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志强 张明欣:“韧化科层”:数智治理中技术扰动下的组织调适逻辑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1 次 更新时间:2026-07-20 23:49

进入专题: 数智治理   韧化科层  

夏志强   张明欣  

夏志强,四川大学公共管理学院院长、教授;张明欣,四川大学社会发展与社会风险控制研究中心研究助理。

摘要在数智治理中技术的嵌入对传统科层制的扰动是当代公共组织必须直面的挑战,技术赋能与科层制度存续之间的张力已然成为公共行政的重要命题。本文基于浙江“最多跑一次”、深圳智能“秒批”和长三角“智慧大脑”的多案例比较分析,提出“韧化科层”的组织调适逻辑,揭示了数智时代科层组织通过调适技术扰动与制度刚性的关系实现渐进式变革的独特路径。研究发现,“韧化科层”的内在机制是以政治稳定为根本前提、风险可控为运作底线、合法性建构为共识基础,依托“刚性框架+弹性化运作”结构实现了传统科层组织应对技术嵌入的适应性调整。“韧化科层”是根植中国本土的科层制演进的新型逻辑,它驱动科层制制度刚性的韧化转型,重构了科层制对技术的工具性吸纳路径并形塑了技术与制度的调适共生机制。当然,“韧化科层”也面临着技术适配性、制度吸纳能力与治理效能可持续性构成的“不可能三角”,以及工具理性挤压价值理性所引发的主体性消解、创新能力抑制与人的边缘化等伦理困境。

关键词韧化科层;数智治理;技术扰动;组织调适;制度韧性。

来源《中国行政管理》2026年第5期。

问题的提出:数智技术对科层制的扰动

19世纪工业革命所催生的韦伯式官僚科层制以“效率至上”和“合理合法性”为核心诉求,在一元化权力结构下的法律赋权与规则约束,构建起层级节制、专业分工的制度框架,奠定了国家和政府治理规范化、现代化的组织基础。如今,政府组织的治理体系与形态仍延续着韦伯科层制的基本内核与结构特征,维系着其稳定的内在运行机制、合法的社会秩序与外在权威格局。第二次工业革命不仅固化了科层制效率优先的内在逻辑,更通过技术环境的系统性适配,为其筑牢了制度刚性基础:即纵向层级的标准化信息传导机制,因应集中化生产对组织协调的刚性需求得以固化,横向部门的职能分立体系,源于规模化运作对专业管控的结构性要求,由此形成了具有自我强化功能的稳定制度架构。这一高度适配工业文明的技术治理体系在20世纪展现出显著的制度效能。然而,在以移动互联网、大数据、区块链、人工智能为标志的数智技术革命冲击下,现代信息技术深度嵌入国家和政府治理的肌理,使传统科层制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例如,去中心化的区块链技术消解了科层制的纵向权威链条,实时共享的大数据平台打破了层级间的信息垄断壁垒,人工智能驱动的自动化决策更直接挑战了专业化分工的合法性基础。

面对数智技术深度嵌入对科层制的影响,学界形成了两种理论预期。一种观点倾向于“技术消解论”,认为数智技术的内在特性将导致科层制的松散化乃至消解;另一种观点是“技术强化论”,认为科层制会策略性吸收技术,将数智技术转化为强化集中控制、提升权力规训的新工具,走向“数字利维坦”“数字全景监控”等形态,从而进一步巩固和加剧科层制的结构刚性。然而,中国数智治理实践却展现出了另一种图景。党的十九届四中全会将“数字政府”纳入国家治理现代化战略框架,五中全会进一步强调了“加强数字社会、数字政府建设,提升公共服务、社会治理等数字化智能化水平”的顶层设计。2022年国务院出台《关于加强数字政府建设的指导意见》,提出构建“数字化、智能化的政府运行新形态”,标志着数智治理从碎片化探索转向系统性制度重构。在中央政策驱动下,“最多跑一次”改革、智能“秒批”改革、“城市大脑”等地方创新实践渐次展开,诠释了数智技术赋能治理现代化的蓬勃生命力。浙江省“最多跑一次”通过数据整合与平台化运作,革新了科层制“条块分割”的审批流程,突破了部门壁垒与层级冗余;深圳的智能“秒批”改革以算法决策重构行政裁量过程,将专业化知识转化为可计算的规则体系,提升了决策的标准化水平;长三角“智慧大脑”建设推动跨域数据标准统一,打破了基于行政区划的科层治理边界,也塑造了多元主体协同共治新格局。这些鲜活的实践体现了科层制既未如“消解论”所预期的那样走向彻底瓦解,也未简单地被“强化论”所涵盖沦为纯粹的控制工具,反而展现出超预期的制度韧性,并进行着一场有节制、有目标的适应性调适,实现了技术赋能与科层制度存续的有机统一。

由此,在数智技术持续冲击传统科层制的层级制为何会展现出超预期的制度韧性?为解析中国场景下科层制应对数智技术冲击的逻辑理路,本文基于中国场域中的科层组织调适的实践经验,分析科层体制如何通过组织调适来化解数智技术与传统科层组织之间的矛盾,并延续科层组织在数智时代的生命力。

数智技术如何扰动科层制?

在政府数智化建设和治理转型过程中,数智技术的嵌入对科层制的制度架构与运行逻辑形成系统性冲击,引发了学界对数智技术与科层制之间关系的持续探讨。现有讨论主要从两个维度展开,即技术对科层结构的影响与科层组织对技术冲击的反向调适。

(一)数智技术对科层制结构的扰动

既有研究表明,数智技术对科层制的冲击呈现出“赋能”与“耗散”并存的双重效应。一方面,数智技术“赋能”治理过程,提高了科层组织运行效率。具体而言:在治理架构层面,数智技术通过数据整合、流程再造与平台建设,重构了政府内部层级结构与运作过程。藉由结构性嵌入与关系性嵌入,它重塑权力、规则与信息等核心要素,革新科层制运行机制,进而驱动构建央地协同、跨部门整合及公私合作的“整体性政府”;在纵向整合层面,数智技术的嵌入推动中央与地方间形成“决策-执行”的分层适配体系,关键在于技术驱动治理重心下移,打破层级固化,实现了纵向层级关系上的跨层级整合,提升了整体的运作效率;在决策优化层面,数智技术提高了决策的精准性与政策的执行力,通过数据分析与预测模型,更加精准地识别痛点问题、评估治理效果与主动配置资源;在主体协同层面,数智技术为多元主体参与社会治理提供了支撑平台与可靠路径,实现了国家与社会多元主体的数字交互。

另一方面,数智技术对科层制的“耗散”效应同样值得关注。尤其是数智技术的嵌入削弱了科层制的稳定性,已有成果指出其外化为三重矛盾:其一,技术理性与科层逻辑的冲突。科层制表现出的工具理性至上逻辑与数智时代追求的公共价值逻辑格控制体系、专业化分工模式及权威结构基础时,科层格不入,其不可避免地面临着风险,如忽视民主、法治等价值理性,不同层级的地方存在数字制度生态差异悬殊,人工智能技术带来的可问责性挑战以及算法权力衍生出新的集中化风险等;其二,技术赋能与权力异化共存。科层制的制度惯性是产生官僚主义的结构性根源,而人工智能的失当会导致“智能官僚主义”这一制度异化现象,科层官僚主体依托技术系统的程序性权威,借助技术运行的表面中立性对利益攫取行为进行合法性建构与认知框架重构,致使技术理性蜕变为科层权力扩张的操作化路径。更值得警惕的是,数智技术进一步强化了压力型体制的压力传导,被技术裹挟的结构官僚与公民成为数字行政负担的重要承担者,促使数字形式主义等负面现象频出;其三,技术迭代与制度刚性的持续张力。当技术革新遭遇科层制结构性矛盾时,数智技术会强化传统的优势,促使技术与组织嵌入的“悬浮”甚至是“割裂”状态,同时也可能产生复合叠加效应,即技术应用与属地管理间的纵向协同障碍、部门壁垒导致的横向整合失效与虚实空间交互中的治理效能衰减。

(二)科层制对数智技术扰动的调适

科层组织并非被动接受技术冲击,也会通过弹性化调整与策略性吸纳实现对技术的“反向驯化”,现有研究提炼出了三种典型调适机制。

1.制度筛选:技术应用路线的科层化甄别

组织作为一个需求多元的社会系统,必须通过外部变量(如技术)嵌入制度框架实现自我更新,以此修正已制度化的错误并维系系统存续。但科层制组织并不是无差别地接纳所有技术,而是基于维护政治稳定与管理效能的逻辑,对技术应用路线进行选择性吸纳。这一筛选机制体现为政府权力的“选择性在场”,即科层组织利用其组织结构的封闭性与主导性,仅向技术开放“功能结构”以获取效能,严格规制技术对核心“组织结构”的渗透,从而掌控技术嵌入的程度与边界。科层组织通过“过滤与适配”,保留了与科层理性(提升效率)、事本主义(如问题导向)相匹配的技术特征,同时剥离或改造了可能会导致权力过度分散或与科层逻辑冲突的颠覆性特征的技术。这一过滤与适配机制改变了技术在公共部门的演进轨迹,使其从原本可能的“替代性力量”转变为被体制吸纳并服务于既定治理目标的辅助性工具。

2.规则植入:技术表现形式的合法性重构

数智技术不仅仅是工具,其运行代码和算法规则往往被科层制注入了行政逻辑,从而改变了其原始表现形式。组织既提供技术运行的场域,更通过科层规则的编码重构了技术的政治属性(如自由裁量权的可解释化)与社会意义(如跨域治理规则的合法性再生产)。例如,科层组织将技术标准化编码为行政流程节点,以组织-技术的适配性变革实现了“科层为体、数字为用”的调适。由此衍生出“算法科层制”“数字科层制”等新型组织模式,这些概念的建构标志着相关研究正从组织对技术的被动适应,转向“科层本位”的主动回归,强调科层制对技术运用的反向塑造机制。技术本身不具有主体能动意识,需要将其纳入制度框架,以实现治理效能提升同时维护治理合法性基础。

3.边界设定:技术风险扩散的防御性机制

有研究指出数智算法应用对科层组织产生了差异化影响,其在提升行政效能的同时,也可能衍生决策失误、合法性危机和数据安全挑战等风险。因此,科层组织如何有效规避算法嵌入带来的风险成为算法行政的重要议题,既有研究提出了四种主张:第一,价值理性的伦理嵌入,有学者倡导将公共精神与伦理规范注入技术创新过程,在充分释放算法效能的同时保护公共福祉;第二,技术逻辑的内生制衡,主张通过优化调整算法的程序性设计,提前规避制度化偏见与系统性歧视;第三,监管机构的内部审视,强调引入中立的第三方评估与设立独立监管机构(如算法治理委员会),构建针对组织内算法应用的专门监督体系;第四,法治体系的制度框定,建立算法设计、研发及应用的全生命周期细化法律规制,填补立法空白,防止公共行政决策异化为单纯的算法规则,确保算法应用始终运行于法治轨道之内。

总体而言,既有研究从“技术冲击”与“组织调适”两个维度勾勒出数智技术与科层制组织的双向互动机制,然而这种双向作用并非简单的力量抵消或和谐共生,其背后仍潜藏着本体论张力,即技术追求的流动性与变革逻辑必然冲击科层的层级边界,而当科层组织试图通过制度筛选、规则植入与风险规制来驯化技术时,其制度惯性又不可避免地会抑制技术的创新潜能与颠覆性效应,两种异质性系统逻辑在相互嵌入中产生了持续的对抗与摩擦。既有研究观察到这种双向作用的表象,却大多止步于此。反观现实,在数字政府建设和数智治理创新实践中,地方政府积极利用数智技术来赋能治理效率提升与公共服务优化,并取得了显著成效。那么在上述持续的结构性张力之下,科层制为何没有走向僵化或解体?技术解构效应与制度存续的表象背后存在何种运作逻辑?数智技术对科层制扰动的真相是什么?显然,还需要从学理上作出回应。

管中窥豹:数智治理中应对技术扰动的科层调适实践

为系统解析中国场景下科层制应对数智技术扰动的调适逻辑,本文基于韦伯科层制的理论基础,结合中国数智治理的现实语境,构建了“结构-程序-权威”的三维分析框架。首先,框架的理论根基来源于韦伯理性官僚制的三大支柱。理想的科层制以层级节制的组织结构为骨架,以依规运行的流程程序为血脉,以法理型的权威体系为灵魂。而数智技术的冲击正系统性地动摇这三块基石,去中心化技术不断消解其结构稳定性,自动化算法持续重塑其流程运作逻辑,信息平权与智能决策则深刻挑战其权威的合法性基础。因此,从结构、程序与权威三个维度切入,能够为理解科层调适提供最本质的理论锚点。其次,此框架构建的现实指向源于对中国治理实践中核心症候的诊断。例如,“条块分割”是典型的结构性梗阻,“办事繁、办事慢”暴露出了程序性效耗问题,而“跨域协同壁垒”与“算法黑箱”所引发的信任危机直指权威的分散化与合法性挑战。本框架正是对这些最具代表性的现实议题所进行的系统抽象与理论回应。基于上述分析框架,选取浙江行政审批改革、深圳商事登记创新与长三角跨域协同三个典型实践,分别从结构重组、流程再造与权威整合三个维度系统化演绎技术扰动下的组织的差异化调适机制。通过对这三个案例进行深入的剖析,旨在厘清科层组织如何在制度内核稳定的基础上,借助技术要素吸纳实现治理效能提升的内在机理,并提炼出其差异化变革路径所映射的演进规律。

(一)结构调适:浙江省“最多跑一次”改革中的结构重组

浙江省自2017年推行“最多跑一次”改革以来成效显著。其以技术赋能与需求回应的双轮驱动,突破了传统科层治理的时空限制,形成线上线下融合、刚柔并济的平台化治理架构,为数智时代科层制调适提供了典型实践样本。

1.结构困境:科层僵化与治理合法性危机

浙江省“最多跑一次改革”缘于传统科层制体系的结构性矛盾与治理合法性危机。具体表现为:一是部门割裂与流程冗余。科层制下长期存在的部门职能割裂问题,引发了推诿扯皮现象。例如,在改革以前企业投资项目审批需跨十余部门、历经百余环节,平均耗时250天,部分因审批冲突甚至停滞超半年。二是自由裁量权滥用与权力异化。行政审批领域“吃拿卡要”等违纪案例多发,折射出体制性失范对治理合法性的侵蚀。三是服务供给低效与群众不满。群众反映的“办事慢、办事繁、办事难”的问题长期存在,为了办成一件事情往往需要到有关部门跑多次,耗时费力,“管理即审批”的思维定式使政务流程陷入僵化。其根源为科层制固有的形式合理性与实质非理性缺陷,如非人格化、集权化、抗拒变革,使其陷入克罗奇埃所意指的“恶性循环”,即僵化的组织难以适应甚至会抗拒变化,其条块分割、层级冗余的结构及行政裁量失规范,严重阻碍了审批效能提升与公信力维系,系统性变革已是必然趋势。

2.技术赋能:建立数字平台重构科层组织运作机制

浙江省在“最多跑一次”改革中,以技术深度嵌入重构了科层运行逻辑:其一,物理整合打通部门壁垒。推行“一窗受理、集成服务”举措,将28个部门专窗整合为6类综合窗口,建立前台综合受理、后台分类审批模式,实现群众“跑政府”而非“跑部门”。搭建覆盖市、县、乡、村的四级政务服务体系,村级代办点年办件超1200万,通过受办分离机制赋予基层九成高频事项初审权,省级保留终审权,在维系层级架构下优化空间协同。其二,建设数字平台重塑审批流程。打造“浙里办”与“浙政钉”双载体,前者公众端贯通五级系统、连接28个部门接口,以78.6%事项智能秒批率、日均30万件处理量及98%满意度实现了高效服务,其“高效办成一件事”模块以用户画像优化服务供给;后者政务端则通过政策直达、流程透明、红黄灯预警等压缩了自由裁量权,将自由裁量权滥用投诉量压缩了一半。其三,弹性化规则平衡效能与风险。将技术赋能严格限定为工具范畴,通过区块链固化三级电子签章审批链,对不同等级的敏感数据实施负面清单管理,并在重大决策中保留线下终审权;省级部门向基层行政服务中心及村级代办点下放形式审查权,规范材料核验与初审操作过程,且省级部门保留终审权。同步建立政企责任共担机制,明确系统故障中的企业连带责任,并将技术应用效能纳入官员双轨考核体系。

3.科层进化:组织弹性调整强化科层制稳态存续

依靠技术赋能的“最多跑一次”改革,其深层逻辑是科层制借助技术工具的弹性调整,实现了科层组织“形变神不变”的稳态存续:其一,结构增效不颠覆内核。技术通过数据联通与流程整合(如智能系统串联审批环节),突破物理空间限制形成虚实结合的治理场域,但实体部门建制与层级权威内核未变,技术仅作为优化功能的连接中介。其二,权力规制仍局限在科层体系内。依托区块链签章链、智能审查规则等技术装置,将自由裁量权压缩至预设阈值内,以程序理性提升效率并实现行政行为过程的可回溯监管。技术由此转变为科层控制力的延伸工具,如流程可视化重构了控制-服从关系,且逆向巩固了制度稳定性。其三,选择性变革维系结构稳健。科层制实施有限边界革新,前端服务界面如“浙里办”的智能导办功能在技术支持下实现体验升级与政社互动转型;后端的权力内核如终审权、责任链等运行过程严格遵循传统科层规则,由此形成“表层弹性化-内核刚性化”二元架构。其调适精髓在于技术被限定为服务制度效能扩展的工具,其改变的是业务流程(如数据整合)、权力运行方式(如程序理性替代人治裁量)、服务界面(如智能窗口的交互转型),而持守部门层级、责任归属与权威核心。这一应对逻辑使技术革新经由制度化吸纳后,驱动制度抗压能力的结构化提升,在纾解克罗奇埃恶性循环的同时,延续韦伯式理性官僚制的内核,成为科层制适应数智时代的存续范式。在实践中,面对技术进步和社会需求的变化,我们看到不少地方通过组建行政审批局等方式改变了科层组织,调整了组织职能,甚至推进了更深层次的改革尝试。但是从总体上看,科层组织内核的刚性仍然是坚固的,依靠新技术赋能促进科层进化还须持续努力。

(二)流程优化:深圳市商事登记智能“秒批”的流程再造

深圳市龙岗区2019年首创商事登记智能“秒批”模式,通过算法决策实现无人工干预自动审批,并发出全国首张个体工商户智能审批营业执照。同年出台专项改革方案并在全区推广。截至2024年10月累计上线95项智能“秒批”服务,办理业务192万余单,为提升企业和群众办事满意度、优化辖区营商环境作出了重要贡献。

1.流程梗阻:科层僵化下的效率与监管困局

深圳市龙岗区商事登记智能“秒批”改革的启动,源于传统科层制在商事监管场景中的失灵:其一,程序本位主义压制了市场活力。科层组织机械固守的非人格化规则,使商事登记必须沿着部门壁垒-层级传递的路径串联推进。企业需重复提交格式互斥的材料,人工流转主导的流程耗时费力;跨部门审批权限的分割引发程序空转,若单一材料出现瑕疵就会触发全链的停滞。这种纵向控制惯性将市场主体裹挟于冗余的程序中,准入时滞直接削弱了区域经济敏捷性。其二,自由裁量权缺乏有效制衡引发监管失能。传统人工审批的自由裁量空间与流程不透明会衍生监管滞后与权力寻租风险。如审批者借主观裁量创设隐形壁垒,中介机构借此培育“材料包装-权力赎买”的灰色产业链,这最终会消解政府监管公信力,即陷入克罗齐埃所述的“非正式规则对正式制度的替代”恶性循环中。其三,技术适配的社会性排斥。科层体系将线下流程机械复制至线上,但数智技术未能有效提升服务包容性(如缺乏适老设计、对个体工商户不友好等)。老年群体和个体创业者被迫依赖代办服务,数字文盲群体也因此丧失市场准入权,这暴露出韦伯式非人格化治理与技术时代个体化需求的价值取向偏差。作为经济引擎,龙岗区企业开办的流程冗长直接制约了市场活力释放,究其根源,其深陷于科层体系的逐级审批、人治裁量与条块分割等固化困局,亟需通过技术赋能重构流程。

2.流程再造:技术赋能下的自动化行政审批

龙岗区以智能技术深度嵌入再造商事登记流程,以“自动化行政”精准破解科层桎梏:其一,以数据整合驱动审批流程并联化。打通市场监管、公安、税务、社保等部门数据壁垒,构建统一地址库与电子证照库,实现材料自动校验与风险实时预警。将传统串联审批重构为多部门并联处理模式,申请人单次填报即触发系统智能分发,旨在根治“重复跑动”顽疾。其二,以算法规则重塑权力运行方式。将审批规则内化为算法模型,驱动合规条件的自动触发与智能“秒批”。针对注册资本异常、敏感行业准入等情形,系统预设动态阈值以启动人工复核机制,在规范行政裁量权的同时保留终审决策权威。依托区块链技术再造全流程电子存证体系,保障审批过程可追溯且不可篡改,使技术程序真正契合公共价值导向下的透明治理逻辑。其三,以制度创新平衡效能与风险。推行信用承诺制与履约动态监测机制,对诚信主体实施容缺受理以降低合规成本;设立风险预警名单及人工复核专窗,对算法存疑事项启动行政专业研判;通过政企责任共担协议,明确企业信息真实性主体责任与行政部门算法缺陷连带责任认定规则,实现系统性风险对冲。其四,以柔性服务消弭数字鸿沟。部署AI帮办系统提供智能导引及适老化界面,同步保留线下服务窗口与邮政代办渠道,以保障技术赋能的普惠性。技术赋能的直接收益在于机器批量化与标准化处理事务释放了行政资源,使人工得以聚焦复杂性场景下的价值判断和决策,形成人机协同的治理新模式。

3.流程优化:科层适应力的兼容逻辑

深圳龙岗区商事登记智能“秒批”改革实践,使科层制通过流程再造实现内在稳定性与效能的兼容提升:其一,科层规则的程序化转译。科层组织主动将审批规则编码算法化,将串联审批重构为并联处理,驱动秒批自动化进程。此举并未消解行政权力,而是将权力运行嵌入智能技术的程序流程中,审批权限仍按层级配置但执行方式转向了技术操作。区块链的全流程痕迹固化技术,使体制内权力运行透明可溯,进而将技术建构为强化科层程序理性与权威公信的工具。其二,标准化流程与弹性机制嵌套。数据整合与自动校验为破除部门壁垒奠定标准化流程基础。但标准化的本质应具有动态适应性。通过动态阈值设置并保留人工复核路径,能够构建起“常规事务自动化处理”与“特殊情形经验化判断”的分级响应机制。这一标准化托底加弹性纠偏设计,既释放了技术效率又为科层官员经验干预预留了制度空间。其三,界面升级与权责锚定并存。智能导办与长者界面优化了服务体验,但技术始终定位在科层服务的延伸工具上。线上审批提速以线下终审权为保障,算法风险以行政责任认定为兜底。技术赋能聚焦于增强科层服务效能,以前端界面的柔性化提升治理有效性,以后端权责路径的规范化维系制度合法性,进而在算法驱动下实现流程再造与治理稳固。

(三)权威整合:长三角示范区“智慧大脑”权威重构

2023年1月,在长三角生态绿色一体化发展示范区,全国首个跨省域“智慧大脑”正式上线运行,支撑示范区一体化制度创新的数据底座初步形成。示范区执委会同“两省一市三级八方”政府积极探索,以不打破、不破坏、不替代为基本原则,依托“长三角区域数据共享交换平台”等原有信息化基础设施,实现了长三角跨域公共数据共享共用的率先破题,以数据的一体化驱动示范区一体化高质量发展。

1.权威制约:跨域协同的科层壁垒

在长三角生态绿色一体化发展示范区初期实践中,跨省域治理面临着行政隶属关系与边界刚性约束、数据共享壁垒与协同碎片化的困境,凸显出“行政区经济”的路径依赖惯性。具体而言:一是属地壁垒阻碍数据互通。科层制固有的层级分明与属地管理原则,使沪苏浙三省在数据采集、存储、应用等方面形成制度性区隔,表现为制度性数据异构(如数据格式、元数据标准、治理规则差异)、管辖权争议(数据权属与管理责任界定模糊)以及行政单元闭环运行的治理惯性。科层属地化管理形成的制度藩篱,严重制约了跨域数据的有效流动与集成共享,形成跨省域资源整合与协同治理的基础性障碍。二是制度供给不足引致协调困境。跨省域治理面临着常态化和制度化协同机制的缺失,既有的协作模式高度依赖临时性和非正式的协调平台(如联席会议),其运行过程制度交易成本高且决策效率低下。例如,在跨界水体污染事件处置中,三省环保部门因缺乏预设的责任认定规则与响应机制,常陷入冗长的权属争议谈判,耗费数周时间,严重延误治理窗口期。这暴露了科层体系内部应对跨域复杂性问题时,制度性协调工具与规则体系供给的匮乏,以致无法保障高效稳定的协同行动。三是结构刚性滋生治理内耗。传统科层体系固有的垂直决策体系与纵向信息传导机制,在面对跨省域治理这一高度复杂的网络化协作场景时,表现出显著的不适配性。其症结为科层制结构刚性难以适应跨域治理所需的灵活响应与横向协同。例如,由于缺乏统一平台支撑的实时数据共享与决策协同机制,区域间常出现规划目标冲突(如产业布局重叠竞争)、基础设施重复建设(如省际断头路、毗邻区污水处理厂布局冲突)等低效现象。而这些问题的频发是传统科层组织在应对跨边界、高耦合度的治理挑战时,其信息割裂、决策分散、行动迟缓等结构性缺陷导致的系统性效能损耗,即治理内耗。

2.权威重构:技术嵌入增效跨域治理

长三角示范区“智慧大脑”以精准技术嵌入瓦解了科层壁垒,重塑了跨域协同路径:首先,技术预设的统一规范,消弭了数据壁垒。依托跨省数据共享交换平台,强制统一三省数据格式、接口标准与元数据定义,从底层瓦解了因属地管理惯性形成的制度藩篱。建立“负面清单+动态清单”机制,明确划定数据共享的禁区和范围,并运用权限管理技术固化数据调用规则,在保障数据安全与各省核心关切(维系省级权限)的前提下,首次实现了跨省域数据的制度化互通,为权威整合提供了统一的数据事实基础。其次,算法合约弥补了协调机制的缺失。针对常态化协调机制缺失导致的低效与推诿,“智慧大脑”将复杂的跨域审批规则、协同责任边界与应急响应流程编码为可执行的“智能合约”嵌入系统。当特定治理场景(如跨界污染事件)触发预设条件时,合约自动执行预设动作(如信息同步、任务分派、流程启动),大幅压缩了传统科层下耗时的逐级协调与自由裁量空间。此举实质是用算法的刚性替代人际协商的不确定性,将临时性协调诉求转化为制度化、自动化的协同流程。这不仅显著提升了跨域执行力,更为权威整合提供了可靠的规则执行保障。最后,“场景牵引”重构决策传导路径。为化解传统科层垂直结构刚性难以适应网络化协作的问题,“智慧大脑”建构了“场景倒逼、数据驱动”的治理机制。通过聚焦规划共编、生态联保、应急联动等具体跨域需求(如基于交界区实时空气质量数据协同治污),由需求直接牵引相关数据的融合、分析与应用,进而突破传统科层“层层上报、逐级审批”的纵向决策链束缚。设立由“三级八方”组成的常设数据治理专班,使临时协调机制向常态化制度转型,旨在专司负责跨场景规则适配与冲突仲裁等事项。

3.权威整合:科层制策略性吸纳的权威协同

在长三角示范区“智慧大脑”建设与运行实践中,科层体系通过策略性调适,将技术介入跨域治理的过程内化为制度吸纳的契机,继而达成技术赋能与科层权威的共生:首先,“智慧大脑”的工具化定位维系了科层权威。科层体系将数据标准统一、智能合约执行、权限管理等技术手段严格限定在执行工具范畴,而至关重要的规则制定权(如数据共享清单的确定、审批规则的设定等)与关键决策权(如对算法存疑事项或复杂场景的最终裁定等)仍牢牢掌控在“三级八方”行政主体手中。技术在赋能数据共享之际,恪守省级核心权限的不可侵犯性,严防技术革新削弱跨域科层权威的内核,最终形成技术效率与制度控制权的制衡。其次,弹性分权激活了跨域跨层级的协同。建构“共性底座(刚性)+个性应用(弹性)”的分层治理架构,以统一框架框定地方创新边界,避免规则离散与资源的耗散。明确保留并尊重基层(青浦、吴江、嘉善)在本地数据治理与场景化应用创新的自主空间(如吴江基于统一平台开发“智慧河长”应用)。这种针对层级差异和属地特性的包容性调适,有效激活地方创新活力,进而促成了跨层级协同效能的跃升。最后,效能可见性巩固了合法权威。技术平台凭借高频透明的跨域数据交互与治理过程的可视化(如审批进度实时跟踪、污染联防成效地图等),克服了传统治理的模糊性,建构起全景式的效能透视机制。治理效能的实质性跃升(如跨省事项审批周期压缩、跨界污染得到精准快速联防联控等)铸就了跨域行政权威的绩效合法性基础。这使得跨省协作逐渐从过去依赖上级行政命令协调的被动模式,转向三省基于共同治理目标认同和可见效能获得感而形成的主动“责任共同体”,权威来源由此从单一行政隶属向绩效认同与目标共识扩展,最终凝练为“控制性赋能、包容性重构”的路径。

“韧化科层”:传统组织应对技术扰动的适应性调整

浙江“最多跑一次”、深圳智能“秒批”与长三角“智慧大脑”等技术嵌入科层治理实践引发科层调适表明,面对数智技术的扰动,传统刚性的科层组织并未走向消解,而是凭借在结构、程序与权威三维度的渐进式调适策略展现出显著的制度韧性。这一调适策略并非随意或无序的,其背后存在一个共通且深层的组织行动逻辑,形成了具有内在一致性的“本体锚定-行动策略-价值归宿”的逻辑链条:一是以政治稳定为科层组织调适的根本前提。科层组织利用权力结构的封闭性划定技术嵌入的边界,确保一切变革始终在政治安全的刚性约束下展开,从而将技术的去中心化势能转化为巩固国家治理统一性的工具;二是风险可控确立了科层调适的运作底线。面对算法黑箱与责任虚置的隐患,科层组织通过“人机协同”与“动态复核”构建了渐进式的风险驯化机制,确保在释放技术效能的同时,行政主体牢牢掌握对系统性风险的定义权与裁量权;三是合法性建构提供了科层调适的最终指向。为化解“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的深层冲突,通过将技术赋能转化为公众可感知的服务效能与公平正义,确立了技术治理必须服务于社会认同的共识基础。由此,上述三重逻辑互为支撑,将技术扰动转化为治理效能提升的增量空间,形塑了“刚性框架+弹性运作”的组织形态,锻造出中国场域中科层制应对技术扰动的独特路径—“韧化科层”。基于案例分析与逻辑链条,本文将进一步探讨“韧化科层”生成理路。

(一)政治稳定:科层调适性边界的制度性锚定

政治稳定构成了“韧化科层”的本体锚定。科层制的根本属性在于其政治性,其核心功能在于维系国家统一体的稳定性。数智技术的冲击固然会对以科层制为基础的国家治理体系产生影响,可能挑战层级控制的有效性、模糊传统权威边界、甚至诱发治理权力的碎片化风险。但是,任何技术引发的调适都必须在确保政治权力核心架构(如党委决策权威、中央统筹能力、意识形态安全等)绝对稳固的前提下展开,其指向始终是强化而非重构现行政治秩序的整合效能。因此,对现有科层组织的技术扰动不能偏离“科层为体”的根本原则,以实现政治稳定与治理创新的动态平衡。对于以政治稳定为前提的科层调适控制有三个主要机制:

1.上级权威的刚性约束机制

单一制的制度框架下,技术嵌入科层组织的路径始终受到政治理性与组织伦理的复合性规约。上级凭借制度规训能力形塑技术应用的正当性场域,锚定所有技术创新必须服务于科层权威的强化而非解构。例如,浙江“最多跑一次”改革蕴含着明显的价值导向,即以党委政府的权威自上而下地推动政务服务的强制性制度变迁。省级部门保留敏感数据的终审权,区块链技术仅用于固化既有审批流程而非重构权力结构。深圳智能“秒批”系统的算法模型需定期接受省级部门合规审查,确保自由裁量权的压缩不突破法律授权边界。这一刚性约束体现为制度理性对技术理性的支配主导地位,技术创新的合法性边界由政治安全标准划定,任何可能弱化纵向权威或横向协同的技术应用均需接受政治适配性检验。因此,科层权威通过制度框架的约束将技术冲击转化为制度韧性增强的工具范畴,而非动摇治理根基的颠覆性变量。

2.体制容错的动态调控机制

科层组织依托梯度赋权策略塑造弹性治理域,将技术嵌入的深度与广度纳入体制容错能力的动态调节框架。在我国的治理结构中,执政党把握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现代化事业的前进方向,政府科层体制负责提供公共产品和服务、处理常规性行政事务。经历高位推动后,数智技术全面嵌入科层制,但数据泄露、算法失控、数字鸿沟等风险也随之而来。基于此,上级借助梯度赋权的治理设计构建适应性治理空间,进而建制化技术冲击与容错阈值的动态联动。技术应用的深度与广度受制于实时风险评估,当技术风险触及预设红线,系统触发制度“熔断”,通过权限回收、标准强化、抑制扩散等方式阻断技术危害,如深圳市对高风险智能“秒批”事项启动人工复核机制;反之,当技术展现出增效潜能且风险可控,则阈值可适度放宽,通过政策扩散、经验固化等机制促进创新制度化,例如浙江“最多跑一次”改革的全国推广。

3.非正式协调的制度补位机制

为回应技术冲击引发的制度“摩擦”,科层组织依赖隐性治理工具实现非正式制度支撑下的弹性调适。例如,在长三角“智慧大脑”面临跨省数据共享分歧的情境下,三级八方联席会议借助政治动员消解了部门间的利益博弈,最终达成统一的数据接口协议;同样,在浙江应对突发公共事件的过程中,政务端系统的技术预警与线下应急指挥体系的经验决策形成互补,促成了正式制度与非正式规则耦合的治理协同效应。究其本质,其内在逻辑为制度韧性的具象化实践,并非对既有科层秩序的替代或颠覆。政治权威驱动跨域治理的强制约化、地方政府依托策略空间生产突破技术应用的制度壁垒、技术精英运用专业权威重塑组织惯习,三者协同创设了复杂系统维持动态稳定的必要条件,促成技术冲击引发的组织震荡被严格控制在权力结构的弹性边界之内,从而实现动能转化。

(二)风险可控:科层渐进调适的运作底线

“技术迷思”“反向技术适配”等易引发“去政治化”“泛政治化”现象。一旦技术治理走向极端,就会脱嵌于科层组织结构,甚至会反噬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转。而“韧化科层”旨在增强科层组织的韧性,使其在应对日益加剧的智能化技术困扰时,能够在既定阈值约束下遵循包容审慎原则,既能“放得活”又能“管得住”,进而构建风险适应性治理机制。在政治稳定的边界之内,科层组织以风险可控为底线,对技术嵌入采取了一种渐进式的调适逻辑。这体现为一种对技术不确定性进行战略性管理的智慧,最终实现对技术破坏性潜能的制度性吸收与建设性潜能的释放。

1.风险分级与制度容错的嵌套

科层组织基于“核心-边缘”风险分类框架划定技术嵌入的禁区与试验场。在涉及政权安全、数据主权等核心领域,技术应用需严格遵循中央统合型治理范式。该范式在核心领域表现为严格技术审查、数据主权边界固化和算法透明性强制披露等制度安排。例如,浙江对各类敏感数据进行负面清单管理,长三角划定国土空间规划等核心参数为禁止共享数据。在公共服务、市场监管等非核心领域,地方政府被赋予开展容错型创新试验的空间。例如,深圳市智能“秒批”改革通过设置风险缓冲机制,对算法技术存疑事项启动人工复核。这种嵌套结构有效规避了技术失控引发的系统性风险,为局部试错预留了制度弹性,型构了“高敏感域刚性防护-低风险带弹性适配”的适应性整合机制。

2.渐进调适的弹性机制

“科层调适”可同时具备科层制或者反科层化共治的特征。对于数智化技术的已知风险与未知风险的不同样态,“韧化科层”以吸纳承接、调适、恢复退出以及迁移的表现来应对不确定性风险,其所强调的是科层制的监控能力。受制于“科层本位”逻辑的数智治理,以行政手段推进数智化监督延续了原有科层体制的纵向扩权惯性。因此,在“韧化科层”过程中,面对算法背后科层存在的“机构选择的偏见和控制”“数据安全”等可能的风险,政务大数据平台系统检测算法决策的合规性、数据流转的安全性及效能目标的达成度,当关键指标偏离(如数据异常访问频次)预设的科层化安全阈值时,会自动触发预设的规则化干预程序,如权限梯度收缩、流程冻结或标准复核等方式。事实上,这与数智治理中的“审慎包容监管”模式具有一定的契合性。相较于传统科层制监管模式,包容审慎监管在执法介入时机上,更多通过“包容期”“过渡期”或“观察期”的期限设置来推迟介入的时间,且具有高度情境化且量体裁衣的规制方案设计。“韧化科层”通过灵活的应对机制,反对传统的理性“概括式、普适化”的规制特征,以柔性的“个体情境化”、开放反思但又“审慎风险”预设刚性方案,达成风险自反性控制与组织风险负反馈自我驯化,契合渐进调适的内涵。

3.知识迭代的本土化路径

“韧化科层”在应对数智技术冲击所致的风险时,其调适过程本质上是一种组织学习的过程。“韧化”包含韧性之意,而要让科层制具备这种韧性,就需要将其韧性状态制度化。有学者认为“制度韧性”生成于建构与落实的持续互动,并表现为抵抗冲击、动态调适与创新发展的能力整合。在三个案例场景实践中,通过建立容错机制、经效能验证后凝练为标准化规则并推广至同类场景,既避免了因“技术移植”而引发“水土不服”现象,又彰显了制度功能的有效性;依托实时监控数据与技术趋势建立核心治理框架,在维系规则延续性的同时恪守数据主权等规制底线;经地方创新制度通道反向嵌入上级治理体系,形成从边缘试验到核心固化再到次级领域扩散的韧性增强回路,实现了本土智慧的转化。制度性知识的积累为弱化风险发生的可能性提供了宏观指引,同时在地化积累与系统性转化为科层组织对风险的控制提供了持续的知识动能。

(三)合法性建构:科层调适的多维叙事与共识凝练

在确保政治安全与风险可控的基础上,科层调适的最终指向是合法性建构。它旨在将技术赋能带来的效率提升,转化为公众对科层体制持续认同的深化,从而实现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的统一。传统科层制奉行的工具理性至上逻辑,与数智时代治理的公共价值目标存在根本性冲突,由此引发了绩效危机、程序危机与价值危机,本质上构成了哈贝马斯所阐释的合法性危机。因此,“韧化科层”作为应对数智冲击的弹性化治理逻辑,其关键路径之一在于主动建构新的合法性基础。在中国场域的数智治理实践中,科层组织经由多维合法性叙事与共识凝聚,将技术调适过程转化为制度演进的共识性路径,进而巩固其权威与认同。彼得斯强调:“旧制度所重视的是有关职责和对全体公众的服务的价值观,这些价值观对任何公共组织都十分重要。”此路径正是延续了韦伯理性官僚制的法理型权威传统,并融合数智治理的现代性特征,通过重构效能、程序与价值的合法性叙事网络来实现。具体而言,这一建构过程体现在以下三个相互关联的维度:

1.绩效合法性的效能叙事重构

为应对传统科层制效率滞缓引发的绩效危机,科层组织着力构建“问题-技术-效能”的因果逻辑作为治理创新的正当性基础。其将技术应用具体成效阐释为破解治理痼疾的必然路径与战略举措,浙江“最多跑一次”政务服务过程再造疏通了群众办事难结构性堵点,深圳智能“秒批”系统优化了营商环境并降低了企业制度性交易成本,长三角“智慧大脑”的跨域数据共享与智能合约驱动了省际协作的精准协同。此叙事策略暗含着公共管理强调的绩效导向,经“以人民为中心”的价值转译实现了政治话语的创造性转化。当“数据多跑路,群众少跑路”从技术口号升华为科层组织应对技术扰动的治理伦理时,组织的工具理性效率追求即与社会主义行政文化的价值取向形成深层耦合。这一价值效率的耦合构成了数智时代科层组织重塑绩效合法性基础的核心机制。

2.程序合法性的制度性转译

面对算法治理引发的程序正义争议与公众信任挑战,科层组织推动“技术流程制度化”,旨在实现程序理性的现代化转型并重塑其程序合法性基础。其核心要义为将新兴数智技术要素深度嵌入并训化于既有的法治框架。例如,政务处理算法的开发与应用应被强制纳入规范性文件制定流程,以确保源头符合程序正义规则;智能决策系统的运行需遵循我国行政许可法等法定程序要件,使技术逻辑不得僭越法律;针对“技术黑箱”疑虑,通过制定强制披露决策依据,建立有效的异议复核与人工介入机制,进而提升决策过程的透明度与治理的可问责性。此转译过程延续了传统科层制“依规行政”的法治基因,将技术标准转化为行政程序的内在构成。深圳建立算法分级分类审核机制、长三角推行数据调用“三重授权”等实践,均印证了科层组织运维中技术理性与法理权威的制度化融合,确保技术赋能运行于法治轨道,有效纾解了程序危机并巩固了程序合法性。

3.价值合法性的意义再生产

为化解工具理性至上导致的价值理性式微的风险,科层组织将技术应用的具体效能进行了“意义赋予”和“价值转译”,即将技术带来的效率提升和治理创新,系统地纳入并服务于国家主导的政治价值目标阐释体系。具体而言:数字政府改革不再局限于流程优化,而是被阐释为实现国家治理现代化这一核心战略的实践载体,赋予了技术革新宏大的政治使命;跨域数据共享超越了信息互通的范畴,被诠释为支撑区域协同发展新格局不可或缺的物质基础和制度支撑,将技术连接转化为发展动能;智能监管创新不仅提升了效率,更被论证为促进社会公平、走向共同富裕的有效路径,使技术工具承载起重要的社会价值目标。“意义再生产”实质为“韧化科层”将追求效率的工具理性深度嵌入强调公共福祉的价值理性的阐释框架中,从而将技术效能纳入自身价值合法性的话语建构过程。技术应用因此不仅获得效率正当性,更在价值层面与国家治理的核心伦理诉求达成契合,进而维系并强化了制度的合法性根基。

“韧化科层”的逻辑理路彰显了中国科层制在数智时代的生存智慧,以政治稳定为根本前提,以风险可控为运作底线,以合法性建构为共识基础。技术要素的策略性吸纳驱动制度韧性的迭代升级,超越了传统科层制的被动应激,是在“科层为体、技术为用”框架下形成的主动适应策略。面对技术革新与超大治理体系制度惯性的张力,只有将技术嵌入纳入既有权力结构调适轨道,政治理性统合技术理性,才能达成治理效能提升与制度稳定的动态平衡。

结语

(一)学理意蕴

面对数智技术的扰动,在中国的治理现代化语境中,科层组织以政治稳定为前提,以风险可控为底线,通过数智治理价值的多维叙事凝聚共识,将技术扰动转化为治理效能,实现了对传统科层刚性的渐进式调适,提升了科层制度的韧性。“韧化科层”的策略形塑了“刚性框架+弹性运作”的科层组织新形态,揭示了中国场景中技术与制度互构的复杂关系,在理论上具有重要价值。

1.驱动科层制制度刚性的韧化转型

传统科层制以制度刚性为核心特征,强调层级节制、规则依赖与非人格化机制对组织稳定性的保障。然而数智时代的治理场景要求科层制突破静态均衡,向具备动态适应性演化。“韧化科层”使传统科层制实现了三方面的突破:一是规则逻辑的重构,将静态文本规则转化为算法驱动的动态系统。如深圳智能“秒批”将商事审批规则编码为算法模型,经实时数据比对触发“条件符合即执行”的实时响应。当规则冲突时,系统自动触发跨部门协同与人工复核,在程序刚性与实践弹性间达成平衡,既破除了繁文缛节,又维系了法理权威。二是组织形态的革新,它打破封闭的科层结构并塑造虚实嵌套的弹性网络。数智技术整合线上线下治理场域,在保留部门建制与层级权威前提下,以智能合约锚定自由裁量空间,驱动权力运行从“人治裁量”向“程序控制”转型,进而实现纵向控制与横向协同的有机统一。三是存续动力的转型,从依赖制度惯性转向效能与韧性共轭驱动。技术嵌入通过流程优化与数据决策显著提升了治理效能,而风险分级识别、渐进迭代与实时反馈机制精密构筑了制度韧性边界,推动组织在稳定性存续中实现适应性演化。中国场景下的科层制演进趋势并未陷入韦伯所预言的“理性牢笼”,也未遵循“技术和生产力在历史变革中起着决定性作用”的绝对论断,而是在政治理性框架下,实现了制度内核稳态与技术工具创新的动态平衡。

2.重构科层制对技术的工具性吸纳路径

数智技术通过算法形式化强化了科层制的可计算逻辑,催生出“算法官僚制”的新形态。个体被技术系统规训为可量化的行为主体,其生存逻辑深度依附于算法监控体系。这种治理困境的本质为官僚制与技术权力的共谋,技术治理实为数智时代官僚制的强化形态,其通过算法精准化与数据泛在化将科层控制延伸至社会全域。“韧化科层”通过工具化吸纳策略重构了技术治理逻辑,即以制度韧性框架对技术赋能进行框定,抑制其权力结构异化,从而定向激活了其治理效能提升机制。区别于“被动防御模式”将技术视为需防范的风险源,“韧化科层”以主动建构策略将技术重构为可控赋能工具,具体而言:在目标导向上,从维持存续跃迁至制度升级和逆势成长,通过技术赋能释放效率红利并同步巩固制度内核,实现了反弹恢复与反思改进的融合;在技术定位上,突破“风险源”认知框架,将技术重构为政治理性规训下的可控工具;在文化基因上,依托政治理性主导的渐进改革,通过协调机制与容错设定保障安全阈值。这一路径通过目标、技术与文化的三维协同,将技术冲击转化为制度韧性升级的内生动力,在规避技术权力异化风险的同时,依托政治理性规训实现效能增益与权威强化的实践统一。其核心价值是为技术治理的权威相容性难题提供了科层制适应性演化的中国实践方案。

3.形塑技术与制度的调适共生机制

既有研究常将技术与制度简化为单向决定关系,或强调技术颠覆组织结构(如去科层化预言),或固守制度刚性约束(如科层保守性叙事)。随着研究深入,研究转向技术与制度互构框架:简·芳汀指出技术通过行动者实践转化为“被执行的技术”,凸显情境依赖性;奥利科夫斯基揭示技术兼具社会建构性(形态由情境定义)与客观结构性(部署后形成独立规则体系),既能推动制度变迁又受既有规范制约;邱泽奇提出组织与技术均含刚性与弹性,二者在设计与使用中相互建构;陈振明等概括为“制度与技术是一个相互交织、形塑的动态过程”。“韧化科层”立足中国场域揭示了技术与科层组织之间的“调适性共生”机制。在两者关系上,互构论强调技术与制度之前的平等性,无主从之分;“调适性共生”是制度主导下技术与组织的动态博弈,技术是制度弹性操纵空间的可控变量,并通过权限锁定、风险分级与实时反馈等机制保证政治安全优先。在路径选择上,互构论允许技术突破制度框架(可能引发激进变革),“调适性共生”则坚持在制度稳定前提下渐进吸纳技术效能,并依托上级权威显性规训技术边界。

(二)解释边界

“韧化科层”作为数智时代中国语境下科层制演进的组织调适逻辑,其生命力为在遭受技术冲击后仍能维系制度内核稳定的独特能力。然而,这种制度韧性主导下的有限适应性进化逻辑面临适应性悖论:既要恪守韦伯式理性官僚制可计算性与层级秩序的核心承诺,又需应对数智技术驱动的去中心化变革对科层根基的持续性解构。在实践层面,技术适配性、制度吸纳能力与治理效能的可持续性构成制约其效能的“不可能三角”。在技术适配维度,算法黑箱问题(例如深度学习模型的不可解释性)可能超越科层制的解释能力从而引发权责失衡与合法性争议;在制度吸纳维度,政治安全阈值的刚性约束限制了创新扩散,导致基层技术赋能在向上扩散时因数据负面清单与权限收缩出现层级衰减现象;在效能可持续维度,弹性规则维护的高制度成本可能抵消技术收益,诱发“创新内卷化”,如跨域数据标准统一需三省九部门的常态化协调,其行政负荷可能会削弱其增效潜力。同时,在价值层面,“韧化科层”面临工具理性挤压价值理性的三重伦理困境:首先,主体性的消解。算法将公众简化为纯粹的数据对象,易忽视个体特殊性,倾向于以“数据证明”替代“民意回应”,可能会催生“代码即法律”的技术威权;其次,创新能力抑制。上级通过数据中台强化“数字全景监控”,压缩了基层场景化的创新空间;最后,人的边缘化。效率至上的技术叙事遮蔽了弱势群体实际需求,例如老年群体面临的数字鸿沟问题,行政人员经验理性可能会在算法链条中退化,从而陷入“见数不见人”的价值迷失。这些困境源于技术工具理性与公共行政价值理性的结构性冲突,亟需通过增强算法透明性、拓宽多元参与通道及建立严格的伦理审查机制来重建平衡。同时“韧化科层”的效能存在动态平衡阈值,当技术冲击强度超越制度调适能力时,该逻辑可能退化为强化既有路径依赖的负面机制。

(三)未来进路

数智治理的本质是一场重塑政府形态、权力结构与价值伦理的深刻革命。“韧化科层”既非“技术决定论”肯定的“颠覆重建”,也非制度保守派固守的“以不变应万变”,而是在变革与秩序的动态平衡中探寻制度调适的最优解。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当前技术与制度处于动态调适阶段,但技术的指数级发展正持续解构科层制的传统基石。从基层数字行政负担的累积到多元治理主体的崛起,从数据权力的重新配置到治理价值的范式转型,技术正以渐进却不可逆的方式侵蚀科层制的权威结构与运行逻辑。当技术赋能突破制度调适的弹性阈值时,科层制的层级架构、规则体系与权力配置将面临根本性重构。从长远看,技术终将凭借其内在的去中心化、扁平化与智能化特质,推动科层制从“适应性调整”走向“颠覆性重构”,这或许是数智治理演进的最终指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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