先听了一遍,又反复对比听了几段重点。觉得不像是西方几位大师的。当年国内经常放的是柯岗、奥伊斯特拉赫、海菲茨、梅纽因、斯特恩、帕尔曼、郑京和等,都不是这个风格。因为你说肯定是西方音乐家,我想不出谁是这样的风格。相反,我倒是觉得很象孔朝晖当年的演奏。他在北京音乐厅的演奏我听过不止一次。电台也常放。不知是否有可能是他的。转录的有一点麻烦的是音色总有些失真,比如揉弦的风格细节不很清楚。只能从乐句处理方面听。
你用什么转录的?电台的杂音去得很干净,很不容易。我用GoldWave转录的磁带音乐虽然经过去噪声处理,还是有电台的流水声或嗡嗡声,很难去干净。”
这真是太好了,更是印证了那句古语,“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笔者听某个小提琴家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协奏曲的录音,比方说斯特恩或郑京和的,然后断定这录音不是我的磁带上的那个,我用的是死办法。有几个地方我磁带上的给我印象很深,如是我就将其它的录音在这几个地方与它们比较,依感觉看看有没有不同而得出结论。但这位朋友却是通过对小提琴家演奏风格的整体分析而得出我的磁带上的那个录音不是“西方几位大师的”,特别不是“柯岗、奥伊斯特拉赫、海菲茨、梅纽因、斯特恩、帕尔曼、郑京和”的。这真是帮了我大忙,因为这些大师演奏过许许多次这首最受听众喜爱之一的小提琴协奏曲,同时也有多次的唱片出版。我的笨办法只能告诉我某个录音是不是我磁带上的那个录音,但这位朋友通过演奏风格的分析,把这些小提琴家的所有录音都排除了!
但我对这位朋友关于这录音可能是中国小提琴家孔朝晖的推测却将信将疑。信,是因为这朋友几乎所有的学识都在笔者之上,特别是于音乐的修养;疑,是因为这录音肯定是1983年夏天以前的,而即使在84、85、和86这三年当笔者是中央乐团星期音乐会的常客时,于协奏曲只记得乐团和钢琴家傅聪演奏过肖邦的第二钢琴协奏曲、小提琴家西崎崇子演奏过《梁祝》以及杜鸣心先生的小提琴协奏曲《1982》、还有是和钢琴家石叔诚演奏过格什温《蓝色狂想曲》。如果孔朝晖要录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一个比较合理的现象是他会和乐团在音乐会上演奏至少一次。更重要的是那时国人音乐欣赏的水平和范围还不是很高更是狭窄,这样的唱片出版性不会很大。于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相信我磁带上的这录音是一位西方小提琴家的。当然如果能找到孔朝晖83年以前的录音,我也相信有这可能性,尽管这可能性在我看来是很小的。
“心犹豫而狐疑”的我却有了新的想法。那时油管已很有些市场了,于是想将这问题上载到油管上,利用网络发动群众将这小提琴家“揪”出来。对网络技术一窍不通的我试了一下,但上载不成功。不甘就此放弃的我,冒着背上那“麻烦人不眨眼”的恶名,将这想法和自己不成功的尝试告诉了这位朋友。这位朋友马上指出了我上载的技术错误,并极为善意地将上载这事包了。他上载这录音后在油管上写道“A friend of mine recorded this piece almost 30 years ago from FM radio broadcast. Although I have my guess on who the player was. Anyone else can tell the violin player of this recording?”(我的一个朋友大约30年前从调频广播中录下了这段曲子。虽然我大概能猜出演奏者是谁,但还有其他人知道这段录音中的小提琴演奏者是谁吗?)
在油管上,有五十多人听了这录音,但只有一人留下了评论。他说这小提琴家是“Very good one. Not a young generation. Probably a man. Not a Soviet. Not terribly famous. Something between Szeryng and Stern. What's your guess? Is there a way to know?”(一个很好的。不是年轻人。可能是个男人。不是苏联人。也不算特别出名。介于谢林和斯特恩之间。你猜是谁?有什么办法能确定吗?)显然,这访问者和我的那位朋友一样于小提琴演奏艺术是有很高的修养的。他的结论很多方面是和我的朋友一致的,比方说这小提琴家是一位很不错的但不怎么出名的,也不是年青一代的,更不是苏联人。进一步,他猜测这位小提琴家是男的。在今天,这录音在油管上的第一部分已不复存在了,只留下了第二部分。
在用发动群众的办法依然无法破这悬而不解的问题时,“专家路线”却冒出现了新的希望。几年来我阅读了一些关于著名小提琴家兼教育家伊姆雷·瓦尔德鲍尔(Imre Waldbauer。巴托克的六首弦乐四重奏中的前四首就是由Waldbauer-Kerpely弦乐四重奏组首演的。其中第二首更是献给Waldbauer-Kerpely弦乐四重奏组 )的文章,并通过这些文章认识了美国Hartford大学 Hartt音乐学院的一位中提琴教授,并和他成为朋友。这位唱片收藏很丰盛的资深教授极有兴趣的和我探讨起我的磁带上这位不知名的小提琴家是谁的问题。首先,他肯定这是一位很不错的小提琴家,此录音他唯一不明白的是第一乐章的一个地方(他在乐谱上指给我看,但我今日已完全记不起来是何处了)小提琴的处理。然后,他猜测这录音是帕尔曼早期的录音。
这下我倒是很迷惑了。帕尔曼的唱片我听过许多,我听过的他的柴可夫斯基的唱片中肯定没有我磁带上的那个。当然,他会有些录音没有出版过,但我不敢设想那时这些录音会转到湖南人民广播电台的手上。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我这几十年的探索看来是不会有结果了。我没有想到我这唯一的从故乡带到海外的音乐,特别是这样一首在西方广为人知的音乐,其演奏者的身份竟无法被好些音乐爱好者以及弦乐音乐家破秘。当然,这其实是一个数据库的问题。名家的录音听的人多,而且每个人听过很可能不止一次。于是这些名家对音乐的理解通过他们的风格和超人的机巧化成的音响在我们的脑海中留下来。在这些听的人中,那些于音乐有相当的天赋的人能够在一定的积累上发展出读这些名家的DNA的能力。比方说著名的中提琴大师Jaime Laredo最多只需要听三个音节就能判断出一个录音是不是海菲茨的。我慢慢意识到我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需要有这些天赋的人听过并且记得这不知名的小提琴家的这个或其它的录音,而且多年后在脑海里还存有他/她的DNA序列。无疑,如果这位不知名的小提琴家的确是不广为人知的话,这难度是很大的,甚至不可能的。认真说来,假设我的磁带上的这小提琴家真的不是一位知名度很大的,指出这录音不是谁的比指出是谁的容易得多。因为于后者,他/她的演奏被听过这一必要条件往往不成立。
遗憾的我只能接受这无情的事实了,但我并没有完全放弃。在2017年,我和一位在著名的音乐学院学小提琴的友人谈起此事,试探是不是有可能请他的导师听听这录音。他一口就答应没问题,但他接下来问我有没有用Shazam试过?Shazam,什么Shazam,我从未听说过。他马上给我解释Shazam 是一款流行的应用程序,主要用于通过听一小段音频样本来识别音乐、电影和电视节目。原来如此,我们立马就用它在这录音上。不到一分钟,答案就出了:
Figure-2 我寻找了三十多年的那张唱片
小提琴家:Aaron Rosand;乐队:Orchestre de Radio Louxembourg;指挥:Louis de Froment;唱片出版公司:Vox Records;录音日期: 1972;出版日期:1974。
心跳加速的我马上就听了此程序为我播放的音乐,听了一会儿,我激动地告诉边上的友人是它,就是它!近三十五年的迷机器不到一分钟就为我破解了。
破解的当天我就写信告诉了给我许多帮助的几位朋友。特别是那位我从未谋过面,但十几年从各方面给我过很多帮助的。他也很为我高兴,更是接下来去研究了一下Shazam的算法。
关于这录音的信息也马上让我明白了为什么我的努力都没有得到最后的答案。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Vox Records唱片公司很早就不是大牌了。由据称是伟大的作曲家门德尔松的后人乔治·门德尔松( George Mendelssohn-Bartholdy)1945年在纽约创办的 Vox Records唱片公司,八十年代以降其知名度和市场份额已是极小。事实上,不时逛唱片店的我,从未注意到Vox Records的存在。市场上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三大品牌:Deutsche Grammophon (DG, The Yellow Label)、EMI、和Columbia Masterworks。这之外还有Philips Classics、Decca Records,以及后来的Naxos和Hyperion。我猜测Vox Records 1974年出的这柴可夫斯基和门德尔松小提琴协奏曲的唱片在当时不可能引起多少注意,而到了八十年代以及以后,听过这唱片的人就更少了。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是此录音的小提琴家Aaron Rosand是一个很好的小提琴家,但其知名度却不大。维基上有他的介绍。著名的弦乐杂志The Strad在2019年Rosand先生去世后发表了关于先生作为小提琴家和教育家可读性更高的一篇文章。这篇文章特别讨论了先生为什么没有成为家喻户晓的小提琴家。这原因是在几乎每个行业都有的,在小提琴演奏方面我以前也听人说过有关的事情和有关的人。油管上也有一些他的录像和录音,特别是2010年先生在世界上最顶尖之一的音乐学院执教近30年的纪录片很好看,值得向所有爱好小提琴的人推荐。
寻找了三十多年的答案最后由机器给出,这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的,但却是非常合理的。作为人的我们,不管是普通或资深的音乐爱好者,还是音乐家,我们脑海里数据库的容量是和机器无法比的。但我很是感激这三十多年的历程,这盘一直不知名的磁带,让我寻找和学习,更重要的是在这过程中得到了许多朋友的不遗余力的帮助,是这些朋友让我在这“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寻觅中,体会了比这伟大的音乐更珍贵的恩爱和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