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中国银行原副行长王永利在近日举办的“加快深港金融软联通，推进人民币国际化”暨《打造强大人民币的路径研究》课题发布会上所作的主题演讲，根据发言实录整理
各位领导、各位嘉宾，大家好！今天研讨会发布的课题报告是《打造强大人民币的路径研究》，我谈一点强大货币建设需要关注的突出问题。
直面重大机遇挑战加快强大货币建设
强大货币是金融强国首要的核心关键要素。金融强国、强大货币都是国际比较概念，不仅在国内要强，更要具有强大的国际影响力。在货币金融方面，我们与美国相比仍有很大的差距，也是我们在博弈中比较突出的薄弱环节。美国对我们打贸易战、关税战、技术战，结果好像越打我们越厉害，没有实现他们的预期目标。这些博弈成果来之不易，但如果在货币金融上出现重大闪失，就可能带来不可预估的结果。从这个角度来看，金融强国建设的推进，特别是强大货币建设要加快。
很多人深感疑惑：我们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世界上最大的贸易国和外汇储备国，为什么我们货币的国际影响力还是跟美元有很大的差距？实际上，货币是不是强大，能不能国际化，以及国际化能达到什么水平，最重要的决定因素是国家的综合实力和国际影响力的世界排名，没有强大的综合实力和国际影响力就不可能打造强大的货币。综合实力不仅仅是经济实力，更不仅仅是指当年新增产值GDP或者是国际贸易规模的世界排名，而是包括经济实力、法律环境、教育科研、军事国防、开放外交等一系列的实力总和。从这个角度来看，推进强大货币建设又急不得，不能盲目急躁，必须和整个国家综合实力配套进行。但是又不能耽误，为什么不能耽误？因为我们已经迎来极其难得的历史性发展机遇：中国在加快崛起，中国趋强、美国转弱已经成为这个世纪不可逆转的大势，这个世纪很可能是中国成为世界领先的世纪，我对此充满信心。但是越是这个时候，美国也就越是会全力打压，甚至是动用极端化极其残酷的手段进行阻击，我们将面临更加严峻的挑战。特别是现在这个时候，可能成为接下来5-10年决定中美两国未来长期变化的非常重要的时期。在强大货币建设上，方向把握得准不准，重点抓得实不实，各方面能不能达到一个很好的把握，影响会非常大。这就需要我们把强大货币建设纳入金融强国战略，纳入国家整体战略统筹规划扎实推进，并要巩固好发挥好香港国际金融中心的作用，把香港纳入中国强大货币和金融强国建设统筹考虑，时不我待。
准确把握本质与定位加快数字人民币发展
数字货币的发展已经成为大国竞争的焦点。美国现在全力发展受监管的美元稳定币，但是不允许推出数字美元，而中国坚决遏制所谓虚拟货币的炒作，包括叫停稳定币，但是坚持推进数字人民币。中美在这个方面泾渭分明，已经到了竞争的关键时期。现在的问题是美元稳定币走在前面，已经运行起来了，我们数字人民币还在试点的过程中，如果我们不能在5-10年的过程中尽快跟上来甚至超过去，可能会影响数字人民币未来的发展和强大货币建设进程。
我认为我们不走稳定币的路，坚定走数字人民币是理性的选择，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美元稳定币已经占据全球稳定币交易99%的市场份额，无论是欧元稳定币、日元稳定币，还是其他法币稳定币，现在跟着美元稳定币后面再走稳定币的路几乎都没有空间和潜力。二是美元稳定币主要就是把美元存款改造后上链，从技术上来讲，稳定币并不是不可替代的模式，我坚定地认为，既然稳定币能把美元存款转成上链的新型货币，那么现有的法币存款一定都能改造直接上链，减少环节降低成本。我认为我们要想尽办法把我们的法定货币尽快推到链上。区块链已经形成新型高效的基础设施，未来很多RWA和货币一定要上链，这是不可回避的，就看谁能更快更好地上链。但不能仅仅满足于上链，一定要满足监管的要求，可以把区块链当成国际中介平台，所有的参与人必须合规，所有上链产品必须可控，把握好这两点，就可以支持持牌机构积极推动货币上链，支持RWA发展。不然所有的产品都依赖自我控制，合规的难度和风险就会非常大。
现在，数字人民币已经走在法币数字化领域的领先位置，不能轻易放弃，一定要坚持。我们已经有了一些创造性的成果，特别是数字人民币都要下载人民银行统一的APP才能开立账户，在此基础上才能派生出第二级、第三级账户，理论上讲这就可以使央行能够全面掌握数字人民币几乎所有的基本信息和所有用户的交易数据及其余额情况。这是数字经济、数字社会发展非常重要的一环。数字货币再结合数字身份，中国一定会走到全世界数字经济、数字世界的前面，其意义巨大不可估量，必须坚持。
但是有一个问题，数字人民币的定位要及时调整到位。必须彻底从现金货币向存款货币转移，数字人民币不属于现金（M0），但转向存款货币还有很多理论没有弄清楚，需要我们加快研究，尽快理清楚后集中精力加快推进，积极扩大其应用场景，并在跨境支付清算效率上赶超美元稳定币。
加快打造人民币跨境支付清算新通道
一是需要明确 CIPS与数字人民币的全球运营体系是什么关系。目前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还在加大投入积极拓展，以减少对Swift的依赖，即CIPS）带有美国CHIPS账户体系和Swift报文体系两个功能。同时，央行在“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基础上，又上线了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综合服务平台“数币达（CBETS）”，“数币达”和“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结合起来就可以完成跨境支付清算业务。如果是这样的话，CIPS是不是就像CHIPS一样，只是做一个账户体系而不再拓展报文体系？这需要尽快明确，不明确的话，我们的资源和精力都会分散。
二是要处理好数字人民币下央行与其他金融机构的关系。跨境基础运营平台和商业机构是什么关系? 在现有的体系下，中央银行更多关注国内支付清算和人民币的管理，而跨境支付清算主要由金融机构办理，并需要遵循国际规则。国外短期内不会有那么多的数字人民币，其他货币金融机构能不能用CBETS之外的区块链平台做，数字人民币是不是也需要区分国内版和海外版，央行是不是更多关注把国内数字人民币扎扎实实做好，e-CNY跨境支付清算等业务操作是不是可以更多交给商业机构负责？我认为这些问题都需要认真研究尽快明确。
另外，我们还需要考虑数字资产RWA上线后数字人民币怎么支持的问题。我认为一定要支持，人民币国际化或者强大货币建设都不能停留在原来的货币形态，必须把数字人民币纳入进来一起考虑，现在已经跨进数字货币新时代了。
加快国际金融中心建设并扩大人民币使用
我们要在金融交易中大量使用人民币。现在我们主要在跨境贸易中大量使用人民币，但是货币国际化不只是贸易中货币的支付清算，还有很大一块是用于金融交易，特别是外汇交易。理论上讲，金融交易市场一天的交易量可能比全球一年的投资贸易量都要大，如果在金融交易领域很薄弱的话，人民币国际化和国际影响力一定会受到影响，这是我们要看到的问题。
一是支持香港扩大黄金交易与托管仓库建设。香港做黄金交割库和黄金交易非常重要，黄金是大宗商品和国际金融交易重要的组成部分，中国和很多国家都在加大黄金的国际储备，但是买了以后都是托管在国际市场，现在全球只有几个城市在做黄金托管交割库，如果在香港弄好了，中国大陆把存放其他地方的黄金率先转到香港交割和交易，对我们储备资产的安全性和香港国际金融中心地位都有非常大的好处，我认为这个业务一定要做好和做强。
二是推进国内金融交易统一大市场的建设。国内有很多国家级的金融交易市场，包括证监会下有三大证券交易所、“5+1”期货交易所（原油期货在上海能源交易中心，没有挂期货交易所的牌子）；还有监管总局监管的保交所。更大更多的交易是在央行监管下的银行间市场，包括黄金交易所、外汇交易中心、票据交易所等，75%的国债交易是在银行间市场，不在证券交易所。这些交易市场由监管部门分头监管并派驻主要管理人员，行政色彩重，商业化不足，国际影响力薄弱。与国际上金融交易市场基本都是商业化股份制组织，与监管部门保持隔离，2000年以来大量重组整合高效运行（如香港、美国甚至印度）不同，也与国家统一大市场及金融强国建设战略要求不符，需深化改革，加快向国际金融交易中心迈进。另外还有多货币离岸交易中心建设的问题，这些问题都需要研究。
三是打造具有国际影响力的中国期货公司。中国有150家期货公司，但普遍规模很小，特别是在国际上没有影响力，现在大宗商品的定价权都是从期货开始，我们要不要整合这些期货公司，打造一个真正有国际影响力，能延伸到大宗商品交易中心去做交易的期货公司？我们并不是要操控别的国家期货市场，中国目前是很多商品的最大进口国或者最大出口国，但是仅在现货上发力影响价格是不够的，一定要延伸到期货交易，加强期货与现货联动，努力从期货交易源头上影响重要商品的价格水平，保护国家战略资源供应与价格合理。
四是积极推动人民币在国际金融交易中的应用。在国际金融交易中推动人民币的大量使用，人民币国际化或者是国际影响力才能真正发挥起来，空间和潜力巨大。
加快适应强大货币建设要求的人才队伍建设
一定要重视人才，我认为这是目前的急迫问题。如果人民币像美元一样全球流动，中国金融像美国金融一样高度开放，大量货币和国际资本大规模进出，其对货币金融的冲击我们能不能控制得住？2013年的钱荒、2023年的市场紧张为什么会发生？如果接下来发生大的国际金融危机，我们能不能很好应对？现在全球金融危机的压力已经非常大，我们的人才有没有国际视野和市场管控经验？对此一定要认真仔细地琢磨一下，需要虚心学习借鉴美国货币金融高度国际化的管理经验，做好应对全球重大金融危机的准备，处理好人民币国际化、金融市场充分开放与货币金融稳定安全的关系。
当然，我们也不能完全照搬美国的做法，因为我们和美国不同，我们要走出一条中国金融发展的特色之路，为数字货币和未来的国际金融体系及国际金融规则的公平性、合理性作出贡献，在这个方面，还需要金融领域的管理者要懂中国国情，国际经验与中国国情结合起来才有可能实现。
这是我个人认为需要高度关注的重点问题，可能不对，仅供大家参考，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