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推动各民族全方位嵌入是新时代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路径。本文从空间、经济、社会、文化、心理五个维度阐释全方位嵌入的理论内涵，并构建单维互嵌指数和多元互嵌指数。基于全国大样本调查数据的实证分析发现：第一，不同维度的互嵌指数呈现明显梯度分布，从高到低依次为：空间互嵌、经济互嵌、社会互嵌、文化互嵌、心理互嵌。基于数学相加法、因子分析法与项目反应法三种方案的测算结果高度一致，印证了指数构建的稳健性与可靠性；第二，影响机制分析表明，多元互嵌指数深刻受到人口特征、社会经济、家庭结构、空间聚居的影响；第三，社会效应分析表明，多元互嵌指数对族际社会信任具有显著正向促进效应，其综合效应高于任一单维维度。本文为全方位嵌入提供了测量工具与科学依据，对于精准识别互嵌薄弱群体和区域，以及优化政策资源配置具有政策启示作用。

关键词：民族 全方位嵌入 族际社会信任 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

作者：李晓光，西安交通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实证社会科学研究所研究员，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中心研究专家；边燕杰，西安交通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实证社会科学研究所所长，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中心首席专家。

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新时代党的民族工作的主线。习近平总书记在第五次中央民族工作会议上强调，“要充分考虑不同民族、不同地区的实际，统筹城乡建设布局规划和公共服务资源配置，完善政策举措，营造环境氛围，逐步实现各民族在空间、文化、经济、社会、心理等方面的全方位嵌入”。在二十届中央政治局第九次集体学习时，习近平总书记进一步强调：“要推进各民族人口流动融居，构建互嵌式社会结构和社区环境，创造各族群众共居共学、共建共享、共事共乐的社会条件，持续深化民族团结进步创建工作。”第十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表决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明确规定：“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促进各民族全方位互嵌和广泛交往交流交融。”从社会学视角看，全方位嵌入是加强族际互动、建立社会信任、促进信息沟通、提升社会资本的结构性条件，有助于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

学界既往的研究侧重阐释各民族全方位嵌入和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渊源、理论内涵和影响机制。但民族互嵌指标体系的构建尚处探索阶段，实证研究仍较为匮乏。本文旨在构建“多元互嵌指数”，以评估我国各民族在五个维度上的互嵌程度与结构特征。为了科学评估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结构特征和社会效应，研究团队首创“长安指数”，该指数是学习贯彻习近平总书记关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重要论述的科研创举，为深化相关研究提供理论支撑和实践推手。团队通过整合多学科视角来创新理论体系，依托微信用户开展随机样本线上调查，由此测算全国各地民族交融指数，最终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智库服务。“多元互嵌指数”是“长安指数”的分指数，旨在测量各民族在空间、经济、社会、文化、心理五个维度的全方位嵌入状况。

本文将聚焦“多元互嵌指数”的理论内涵、指标构建、影响机制和社会效应。理论分析中，将运用中央民族工作会议提出的“空间、文化、经济、社会、心理等方面的全方位嵌入”的理论，剖析全方位嵌入的理论内涵和指标体系，由此设计相应的测量题项。实证分析中，本文将基于最新收集的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全国大样本，评估各民族全方位嵌入的总体状态、维度分布和影响机制。本研究立足中国本土情境，深入挖掘各民族互嵌的理论知识，构建科学合理的测量指标体系。这不仅有助于回应当前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工作中测评指标体系面临的方法困境，而且有助于推动民族研究领域形成具有本土解释力的理论体系和自主知识体系。

一、文献综述：理论基础和研究述评

（一）全方位嵌入的理论基础：社会互嵌和群体整合

从传统社会迈向现代社会的进程中，如何维系社会秩序，尤其是不同社会群体如何实现共存、交融和团结，成为社会学家共同关注的问题。经典理论家围绕这一问题留下了重要的思想遗产。涂尔干（Durkheim）提出“社会团结”理论，通过区分以“机械团结”为特征的传统社会和以“有机团结”为特征的现代社会，认为不同群体间的社会整合不必以消除差异为前提，而是建立在功能相互依赖的基础之上，这为多民族国家的结构性互嵌提供了理论依据。韦伯（Max Weber）的“社会封闭”理论认为现代社会中优势群体对社会机会和资源的垄断会固化群体边界，由此启发人们通过加强社会互嵌而突破群体边界和畅通资源流动。齐美尔（Georg Simmel）的“形式社会学”则强调现代社会中不同群体间的社会网络、圈子交叉、群体互嵌的状态。这些经典理论共同揭示了从传统社会中以血缘、地缘为基础的自然联结，向现代社会中以业缘、趣缘为代表的理性化、异质性社会联结演变的可能性。

在经典理论的基础上，当代族群研究进一步聚焦群体边界跨越和社会互嵌路径。族群同化理论预设了少数族裔单向融入主流社会的线性路径，即不同群体会产生接触、竞争和适应，最终实现文化与习俗的同化。相反，多元文化主义承认并鼓励文化多样性，巴斯（Fredrik Barth）提出族群边界理论，认为族群身份并非由固有文化特质所决定，而是在社会互动中不断动态调整、维持或重塑。在此基础上，社会互嵌可以通过跨群体的日常互动来重构既有民族边界和加强族群交融。格兰诺维特（Mark S.Granovetter）的“嵌入性”理论为理解族群关系引入新视角，社会互嵌不仅可以催生出连接性社会资本，亦可促进族际社会网络和社会资本的产生。以上理论的内核共同指向社会互嵌与群体整合，为理解当代社会不同群体如何实现共存和维系社会秩序提供了基础范式。

（二）各民族互嵌的研究述评：理论内涵和形成机制

作为新时代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路径，国内学者围绕民族互嵌的理论内涵、生成机制、测量指标开展了系列重要研究。在理论内涵方面，学界从不同角度阐释全方位嵌入的内涵，形成多种学术观点。整合共性观认为民族互嵌是从空间结构互嵌向全方位嵌入深化的整合模式，具体包含空间场域、文化精髓、经济利益、社会治理、心理归属的五大共同体构建。协同共性观则强调民族互嵌各维度的协同共性，体现为各民族在空间交错共融、文化包容共赏、经济互助共进、社会共居共享、心理互信共情的全方位嵌入。层级跨越观强调民族互嵌是一个包含空间物理性、经济利益性、文化精神性、社会交往性与心理情感性的复合概念，涵盖各民族在宏观、中观、微观三个层面的层级跨越性。这些研究尽管视角有异，但都共同揭示出各民族在五个互嵌维度中“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本质特征。

在生成机制方面，新近研究围绕民族互嵌形成多种学术观点。空间生产观强调民族互嵌的核心机制是空间生成、族际交往、心理认同的辩证互动，即居住、知识、经济、文化四大日常生活空间的动态生产催生族际交往和强化心理认同。情感共鸣观则突出情感互嵌在多民族社区中的作用，认为互嵌可以催生用情、移情、融情、共情的实践逻辑，由此激活情感资源、实现角色置换和产生情感共鸣。情感认同观遵循类似逻辑，认为互嵌式社区通过交往空间、文化符号、集体记忆而产生情感认同，由此形塑观念认知和社会行动。婚恋联结观则从微观互动视角出发，认为族际通婚可以推动空间混居、文化认同、心理相通，从而有助于多民族聚居区强化共同体意识。这些研究尽管关注不同的产生机制，但都揭示出民族互嵌从物理混居到情感交融的实践过程。

在测量指标方面，这些研究基于不同理论内涵评估民族互嵌的水平。一是民族互嵌效能的“五维三阶”指标体系，该体系以空间、文化、经济、社会、心理作为5个二级指标，下设15个三级指标（宏观、中观、微观），由此捕捉民族互嵌的效能。二是由民族互嵌式社会结构的“五个嵌入”指标体系，将空间、经济、文化、社会、心理五个维度纳入分析框架，并基于多期中国综合社会调查数据开展实证分析。总体来看，当前关于民族互嵌指标体系的构建处在探索阶段，实证研究尚不多见。

究其原因，指标体系的构建中面临三重困境。一是内涵模糊性困境，即民族互嵌在不同维度的概念内涵存在争议。二是指标可比性困境，即五个维度分指标之间是否可比，跨层级指标是否可比，以及综合指标的生成过程中统计对策和权重设置的争议。三是数据代表性困境，当研究者设计完指标体系之后，往往面临着缺乏实证数据的局限，尤其是全国代表性数据。现存二手调查数据往往并非专门针对民族互嵌而设置，研究者若采用这些数据往往会存在削足适履”问题，导致指标体系的建构偏离概念初衷。鉴于以上背景，本文将构建“多元互嵌指数”，以此捕捉各民族在五个维度的互嵌状况。

二、多元互嵌指数：理论内涵和指标体系

围绕习近平总书记关于“逐步实现各民族在空间、文化、经济、社会、心理等方面的全方位嵌入”的重要论述，本文尝试构建以下“多元互嵌”的理论维度和指标体系（见图1）。各民族全方位嵌入的多元互嵌模型，其理论基础是费孝通先生提出的“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即中华民族作为一个自在的民族实体，是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逐步形成的，各民族单位经过接触、混杂、联结和融合，最终凝聚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又各具个性的多元一体格局。历史充分证明，中华民族是各民族长期交往交流交融的结果，频繁的人口流动促进了各民族之间的交往交流交融，数以百计的族群名称在史籍中出现又消失，新的族称不断涌现，成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演进历程的基本特点。基于这一历史逻辑，当代学者进一步阐释了全方位嵌入的内在推动机制：人口流动作为驱动力，由空间互嵌逐层推进至经济、文化、社会与心理各维度。为此，构建互嵌式社会结构，关键在于顺应人口大流动大融聚的趋势，创造“共居共学、共建共享、共事共乐”的社会条件，逐步实现空间、经济、社会、文化、心理五个维度的全方位嵌入。本文将以上述理论为基础，立足我国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现实情境，尝试构建“多元互嵌指数”的指标体系，以捕捉和评估各民族互嵌的广度与深度。

（一）空间互嵌维度：社区共居、景观共享和仪式共庆

空间互嵌是各民族全方位嵌入的场域纽带和地理基础，这一互嵌维度强调各民族超越地理毗邻的物理空间，而营造具有共享和持续互动的社会空间。我们从三个方面捕捉空间互嵌的程度。

一是社区共居度，强调不同民族成员在居住空间中形成交错杂居、邻里相依的共享格局。社区共居不仅是物理空间的毗邻，更是社会交往的重要前提。族际接触理论认为，居住空间的接触和共享，有助于减少社会偏见、增进情感理解和促进社会融合。从现实来看，互嵌式社区可以增加各民族在生活半径内的非正式互动机会，为促进深层次经济合作、社会交往与文化交流提供基础，是构建互嵌式社会结构的起点。

二是景观共享度，强调在公共空间与建筑环境中，能体现多民族文化符号共享与审美交融的程度。景观不仅是物理环境，更是文化内涵与社会记忆的载体，尤其是被赋予象征意义和文化内涵的表征性空间。空间表征理论认为，表征性空间是日常生活与想象力的交汇点，它通过艺术、宗教、文化等元素的符号化和意向性而生成，由此赋予空间以意义，这种意义被人们所感知和体验，并反过来形塑认同和价值观念。从现实来看，城市或社区空间中共享的景观（如社区广场、街道装饰、公共建筑）能够潜移默化地强化多民族社区的归属感、自豪感与认同感。

三是仪式共庆度，强调在公共空间中举办民族文化艺术相关的节庆、庆典、社区活动等公共仪式。仪式作为一种被赋予象征意义的、标准化的行为序列，在人类社会不同群体成员中延续和传承，成为维系社会秩序的重要力量。仪式是社会整合的强力机制，它创造了打破日常社会分工的特殊时刻，在仪式举办期间人们聚集在一起，通过唱诵、舞蹈、欢呼等共同动作和共享情绪，达到一种情感上的高峰体验，即“集体欢腾”。在多民族地区，定期举办跨民族仪式可以为不同群体创造“集体欢腾”的互动平台，这种持续的、积极的接触本身可以减少偏见、培养普遍信任，为日常生活中的合作奠定社会心理基础，最终强化社会纽带和共同体意识。

（二）经济互嵌维度：工作接触、职场互动和创业合作

经济互嵌是各民族全方位嵌入的利益纽带和经济基础，这一互嵌维度强调各民族在经济维度实现工作接触、交往互动、深度合作的经济空间。我们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捕捉经济互嵌的程度。

一是工作接触度，即在劳动力市场中，不同民族成员进入同一行业、职业或者工作场所，形成工作场域中相互交织的程度。职业隔离理论认为，现实世界中不同族群或社会群体可能在就业过程中产生职业隔离，例如，西方国家少数族裔更有可能从事环境差、高危险、高强度的“3D”工作。为此，工作接触度可以揭示出劳动力市场与经济结构面向不同社会群体的开放性程度，高工作接触度意味着各民族成员基于能力可以平等地进入各个经济部门、经济类型或产业领域，有助于形成经济上的相互依赖关系和合作基础。

二是职场互动度，即在工作场域内部，不同民族成员之间正式与非正式的职场交往、业务协作、信息沟通的频繁程度。基于职场社会资本的研究认为，个体在职场业缘交往通过拓展网络范围、提高网络顶端、加强网络差异，可以显著优化职场社会资本，进而提高经济收入、增加晋升机会、提升主观福祉。在工作场域中，跨越民族边界的职场互动可以显著增强社会资本，这种积极的职场互动不仅可以促进技能交流和知识共享，也有助于打破群体间的刻板印象和建立跨越民族的职业支持网络。

三是创业合作度，强调不同民族成员作为合伙人、投资者或者核心团队成员，合作创办和经营企业的程度。无论在创业启动阶段的初始投资筹措，还是在经济运营阶段的订单来源、市场开拓与风险应对中，以社会网络和信任为核心的社会资本都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创业合作是各民族经济互嵌的深度状态，意味着资源互补、风险共担、互相信任的合作形式。在多民族地区，跨民族的创业合作可以有效整合不同群体的物质资源、市场信息、文化资源等，为民族地区开发特色产业和实现共同富裕提供重要支撑。

（三）社会互嵌维度：日常交往、关系维持和亲缘联结

社会互嵌是各民族全方位嵌入的交往纽带和社会基础，强调不同民族成员在社会空间中跨越民族边界构建社会网络、维持私人关系和形成社会资本。本文从以下三个层面捕捉各民族的社会互嵌程度。

一是日常交往度，强调不同民族成员在日常闲暇时间，进行非正式社会交往活动的频率和广度，如日常接触或聊天互动等。社会网络中的同质性规律认为，现实中的日常交往呈现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特征，尽管同质性交往是人类社会的一个普遍特征，但是跨越族群边界的异质性交往却能带来非重复资源或信息。在多民族地区，跨越民族边界的日常交往是增进彼此了解、培养真实友谊的关键，也是社会关系从相识走向相知的重要基础。

二是关系维持度，强调各民族成员通过开展非正式活动而维持社会关系或者拓展网络的过程。现实中的社会网络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可能经历建立、维持、动员、拓展、消亡等过程。社交餐饮为人们创造了关系维持、动员和拓展的重要情境与机会，以邀请、被邀、作陪等为形式的餐饮聚会有助于加深沟通、增进信任、获取资源和情感支持。在多民族地区，跨越民族边界的社交餐饮是衡量族际关系的重要指标，日常共餐行为意味着双方实现了跨越文化差异的常态化互动，维持着稳定的关系网络。

三是亲缘联结度，强调各民族成员之间建立恋爱或者婚姻关系的主观意愿和接纳程度。亲缘联结超越了日常交往与一般友谊，揭示出个体在择偶与建立家庭的过程中对民族边界的跨越。无论在全球各国还是在中国历史长河中，族际通婚或者亲缘建立被认为是衡量群体关系最深的层次，成为考察民族关系和融合程度的重要指标。齐美尔认为，当个体加入某个网络的时候，他并非仅作为这个网络中的一个点，而是将其他网络关系或社会圈子一并带入现有网络，从而加强群体间的互动与整合。族际婚姻带来的不仅仅是两个个体的结合，更是两个家庭，乃至两个社会网络的联结，从而在社会层面生成无数跨越民族边界的亲缘纽带。因此，以血缘、亲缘网络为基础的社会互嵌，将各民族成员牢固联结在一起，实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

（四）文化互嵌度：习俗接纳、语言熟悉和文艺参与

文化互嵌是各民族全方位嵌入的精神纽带和价值基础，强调各民族在习俗、语言、艺术等文化层面的尊重包容和交流共赏。我们从三个方面分析民族文化互嵌。

一是习俗接纳度，旨在捕捉个体对不同民族成员的风俗习惯、生活方式的理解、尊重、包容和接纳的程度。习俗接纳度并非强调文化的同化，而是强调个体在保持本民族文化特色的同时，对其他民族文化保持开放、尊重与适应。从现实来看，文化习俗的尊重、接纳、包容是规避文化冲突的重要基础，尤其各民族成员在日常生活中互遵禁忌、互赏礼仪、互庆节日，由此营造尊重包容的社会氛围。

二是语言熟悉度，强调各民族成员对其他民族语言的了解、熟悉或使用能力。语言是文化的核心载体，它不仅仅作为日常交流工具，更是文明遗产的载体和集体认同的符号，因此成为划分族群类别和区分文明类型的关键要素。语言互通是各民族深度交流的重要基础，即便是对他族基本问候语或简单日常用语的使用，也能传递善意和拉近距离。在多民族地区，推广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与保护发展民族特色文字，是促进沟通、增进理解、加强团结的重要举措。

三是文艺参与度，主要指代各民族成员主动欣赏、学习或参与其他民族文艺活动的程度，如音乐、舞蹈、美术、体育等。作为民族文化的重要载体，民族传统节日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文化空间，不仅承载本民族集体记忆和形塑文化自信，而且可以实现文化搭桥和促进民族团结。文艺活动以直观、情境化的形式展示民族文化特色，使参与者得以直观感知其他民族的审美逻辑、文化习俗与生活世界，有助于加强各民族间的文化沟通和情感共鸣。为此，在多民族地区，推广和倡导文艺活动的举办和参与，有助于建立社会联结、族际信任和社会合作。

（五）心理互嵌度：体验趋近、情感亲密和家庭接纳

心理互嵌是各民族全方位嵌入的情感纽带和认同基础，具体表现为各民族成员之间的情感亲近、认同理解和命运相随。我们从三个维度来分析各民族的心理互嵌。

一是体验趋近度，强调个体对其他民族成员在生活经历、价值观念、情感反应维度的相似性或者接近程度。体验趋近度的心理学基础是社会认知中的“自我归类”过程，个体感知到的相似性或趋近度可以促进内群体认同的拓展。在多民族地区，高体验趋近度有助于减少“他者化”感知，增强社会共情能力，使个体更倾向于将其他民族成员视为共同体的一部分，是超越民族边界构建更高层次的国家认同的心理基础。

二是情感亲密度，强调个体对他族成员产生的正面、亲近的情感态度，例如信任、喜爱、关怀、共情等。情感亲密度是超越认知评价的情感联结，是衡量关系质量的深层心理指标。从现实来看，情感亲密有助于维系长期、稳定的族际关系。当个体对他族成员产生发自内心的亲切感与信任感时，相互之间可能会分享心事、获取慰藉或者提供情感支持，由此能够缓解文化差异或者利益分歧可能引发的矛盾，进而促进各民族成员之间实现心理相依、情感相亲。

三是家庭接纳度，主要反映家庭作为社会基本单元对跨民族交往的实际开放与接纳程度。从心理学角度看，家庭空间作为一个私人空间，具有高度的私密性与真实性，因此，邀请他族客人进入家庭空间，意味着双方关系已超越公共场合的礼节性交往，体现了一定程度的信任、亲近与文化包容。因此，在多民族地区，家庭接纳度越高，意味着各民族成员对他族的心理信任、文化包容和情感亲近程度越高，以及个体及其核心家庭成员对跨民族社会交往的心理接纳和支持程度越高。这种基于家庭的互动，能够促进更深层的相互了解与文化适应，是构建心理互嵌的重要微观基础。

三、数据来源、指标体系和指数构建

（一）数据来源

本文使用的数据来自2022年到2025年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调查（英文简称为“SCCN”）。本调查以18岁及以上城乡居民为对象，通过微信平台开展线上问卷调查。调查采用分省份多阶段混合抽样方法，具体抽样步骤如下：一是根据各省份的民族人口比例、各民族“大散居、小聚居”的分布形态及区域社会经济差异，在省内地级市层面分层抽取城市街道和农村乡镇；二是在抽中的街道/乡镇内，根据人口规模和民族人口分布随机抽取社区/村；三是对社区/村内的全部网格采取整群抽样，随机抽取一定比例的微信用户。具体执行以西安交通大学认证的“百家研”公众号为载体，依托城乡社区网格管理体系，由各网格员向对应网格内的居民定向推送问卷链接，以此完成数据收集。数据覆盖全国28个省份、134个地级市/州/盟、716个街道/乡镇，共收集57万份有效样本，其中汉族和少数民族样本比例接近1∶1，样本的民族代表性良好，能够支持族际比较与跨地区分析。剔除部分核心变量有缺失值的样本之后，最终进入实证分析的样本量为567，064个。

（二）指标体系和指数构建

依据多元互嵌的理论内涵和指标体系，研究团队设计了相应的测量题目。表1列出了各民族在空间、经济、社会、文化、心理五个维度全方位嵌入的测量题目，每个测量题目的选项均为“是”或“否”，表中所列数据为选择“是”的比例。空间互嵌三者指标的比例总体较高，分别为社区共居度（81.89%）、景观共享度（82.07%）、仪式共庆度（78.28%），这揭示出物理空间中相对较高的民族互嵌程度。经济互嵌三个指标的得分也相对较高，包括工作接触度（73.37%）、职场互动度（66.39%）和创业合作度（81.08%），体现出经济生活中良好的族际接触与合作状况。社会互嵌侧重日常人际互动与亲密关系态度，三个指标的得分比例相对适中，分别包含日常交往度（67.53%）、关系维持度（64.14%）和亲缘联结度（75.06%）。文化互嵌测度文化层面的理解与参与，三个指标的得分依次为习俗接纳度（80.50%）、语言熟悉度（62.94%）、文艺参与度（57.97%）。心理互嵌则捕捉心理距离与情感认同，三个指标的得分为：体验趋近度（74.06%）、情感亲密度（67.26%）和家庭接纳度（56.04%）。各项指标数据初步呈现出各民族在多维互嵌的基本特征和结构差异。但是，我们仅从诸多细分指标难以判断全方位嵌入的总体现状特征，更难以比较各民族互嵌在五个维度的结构性差异及其规律。为此，需要构建互嵌指数。

多元互嵌指数的构建总体分为两步，第一步是构建单维互嵌指数。具体任务是分别将空间、经济、社会、文化、心理维度的3个二分类测量题项，降维合并成1个连续性的单维互嵌指数。为了确保指数的科学性与稳健性，我们使用三种方法降维处理。一是数学相加法，即把三个测量题项得分直接相加。该方法假设各题项对潜变量的贡献相等，通过简单线性组合形成综合指数。数学相加的优势是计算过程直观、透明且易于解释，适用于各指标理论权重相近、且均已通过信效度检验的情况。二是因子分析法，即通过主成分分析或探索性因子分析提取公因子，并以因子载荷作为权重合成指数。因子分析法的优势是基于数据内部结构客观确定权重，有效减少指标间多重共线性的影响，但是该方法通常用于对连续变量的降维处理，对于二分类变量的降维处理存在争议。三是项目反应法，即采用两参数逻辑斯蒂克等模型，对题目的区分度与难度参数进行估计，进而计算个体在该维度上的潜在特质值。项目反应法的优势在于能有效处理题目难度与个体能力之间的非线性关系，可以将类别或顺序的原始得分转换为具有明确测量单位的连续潜变量值。我们将在实证分析中比较三个方案之间的差异和关联。

第二步为构建总体“多元互嵌指数”。在获得空间、经济、社会、文化、心理五个维度的单维互嵌指数后，本文采用因子分析法将其合并为一个综合指标。选用因子分析主要基于两个考虑：其一，五个维度均为连续变量，且彼此之间具备一定理论关联与统计相关，适合通过降维方法提取共同因子；其二，因子分析能够依据各维度与潜在公因子之间的载荷大小，客观识别并加权不同维度在总体互嵌中的贡献程度。具体而言，我们对五个单维指数进行因子分析，提取第一个主因子作为多元互嵌指数。为便于解释与比较，本文进一步将因子得分通过线性转换标准化为0—100之间的取值，得分越高代表各民族在全方位嵌入中的整体程度越高。该指数不仅有助于我们客观评估各民族全方位嵌入的总体程度，也可以用于开展跨时间、跨区域、跨群体的全方位嵌入程度的比较研究。

四、实证结果

我们现在聚焦基于多元互嵌指数的实证分析结果。首先，本文将分析单维互嵌指数和多元互嵌指数的总体状况，并比较基于三种方案（数学相加法、因子分析法、项目反应法）的测量结果。其次，本文将分析多元互嵌指数差异背后的潜在影响机制，并分别挖掘个体人口特征、社会经济地位、家庭结构特征和区县民族聚居的潜在影响。最后，我们将转向多元互嵌指数的社会效应，并以族际社会信任为结果变量，考察不同维度互嵌指数的潜在效应。

（一）多元互嵌指数的测量结果

图2呈现出基于三种测量方案的单维互嵌指数。读图可获以下发现：第一，单维互嵌总体分值处在62—80之间，这表明当前各民族在空间、经济、社会、文化、心理五个维度的互嵌水平整体处于中等偏上层级。第二，五个单维互嵌指数呈现清晰的梯度分布。在因子分析法和项目反应法中，单维互嵌指数排序高度一致，从高到低排序依次为：空间互嵌、经济互嵌、社会互嵌、文化互嵌、心理互嵌。数学相加法也呈现相近排序，唯一差异为心理互嵌指数略高于文化互嵌指数，潜在原因为数学相加法难以有效捕捉心理互嵌维度中部分低赞同度题项对潜变量的贡献。这一细微差异的背后，是三种降维方法不同的统计学内涵：数学相加法假设各题项等权，操作简单透明但无法反映贡献差异；因子分析法依据协方差结构由数据内生决定权重，适合捕捉潜在维度结构；项目反应法则能同时估计题目难度与个体能力，对二分类变量尤为适用。

我们现在转向三种测量方案之间的相关性。表2呈现出皮尔逊相关系数矩阵及统计显著检验结果，读表可知，在空间、经济、社会、文化、心理五个单维互嵌指数中，基于数学相加、因子分析、项目反应三种方案两两之间的相关系数均在0.86以上，且绝大多数超过0.99，达到高度显著水平（p<0.001）。这一结果说明，数学相加法、因子分析法和项目反应法在互嵌指数的测量上具有高度的结构效度与跨方法稳健性。就本文使用数据而言，由于调查问卷中互嵌题项的选项全部为“是”或“否”的二分类别，我们倾向于使用项目反应法，因为该方法不仅可以区分个人能力和题目难度，而且更适合针对二分类变量、多分类变量、定序变量的降维处理。但是，无论采用何种技术路线，本文测量结果所呈现的民族互嵌总体格局与排序都是稳健的。

我们基于五个单维互嵌指数，进一步构建了多元互嵌指数。本文使用主成分因子分析进行降维处理，表3是对五个单维互嵌指数（项目反应法）的因子分析结果。读表3可知，KMO值为0.859，Bartlett球形检验的卡方值统计显著，表明该数据极适合用因子分析进行降维。此外，特征值大于1的公因子仅提取1个（3.408），方差解释率达68.17%；五个维度因子载荷介于0.712—0.878之间，均高于0.70的优良标准，其中心理、社会、经济互嵌载荷超过0.86，贡献最为突出。

多元互嵌指数总体处于中等偏上水平，并且在不同测量方案之下呈现出高度一致性。表2结果显示，三种合成方案下多元互嵌指数的均值分别为65.787（数学相加法）、71.240（因子分析法）和69.267（项目反应法），表明当前各民族全方位嵌入整体处于中等偏上水平。三种方案两两之间的皮尔逊相关系数介于0.96—0.99之间，且均在0.001水平上统计显著，进一步印证了指数合成方法的稳健性。

综合上述实证分析结果，我们可以发现：结构性、物质性维度的互嵌水平显著高于关系性、精神性维度。空间互嵌作为各民族交错共居的物理载体，得分最高，表明近年来民族互嵌式社区建设、公共空间文化景观营造等政策实践已取得显著成效。经济互嵌次之，表明劳动力市场中的职业共事、职场互动与跨民族商业合作意愿已具备一定现实基础。社会互嵌、文化互嵌、心理互嵌依次递减，形成从“日常交往”到“习俗接纳”再到“情感认同”的逐级递减趋势。这意味着，从浅层接触到深层信任、从空间共存到心理共契，仍是当前全方位嵌入进程中最关键、最艰巨的转化环节。因此，未来民族互嵌政策需在巩固空间与经济互嵌成果的基础上，进一步强化社会、文化、心理维度的民族互嵌和社会整合。

（二）多元互嵌指数的影响因素

如何进一步加强各民族全方位嵌入？为了回答这一问题，我们聚焦多元互嵌指数的影响因素，分别考察人口特征、社会经济地位、家庭结构、民族聚居的作用，表4为实证分析结果。

1.人口特征论。性别、年龄、婚姻状况是影响多元互嵌水平的基础性人口变量。性别显示，女性的多元互嵌指数显著低于男性。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女性比男性的互嵌得分低约3分，这一差异可能源于女性在公共空间接触、职场互动、跨民族社交等方面面临更多结构性约束。年龄显示，个体年龄与多元互嵌指数呈显著正相关，即年龄每增长1岁，互嵌得分提高约0.14分。这是因为，随着年龄增长，个体在职业场域、社区生活、社会网络中的跨民族接触机会逐渐累积。婚姻显示，已婚群体的互嵌得分显著低于未婚群体。对此可能的解释是，婚姻作为一种强关系纽带，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压缩了跨民族社交的时间与精力投入，从而对族际网络的拓展产生挤出效应。总体来看，多元互嵌指数的确因不同人口特征而异，未来民族工作中可以精准识别并定向强化较低互嵌指数人群的互嵌机会。

2.社会经济论。社会经济地位是影响多元互嵌水平的重要结构性因素。表4显示，党员群体的互嵌得分显著高于非党员，反映出政治身份所携带的组织资源、公共活动参与机会对跨民族交往具有促进作用。教育年限每增加1年，多元互嵌指数提高约0.54—0.56分，这一效应在所有变量中最为稳健且效应量较大。教育不仅提升个体的现代化水平与开放包容态度，更通过职业获得、社会网络拓展等渠道间接增加族际接触机会，这与既往研究关于教育促进群际交往的核心结论高度一致。在职状态相较于无业或退休人员，其互嵌得分高出约4.2—4.4分，效应量在各变量中最大，说明职业场域是当前各民族互嵌发生的最重要空间之一。管理或专业技术职业的互嵌得分显著高于普通职业群体，这既与管理或专业技术职业群体更高的社会经济地位有关，也与其工作场景中更频繁的跨部门、跨地域协作密不可分。

3.家庭结构论。家庭作为族际深度互嵌的场域，其结构特征对多元互嵌水平具有显著影响。家庭人口规模越大，多元互嵌指数越低。这一负向关联可从时间分配与社会网络同质性两个角度理解：大家庭意味着更多的家庭内部照料责任与情感投入，客观上压缩了族际交往的时间资源；同时，家庭内部强关系网络可能形成同质性交往的“舒适区”，弱化向外拓展异质性社会网络的动机。家庭年收入的效应在三个模型中方向一致为正，收入每提高1个对数单位，互嵌得分提高约0.18分，表明经济资源对跨民族交往具有正向支持作用。家庭阶层地位呈现清晰的分层梯度：以中等收入群体为参照，无论较低收入群体还是较高收入群体，其互嵌水平都显著更低。这一结果印证了社会分层理论的基本判断，即社会资源占有水平深刻形塑着个体的交往机会与社会网络质量，低收入群体在族际交往中面临经济资源匮乏与交往机会匮乏，而高收入群体可能因维护自身地位而强化身份边界，潜在地约束了族际互嵌的机会。

4.民族聚居论。区县层次的民族聚居作为空间条件而可能影响族际互嵌。借鉴既往研究对民族聚居指数的测量方法，本文采用区县层次双向信息指数刻画少数民族的空间聚居程度。表4显示，区县层级聚居指数与多元互嵌指数呈显著正相关。从统计含义来看，聚居指数每提高1个标准差，个体互嵌得分提高约0.44—0.51分；从现实含义来看，这一发现意味着适度的空间聚居并未成为族际交往的障碍，反而通过增加接触机会促进了民族互嵌。

（三）多元互嵌指数的效应分析

以下聚焦多元互嵌指数及其各维度对族际社会信任的影响效应。本文以个体对其他民族成员的信任水平为因变量，使用一般线性回归模型进行建模，核心自变量依次纳入五个单维互嵌指数与多元互嵌指数（已被标准化）。表5为实证分析结果，模型1中纳入的是基于数学相加法的互嵌指数，模型2纳入的是基于因子分析法的互嵌指数，模型3纳入的是基于项目反应法的互嵌指数，总体来看，无论基于何种测量方法，各个维度的互嵌指数对族际社会信任的影响系数都通过了统计显著检验。为简明起见，下文以模型3为例，进行逐一解读。

首先，分析五个单维互嵌指数的效应。空间互嵌指数对族际社会信任具有显著正向影响（系数为0.257），表明物理空间上的交错共居不仅创造了接触机会，更在持续性的邻里互动中积淀为普遍化的族际社会信任。经济互嵌指数的系数0.359，表明职业场域中的共同工作、市场交易中的合作互惠，可以培育跨群体的信任关系；经济互嵌的本质是利益共享与风险共担，仪式是社会整合的重要机制。社会互嵌指数的系数为0.389，表明以日常交往、共同餐饮、亲友关系为载体的社会互嵌，可以显著增加社会联系和强化族际信任。文化互嵌指数的系数为0.333，即通过习俗接纳、语言学习、艺术参与等文化实践，个体得以理解他者行为逻辑、共情他者情感世界，从而消解文化偏见、建立族际信任的文化基础。心理互嵌的系数为0.371，反映出情感亲密与家庭接纳所蕴含的深层信任，这种信任高度个体化和情感化，更接近于特殊信任的范畴，有助于实现各族心理相依和情感相亲的局面。

其次，我们通过比较五个维度的效应量可发现：社会互嵌和心理互嵌对族际社会信任的促进效应最强，经济和文化互嵌的效应次之，空间互嵌的效应相对最弱。这一梯度模式具有清晰的理论逻辑：越靠近情感内核、越体现深度互动的维度，其对信任的转化效率越高；而单纯的物理空间接近，虽然必要，但不足以自动生成深层次的信任关系。这提示民族互嵌的政策实践，需在夯实空间互嵌基础的同时，更加注重社会交往、文化理解与情感认同等深层互嵌的培育。

最后，我们聚焦多元互嵌指数的综合效应。表5显示，多元互嵌指数对族际社会信任具有显著正向影响，系数在0.415—0.432之间，高于任何一个单维互嵌维度。这一结果具有重要的理论意涵：民族互嵌的各个维度并非孤立发挥作用，而是相互强化和增益。空间互嵌为信任生成提供接触场景，经济互嵌注入利益纽带，社会互嵌编织关系网络，文化互嵌架设意义桥梁，心理互嵌完成认同内化，最终五维互嵌的叠加效应远大于单个维度效应之和。综上所述，多元互嵌指数具有良好的测量信度与结构效度，其影响因素覆盖人口特征、社会经济、家庭结构与民族聚居等多重社会力量，其社会效应在促进族际社会信任层面得到充分验证。这为后续深化民族互嵌的形成机制与后果研究提供了可靠的测量基础与实证参照。

五、结论与启示

推动各民族全方位嵌入是促进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途径。本文聚焦全方位嵌入的理论内涵，构建多元互嵌指数，并基于全国大样本分析多元互嵌指数的现状特征、影响机制和社会效应。

本文的主要结论有三个。第一，多元互嵌指数具有良好的测量信度与结构效度。五种单维互嵌指数呈现清晰的梯度分布，从高到低依次为：空间互嵌、经济互嵌、社会互嵌、文化互嵌、心理互嵌。三种测量方案（数学相加法、因子分析法、项目反应法）测算结果高度一致，表明无论采用何种技术路线，民族互嵌的总体格局与维度排序均稳定可靠。

第二，多元互嵌指数的影响因素呈现多维社会分层特征。人口特征层面，女性、已婚者互嵌水平显著偏低；社会经济层面，教育、劳动就业、管理或专业技术职业、党员身份均正向促进互嵌；家庭结构层面，家庭规模的增大对互嵌产生挤出效应，家庭收入与阶层地位呈清晰梯度优势；民族聚居层面，区县聚居指数与互嵌水平正相关，适度的空间集聚并未构成交往障碍。上述发现揭示出互嵌机会在性别、教育、收入、职业等维度上的结构性分化。

第三，多元互嵌指数对族际社会信任具有显著正向效应。五个单维互嵌维度均独立促进族际社会信任，效应量由高到低依次为：社会互嵌、心理互嵌、经济互嵌、文化互嵌、空间互嵌。多元互嵌指数的综合效应高于任一单维维度，表明五维互嵌并非简单加总，而是相互强化、协同增益的社会性力量。

以上发现具有重要理论启示。作为长安指数的分指数，多元互嵌指数揭示出人类社会交往的一般逻辑：由外而内、由浅入深、由表及里，最终实现从行为到认知、从接近到相依的转化。这一逻辑的深层意涵在于：空间互嵌提供接触机会，经济互嵌注入利益纽带，社会互嵌增加日常联系，文化互嵌促进认知接近，而心理互嵌促进情感认同和心理相依。这种由外而内、由浅入深的交往网络，正是中华民族共同体在微观层面的生成机制。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归根结底要让血肉联系生长于日常交往之中。当空间相遇转化为经济合作，经济合作孕育社会友谊，社会友谊催生文化理解，文化理解升华为心理认同，共同体便不再是抽象话语，而成为亿万人民可感、可享的生活世界。这正是长安指数研究的终极理论关怀。

各民族全方位嵌入的多元互嵌指数对于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具有政策启示。第一，在空间互嵌维度，各级政府在统筹城乡规划、住房政策、社区治理中强化多元混居原则和族际接触机会。实践对策包括：提高社区共居程度，如在新建安置小区、分配保障性住房中提高各民族家庭同楼层居住和互邻的比例，降低同一小区内以楼栋为单位的聚居程度；营造景观共享氛围，如依托民族特色建筑打造旅游景点和公共空间；加强仪式共庆频率，如定期举办各民族成员共同参与的节庆仪式、体育赛事等。

第二，在经济互嵌维度，各级部门在就业政策、组织考核、税收激励等过程中强化族际接触和交流合作的利益纽带。具体对策包括：加强工作接触机会和职场互动频率，如在公共部门招考、私营企业招工中鼓励交融性原则，对吸纳多民族员工的组织给予考核奖励或税收优惠；加强创业合作，如在创业支持或小额贷款等政策中优先支持跨民族合作的创业项目。

第三，在社会互嵌维度，提高学校组织和街道社区中的日常联系纽带。具体措施包括：提高日常交往频率和关系维持强度，如在街道和社区活动中加强各族群众的聊天互动机会，在各类学校的班级编排、宿舍分配、学生社团中倡导多元混合原则，促进各族学生通过共同学习和生活而维持关系强度；提高亲缘联结机会，通过榜样引领和加强宣传，逐步破除族际通婚的观念约束，营造自由婚恋的社会氛围。

第四，在文化互嵌维度，通过举办公共文化活动和普及通用语言提高各民族成员的认知接近程度。相关举措包括：提高文艺参与频率，如在公共文化活动中举办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的展览、演出或讲座；提高通用语言熟悉程度，尤其加强各族成员普通话的听说读写能力；加强习俗接纳程度，如依托民族传统节日打造各族群众共同参与的文化交流活动。

第五，在心理互嵌维度，深化各民族成员体验趋近、彼此认同、情感相依的心理纽带。实践对策包括：加强体验趋近机会，如通过电商平台加强传播各民族成员美食和体验趋近，提高民族地区中小学的美食多样化程度；加强情感相依和心理接纳程度，营造各族群众在家中互请做客的氛围，通过日常生活的深度互动促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心理认同。

总之，全社会通过协同推进以上五个维度的多元互嵌程度，可以有效营造“共居共学、共建共享、共事共乐”的社会氛围，最终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

原文发表于《民族研究》202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