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臣认为,日本自20世纪90年代初陷入长期经济停滞,并非源于单一因素的冲击,而是一场由金融冲击、人口结构变迁和制度僵化共同引发并相互强化的复杂危机。文章构建“三重螺旋”的综合分析框架,深入剖析了日本经济从危机爆发到长期固化再到宏观政策屡陷悖论的内在演进逻辑,并对当前日本通胀回归、“新资本主义”改革及未来经济走向进行了前瞻性研判。
(一)解释日本经济长期停滞的三大理论视角及其局限
围绕日本经济长达数十年的低增长与低通胀困境,学界形成了三大主流解释范式,但各有其深刻洞见及局限性。
其一是需求侧的“资产负债表衰退”(BSR)理论。该理论指出,资产价格泡沫破裂导致私人部门资产大幅缩水,企业和家庭的行为目标从“利润最大化”转向“债务最小化”。这种集体性的去杠杆行为使得信贷需求骤减,传统货币政策陷入流动性陷阱。该理论强力解释了危机的爆发和货币政策的失灵,但对停滞为何持续数十年之久的解释力不足。
其二是供给侧的“资本过剩”与生产率停滞理论。该视角认为,随着日本劳动年龄人口进入不可逆转的负增长,劳动力持续萎缩,而战后积累的巨大资本存量导致资本相对过剩,资本边际回报率系统性下降。这使得实体经济中缺乏有利可图的投资机会,从根本上解释了私人部门为何“不想”投资。然而,该理论有时低估了初期金融冲击的严重性。
其三是制度层面的“1940年体制”僵化理论。以主银行制度、终身雇佣制、年功序列工资为核心的经济体制,在追赶期曾发挥巨大作用,但在经济下行和转型期却成为“制度诅咒”。主银行对“僵尸企业”的保护阻碍了市场出清,终身雇佣制抑制了劳动力流动,导致全要素生产率(TFP)停滞。
但是,这三大理论并非相互排斥,而是构成了内在耦合、逻辑递进的完整解释链条。将它们有机整合,方能揭示这场复杂危机的全貌。
(二)日本经济停滞的“三重螺旋”耦合机制与政策悖论
基于上述理论,文章构建了一个由金融、实体与制度三大系统相互咬合的“三重螺旋”耦合分析框架。概言之,在这场危机中,泡沫破裂作为导火索刺激了深层脆弱性,随后危机沿着三条路径向系统深处传导,将短期的冲击固化为长期的病灶。
首先是“金融—实体”耦合,导致总需求消失。金融层面的资产负债表衰退迫使企业剧烈去杠杆(不敢借),恰逢实体层面因人口负增长导致资本过剩(不想投),二者叠加导致全社会信贷需求彻底丧失,切断了经济增长的信贷循环。
其次是“金融—制度”耦合,催生“僵尸经济”蔓延。为应对危机而实施的零利率政策极大降低了债务融资成本,而“1940年体制”下的主银行制度为掩盖坏账,倾向于向本应破产的企业提供宽容贷款。这种合谋人为维持了低效企业的生存,阻断了创造性破坏。
最后是“实体—制度”耦合,导致TFP长期停滞。实体层面的传统产业衰退要求生产要素向新兴部门转移,但制度层面的终身雇佣制和年功序列制像一道高墙,阻碍了人力资本的重新配置。这种错配压低了资本回报率,反过来又加剧了资本过剩。
在“三重螺旋”的内部锁定下,日本历届政府的宏观政策往往忽视了这种耦合关系,反而陷入外部锁定的“政策悖论”。货币政策的极度宽松客观上成为“僵尸企业”的生命线;财政政策的传统基建投资在人口萎缩背景下加剧了无效资本积累;而本应打破僵局的结构性改革,又因在去杠杆期会引发阵痛而遭遇社会抵制,被迫中断。
(三)对日本“失去的数十年”的历史再审视
运用“三重螺旋”框架回顾历史,可以清晰地看到日本宏观经济治理陷入结构性悖论的轨迹。
20世纪90年代初,资产泡沫的破灭与1995年劳动年龄人口到达顶峰形成“双重冲击”。面对急剧的需求崩溃,日本政府早期的货币政策被批“太少、太迟”,而频繁出台的大规模财政刺激多投向低效公共工程,不仅未能带动私人投资,反而推高了公共债务。1997年金融危机的深化迫使日本政府选择“监管容忍”,在零利率的配合下,“僵尸经济”成型并固化。
21世纪初,小泉纯一郎政府试图对“1940年体制”发起挑战,强力处置银行不良债权。但这仅是一次“外科手术式”的修复,未能根除“僵尸企业”生存的土壤和劳动力市场的僵化。这种局限性使得日本在面对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时不堪一击,随后民主党政权偏向需求侧的再分配政策同样未能启动内生增长引擎,再次印证了政策脱离结构性改革的无效性。
2012年底登场的“安倍经济学”,其“三支箭”政策组合意图全面出击。超宽松货币政策释放的巨额流动性因遭遇资本过剩的“实体墙”,大多淤积在金融体系;灵活的财政政策进一步加剧了高企的公共债务;最为核心的“第三支箭”(结构性改革)则因触及根深蒂固的政治经济阻力,力度严重不足。安倍政府试图用短期的“猛药”绕开长期“手术”的痛苦,换来了漫长但浅表化的复苏,却未能从根本上扭转低增长态势。
(四)新时代日本经济的双重困境与未来走向
进入21世纪20年代,在全球通胀和地缘政治巨变的背景下,日本经济迎来了物价上涨和货币政策转向的新常态,但“三重螺旋”的深层羁绊依然存在。
一方面,日本银行面临极其棘手的“政策正常化”三难困境。2024年3月,日本央行结束了长达八年的负利率政策,但加息步伐异常谨慎。因为当前的通胀多属成本推动型,在TFP未能实质性提升、企业难以通过技术创新消化成本的背景下,过快加息不仅可能扼杀脆弱的增长势头、导致“僵尸企业”大规模倒闭,更会对占GDP比重已超260%的庞大公共债务产生致命的利息偿付压力。另一方面,岸田文雄政府提出的“新资本主义”结构性改革步履维艰。其核心是旨在打破“1940年体制”的三位一体劳动力市场改革,但在实践中遭遇了政治选票顾虑、追求稳定的社会文化惯性、官僚体系路径依赖以及企业微观执行困难等多重深层障碍,导致改革往往陷入形式主义。这种宏观政策先行与微观改革滞后的严重脱节,正成为日本经济当前的核心风险。
更为严峻的是,人口与债务双重困境最终交汇于悬而未决的社会保障难题。少子老龄化引发的社保支出膨胀成为政府债务的“无底洞”,而国民对未来社保体系可能破产的深度焦虑内化为庞大的预防性储蓄,构成了对内需的结构性抑制。
概言之,日本“失去的数十年”是一个追赶型经济体向成熟低增长社会转型的漫长适应过程。其宏观政策通过极度扩张“购买了时间”,避免了经济硬着陆,却因政治妥协未能将时间用于彻底的结构性改革。展望未来,随着石破茂与高市早苗等政治路线的交替,日本再次站在十字路口。若过度沉迷于激进的财政扩张与地缘博弈、错失打破“1940年体制”社会契约的最后窗口,日本将难以解开“三重螺旋”的束缚。只有直面阵痛,成功推动劳动力市场与社会保障体系的深度改革,日本经济方能穿越人口与债务的双重峡谷,迈向具备真正韧性的新发展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