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步克:削觚·觚名·觚棱 ——先秦礼器觚片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2 次 更新时间:2026-06-28 1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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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步克 (进入专栏)  

摘要孔子“觚不觚”语中之“觚”今人多释为青铜觚。实际上包括青铜觚在内的一批青铜饮酒器到西周中期就消歇了削木而成的、包括漆木觚在内的漆木酒器取而代之。在春秋礼乐人员承用爵、觚、觯、角、斝等青铜器名、用以转指五等容量的漆木筒形杯时其依据一是器物组合二是容积大小。觚本名为“同”商后期四棱、八棱的青铜同大量出现它们因为有棱而特称为“觚”。觚字源于柧字原指棱柱形物体的棱角。

关键词;觚棱;五爵;五器

一、削觚青铜觚与漆木觚

《论语·雍也》“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孔子所为之感慨的这个“觚”今人通常释为青铜酒觚 例如这样的注释“觚音孤古代盛酒的器皿腹部作四条棱角足部也作四条棱角。”[1]这所说的就是青铜洒觚。青铜圆觚会有四条扉棱青铜方觚还会有八条扉棱参看后文图一。

汉宋注疏也是把孔子所说的这个“觚”释为酒觚的。北宋姚宽却另造新说。他在《太平御览》中读到了这么一条“孔子曰削觚而志有所念觚不时成。故曰‘觚哉觚哉’。”于是他提出“觚木简也还引用《急就篇》颜师古注以证之“觚者学书之牍削木为之。”[2]姚宽大概觉得青铜酒觚不能削木简木牍才可以削吧。

明人杨慎却说木简不能削酒觚才可以削“酒觚可削而圆木简不可削而圆也。木简而规圆岂不成赶面杖邪?”酒觚怎么“削而圆”呢? 《宣和博古图》中的铜觚“腹之四棱削之可以为圆。故《史记》云‘破觚为圆’也”[3]。可知杨慎所谓“可削”不是就材质而是就形制、用途而言的木简削去了棱就成了圆柱不适合书写了;铜觚把四棱去掉盛酒功能毫发无损。

刘宝楠又根据礼图礼书认定觚是木器反指《宣和博古图》中的四棱铜觚为伪作“聂崇义《三礼图》谓觚用木惟用木故《考工》梓人制之。《宣和博古图》载商周觚三十五其形如今铜花瓶而腹起四棱与《礼注》不合。且皆以金为之则非梓人所司后世伪作此无疑矣。”[4]觚若是木器那么就是可削的系削木而成。

宋人沈括已看到了这个木礼器、铜礼器之争“或曰《礼图》樽、彝皆以木为之未闻用铜者。此亦未可质如今人得古铜樽者极多安得言无?”[5]这因为宋代金石家搜集、著录了大量商周青铜礼器包括青铜酒器包括青铜觚有物为证眼见为实。同时先秦礼书所见、礼典所用、注疏家所论、礼图所画酒器大抵都是漆木器。聂崇义《三礼图》言之凿凿“六尊”献尊、象尊、著尊、壶尊、太尊、山尊“六彝”鸡彝、鸟彝、斝彝、黄彝、虎彝、蜼彝“五爵”爵、觚、觯、角、散(散即斝后文径称斝)等皆木制。《三礼图》叙述礼器“用木”“刻木”“以木为之”字样屡屡而有;若称某种器物有“刻画”、某器“漆赤中”那么所说的也是木制礼器[6]。礼家满眼漆木酒器金石家满眼青铜酒器孰是孰非呢。

20 世纪30 年代高本汉指出了这样一场变动方鼎、鬲鼎、觚、爵、尊、卣等器物自公元前947 年以后 (按即周穆王卒年) 就不再用青铜铸造了;周中期以后的文献中名为“觚”“尊”“爵”的那些容器显然已不像人们所相信的那样仍是严格意义的专名了;那些器名业已泛化到了多种日常用具上去不一定是专用品;而且未必是铜制品而是木制品和陶制品了[7]。

高本汉这个阐述给了李济很大震撼“这个扫荡式的论断与近代考古学的发现实际上可以扣合到什么程度是一个尚须大量的小心工作方能解决的问题。……所谓‘爵’‘觚’‘尊’等等所指的是哪一种形制的实物? 周朝人汉朝人宋朝人清朝人以至现代的中外学者所用的同样的名词是否准确地也指同样的器? 这个大前提不解决高本汉教授推断的价值是没法估计的。”[8]

高本汉的“扫荡式的论断”其要点有二第一周初以后一批青铜容器退出了历史舞台木器、陶器取而代之;第二这个事件随即带来了一场器名变迁东周文献中那些器名之所指已非昔日之旧。假若高本汉之说能够成立则先秦古礼器的现有称谓体系的调整修订就势在必行了。

本文也相信周初期一批青铜器的“集体退役”事件造成了青铜酒器和漆木酒器的此起彼伏;夸张地说这个事件还触发了一场酒器的“器名大革命”。眼下还是先看第一点即从铜到木的变化。

先秦文献的现代注译者往往根据考古实物“觚不觚”之觚以及“五爵”中其余四器爵、觯、角、斝都释为青铜器;还把爵、角、斝三者释为三足器。然而青铜酒器和漆木酒器的此起彼伏却表明那些注译需重新推敲。郭宝钧“殷商盛用的爵、觚、斝、觯、角到西周中叶即中绝”“但《仪礼》中宾主酬酢之间仍记饮器这些饮器当已改铜用木了。……是铜酒器虽绝而木酒器并未尽绝。”[9]又马承源“西周觚趋向衰落很可能用漆木觚替代了青铜觚考古发掘中已有此现象。”[10]

文献也表明东周以来人们偏好精美轻巧的漆木礼器了包括觚。《三礼图》卷十二“爵刻木为之漆赤中”;“觚……漆赤中。”[11]则此爵、此觚都是漆木器。《考工记·梓人》“梓人为饮器。勺一升爵一升觚三升。”[12]梓人是木工他制作的爵与觚只能来自削木。《潜夫论·相列》“夫觚而弗琢不成于器。”[13]此觚可琢必是木觚。《盐铁论·殊路》“孔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故人事加则为宗庙器否则斯养之爨材。”王利器论曰“盖觚以木为之言木加以人事刻镂则为觚荐之宗庙;否则为弃材斯养取以为薪给爨烹而已。此盖西汉《论语》经师古义与何氏《集解》及皇侃《义疏》引王肃等说并微异。”[14]由此回头再看《太平御览》那条孔子“削觚云云”我们恍然大悟孔子生活的时代已是一个削木为觚的时代了。

铜觚、木觚之异事涉时代之异——商周初流行青铜饮酒器而在礼书所记载的春秋礼典中主流饮酒器已变成漆木器了。当然不能忽略林沄之如下论述“中国先秦时代考古发现的饮酒器虽多为青铜铸造从铭文来看大多是宗庙供设的祭器。贵族中实用的酒杯恐怕是以漆觚为主只是易朽而不容易保存至今。”[15]据此再做一修订铜觚、木觚之异还包括二者并行不悖、但用途有异的情形。沉重庞大的青铜酒觚用于宗庙陈设轻巧精美的漆木酒觚用于日常生活。在周前期一批青铜酒器“集体退役”之后就连宗庙陈设的酒器包括觚也逐渐变成漆木器了。前引《盐铁论》“故人事加则为宗庙器”之言又《新语·资质》有“大者治罇小者治觞饰以丹漆斁以明光上备大牢春秋礼庠”之语[16]都说明东周秦汉的漆木礼器是广泛用于宗庙祭祀及各种典礼的。

在诠释“觚不觚”时以及在诠释先秦文献中的酒器之时人们不妨留意以往释为青铜器者改释漆木器也许更好。

二、从五器到五爵器物组合与相对容积

高本汉察觉到了周初一批青铜容器之“集体退役”还曾触发了一场器名变动可称敏锐。这就意味着东周文献所见酒器之名可能另有所指并不一定是商周初的青铜原物之名了。可想而知若其说不误、确有其事那将影响很多译注和论著的相关叙述在那些叙述中先秦礼器之名一脉相承东周文献中的酒器之名直接对应着商西周的青铜器。而从高本汉出发则商西周的青铜酒器本名是什么东周礼书中的酒器又是什么就需要先分为二事再综合考虑了。

对那场可能发生过的器名变动高本汉一时所能指出的只是器名之泛化即旧有礼器之名扩大到日常用具之上了。而笔者近期提出了一个理论或可把高本汉的推断推进很大一步。我用“从五器到五爵的转型”把那场酒器的“器名大革命”具体化了其关键词是“容量化器名”。详下。

商周初的爵、觚、觯、角、斝本来对应着五种器形——为此可以名为“五器”。在青铜“五器”不再铸造之后爵、觚、觯、角、斝这些器名投胎转世了东周礼乐人员把它们拿过来分别转指一升、二升、三升、四升、五升之五等酒爵以此来贯彻“以小为贵”的礼制原则给礼乐工作增加便利度。爵、觚、觯、角、斝之名由此“容量化”了。“五爵”都是漆木器并非青铜器;它们外形相同全是筒形杯具体说皆为觚形杯仅容量有五等之别而已。战国宴乐图所见酒杯皆为觚形杯礼家还有一个“凡诸觞皆形同”的古老传述皆是其证明。概而言之“器名大革命”的内容之一就是从“五器”转化为“五爵”;这并不仅仅是“器名泛化”还包含着“称谓原理”或“命名策略”的转型——五个器名由器形之称变成容量之称了。够得上“革命”二字吧[17]。

宋人拿了礼书中的爵、觚、觯、角、斝之名为商周青铜酒器命名。可是礼书的写作始于春秋末战国初其所反映的应是到春秋末年为止的周礼发展成果。那么礼书“五爵”之名在商西周真的存在吗?先不管宋人定名是否正确无误礼书所见爵、觚、觯、角、斝等等器名我们假定商代已经有了并不是东周新创的。甲骨文有三足爵的字形则爵先有其名。东周铜器有自名为耑、鍴的被认为是觯的同音假借字[18]西周初器铭上雚字、鑵字也有学者认为通觯[19]。则觯本有其名。角字为兽角象形兽角形饮酒器的起源很早且饮酒器名多从角尽管宋人名之为“角”的三足器是否真的称“角”学者有疑问[20]“角”总归是一个古老的酒器之名吧。甲骨文有个三足器象形字被认作“斝”字[21]。若然斝也是商代的某种酒器之名。倘若爵、觯、角、斝都是商代旧有的酒器名称“觚”不当例外我们认定它必定也是商代某种器物的旧名。

“五器”到“五爵”的转变过程中到底发生什么还值得继续探索。考古学家早已揭示“爵─觚”组合曾是商代主流器物组合。那么再看“五爵”恰好以爵、觚二器居首。在东周礼乐人员打算废物利用、借用旧名为五等容量的饮酒器命名时他们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的器名便是爵与觚随即以“爵”为一升饮酒器之名“觚”为二升饮酒器之名。东周礼乐人员这个做法跟商代“爵─觚”组合毫无关系吗?

考古研究又告诉我们在殷墟末期“爵─觯”组合与日俱增了还有二爵配一觚一觯的情况;进入早周觯在青铜酒器中的占比逐渐达到30%觚只占11%。“爵─觯”组合后来居上居然有夺席之势。这一情况又引发遐想了继觚之后的三升饮酒器恰好以觯为名。

进而在“爵─觚”组合之外还有“角─觚”“斝─觚”组合存在着。这些与觚相搭配的青铜三足角、青铜三足斝在东周被用作四升、五升饮酒器之名。很神奇吧礼书“五爵”之名同商周初的青铜酒器组合竟然息息相关。凡此种种都强化了“觚是旧有器名”的猜想。

进一步说如果“五爵”礼制的形成跟商周初的青铜酒器组合真的息息相关那么宋人取“五爵”之名为“五器”命名“命中率”可以说相当之高。当然宋人并没有特异功能“命中率”高原因之一是商代酒器也就那么几种。青铜觚、觯、杯是饮酒用的青铜三足爵、角、斝大约是温酒用的与饮酒器搭配使用而宋人误以为三者也是饮酒器。把“五爵”五个器名分配到这五六种器物上去很容易“歪打正着”何况宋代金石学者还有其他参照点呢。

下面再来看五等容量的形成机制。对礼书所见五等容量之说李济曾尝试证实或证伪。他对殷墟小屯出土的18 对“爵─觚”组合进行测量比较其容积。进而还做了爵与觯的容积对比、爵与斝的容积对比[22]。现以最简方式把李济的两份表格概括如下

 

如何看待这些测量结果呢? 李济所用资料是殷墟小屯的青铜酒器;而爵一升、觚二升……之说却是春秋时使用漆木酒器的礼制。因晚商与春秋之异、殷礼与周礼之异、青铜器与漆木器之异所以不能直接用上表来证实或证伪“五爵”容量。然若善加利用这份统计仍有价值。觚比爵大1. 4 倍到4. 4倍这毕竟表明了爵的容积较小觚的容积较大;觯比爵大2. 3 或3. 0 倍则觚、觯容积大致处在同一层次;斝比爵大5. 4 倍到25. 7 倍看来斝容积最大。虽然其绝对比值与“五爵”容量并不一一对应觚的容积并不一定正好是爵的2 倍[23]斝的容积也并不一定正好是爵的5 倍然而大小次序却没有错乱爵小于觚、觚小于斝;觚大于爵、斝大于觚。

由此推断在周代礼乐人员借用青铜酒器旧名来为五等漆木筒形杯命名时其参照点有二一是组合关系二是相对容积。组合关系影响了器名取舍相对容积影响了大小排序。由此就可以知道为什么恰好是存在组合关系的爵、觚、觯、斝、角五器之名而不是其他什么器名被用作“五爵”之名;为什么组合中最重要的爵、觚二器恰好在“五爵”也名列前茅爵居首觚次之。进而还可以猜想“五爵”由小到大的排序应同商周礼乐人员对“五器”容积的传统认知相去不远。不妨想象他们习惯认为爵<觚<觯<角<斝后来便有了爵一升、觚二升、觯三升、角四升、斝五升。再打个比方假设我要借用碟、碗、锅来指代一升、二升、三升之容量我将不假思索地采用碟一升、碗二升、锅三升的排序而不会相异相反因为在我家的厨房里碟<碗<锅。

当然宋人所定名的三足无流、两翼似尾的“角”在考古实物中与爵的容量大致相等。马承源“宋人所言之角容量与爵大致相等故不是《礼器·礼器》注和《韩诗》所云之角。”[24]“角”是个象形字本指兽角。商代的角首先应指兽角形器进而是否某种三足器或筒形器也称角不得而知。在“五爵”礼制中角容量四升“相对容积”角度看商代的某种角应大于爵、觚、觯;然而再把“组合关系”考虑在内问题又复杂了。“五爵”遵循“以小为贵”的原则也许角在组合关系中不重要所以被用作等级较低的四升酒器之名。线索不足不宜过度推论。本文采用宋人所定“角”名只是为了叙述方便不等于认可其定名。

大致说在这场“扫荡式”的“器名大革命”中爵、角、斝遭受冲击最大被彻底改造、重新做人了由三足青铜器之名一变而为某一容量的筒形杯之名。觯的形状很接近筒形转作三升觚形杯之名尚未面目全非。觚身形依旧只是其质地由青铜变为漆木了。

西周前期那一批青铜酒器的消歇是一个渐进的自然变迁还是一次人为事件呢? 对之笔者一无所知。倘若是一次人为事件那应是一场制礼作乐、破旧立新的事件吧统治层决意改革饮酒礼便依据“以小为贵”的礼制精神制定了一至五升的“五爵”容量标准并以漆木酒器取代青铜酒器。随“五爵”礼制推广普及青铜爵、觚、觯、角、斝逐渐停止铸造其器名转用于“五爵”了。

三、觚棱与觚名

十余年前西周早期的一件青铜觚因其自名为“同”而吸引了学者的视线。其器形参看图一2。吴镇烽、王占奎据此认定觚的本名是“同”并把这件青铜器名之为“内史亳同”。他们指出“同”者“筒”也古人以竹筒为饮器同字的初形作像截竹而成的竹筒;后来这个字被加上了意符“口”遂变成了“同”字;又令其字从竹形成了筒、筩等字。吴镇烽“此类青铜酒器本名应当叫作‘同’。至于古文献中的‘觚’到底是什么样的器物有待进一步研究”;王占奎“当改正以往张冠李戴的错误。以往叫作觚的东西应该正名为同。”[25]

随后一个在甲骨文中多次出现 也被注意到了。学者认定这个上同下爵的字恰好是商代“觚爵组合”的反映“‘同’是为觚‘同爵组合’即是‘觚爵组合’”[26]。铜觚与铜爵的组合原是商代最重要的饮酒器组合爵以温酒觚以饮酒。而 字表明与爵相组合的那个器物其名为“同”。

一向称“觚”那种筒形器本名是“同”一点已无大疑问被普遍接受了;觚名的纠葛却没有结案先秦两汉文献中“觚”屡屡出现孔子还有“觚不觚觚哉觚哉”之叹;礼书中明文记载着“五爵”爵、觚、觯、角、斝的各种用法。传世和考古发现的实物觚当然可以全部改称为“同”;而古文献中的众多“觚”字则是一个都不能改为“同”字必须保持原貌的。“觚不觚”不能改为“同不同”“献以爵而酬以觚”也不能改为“献以爵而酬以同”。东周文献中那么多的“觚”字是何酒器仍在未定之天。

前文提出春秋“五爵”之所以以爵、觚居首跟商代酒器组合以“爵─觚”为主息息相关。现在“同”这个自名面世了 字又表明跟爵组合的是同。根据这种组合关系本文推定“五爵”中的二升之觚来源于同具体说来我们认为“觚”是同的一种本是商周初有扉棱的青铜同之特称。

宋人把今人称“同”的器物命名为“觚”依据之一就是它的扉棱。朱熹已经用有棱无棱来解释“觚不觚”了“觚棱也。或曰酒器或曰木简皆器之有棱者也。‘不觚’者盖当时失其制而不为棱也。”[27]觚字的本义就是“棱”。饮酒之觚与用于书写之觚都因“棱”而得名失去棱便有名无实了。“觚不觚”之叹在朱熹看来就是个“觚无棱”之叹。

南宋朱熹的看法其来有自。北宋金石学者李公麟在为“觚”命名时觚棱已被他用作依据之一了。吕大临《考古图》收录了一件觚(参看图一1)注明此觚来自庐江李公麟跋曰“李氏《录》云此器口可容二爵足容一爵。《礼图》所谓‘二升曰觚’。腹作四棱削之可以为圆故曰‘破觚为圆’。足之四棱汉宫凤阙取以为角隅故曰‘上觚稜而栖金爵’。下为四象《礼》所谓象觚也。”[28]“李氏《录》”大约就是李公麟所作的《考古图》或《古器图》。李氏把这件器物名之为觚其依据有二一是容量二爵二是腹有四棱。

吕大临接受了李公麟之定名和他的两个标准并据以解释孔子的“觚不觚”。其《考古图》卷五录有一件觚形器容量三升超过了礼书所说的二升吕大临遂云“按此器与前觚形略相似其容受有加与礼书不合便名之为“癸举”拒不称觚;同书卷四录有一件觚形器吕大临因其“若觚而无棱”便名之为“彝”拒不称觚[29]。

王黻《宣和博古图》描述青铜器时时把隆起的棱称为“觚棱”。如其书卷三述周节鼎“纯缘之下起六觚棱”;卷四述周蟠螭鼎“腹间饰以蟠螭状隐起觚棱。”卷十五对两件无棱的周小圜觚特别说明“形制似觚而四隅无棱”;其论周素觚“凡觚之形必为觚棱状。”[30]这些描述的话语全都遵循“觚棱也”之义。

 

图一 有棱青铜觚

1.四棱圆觚商周。吕大临《考古图》卷五北京中华书局1987 年版113 页。

2.四棱圆觚(内史亳丰同)周初。吴镇烽《内史亳丰同的初步研究》《考古与文物》2010年第2期图版1。

3.兽面纹四棱觚下方上圆西周。山西省绛县衡水西周墓地1006 号墓出土。山西省博物院网站。

4.八棱方觚(亚址觚)商。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安阳殷墟郭家庄商代墓葬1982—1992 年考古发掘报告》北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8 年版图版12。

5.八棱方觚( 亚醜觚)商。陈芳妹编《故宫商代青铜礼器图录》台北故宫博物院1998 年版496 页。

6.镶嵌螺钿雕漆木觚(复原品)西周。楼朋林《琉璃河出土的漆器与复原》收入北京市文物研究所编《北京文物与考古》第5 辑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2 年版319 页。

现代学者采用了宋人所定“觚”名却往往不相信其“升数”之标准也不相信其“觚棱”之标准。不相信其“升数”标准是因为青铜觚的实测无法与“五爵”容量印证。然而本文也已指出容积标准并非没有意义青铜酒器的容积实测可以协助理解“五爵”爵、觚、觯、角、斝的排序。

至于“觚棱”标准陈梦家的反驳如下“觚之有棱柧非其所以为觚之必要条件觚言其弧也。‘中央研究院’于安阳小屯所发掘之陶觚无棱柧可证棱柧为后起。……觚有棱柧生于铜范之接筍故尊及其他铜器皆有之。”[31]又容庚的反驳如下“其所以定名为觚的原故有谓因其四面有觚棱。但孔子当时已见有无棱的觚遂有‘觚不觚觚哉觚哉’之叹。但现传世的觚不尽有棱尊、卣、斝等酒器也有棱的可证棱不是构成觚的必要条件。”[32]除开陈梦家“觚言其弧”之说陈、容二先生对“觚棱也”之反驳要点有二第一“棱柧为后起”“觚不尽有棱”;第二“尊及其他铜器皆有之”“尊、卣、斝等酒器也有棱”。此后青铜觚的研究者大抵都沿袭了这两点意见。

笔者认为这两个论点尚不足以排除异议“觚棱”标准仍足以分庭抗礼、自成一说。

“同”字来源于竹筒则这个器名一定相当古老。细腰侈口的木制或陶制筒形器在新石器末期就已出现其器名大约已是“同”了。商前期的青铜同还很粗糙简陋到了商后期精美的青铜同大量出现了上中下三段的形制基本形成腰间两个竖棱发展为四条羽状棱扩展到了足部、进而是口沿。方同甚至会拥有八道扉棱尤显高贵。有棱青铜同的华美富丽的扉棱在宗庙殿堂上夺目耀眼。我们推测在这时候有棱青铜同就特称为“觚”了。

在宋人为这种筒形青铜器定名之时已感觉其扉棱非常抢眼了。甚至现代辞书也把“棱”作为觚的特点之一[33]。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宋人如此殷商之人的观感想来相去不远。最初的“觚”可以看成有棱青铜同的一个“别名”由此有棱青铜同便跟无棱的青铜同以及木同、陶同、象牙同区别开来了。图一6 是西周琉璃河墓地一件漆木觚的复原品它下部镶嵌的螺钿应即模仿扉棱的。似乎在青铜觚已趋消歇之时继起的漆木觚对扉棱恋恋不舍仍按照老习惯以扉棱为饰以求名实相符无愧“觚”名。

“觚”字源于“柧”字。《说文解字》“柧棱也”;“棱柧也。”[34]浑言之柧、棱互训二者为一事;析言之则如服虔《通俗文》所云“木四方为棱八棱为柧。”[35]段玉裁因谓“柧与棱二字互训。殳以积竹八觚。觚当作柧觚行而柧废矣。”[36]棱、柧字从木通指木棱。有棱木材在原始社会就出现了可想而知棱、柧二字必定比觚字起源更早。当有棱的青铜同因棱得名时最初的用字大约是“柧”随后“柧”字被改从角旁作“觚”以表明这是一个酒器之名。段玉裁“凡觵、觯、觞、觚字皆从角”“许云兕牛角可以饮。其他不以角为而字从角者盖上古食鸟兽之肉取其角以饮饮之始也。故四升曰角犹仍角名而觚、觯字从角欤?”[37]又朱骏声“疑古酒器之始以角为之故觚、觯、觞、觥等字多从角。”[38]按觯本有自名雚、鑵或耑、鍴觞字原先从爵不从角。觚、觯、觞、觥(以及觵、觛、)等表示饮酒器的字“批量”从角似乎也是个一次性事件也许同“器名大革命”有关“五爵”礼制的副产品。

细腰侈口的筒形器通称为同商后期的四棱或八棱的青铜同特称为觚本文这一论点足可绕过或化解对“觚棱”标准的第一个驳论“棱柧为后起”“觚不尽有棱”之说。至于对“觚棱”标准的另一驳论“尊及其他铜器皆有之”“尊、卣、斝等酒器也有棱”应该怎么看呢? 其实不光尊、卣、斝 此外瓿、罍、盉、壶、彝、鼎等容器也不乏有扉棱的。那么为什么独独有棱青铜同被特称为“觚”呢? 我想在古人心目中相比于其他有棱容器有棱青铜同一定最接近于柧或觚形。

柧、棱互训“棱”有数义1.四棱木方;2.物体上不同方向的两个平面连接的部分;3.物体上条状的凸起部分。在觚字被创制之后柧、觚二字经常混用。不妨看一看古人以柧/ 觚相称的事物大致是什么形状。

屋顶有棱可以称柧/ 觚。《说文解字》“柧棱殿堂上最高之处也。”[39]说得不明不白。班固《西都赋》的“设璧门之凤阙上觚棱而栖金爵”[40]一语《后汉书》引作“上柧棱而栖金雀”[41]。宋人王观国释云“所谓觚稜者屋角瓦脊成方角稜瓣之形故谓之觚稜。”[42]这样的解释就清楚多了。“觚棱”就是宫阙顶部(《说文解字》所谓“最高处”)的那一道脊棱以及转角处的四道脊棱。图二1(见后页)就是班固《西都赋》所说的建章宫璧门之东的那个凤阙虽系想象图[43]其阙顶的脊棱仍然可供参考。

祭坛形制“八觚”之说。《汉书·郊祀志下》“甘泉泰畤紫坛八觚宣通象八方。”[44]颜师古把这个“觚”字释之为“角”然而并不妥当[45]因为甘泉泰畤并不是八角形的而是一个圆坛[46]它有“八通鬼道”[47]“八觚”应由“八通鬼道”求解。又查东汉建武二年(26)制郊兆“采元始中故事为圆坛八陛”;所谓“元始中故事”见于《元始仪》元始四年(4)定郊祀“上帝坛圆八觚径五丈高九尺。……用辟神道八通”[48]。“神道八通”也就是“八通鬼道”。这个上帝坛被记为“径五丈”的“圆坛”那就不是八角形的;一称“八陛”一称“八觚”“八觚”就是“八陛”也就是用来“宣通象八方”的八条台阶。称“觚”强调坛上有八道隆起;称“陛”表明八道隆起上有台阶。所以它们别称“八阶”[49]合称“觚陛”[50]。这一意义的“八觚”与宫阙顶部的“觚棱”相似都是“物体表面的条状凸起部分”。周隋唐圜丘有十二陛。图二2 即隋唐十二陛圜丘遗址可供想象汉代圆坛的“八陛”“八觚”。

 

图二 各种觚棱

1.建章宫凤阙。毕沅《关中胜迹图志》卷四《汉建章宫图》局部西安三秦出版社2004 年版128 页。

2.西安隋唐十二陛圜丘遗址。来自互联网。

3.用于书写的木觚西汉。甘肃文物工作队《汉简研究文集》兰州甘肃人民出版社1984 年版扉页玉门花海汉代烽燧遗址出土1-4 觚图版。

4.积竹柄殳战国初。湖北省博物馆《随县曾侯乙墓》北京文物出版社1980 年版图版八二。积竹柄制作示意图来自互联网。

5.八棱殳鐏春秋晚期至战国中期。井中伟《早期中国青铜戈·戟研究》北京科学出版社2011 年版371 页。

6.“二百七十一枚而成六觚”截面示意图。

宫阙顶部之觚棱、圜丘之觚陛代表了古人对柧/ 觚的一种认知即物体表面的条状凸起部分称“柧”或“觚”。多棱柱则代表了古人对柧/ 觚的另一认知。

史游《急就篇》“急就奇觚与众异”颜师古注“觚者学书之牍或以记事。削木为之盖简属也“其形或六面或八面皆可书。觚者棱也以有棱角故谓之觚。”[51]这种用于书写的觚呈多面的棱柱之形。《孙膑兵法》“将战书柧。”张震泽释云“削竹曰简削木曰牍斫木而有棱者曰柧。”[52]这种棱柱形的书写用柧已有很多实物被发现。图二3 就是例子。

又殳柄可以制成“八觚”之形。《说文解字》“《礼》殳以积竹八觚长丈二尺。”[53]这种殳的柄采用所谓“积竹柄”这种柄由若干竹片或竹棍黏合裹缠而成有八棱故称“八觚”。图二4 就是一件积竹柄的兵器及其制作示意。又很多殳鐏也呈八棱之形参看图二5。

又算筹可以聚为“六觚”之形。《汉书·律历志上》“算法用竹径一分长六寸二百七十一枚而成六觚为一握。”[54]把271 枚算筹捆成一个六棱柱即所谓“为一握”。这个六棱柱直径1. 9 寸6 寸横截面作六角形故云“六觚”。参看图二6。

上述书写用觚、殳柄(殳鐏)“六觚一握”的算筹等都作条形或柱形。由此再看《通俗文》“木四方为棱八棱为柧”之文其所谓的棱、柧都应是木条、木柱而不是木块、木板。《史记·酷吏列传》“汉兴破觚而为圜。”《集解》引《汉书音义》“觚方。”《索隐》引应劭“觚八棱有隅者。”[55]这个可以破而

为圆的觚在汉人心目中也应是条形物或柱形物而不是其他形状的物品。

大致说来先秦秦汉所谓柧/ 觚通指有棱的条形或柱形物体“棱”则是物体表面的棱角或条状隆起物。由此再来看卣、斝、瓿、罍、盉、壶、彝、鼎等这些容器虽然也有扉棱但都不是柱形物体。唯有细腰侈口的筒形觚同时具备了两个特点既有扉棱又呈柱形。青铜方觚本身就是棱柱之形其八道扉棱恰好符合“八棱为柧”的定义;青铜圆觚的腰身虽呈圆柱之形但其所铸四道扉棱作为“物体表面的条状凸起物”也算合于“四方为棱”了。无论如何铸有扉棱的筒形觚外观最容易让人联想到有棱木条、木方以及各种多棱柱换句话说联想到柧/ 觚了。也许有人会提出“尊”也呈柱形也有扉棱。确实比如有一件八棱亚醜方尊就跟图一5 那件八棱亚醜方觚外观相似只不过更粗而已。这种尊当时也可以称“觚”吧。

着眼于条形或柱形否定“觚棱”标准的第二个理由也能够绕行或化解了。认定或否定“觚棱也”的观点足以平分秋色各成一家之言。

“觚棱也”可成一家之言则朱熹“‘不觚’者盖当时失其制而不为棱也”的说法其可信度、合理性就将相应上升。由战国宴乐图所见结合漆木觚实物可以推知春秋典礼所用的“五爵”都是漆木觚形杯而五等觚形杯都没有棱。孔子的“觚不觚”也许就是在感叹它们称“觚”却没有棱名实不符吧。又因周廷和列国的库府中往往藏有三代礼器甚至不妨推想孔子在鲁国的库府中见过商西周传下来的有棱青铜觚以古之有棱青铜觚比之当今流行的无棱漆木觚不禁为时移事殊而感叹系之了。

下面做一小结。本文从“五器”到“五爵”的转型出发提出“五爵”之名来自“五器”之名的“容量

进而推定“五爵”中的“觚”本是商代旧有的某种酒器之名最大可能是有棱青铜同之名。相关论证计有四点

1. 商周初以觚为主流饮酒器;而战国宴乐图等史料表明春秋到战国初的主流饮酒器仍是觚形杯。材质虽由青铜而漆木器形则一脉相承。

2. 从器物组合看商代“爵─觚”组合是主流组合样式“五爵”礼制恰好以爵、觚居首。

3. 从相对容积看商代爵小于觚、觚大于爵“五爵”礼制中爵一升、觚二升大小排序相符。

4. “五爵”中的觚名来源于柧柧是四棱或八棱的木条、木柱;而商代的有棱青铜圆同与方同正是四棱或八棱柱形物。

以上四点综合起来便构成了一条证据链它们全都指向同一事实“同”是细腰侈口的筒形杯之通称“觚”是有棱青铜同之特称。把商西周的有棱青铜同称为“觚”不算“张冠李戴”;但商西周的无棱木觚、陶觚以及更早时候的无棱木觚、陶觚应是只称“同”不称“觚”的。在“五爵”礼制推广普及之后“觚”就变成容量二升之漆木筒形杯的特称了以及细腰侈口的筒形杯之通称了。

参考注释

[1]杨伯峻《论语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0 年版62 页。

[2]姚宽《西溪丛语》卷上北京中华书局1993 年版23 页。“孔子曰削觚云云”见于《太平御览》卷七六一4 册北京中华书局1960 年版3377 页上栏。其文实出《论语郑氏注》参看阿斯塔那唐写本《论语郑氏注》残卷唐长孺主编《吐鲁番出土文书》北京文物出版社1996 年版4 册第154、171 页。

[3]杨慎《丹铅续录》卷一“觚不觚觚哉觚哉”北京中华书局1985 年版30 页。

[4]刘宝楠《论语正义》北京中华书局1990 年版240—241 页。

[5]沈括《梦溪笔谈》卷一九。胡道静《〈梦溪笔谈〉校证》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 年版465 页。

[6]有“刻画”字样就是用木制成的对这一点可参《诗·卷耳》正义“(罍)言刻画则用木矣故《礼图》依《制度》云刻木为之。”语中的“《礼图》”当即郑玄《礼图》(否则会明标“阮谌《礼图》”)“《制度》” 即叔孙通所作《汉礼器制度》。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北京中华书局1980 年版278 页上栏。《三礼图》屡见的“漆赤中” 一语有学者释为“以朱漆画其中间部分”不确实为漆木容器内壁涂朱之意(外壁画有各种图案)。“漆赤中”最早见于《汉礼器制度》“大槃广八尺长丈二尺深三尺漆赤中。”《周礼·天官·凌人》郑玄注“漆赤中用朱漆其中。”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北京中华书局1980 年版671 页上栏、中栏。又《三礼图》卷十四叙鸡彝舟先云“其舟外漆朱中后云“此舟漆赤中”(前书445 页)。

[7]高本汉《中国青铜器中的殷与周》《远东古物博物馆学报》第8 份1935 年143 页。(B. KarlgrenYin andChou in Chinese Bronzes. Bulletin of the Museum of Far Eastern Antiquities No.8 Stockholm 1935 P.143)。按此书有阎简弼译本燕京大学1940 年铅印但我未能找到原书。

[8]李济《记小屯出土之青铜器》《中国考古学报》1948 年81页。

[9]郭宝钧《商周铜器群综合研究》北京文物出版社1981 年版121、144 页。

[10]马承源《中国青铜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 年版185 页。

[11]聂崇义《新定三礼图》卷十二丁鼎点校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06 年版370—371 页。

[12]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北京中华书局1980 年版925 页下栏。

[13]汪继培笺、彭铎校正《潜夫论笺校正》北京中华书局1985 年版313 页。

[14]王利器《盐铁论校注》北京中华书局1992 年版273、282—283 页。

[15]林沄《古代的酒杯》《中国典籍与文化》1995 年第4 期31 页。

[16]王利器《新语校注》北京中华书局1986 年版102 页。

[17]参看拙作《礼书“五爵”的称谓原理容量化器名》《史学月刊》2019 年第7 期12—28 页。

[18]王国维《观堂集林》卷六《释觯、觛、卮、、》北京中华书局1984 年版292 页。

[19]谢明文《谈谈金文中宋人所谓“觯”的自名》收入《商周文字论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 年版344—353 页。

[20]朱凤瀚“宋人《博古图录》已称此类形制的铜器为‘角’可能是因其口缘两端左右对称呈爵尾形颇似两角故以典籍所见‘角’为之名”“宋人定名为角的铜器器名未必恰当。” 《中国青铜器综论》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年版166 页。

[21]罗振玉《殷虚书契考释·文字第五》《殷虚书契考释三种》北京中华书局2006 年版183、457 页。王国维《观堂集林》卷六《说斝》北京中华书局1984 年版145—147 页。李零“名字是宋人起的但器形与商代甲骨文中的‘斝’字相像定为‘斝’ 还是有一定道理。” 《关于铜器分类的思考———自其不变而观之》收入《出山与入塞》北京文物出版社2004 年版255 页。

[22]李济《记小屯出土之青铜器》80、83 页。

[23]罗福颐云“容量还不到爵的一倍。”《青铜器名辞解说(五)》《文物参考资料》1958 年第5 期40 页。其原意应是觚“容量还不到爵的两倍”。

[24]马承源《中国青铜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 年版180 页。

[25]吴镇烽《内史亳丰同的初步研究》《考古与文物》2010 年第2 期32—33 页;王占奎《读金随札———内史亳同》《考古与文物》同期35—39 页。

[26]严志斌《说爵》收入邹芙都主编《商周青铜器与先秦史研究论丛》北京科学出版社2017 年版284 页;《瓒爵辨》《三代考古》七北京科学出版社2017 年版191—192 页;《薛国故城出土鸟形杯小议》《考古》2018 年第2 期104—105 页。

[27]朱熹《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北京中华书局1983 年版90 页。

[28]吕大临《考古图》卷五北京中华书局1987 年版113 页下栏。

[29]吕大临《考古图》114 页下栏、第69 页下栏。

[30]王黼《重修宣和博古图》扬州广陵书社2010 年版55 页下栏、第73 页上栏、第319 页下栏、第320 页上栏。

[31]陈梦家《中国铜器概述》收入《陈梦家学术论文集》北京中华书局2016 年版354 页。

[32]容庚、张维持《殷周青铜器通论》北京科学出版社1958 年版62 页。

[33]徐中舒主编《汉语大字典》觚条“古代酒器。青铜制。喇叭形细腰、高圈足腹和圈足上有稜。” 成都四川辞书出版社、武汉湖北辞书出版社1986 年版3923 页。

[34]许慎《说文解字》卷六上北京中华书局1963 年版125 页上栏。

[35]《慧琳音义》卷五三引《一切经音义三种校本合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版1443 页下栏。段书伟《通俗文辑校》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3 年版74 页。

[36]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卷六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年版268 页下栏。

[37]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卷四下187 页上栏下栏。

[38]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角部》北京中华书局1984 年版378 页下栏。

[39]许慎《说文解字》卷六上北京中华书局1963 年版155 页上栏。

[40]萧统《六臣注文选》北京中华书局1987 年版31 页上栏。

[41]范晔《后汉书》卷四○上《班固传》北京中华书局1965 年版1341 页。

[42]王观国《学林》卷五《觚甬》北京中华书局1988 年版168 页。

[43]班固《汉书》卷二五下《郊祀志下》“其东则凤阙高二十余丈。” 颜师古注“《三辅故事》云其阙圜上有铜凤凰。”北京中华书局1962 年版1245 页。“圜上”谓此阙下方上圆“汉建章宫图” 中的凤阙顶部却不是圆形的误。

[44]班固《汉书》卷二五下《郊祀志下》1256 页。

[45]颜师古注“服虔曰八觚如今社坛也。师古曰角也。” 按服、颜二说均有可疑之处。唐代方丘很特殊不是方坛四陛而是八角形坛八陛。唐人把这种方丘描述为“ 八角” “ 八隅” “ 八觚”所以颜师古以“ 角” 释“觚”。然而西汉泰畤用于祭祀天神泰一、相当于圜丘圜丘不宜跟方丘等量齐观;泰畤为圆坛既不是四角形的也不是八角形的。所以“圆坛八觚”之“觚”不宜释“ 角”颜师古之说不可从。再看服虔他以东汉社坛比拟泰畤“八觚”。查《续汉书·祭祀志下》“建武二年(26)立太社稷于雒阳在宗庙之右方坛。” ( 北京中华书局1965 年版3200 页)可知东汉太社是方坛。建武二十一年太社搬到了上东门内但方坛未闻有变。先秦秦汉魏晋南北朝的方坛通为四陛例外极少。那么圆坛八觚的泰畤怎么会“ 如” 方坛四陛的太社呢? 此处当有讹误。我想服虔未必有错更可能是颜师古摘引时出了问题。

[46]《三辅黄图》卷五《南北郊》“武帝定郊祀之事祀太一于甘泉圜丘取象天形就阳位也。” 何清谷《三辅黄图校释》北京中华书局2005 年版321 页。甘泉泰畤既称“甘泉圜丘”又云“取象天形”则必为圆坛。

[47]《史记》卷二八《封禅书》记汉武帝建薄忌泰一坛“ 为坛开八通之鬼道。” 甘泉泰畤系模仿薄忌泰一坛而成所以也“除八通鬼道”。北京中华书局2014 年版1658、1667 页。

[48]司马彪《续汉书·祭祀志上》及注引《三辅黄图》引《元始仪》。北京中华书局1965 年版3158—3159页。

[49]“八陛”亦称“八阶”可参梁简文帝《南郊颂序》“八阶弘丽四维博敞。”《文苑英华》卷七七二《颂》北京中华书局1966 年版4062 页上栏。“八阶”与“四维”相对亦指八条台阶。《汉语大辞典》释“八陛”为“八层台阶”(罗竹风主编北京汉语大辞典出版社1988 年版2 册第13 页右栏)。误应改释为“八条台阶”。

[50]“觚陛”见《宋史》卷一四一《乐志一六》“觚陛紫为坛”“觚陛展躬祠。”北京中华书局1977 年版3325—3326页。又苏颂《皇帝初郊大礼庆成诗》“羽旄备物甘泉仗觚陛层垓委粟营。”《苏魏公文集》卷一北京中华书局2004 年版7 页。

[51]史游《急就篇》长沙岳麓书社1989 年版32 页;管振邦《颜注急就篇译释》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1 页。

[52]张震泽《孙膑兵法校理》北京中华书局1984 年版43、49 页。

[53]许慎《说文解字》卷三下北京中华书局1963 年版66 页上栏。

[54]班固《汉书》卷二一《律历志上》北京中华书局1962 年版956 页。

[55]司马迁《史记》卷一二二《酷吏列传》北京中华书局2014 年版3777 页。

原文载于《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0 年第 6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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