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句诗,被黄庭坚喻为“百家衣体”(《冷斋夜话》卷三),是深具中华文化特质的古典诗歌体式。它肇始于晋傅咸的《七经诗》,勃兴于两宋,至清代臻于鼎盛。其中,清人专取苏轼诗句成篇的“集苏诗”蔚为大观,与盛行的注苏之风桴鼓相应。在清代集句诗以集唐人诗句为宗的主流格局下,集苏创作的异军突起格外值得关注。据张明华《文化视域中的集句诗研究》统计,清代传世的集苏诗专集至少有七种,就专人集句诗而论,数量仅次于集杜甫、集陶渊明两大宗。除了专门的集苏诗集,散见于清人别集、诗话、笔记中的集苏诗(含楹联)更是数不胜数。清代集苏诗的兴盛,是清代文人宗宋趣味的集中体现,也为我们考察清代诗学的演进脉络提供了新视角。
别裁苏句见新奇
清人创作集句诗,尤重推陈出新(张明华、李晓黎《集句诗嬗变研究》),而集苏诗的特质正契合了这种突破窠臼、求新好奇的审美追求。
清代不少诗人转向集苏诗创作,首要动因即是挣脱当时集六朝、集唐泛滥的同质化困局。张绍先作集苏诗集《真一酒》,直言看不惯时人集六朝、集唐连篇累牍,了无新意,故转而集苏以示与众不同的“超俗之嗜”(杨芳灿《张芑园集苏诗序》)。陈瑞琳集苏诗,也是要打破集唐、集杜的“老生常谈”而闯出的创新之举(《食古研斋集苏诗题跋》车酉语)。
“新”“奇”成了诗坛评价集苏诗的重要标准。黄钊称张绍先的集苏诗“比来作酸语,亦复蓄奇致”(《张芑园鹾尹绍先以所集苏诗二卷名曰真一酒见示奉题二首》其二),车酉跋陈瑞琳的集苏诗善于“用变换离奇之笔”,陈大受题周天麟《水流云在馆集苏诗钞》,更以“意能含奇蓄特,则意新;词能吐弃凡近,则词新”盛赞其艺术价值。苏轼认为集句要能推陈出新、点铁成金,所谓“用之如何在我耳,入手当令君丧魄”(《次韵孔毅甫集古人句见赠五首》其二)。清人集苏诗追新求奇,正呼应了苏轼本人对集句创作的艺术要求。
更难能可贵的是,清代集苏诗开创出新类型。清人将苏轼的和陶诗视为独立的集句对象,以一人之集句,通两家之诗心,既以集句的方式重读苏诗,又借苏轼和作学习陶诗,正如张吴曼《律苏和陶》自序所云:“东坡先生有和陶集,既可律陶,即可律苏”,进而在集句创作中融合陶、苏二人诗风,推动了两家诗歌的经典化,这是普通集句诗根本无法实现的功能。说到底,新奇本是以苏、黄为代表的宋调诗的典型特质,清代集苏诗在各层面突破藩篱,本质上就是对宋诗审美价值的深度认同与主动回应。
集苏声振宗宋潮
集苏诗不可简单视作文字游戏,它不仅在审美趣味上贴合宋调内核,更深度参与了清代的宗宋诗潮,成为诗坛宗宋风气演进的重要推手。
集苏是清代诗人尊苏、学苏的特殊方式。何栻“夙嗜东坡诗”,以至于“颠倒于心几三十年”(《衲苏集自序》),最终创作出三千余副集苏联。钱载、翁方纲、吴嵩梁、祁寯藻、莫友芝等宗苏名家亦多有集苏佳作。其典型代表莫过于陈瑞琳,陈诗气韵沉雄,被时人誉为“真坡公嗣响”(《食古研斋诗集评跋》叶名沣语),而他的集苏诗更被推为“真识东坡不二门者”(《食古研斋集苏诗题跋》赵光语)。陈瑞琳学苏,最看重苏诗的学问广博与识力超群。此外,他还力挺因以考据入诗而遭人诟病的翁方纲,主张“诗家不可废考据”(《书翁覃溪学士复初堂诗集即柬吴兰雪舍人》),声援以学问入诗。无论是对苏诗的理解,还是对学人之诗的推崇,都足见他已领悟到宋诗重学尚意之精髓。
集苏诗还凭着独特的社交属性,搭建交流传播的场域,为宗宋诗潮发挥作用。陈用光特意以集苏诗答谢阮元惠赠大理石镫屏。二人同宗苏诗,陈用光学诗取法苏、黄,阮元被称为“眉山最后身”(许宗彦《同人集苏文忠秦淮海祠下奉怀阮云台师》)。集苏诗拉近了彼此的交情,更成了两人交流诗学的媒介,将学苏宗宋之风落到实处。又如陶澍屡次将集苏诗寄示友人黎光地、刘伯观,主动创建宗宋学苏的诗学圈子,大大促进了宋诗风的传播。集苏专集中,用于交流的寄赠、送别、唱酬之作比比皆是,甚至流行起互以集苏诗次韵唱酬的高难度之风,如周天麟《水流云在馆集苏诗钞》中次韵友人陈启泰的集苏七律,这种富于挑战的诗歌交流,深化了清人对苏诗的创造性接受。
撷取苏诗入日常
集苏句延续了宋诗文人化、生活化的传统,把诗意织进了清代文士的日常肌理之中。
其一,集苏诗的题材高度生活化且充满文人趣味。陈瑞琳《食古研斋集苏诗》和周天麟《水流云在馆集苏诗钞》,均以集苏诗的形式全方位地展现诗人的生活日常,感怀、纪游、赏景、宴饮、赠别、酬答,无所不包,不啻诗化的个人日常生活史。张绍先的《真一酒》还出现了大规模的集苏句题画组诗,把文人雅趣发挥到了极致。
其二,诗人将集苏视为安放灵魂、消解失意的排遣方式。如祁寯藻集苏诗“古器纵横犹识鼎”(《石皷》)与“青山偃蹇如高人”(《越州张中舍寿乐堂》)为一联赠友,不仅表达了对友人的倾慕,还含有“意在追逐忘庸鄙”(祁寯藻《赠刘雪岩》)的主观意愿,通过集苏诗抒发了超脱庸鄙、追求理想的心境。又如严遂成下第南归途中,一口气集苏诗36首,在拆解、重构东坡诗句间,纾解落榜的郁闷失意,用诗性精神来抵抗现实困境。
其三,集苏诗、集苏联常被用于赠语、祝寿等交际场景中,为文人的日常交往增添雅趣。如英和集苏句“手植数松今偃盖(《和蔡景繁海州石室》),梦吞三画旧通灵(《赠治〈易〉僧智周》)”推扬焦循《易》学成就,传为学林佳话;吴汝纶集苏轼为弟苏辙祝寿语“孔融不肯下曹操(《送刘道原归觐南康》),东坡持是寿卯君(《子由生日以檀香观音像及新合印香银篆槃为寿一首》)”,为五弟祝寿,既寄寓殷切期许,又贴合庆生语境,用典妥帖,文辞清雅。
其四,集苏楹联兼具文人案头消遣与实体空间展示的双重性,成为诗意照进现实生活的重要载体。何栻《衲苏集自序》明言,所集苏句联不仅是其学苏、味苏的副产品,还可“为暇日饰楹涂壁之助,以此美观,胜椒泥藻漆多矣”。以墙上楹联装点厅堂壁间,远胜雕饰彩绘。它凝聚了文人的诗性慧心,既是文人情趣的外化,也让日常居所增添几分诗意。
集苏楹联还广泛应用于书院、祠堂、园林等公共场所。江西学政翁方纲曾集苏诗“天下几人学杜甫(《次韵孔毅甫集古人句见赠五首》其三),当时四海一子由(《送晁美叔一首》)”(《楹联丛话》卷六),题于瑞州试院东轩,为学子营造沉浸式观赏、体味苏诗的空间。其弟子李彦章又将此风带到广西边陲(参见拙文《“为宋人寿”:李彦章与嘉、道年间宋诗风的流衍》),极大推广了尊苏宗宋之风。据翁氏门生梁章钜《楹联丛话》卷十二记载,杭州涌金门外藕香居茶室,亦悬有集苏诗楹联:“欲把西湖比西子”(《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其二),“从来佳茗似佳人”(《次韵曹辅寄壑源试焙新芽》),将诗情雅意融入市井日常,在烟火茶韵间绵延流传。
总之,清人的集苏诗创作,表面看来不过是“拆前人句,成自家诗”的笔墨游戏,实则是蕴藏丰富意涵的大文章,是考察清代宗宋诗风、洞悉清代诗学演进的独特窗口。
(作者:谢海林,系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