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黄道炫,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来源;《广东社会科学》2026年第4期,注释从略。
一
在当代人文社会科学的学术版图中,历史学处于一种颇为微妙的位置。严格地说,历史学与主流社会科学很难构成真正平等的对话关系。社会学、政治学、经济学等学科依托成熟的理论范式、清晰的分析框架与标准化的研究方法,构筑起自己的知识体系。它们擅长提炼结构、归纳模式、推演法则,以确定性的结论回应现实问题,在学术生产、资源分配与话语传播中占据绝对优势。相对于庞大而雄辩的社会科学体系,历史学显得形单影只,长期来实际处于边缘的地位,“史料搬运工”是国内很多社会科学研究者对历史学的印象。历史学就像踟蹰在角落里那个粗手大脚的农妇,埋头整理文献、考证史实、叙述故事,缺乏理论高度与抽象能力,历史学者整体属于沉默的一群。
现代学术体系下产生、成长起来的各个学科,都有其存在的理由,而且,无论就大的学术体系言,还是就某个学科内部言,水准越高,分工通常也就越精细,所以,学科分工的精密化,本身是学术水准提高的结果和标志。在学术分工精密化这一大背景下,历史学处于学术金字塔的相对底层,打捞和发掘历史事实这一看似朴素的目标,实则需要投入海量时间与精力:沉潜于档案、文献、笔记、口述资料之中,辨析史料真伪,梳理事件脉络,还原现场情境,理解当事人的处境与选择。它不追求快速产出结论,也不依赖标准化流程,更无法用统一模型批量生产知识。就学科间的关系看,为其他学科提供进一步思考的材料,本身也可以视作历史学的任务。历史学显然不是靓丽光鲜的高管,而是默默无语的基层打工者。从这一角度说,历史研究者或许可以更坦然地面对其他学科投过来的眼光,毕竟,这个世界,脏活累活总要有人来做。
更重要的是,“基层打工者”同样可以实现“学术逆袭”。近年来,历史社会学、历史政治学、历史人类学等交叉领域迅速兴起,越来越多的社会科学研究者意识到,离开具体历史语境,结构与趋势都会变得僵化空洞。他们主动走向历史,从历史中寻找问题、检验理论、修正框架。作为耕耘在历史第一线的研究者,历史学者天然拥有更贴近现场、更熟悉细节、更理解流变的优势,有条件从历史研究中提炼出属于历史学的智慧。历史学的“逆袭”,不能只是依赖其他学科的靠拢,更不是抛弃史学特质去迎合社会科学,而是以史学方法、历史智慧主动介入学术对话。
历史学和主流社会科学的差异,主要体现在认知路径和时间观上。社会学、政治学等学科具有强烈的方法论自觉与理论建构冲动,以发现结构性问题、解释普遍法则为核心目标。倾向于在变动中寻找稳定,在差异中寻找共性,在偶然中寻找趋势。对它们而言,理想的研究是超越具体时空,得出可复制、可推广、可验证的结论,以用统一框架解释不同现象。这种追求确定性与普遍性的取向,极大地提升了社会科学的解释力与影响力,但如果简单套用到历史学中,容易带来简化过程、遮蔽差异、忽视个体的风险。
历史学不拒绝结构与延续,但不以牺牲具体、特殊与偶然为代价,更为重视的是丰富性、复杂性,是解构结构性理解的反例,是在时间流动中不断呈现的变动不居。历史学的核心特质,是“历时性”与“叙事性”:它在意时间流动中的断裂、变异与转折,强调每一事件、每一个体、每一变迁的不可重复性。历史学重视分期,不同阶段有着异质的社会结构、价值体系与运行规则,而断裂正是划分这些阶段的核心标志。若一味追求历史连续性,将不同时代强行缝合,有可能陷入“以今度古”的认知误区,失去对新事物、新变局的敏感。很多时候,代表时代变动的新并不意味着主流,而是小荷初露尖尖角的那一抹亮眼,历史学需要捕捉的就是这种感觉。统一的理论概括、一刀切的解释框架、缺乏波动的线性连续时间,往往会在丰富的历史细节面前失效。
正因如此,历史学常常表现为“软心肠的学科”。它不愿轻易做出杀伐决断的结论,不愿用宏大概念覆盖具体人生,不愿以趋势之名抹去个体的感受与选择。历史学的基础性问题常常是:发生了什么?为何如此发生?当时如何展开?它关注历史上的生命体及其活动,尊重生命的唯一性、活动性与不可重复性。每一个历史事件的发生,每一次社会变迁,都不是单一原因能解释的,背后往往交织着经济的、政治的、文化的,还有无数个人的选择。历史学的意义,就是留住这些独特性。以此,对个体、事件及其后附着的一过性、特殊性、复杂性、非常态的珍视,乃至对排除了复杂性、一过性、非常态的“理论”的怀疑,本身其实就是历史学的方法论。
历史学和社会科学的关注点并非绝对对立,而是重心之别。社会科学追求“同”,历史学重视“异”,二者并非非此即彼,而是互补共生。历史学在社会科学强大话语下,对特殊性的坚持,既是这个世界多样性的需要,也是学术多样性的需要。事实上,在整个人文和社会科学体系中,居于绝对强势地位的社会科学逻辑,在不断开疆拓土,历史学所呈现的这一点点多元性,在学科互动的大潮中,在人们趋强本能的作用下,本身已在不断被压缩。坚守史学方法,某种程度上成为一种学术立场与价值选择。
二
历史学作为一种方法,最核心的价值,是对多元性、复杂性的坚守。历史学的价值,就在于不回避模糊,不简化因果,在细节中呈现张力,在叙事中展现复杂。
历史学在意个体性与独特性。历史学要对曾经鲜活的生命负责。它不把人视为结构的附庸、法则的载体,而是把人当作有情感、有选择、有处境、有局限的行动者。无论是领袖精英,还是普通民众;无论是政策制定者,还是底层劳动者,在历史叙事中都应被赋予应有的意义。正是无数个体的选择、行动、挣扎与希望,共同构成了历史的真实图景。
历史学坚持竞争性叙述。历史学不提供唯一标准答案,也不追求垄断解释权。同一历史事件,可以有不同视角、不同叙事、不同理解。这些不同叙述之间的对话、碰撞与竞争,恰恰是接近历史的路径。这种开放性提醒我们:理解总是有限的,解释总是视角性的,保持谦卑与开放,才是学术应有的态度。
史学方法的独特价值,或可以中国革命中的土地问题为例予以说明。农民、土地是革命的重心,这一点,不独中国如此,恩格斯在谈论欧洲国家的革命时,就认为像法、德这样的国家,“为了夺取政权,这个政党应当首先从城市走向农村,应当成为农村中的一股力量”。虽然中国共产党高度重视农民运动,高度重视解决土地问题,通过解决土地问题回应马克思主义的消灭剥削要求。不过,具体到各个不同历史时期,做法却并不一致,甚至在同一历史时期,前后也千差万别。苏维埃革命时期,从土地国有到允许农民出租、买卖土地,前后就经历了巨大的变化。抗战时期,中国共产党则将苏维埃时期的土地革命政策调整为减租减息,这一政策变化关乎农村生产关系和阶级关系的调整,期间事实上也不断有倾向性的变化,每一个变化背后仍然与千百万人生活息息相关。抗战结束后,中国共产党重新制定土地政策,开始实施土改,这又是个大变化。在解决农民土地问题的背后,是不断变化和调整着的具体政策,从中很难得出总体上趋于激进或温和的结论,多数情况下,都是随着时势变化的不断调整。每一次调整,都不是简单的“激进”或“温和”可以概括,而是基于时势、战局、社会结构与民众诉求的现实选择。对社会科学式的宏观观察而言,这些细节可能无关紧要;但对历史学而言,这些调整关乎千百万农民的生产生活,关乎革命政党的具体行动,关乎无数个体的命运沉浮。某种程度上,不对这种不同因应给出观察和解释,就没有完成历史学的基本任务。
更有意思的是,在解决农民土地问题的思路下,中国共产党还在关注着更大的目标,即解放农民、建设近代工业社会,从农业国走向工业国。毛泽东在1944年强调:“新民主主义社会的基础是工厂(社会生产,公营的与私营的)与合作社(变工队在内),不是分散的个体经济。分散的个体经济——家庭农业与家庭手工业是封建社会的基础,不是民主社会 (旧民主、新民主、社会主义,一概在内) 的基础,这是马克思主义区别于民粹主义的地方。简单言之,新民主主义社会的基础是机器,不是手工。我们现在还没有获得机器,所以我们还没有胜利。如果我们永远不能获得机器,我们就永远不能胜利,我们就要灭亡。现在的农村是暂时的根据地,不是也不能是整个中国民主社会的主要基础。由农业基础到工业基础,正是我们革命的任务。”毛泽东在这里提示,中国革命走的是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很长一段时间革命的基地在农村,这实际是多数国家的可能道路。但是,农村并不是革命的目标,到农村开展革命,是对中国国情的顺应,但顺应并不等于接受,革命的目标还有能动性的改变,革命更重要的还是进入城市、建立大工业、掌握机器,这是无产阶级革命的任务。所以消灭剥削只是第一步,建立无产阶级的社会基础则是革命更重要的目标。毛泽东甚至认为,能不能认识到这一点,是区别马克思主义和民粹主义的关键所在。这就显示了历史的复杂性,谈论农民土地问题,不能仅仅限于农村本身,这背后还有一个共产主义政党更大的期许。这种“现实策略”与“长远目标”之间的张力,构成了历史的深层复杂。只有进入具体历史情境,细致爬梳政策演变过程,理解革命者的处境与思虑,才能把握其中的微妙之处。而这,正是历史学作为一种方法不可替代的意义。
三
在学科高度分工的今天,历史学与社会科学之间,既不必相互轻视,也不必强求融合。融合更多是一种想象,相互理解、彼此尊重、双向借鉴,才是更现实、更健康的互动模式。
历史学应当保持开放,主动理解社会科学的概念、理论与方法。社会科学提供的结构性视野、分析工具与逻辑框架,能够帮助历史学超越单纯的史料考证,提升问题意识与解释能力。近年的研究实践证明,历史学通过借鉴和学习,有能力完成属于历史学的理论建构,比如历史学者自觉不自觉地运用中层理论做出的探索,就是其中的成功案例。
中层理论由美国社会学家默顿提出,运用到历史学,即介于宏观整体史观与微观个案考据之间的中观研究范式。田余庆对魏晋门阀士族、陈旭麓对近代中等阶层的经典研究,都具有中观研究的特征。田余庆以门阀士族这一中间层级为枢纽,解释东晋“王与马,共天下”的特殊政治格局,从中提炼门阀士族特权传承、皇权与门阀制衡、地域圈层垄断、文化身份固化的运行机制。陈旭麓以中等阶层为切口,解释近代思潮演进、社会风俗变革、维新与立宪运动、思想启蒙的社会基础,从而发现近代中国的变革动能。这种以特定社会中间群体、阶层与集团为核心分析单元,搭建起宏观社会结构与微观历史人事的沟通桥梁,精准阐释特定时空下的历史运行机制,可谓中层理论本土化运用的典范。这一将理论和事实紧紧贴合,两者间毫不违和的做法,为中国史研究提供了折中且高效的研究范式,是平衡理论阐释与史料实证的重要研究路径。
在历史学和社会科学的互动中,应该警惕的一种现象是,历史学在吸纳社会科学方法与理论的过程中,过度依赖、不加反思。当历史解释越来越多地借用现成框架与固定概念时,历史原本丰富流动的面貌,正在慢慢流失,历史研究变得平面化、庸俗化、模式化,变动不居的时间感、生机勃勃的现场感、独一份的历史个性,以及历史中人的选择与主动性,都可能在整齐划一的解释中被冲淡、被遮蔽。历史学一旦丢掉对变化、断裂、个体与能动性的敏感,也就失去了它最本真的灵魂。这些年,人们普遍感觉到的历史研究论文越来越平板,越来越同质化,原因当然很多,但一味学习社会科学带来的误区,不能不说是重要原因之一。
居于强势,理论素养深厚的社会科学大概很难有被历史学影响之虞。倒是可以俯首垂听一下来自历史学的声音,被视为“碎片”的历史细节,难以被模型容纳的特殊经验,无法被规律覆盖的偶然事件,可能正是社会科学反省自身、修正理论的重要资源。二者之间,或可形成双向镜鉴:历史学以其不确定性与具体性,为社会科学提供反省的镜子;社会科学以其确定性与结构性,为历史学提供稳定的思想工具,从而发现历史现象之下的历史潜流。历史学不必因自我怀疑而过度自卑,坚守自身方法不是保守,而是对学术多元的贡献;社会科学也不必因确定性而过度自信,正视过程的复杂与特殊,只会让理论更坚实、更贴近现实。
历史学作为一种方法,最终指向的是对人、事实与多元的守护。历史学的价值,并不在于模仿社会科学建构普遍理论,更不是拿经过提炼的社会科学理论生硬套取历史经验,而在于坚守自身的方法论特质:重视个体经验、尊重研究对象的独特性、直面时间断裂与流变、在确定和不确定中相互发现。历史学当然不能孤芳自赏,主动从更具笼罩性的社会科学中获取思想资源,是历史学继续前行的动力。同时,不应忽视的是,历史学还有一条自身的路径,这一路径是生动的、活泼的、充满生命气息的,这是属于历史学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