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涛 陈曦:历史时期中国榕树分布的时空演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96 次 更新时间:2026-06-10 21:07

进入专题: 榕树   气候变迁  

陈涛   陈曦  

提要:榕树是我国南方地区一种常见景观乔木,有着悠久的种植历史。先秦时期,榕主要分布在岭南地区。至唐代,逐渐延伸至岭北地区,分布北界大致在今福州—赣州一线,西南地区亦有零星分布。明清时期,南方城市广泛植榕,总体呈现出“北移西扩”的趋势,榕树分布最北至南北分界线附近,与现今榕树的分布情形基本一致。榕树的经济分布区、自然分布区北界大致也与现今1月份平均最低气温4℃、6℃等温线吻合。历史时期榕树的分布变迁是自然适应性与人类功能需求双重作用的结果,与气候变迁、地形地貌、树种差异以及人类影响等因素密切关联。

关键词:榕树;分布;变迁;气候

全文刊载于《中国历史地理论丛》2026年第2辑,第5-16页。

榕树(Ficus microcarpa Linn.f.),是桑科榕属树种的总称。作为热带、南亚热带常见的高大景观乔木,具有冠幅广展、四季常青、树形特异的特点,其对气温变化十分敏感,是指示气候冷暖变化的重要物候指标。据《中国植物志》载:榕树“全世界约1000种,主要分布热带、亚热带地区。我国约98种,3亚种,43变种2变型,分布西南部至东部和南部,其余地区较稀少”。历史时期,文献记载的“榕、槦、小叶榕”“大叶榕、黄葛树、鸟榕”“缅树”“菩提树”等,分别对应现代植物学分类中的榕树、绿黄葛树(Ficus virens.)、笔管榕(Ficus superba var. japonica)、菩提树(Ficus religiosa Linn. Sp. Pl.)、大青树(Ficus hookeriana.),均为桑科榕属树种。一般而言,榕树具有耐热不耐寒的显著特征,若在冬季休眠期出现0℃以下低温,则会遭受冻害。2023年冬,我国长江以南地区出现极端严寒天气,云南昆明、湖北武汉、江西赣州、浙江宁波等地区大量榕树遭受冻害,出现冻伤现象,甚至有部分树龄达百年以上的榕树未能顺利越冬。历史时期,对榕树与气候环境的敏感关联早有认知。在宋元以来各种文献中,长期流传着“榕不过剑”“榕不过浙”“榕不过赣”“榕不过吉”等民谚,引发笔者对历史时期中国榕树分布时空演变及其气候指示意义的探索。

历史时期动植物的分布变迁研究,学界多有关注。文焕然探讨了中国历史时期动植物的变迁及其对人类社会的影响,奠定了中国历史动植物地理分布研究的基础;蓝勇探讨了中国楠木地理分布的变迁及其自然和社会原因;满志敏就自然生物分布与历史时期气候变化的关系进行了深入探讨;刘炳涛阐释了明清时期气候变迁及其导致的柑橘种植北界变动。具体到榕树,张德二在中国历史极端性气候事件研究中将榕树是否发生冻害作为气候冷暖变化的替代性指标,其他与之相关的研究主要集中于榕树的栽培史和文化史方面,对其分布变迁及原因等问题尚缺乏深入讨论。因此,本文在系统搜集整理中国古代榕树分布资料的基础上,从历史地理学角度考察历史时期中国榕树的时空分布演变规律,并以此为基础探讨榕树分布北界变迁及其环境史意义。

 一  明代以前榕树的栽植与分布

先秦时期各类文献中无“榕”字及相关记载,东汉许慎《说文解字》亦无此字,大抵当时榕树尚未进入中原文化视野。明代吴宽《榕江记》云:“榕既偏生一隅,中原之人初不之识。故诗三百多草木之名,而篇皆不载。后世如郭璞、陆佃之博物著书,复遗之,仅一见于柳子厚之诗而已。”吴宽认为榕树记载初见于唐柳宗元《柳州二月榕叶落尽偶题》诗,实则早已有之。东汉时,南海郡番禺县(今广州市)杨孚《异物志》有诗曰:“榕树栖栖,长于少殊。高出林表,广荫原丘。熟知初生,葛蔂之俦”,大抵为现今可见有关榕树最早的记录。《齐民要术》引三国吴万震《南州异物志》曰:“榕木,初生少时,缘榑他树,如外方扶芳藤形,不能自立根本,缘绕他木,傍作连结,如罗网相络。然彼理连合,郁茂扶疏,高六七丈。”至西晋,嵇含《南方草木状》对榕树的产地、形状、种植及用途有详细记载:

榕树,南海、桂林多植之。叶如木麻,实如冬青。树干拳曲,是不可以为器也。其本棱理而深,是不可为材也。烧之无焰,是不可以为薪也。以其不材,故能久而无伤。其荫十亩,故人以为息焉。而又枝条既繁,叶又茂细,软条如藤,垂下渐渐及地,藤梢入地,便生根节。或一大株,有根四五处,而横枝及邻树,即连理。南人以为常,不谓之瑞木。

由此可见,汉晋时期,榕树在岭南地区分布广泛,人工植榕也较为普遍。

隋唐以降,岭南地区榕树分布持续扩展。明人张岱《夜航船》载,广西桂林府之南门亦称“榕树门”,唐筑门时,榕一株,久跨门内外,盘错至地,生成门状,车马往来,径于其下。杨基诗云“榕树城门却倒垂”是也。正德《琼台志》载,南宋淳祐初年,琼州太守唐震“手植二榕于门,历数百年愈硕茂”。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载岭南两广地区有多处古榕,广东龙门“有连理树,在平康都油田铺,盖两榕也……下通车马往来,宋时物也”;广东新州“宋延祐间,有仓振者知新州,夹道植榕”;清道光《直隶南雄州志》亦载,广东南雄“城中旷望率多嘉树,而郡治之双榕为最大,可十围,高踰百尺……几与秦松汉柏争胜千古矣。”今广东省南雄市珠玑巷仍存千年古榕,亦可印证。

榕属亚种“菩提树”,又称“尼俱律陀之木”。自佛教传入中土以来,南方寺庙广植菩提树。乾隆《澄海县志》载,广东韶关南华寺藏经阁两侧菩提树为“萧梁时,智药自西竺持来”。至唐凤仪年间,禅宗六祖惠能主持寺院,作《菩提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佛性常清静,何处有尘埃”,菩提树一时闻名于世,在岭南各地寺庙广泛种植。柳宗元贬谪广西柳州,有诗《柳州二月榕叶落尽偶题》,诗中载榕树二月落叶,极有可能为菩提树。北宋元符三年(1100),苏轼与使者程怀立游玩至广州净慧禅寺,“留‘六榕’二字为额,后遂称六榕寺”。广东兴宁县神光寺,宋嘉祐间建,“寺门有古榕一株,相传千余年物”。可见,榕树作为佛教文化符号,佛寺植榕较为普遍。

这一时期,榕树的人工栽种逐渐流行。福州别称“榕城”,其得名与榕树相关。西晋时期,福州子城外沙洲有大片自然繁衍的“榕海”,至唐中和年间(881—885),随着福州子城拓展,“榕海”被围入城中。天复元年(901),王审知再拓子城为罗城,并植榕以护堤岸。天祐元年(904),翁承赞有诗《甲子岁衔命到家,至榕城册封,次日闽王降旌旗于新丰市堤饯别》,此时“榕城”已得名。据南宋《淳熙三山志》载,宋治平四年(1067),知府张伯玉令“通衢编户濬沟六尺,外植榕为樾,岁暮不凋”。宋神宗年间,知府程师孟命多植榕,其《植槦》诗有句“临去重栽木万株”,可知宋代福州地区植榕盛况。在历代官员的积极推动下,福州城自“熙宁以来,绿荫满城,行者暑不张盖”。时人对于福建沿海地区榕树分布的北界已有认知,南宋《淳熙三山志》载,“槦(榕),州以南为多,至剑、建则无之。”由此推测,南宋时,福建沿海地区榕树北界大致在福建路南剑州一带(26°38′N)。

再到内陆,宋时江西赣州已有榕树栽培。赣州城内灵山庙“庙南向两古榕交荫焉”,据传为“唐宋时物,倚树筑歌台,可荫观者数千人”。同治《安远县志》载:“榕材无可用,垂荫卫堤则佳。邑中惟灵宝观一株,相传北宋时植,古茂蟠结,上下皆成连理。”清代有金正仪、黄宪清、李本仁《灵山庙榕树歌》歌之。可见榕树北界已越过南岭至江西南部一带。

内陆西南地区亦有榕树分布。四川省德阳市旌阳区黄许镇仙桥村有一株黄葛树,《德阳县乡土志》载:城内“仙人桥药王庙……有榕树二株,荫可蔽亩。”2023年全国绿化委员会组织开展“双百”古树推选,此树与资阳市乐至县龙门镇报国村报国寺中的1株黄葛树共同入选10株“最美榕树”,经林业部门鉴定两树树龄分别为2232年、1418年。若数据可靠,西南内陆榕树分布则可追溯至秦汉时,其北界已至四川德阳县(31°6′4″N)。至宋初,四川荣州(今四川省自贡市荣县)刺史刘兼有诗《万葛树》,其中有句描述榕树“叶如羽盖岂堪论,百步清阴锁绿云”,可见荣州榕树生长状况。

除此之外,通过其他文献,亦可见明代以前南方普遍植榕情况。南宋薛季宣《大榕赋》描写了榕树的分布地区、生长状况,以及榕树背后的文化内涵;北宋李纲《榕木赋》载:“闽广之间多榕木”,阐释了榕树的生长习性及其作用;南宋陈景沂《全芳备祖》专辑栽培植物品类,其中载:“榕叶如冬青,其叶不凋。榕树一株,可以庇荫数亩,泉、福间多产此木。”可见宋代泉州、福州地区植榕情况。

综上所述,明代以前,榕树在南方的栽培与分布已经较为普遍,其种植已由岭南地区扩展延伸到岭北地区。具体而言,在今福建福州、江西赣州、四川荣县,甚至更北的四川德阳等地均有种植。

 二  明清时期榕树的分布变迁及其可能的栽植边界

明清时期,由于榕树的遮荫、卫堤等功能在城市建设过程中得到开发,其分布范围有了进一步扩展。榕树作为一种物产,在南方各地方志有普遍记载。笔者系统搜集南方地区方志中的榕树资料,以府县为单位展示明清时期榕树的地域分布。梳理相关史料后发现,年代越往上溯,榕树分布的相关史料便越稀少,部分偏远区域甚至是空白。尽管此种史料状况存在一定局限性,却仍能大致反映出明清长时段内榕树的整体分布趋势;若对明清两代的分布格局加以细分对比,更可清晰看出,清代榕树在南方的分布相较明代,总体呈现出北移西扩的态势(见图1、图2)。

1 明代榕树分布图

说明:据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第7册(中国地图出版社,1996年)第42-43页“明时期全图(二)”、第47-48页“南京(南直隶)”图、第62-63页“四川”图、第64-65页“江西”图、第66-67页“湖广”图、第68-69页“浙江”图、第70-71页“福建”图、第72-73页“广东”图、第74-75页“广西”图、第76-77页“云南”图、第80-81页“贵州”图改绘。1月平均最低气温等温线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气候图集》编委会编《中华人民共和国气候图集》(气象出版社,2002年)第35页绘制,图2、图3同。榕树地域分布据明代方志及相关文集资料标注。

2 清代榕树分布图

说明:据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信息系统1911年省级、府级数据改绘。榕树地域分布据清代方志及相关文集资料标注,图3同。

由图1所见,明代两广、福建地区,是榕树分布的主要区域。广东的广州、韶州、南雄、琼州等府,福建的福州、漳州、延平、福宁等府,是榕树分布的核心地区。江西的赣州府、南安府,四川的重庆府、保宁府,湖广的衡阳府、道州,浙江南部的温州府也有小范围的零散分布。浙江嘉兴府的海盐县有“鸟榕”作为物产的记载。明代福建各地方志中关于榕树灾祥记载明显多于其他省份,这与福建地区榕树分布广泛以及榕树崇拜等文化因素有关。

明代榕树的分布范围较之前代有所扩大,出现北进趋势。尤其是对于浙闽沿海而言,趋势更加明显。万历《闽书》引南宋《淳熙三山志》,称“榕不过剑,榕生福州而止”,与《闽书》几乎同时期的《岛居随录》则言:“闽中榕树自南生,自省会而止,故省会号榕城。谚曰:‘榕不过浙’。”但同时期,浙江北部嘉兴府亦有榕树分布,这就将榕树分布北界进一步向北推进至浙江嘉兴附近(30°44′50.8″N)。对于中部江西而言,清初《修仁杂咏》提及:“谚云:‘榕不过赣’,岭(即南岭)为限也。”其北界大致在赣州附近(25°49′50″N)。对于西南内陆而言,万历《嘉定州志》有黄葛为当地物产的记载,表明明代西南内陆地区榕树的分布较为稳定。这一时期,还出现了如吴宽《榕江记》、王世贞《汇苑详注》、顾玠《海槎余录》、王世懋《闽部疏》等专文记述榕树生长、栽培及景观情况的文献。

梳理清代南方各地方志,其中将榕树归为木类直接作为物产记录较为普遍,且分类更加细致。从图2可见,清代榕树种植分布最广泛的地区仍然是广东、广西和福建三地,遍及各府;其次是四川和江西南部;再次是云南、湖南、浙江、安徽等地。总体而言,福建、广西、四川、浙江等地榕树的分布范围均出现了不同程度扩展。福建地区榕树的分布由沿海扩展到全省,广西地区也由南宁一府向北扩展至全省大部。其次,云南、湖南、安徽三地榕树分布较明代亦有零星扩展,四川地区则出现大范围扩展。鸟榕的分布范围也出现了扩展,除原有的海盐县外,安徽宿松、繁昌两县亦有鸟榕分布的记载。更北的江宁府江浦县、徐州府邳州两地,亦有榕树作为物产的记载。虽未载明具体品种,但据其生长习性推断,大概率为鸟榕,这一现象与鸟榕自然生长的随机性较强密切相关。

清代榕树的分布范围较之明代范围扩大,除特殊年份出现冻害,其北界南退外,总体而言,榕树分布呈现北移西扩的趋势,这基本与现今榕树空间分布范围相当。东部浙闽沿海地区,温州府玉环厅、乐青县向西至处州府青田、遂昌一线,均有榕树分布的记载,其北界可能在此一线(28°8′N)。对于中部江西地区,各类文献所载存在较大差异。道光《宁都直隶州志》载:“雩都以南有榕无樟,阳都、石城则有樟无榕”,稍晚的同治《赣县志》亦载:“榕踰梅岭则不生,故红梅驿有数榕为炎寒之界。然赣在岭北,此树极多。”清末吴其浚《植物名实图考》载:是谓(榕)“江西南赣皆有之,稍北遇寒即枯,故有榕不过吉之谚”,康熙《万安县志》、乾隆《泰和县志》均有古榕记载。又民间传说吉安城原无榕树,现存于沿江路的榕树于乾隆年间(一说明万历年间)由福建商人自闽携苗移栽于城外仓口码头。此外,万安县古城观澜门下也有一棵古榕,相传为200多年前一位罗姓滩师连续两年共栽下8株榕树苗,并用铜钱串过树根,结果只成活这1株。由此可知清代江西地区榕树分布北界大致在吉安府城一带(27°05′28″N)。对于西南内陆而言,依方志所见,比绵州更北的保宁府苍溪县有榕树作为物产的记载,因此,清代西南内陆榕树北界可能北移至四川保宁一带(32°26′N),向西达云南普洱府—四川宁远府会理州一线。

 三  自然与人为作用下榕树分布的北界

依据榕树栽培史及各地文献对榕树北界的记载,大致反映出历史时期榕树分布的变迁。根据限制因子原理,自然界生物的数量和分布,都会受到来自一个或者一组外部而非内部因子的限制。历史时期榕树的生长分布是自然因素与人工干预共同作用的结果,以下将从自然因素与人为因素两方面探析历史时期榕树分布的北界。

(一)自然因素对榕树分布北界的影响

气候因素是决定榕树分布的前提条件,气候的极端性和冻害频率是限制榕树稳定分布的关键因素,而局部的地形环境亦会影响榕树的生存。

1. 气候因素对榕树北界的抑制

榕树属于“热带、亚热带树种”,耐寒性差。若在冬季休眠期遇到0℃以下的低温,则会遭受冻害,其生理特征表现为:榕树体内细胞壁或细胞间隙结冰,造成细胞质脱水或给细胞造成机械损伤,使原生质膜破裂和原生质中的蛋白质失去活性。根据榕树的受冻程度,大致可分为以下三类:一是基本无冻害或出现枯梢;二是分枝、树冠受冻,但主干仍具有生命力,次年能恢复生长;三是完全冻害,难以萌发。以往有关榕树分布范围的讨论中,大多以热带或亚热带植物生长的最低温度10℃为界,或以榕树在1月份平均气温低于8℃的地方不能生长为限定。较之1月份平均气温,1月份平均最低气温更能精确反映某地冬季低温水平,它与榕树能否安全越冬有密切关系。

12世纪初开始,中国东部气候转向寒冷期,降雪线甚至到达南岭。《淳熙三山志》作于淳熙九年(1182),因此说榕树“至建、剑则无之”。明清时期虽总体气候趋于寒冷,但期间仍有偏暖时期。1500年以来,寒冷期共有3个,冷期之间则是相对偏暖阶段。明末的《岛居随录》、1620年的《闽书》乃至清初的《修仁杂咏》均写于气候较为寒冷的第二个冷期,因而有“榕不过剑”“榕不过赣”之说。

明代嘉靖《赣州府志》、嘉靖《南安府志》中都将榕树作为物产。但随着明末清初持续的寒冷气候,尤其是康熙十五年至二十年间持续的严寒,使得江西境内的榕树遭受毁灭性打击。成书于康熙二十二年(1683)的康熙《瑞金县志》、康熙四十九年(1710)的康熙《南安府志》均未有榕树的记录;而成书于康熙五十二年(1713)的《赣州府志》虽有记载,但言明“榕性畏寒,虽凌冬不凋,遇大雪则十围者亦悴。赣属惟宁都界抚、建,较之他邑地气稍寒,以故不生。”乾隆《瑞金县志》也说明“近年霜雪特甚,虽十围者皆悴,亦地气之变也”,在不同程度表明境内榕树在严寒条件下生存极不稳定。与之相类似的是,历史时期柑橘的种植也是在康熙年间遭受毁灭性打击,其北界曾退出长江一线,直至乾隆年间才有所恢复。嘉庆以后,气候又有转冷趋势。道光《瑞金县志》载县城频河一带皆有榕树,“老城外三官殿有三株,嘉庆元年寒冻特甚,遂枯,今无其种矣”。同治《安远县志》亦载邑中两株古榕,“今俱无存”。因此,冬季极端最低气温是榕树能否自然生存的前提,而冻害发生的频率则成为影响榕树稳定分布的限制因素。

2. 自然状态下榕树的分布区域

东南沿海、中部沿江、西南盆地等区域榕树分布的纬度较高,究其原因,是这些低地、临水的地区易形成适宜榕树生长的温暖、湿润的小生境,进一步造成局域范围内榕树分布北界的北移。处于西南内陆的四川盆地以及东南沿海地区,气候温暖湿润且较为稳定,从而促进了榕树的稳定分布。江西赣州、四川盆地中部等区域出现大规模的榕树种植,最初因其卫堤、遮荫等功能而多被植于水岸,可见榕树在纬度相对较高处得以大量存活,与江边低海拔、多雾等适宜榕树生存的小环境是分不开的。

若以福建省为个案观之(见图3),龙岩、莆田、福州一线以南为优势生长区,三明、南平、宁德一线以南为适宜生存区,三明、南平、宁德一线以北为利用地形、气候优势可能栽培区。

 

3 福建省榕树气候适应性分区示意图

说明:据全国标准地图服务系统(https://bzdt.tianditu.gov.cn)福建省矢量图层改绘。

3. 树种差异

传统文献中,各地民谚所见榕树北界,不仅体现在地域上,更体现在树种差异上。常绿的小叶榕(榕树、细叶榕、万年青),人工培植或低温锻炼后北界可至湖北武汉、十堰地区;变种万年青(近无柄雅榕)分布于浙江南部,北至龙泉、永嘉一线;落叶或半落叶的大叶榕乔木绿黄葛树(黄葛树、黄桷树、鸟榕),其分布纬度高于小叶榕;笔管榕(鸟榕)多分布于浙江青田、永嘉以南,但因其生长具有随机性,稍北的安徽宿松、繁昌,浙江海盐,甚至更北的江苏江浦、邳州等地在历史时期均有零星分布;变种黄葛树分布北界可达陕南、湖北宜昌。民谚“榕不过吉”“榕不过浙”所指多为小叶榕。

(二)人类影响差异作用下榕树分布区与北界模型

满志敏根据人为作用强度的大小,将生物分布划分为四种类型:自然分布型、经济分布型、观赏分布型、抑制分布型。自然分布区内的生物“呈自然分布状态,这个区域内没有人类活动,或者人类活动不构成对生物分布的影响”;经济分布区内的生物“可存在于自然分布区内,亦可在自然状态下不存在的地区内。经济分布区内,冬季最低温度成为该种生物生长的主要限制因素”;而观赏分布区内的生物“作为观赏、礼仪而用,生物死亡率很高,生物的出现是以个体的不断更替为特征的,因而对于反映历史时期的气温状况的意义是较小的”。抑制分布区内的生物主要受到人类活动的影响,人类活动只要达到一定的强度,就会导致生物存在空间的缩小。尤其是一些大型和利用价值较高的生物,其分布地区比上述三种类型都要小,在我国历史上土地开发的总趋势是由北向南进行的,因此抑制型分布的北界要在自然型的南面。因榕树分布受气候制约从南向北逐渐衰减,故不存在上述抑制分布区。

以往文献对于历史时期榕树北界的讨论较为模糊,加之史料所记载的榕树分布现象大都与人类活动有一定的关联。因此,为进一步认识历史时期榕树分布的时空演变规律,笔者根据中国1月现今平均最低气温,拟合了人类影响差异作用下榕树分布区与北界模型(见图4)。

 

4 人类影响差异作用下榕树分布区与北界模型图

说明:据满志敏《中国历史时期气候变化研究》第89页改绘。该模型假定在我国区域内无地形和土壤的差异,湿润程度满足生物的生态需要,不构成对生物分布的影响,而气温由南向北递减,是影响生物向北扩展的唯一因素。

1. 相对稳定的自然分布区

自然分布区内的榕树,维持其生长的最低温度是其主要限制条件。清初《广东新语》曾载同一种榕树自南向北的三种生长状态:“广州榕婆娑偃蹇”“自韶州西北行,榕多直出,不甚高”“逾梅岭则不生”。由此观之,韶关以北的榕树生长受限,与南岭以南的广州榕有明显区别,南岭一带则为榕树自然分布区北界,这与现今1月份平均最低气温6℃等温线大致吻合。因而,南岭以南地区满足榕树生长的最适温度条件,榕树的生长与繁殖达到了良好的状态,基本不受冻害,从而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种群。在明末清初的第二个冰期出现了“榕不过赣”“榕不过剑”等相关文献记载,亦可说明自然分布区的稳定。综上,自然分布区内的榕树基本不受冻害,主要分布在南岭以南地区,其北界西起云南普洱、经过广西南宁、广东韶关、江西全南,东至福建福州。

2. 处于变动的经济分布区

经济分布区内的榕树,在人工干预和局部气候环境下能保证物种正常生长、发育和繁殖,维持其生存的最低温度是主要限制条件。历史时期该区域内的榕树大多源于人工引种培育,在气温非节律性变动下会出现冻害,这种冻害一般是二级冻害,即冻伤枝干但不损害主干,在植物生理学上亦称为寒害或冷害。热带树木一般在0℃—5℃就开始受害,其生理特征表现为:突发的低温打乱了植物代谢的协调性,引起各种生理过程混乱,破坏光合作用与呼吸作用的平衡。结合明清时期榕树的分布情况,判定其分布北界大致与1月份平均最低气温4℃等温线吻合。

如历史时期沿海地区“榕不过剑”和“榕不过浙”,中部地区“榕不过吉”和“榕不过赣”民谚的流传,恰好反映“剑、浙”之间,“赣、吉”之间榕树在气候冷暖波动下的生存状况。如雍正《浙江通志》载,温州府城名胜翠幄轩前“有榕树,甚巨”,瑞安县邵公屿“有榕树盘郁其上,清荫数亩”。这些榕树大都位于景观建筑或特殊生境,受到特别培护。吉安、万安一带的榕树最初用于遮荫、护岸、指示航运方位,植于赣江边,其存在是滩师、商人等与航运相关的流动群体引种并精心呵护的结果,目前当地也仅有数棵古榕存活。据笔者考察,2023年冬,江西吉安泰和县最低温达-4℃,且持续数天,县境蜀口村欧氏祠堂一株2012年栽种的榕树便遭受严重冻害死亡。

出于遮荫、卫堤等方面的经济价值,人工干预措施大大降低了榕树的冻害程度和频率。如有意识地将榕树植于水际、低洼处等相对适宜的生长环境,改变局域的温度条件;甚至包括寒冷锻炼,改变抗冻性能,使其遭受冻害的风险大大降低;此外在遭受冻害后保护主干,或从其他地区重新引种繁殖幼苗,以影响榕树重新生长和维持足够分布所需要的时间。结合笔者实地考察,经济分布区北界以南的榕树冬季受冻害程度主要为第二类,枝干受损,主干存活,来年仍可萌发新枝,说明经济分布区内的榕树在受到一定的人工干预后,即使遭受冻害,仍有极大的存活可能性。

综上,经济分布区内的榕树在人工干预下,优化了生存空间、受冻害程度可控,突破了原有的限制生存温度。其北界大致与现今1月份平均最低气温4℃等温线吻合,西起云南怒江,经四川攀枝花、贵州黔南、广西桂林、湖南辰州、广东南雄、江西赣州、福建建宁,东至浙江温州,四川盆地为局域尺度下的经济分布区。

3. 观赏分布区的不确定性

当生物的功能仅作为观赏、礼仪而用时,人为作用所施加的影响可能更大,此时人为作用付出的代价不受生物的经济价值限制。观赏分布区内的榕树受到人工精心养护,成为决定榕树观赏分布区北界的主要因素。由于人为作用大大提高了观赏分布区榕树分布的北界,因此以冬季低温作为限制因子推论其分布有一定的局限。上文提及的“鸟榕”,则有其特定的生长空间,因其主要分布在浙闽沿海一带,相对暖湿的局部环境使得该树种小范围的生长成为可能。加之鸟榕属于大叶榕树种,耐寒性强于小叶榕,分布的纬度自然高于小叶榕,又进一步增大了其生存空间。因此,才会出现自然生长的榕树超过经济分布区北界的特例。

时至当代,随着园林技术的进步,榕树的育种引种更加普遍,使得榕树的种植北界进一步北移。例如,现代榕树可被人工栽培于湖北武汉、十堰地区;台州黄岩地区的榕树,裹布或搭棚保暖就能越冬。比江西吉安更北的宜春地区,于2008年也成功引种栽培赣州榕树并顺利越冬。甚至在齐齐哈尔等北方高寒地区,也有榕树盆景的培植。这些榕树能够存活的前提是人工精心育种、养护。并且,树龄以及胸径也是影响榕树承受冻害能力的重要因素。观赏分布区的榕树如引种时间较短,胸径较小,受冻害程度更为严重,来年更难萌生新枝,极易出现彻底死亡的现象。

综上,作为观赏分布的榕树,其分布呈零散状,受园林技术的影响,现代榕树观赏分布区的北界相较历史时期有所扩展,其北界西起陕西南部,经湖北十堰、武汉,东至江苏徐州、邳州一带。相比自然分布区与经济分布区,位于观赏分布区内的榕树受到人工精心养护,提高了抗冻性能,故不能以当地冬季最低温度作为限制因子推论其自然分布。

(三)自然适应性与功能需求共同塑造分布格局

榕树的分布不仅是自然选择的结果,更是人类对其功能需求驱动的产物。榕树属于适应性较强的树种,只要有合适的立地条件,就能顽强生长。在假设历史时期1月份平均最低气温4℃等温线不变的前提下,处于人工干预下的榕树经济分布区和观赏分布区的变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中国古代榕树分布北界的变迁。因此有必要对榕树的主要经济功能做进一步探讨。

1)生态防护和实用功能。榕树作为高大乔木,“高踰十丈,广荫数亩”,成为优良的行道树和遮荫植物,能有效缓解热带和亚热带地区夏季的酷暑。光绪《江西通志》载:“赵秉贞……于驿路,夹植榕松,以便行者。”民屋空旷处亦多种植,“(榕)树其为阴最浓,人家于东北方空阙处,及院落有余地,或于道旁栽之,以障风日”。再者,榕树多气生根,根又成树,“众根蟠拏纠结,故多植河滨,以卫堤岸”,能够有效抵御季风区频发的洪涝灾害,加之树种本身具有易种、易活,适应性较强,引种成本较低等特点,成为重要的景观植被。

2)文化象征与民间信仰。榕树虽为多年生高大乔木,但其“中空不坚,材无可用,殆庄周所谓以不材”。又如《南方草木状》记载:“榕树,……树干拳曲,是不可以为器也。其本棱理而深,是不可以为材也。烧之无焰,是不可以为薪也,以其不材,故能久而无伤。”“不材之木”被视为庄子“无用之用”思想的现实映射。而民间“于榕树下必奉祠之,云为风水所关,不敢刊伐,故榕易得高大,亦非以‘不材’而寿也”,因此榕树多用于民屋、祠堂等居住环境的营造,既能遮荫,其枝叶繁茂又预示着家族开枝散叶的美好愿景,由此形成“植榕卫风水、伐榕招祸患”的文化心态成为榕树得以留存的重要原因。此外,榕树“吐烟”“着火”等异象常常与民间灾祥感应和道德教化相关联,在明清方志的《灾祥》一目中多有记载。如泉州府惠安县“人家当风处多植之,若偶见光彩及无故自披折者,必有吉凶之应”;“韶州城中古榕,每吐烟则有兵革”;又光绪《漳州府志》载:“(咸德三年)四月,同安辖双刀会匪倡乱,袭䧟郡城……于郡廨西偏巨榕下,树忽断,压死二贼”;又如“宣和初,尤溪东市榕树腾异光,经三日夜。迩树居者卢安邦、吴士逸、李仕美,相继第进士”,将榕树异样视为科举之应;再如乾隆《泉州府志》“盖一门一节三烈,云:数月前,谢宅有榕树,忽满吐斑枝花,至是,始知为节烈之应”。这种榕树崇拜现象在榕树的自然分布区和经济分布区较为普遍。

3)景观审美与文艺载体。榕树气生根交织形成“独木成林”的独特景观,成为地域标志性景致。如台湾府署衙内“有榕根蜿蜒地上,高约四五尺,长约二丈,余谓之榕桥,为台邑八景之一”。同治《兴国县志》载:“城西三檀寺,古榕二株……人呼其地为榕树下”,成为当地地标。巴金笔下所描述的广东江门新会“鸟的天堂”也为我们所熟知。文人墨客多基于榕树作诗词歌赋,宋薛士隆曾作《大榕赋》赞美其包容的特性。时至今日,全国绿化委员会办公室、国家林业和草原局联合举办的“最美榕树”评选,更是将榕树从单纯的植物实体,升华为承载审美、哲学、历史记忆的复合型文明符号。

传统社会构建了“生态—信仰—审美”三位一体的功能体系:榕树的自然属性支撑经济需求,文化属性塑造精神寄托,美学属性激发艺术创作,三者交织使榕树超越普通植物,成为南方地域文明的重要载体。对此,明代学者针对榕树“产偏于一方,天下之人或未闻其名,或闻而未识,则人安得而贵重之?榕可谓无用于世者矣,夫不用之用,乃其用也”的感叹,恰是对这种复合价值的深刻诠释。

 四  结语

榕树是中国南方常见高大景观乔木,民众的认知及其种植栽培史反映出榕树栽培发展的三个阶段。唐代以前,榕树主要分布在岭南地区;唐代以后,其分布延伸到岭北地区,北界大致在福州—赣州一线,西南地区亦有零星分布。明清时期,因其在城市建设中的经济价值,各地广泛植榕,其观赏北界甚至延伸至中国南北分界线附近,总体呈现出“北移西扩”的趋势,并基本奠定了现今我国榕树的分布格局。

根据榕树遇低温发生冻害的生理特性,结合历史时期榕树的分布变迁以及低温冻害的抑制因素,现今1月份平均最低气温4℃、6℃等温线与榕树能否安全越冬有较密切的关系,以此区分榕树经济分布区、自然分布区的北界更具参考价值。

 

 

各地民谚对于榕树分布北界的记载存在时空差异。气候变迁、局域环境、树种差异以及人工干预等因素共同驱动了历史时期中国榕树时空分布格局的变迁。究其原因,气候变异性与极端性是导致榕树分布变迁的主导因素,自然分布区由气候等自然因素主导,人工干预是榕树形成经济分布区、观赏分布区的重要因素。榕树自然分布区的范围相对稳定,经济分布区的扩展则成为榕树北界“北移西扩”的主要动力,观赏分布区内的榕树具有一定的随机性,其种植是人工精心养护的结果。因此,在讨论历史时期的生物尤其是与人类活动密切相关的景观生物分布时,不能以其零散状分布变迁作为气候冷暖变化的替代性指标,应该综合考量人类活动对生物生存或生长所施加的影响。

作为中国南方园林景观营造的重要树种,榕树是各地地理条件与人文风貌交融下和谐人地关系的典型写照。以往的环境史研究多侧重自然环境对人类活动的制约,以及人类活动对自然环境的破坏,如英国环境史学家伊懋可在《大象的退却:一部中国环境史》中,便通过梳理历史时期中国大象分布变迁,指出人类对环境的破坏造成了大象生存空间的持续“南退”。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历史时期榕树的“北进西扩”,却为阐释南方区域的人地关系提供了独特的视角。人类对南方湿热气候的适应性改造,并非被动受制于自然环境,而是通过主动发掘并开发榕树的生态价值,构建起气候适应、植被利用、家园营造、文化选择的互动链条,积淀成南方区域人群营建家园的独特经验。这一实践不仅彰显了南方先民在湿热环境中构建生存智慧的主观能动性,更揭示了中国古代地方治理、农耕文明以及山林生态在植被资源利用中的博弈与融合。

历史时期榕树的分布变迁,深刻揭示了人地关系中自然约束与文化创造并存、实用理性与符号建构共生的复杂逻辑,既打破了“环境决定论”的机械桎梏,也超越了“人类中心主义”的单向度认知,这一研究不仅为理解中国南方环境史提供了独特视角,更对全球范围内生物与文明互动研究提供了方法论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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