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从法律史和制度史的角度看，您认为《民本文献集成》在呈现中国古代民本思想与制度实践的关系方面，可以发挥怎样的作用？对今人理解古代民本思想有什么样的意义？

俞答:

我国历来有“盛世修典”的优良传统。《民藏》是汇集历代民本文献的大型专题类书，真正是一套洋洋大观的21世纪《太平御览》。《民本文献集成》是《民藏》的核心主体。它的问世是我国当代大型类书出版史上又一里程碑式的大喜事。

首先，热烈祝贺《民本文献集成》的隆重出版！

我曾经主持编纂过《中华大典·法律典》中的《法律理论分典》，亲尝过古籍整理编纂的辛劳，借此向《民本文献集成》的编纂学者们的致敬！

我今年84岁，受邀恭奉这一盛大的首发式是我莫大的荣幸！

谢谢主办方！

您提的问题很有价值，又极具现代性思考。我试着谈谈自己的一些粗浅看法。敬请在座各位批评指正！

我国古代的经史子集文献中蕴涵大量的民本思想。从实践“第二个结合”、把古代传统文化及其制度创造性转化成现代性，毫无疑问，应当首选民本思想及其相关制度。

民本思想原本是从夏王朝、殷商王朝灭亡的教训中总结提炼出来的。它的催产婆是“殷鉴”。所以，它生来就是为政治统治的长治久安之用的，制度化是它必须走的路子。不然，只是停留在嘴巴上功夫，只是空气的震动。

《民本文献集成》的主持人在总体设计中也精准地把握这一向度，专门擘划了“历代司法典籍民论（法律之属）”，以展示古代民本思想在制度化和法制化方面的成就，并借以总结其经验和教训，起到启迪和鉴今功效,深度契合“赓续中华文脉、服务国家治理”的核心要求。

负责编纂“历代司法典籍民论”的范忠信教授是我的同行同门师弟。他治学严谨，学养深厚，《民藏》可谓知人善任。他以唐宋时期民本思想的法制化为例，认为在以法律规范确认和保护民众权益上，至少在字面上可以总结为十个方面。限于时间关系，我在这里略举几项。

1、通过“均田制”、尊重私人契约等规定保护民众的土地及其他财产权益和工商经营权益；

2、唐宋法律规定在某些情况下实行赋税徭役减免以舒缓民力；

3、法律允许同居亲属间“亲亲相隐”，以及在百姓年高或笃疾废疾时，免除其子孙一二人徭役以“侍丁”赡养等规定，尊重人伦亲情，保护百姓的亲伦权益；

4、在司法审判过程中，给予老幼残疾者一定的宽仁悯恤待遇，保护弱势群体的人道权益；

5、百姓可以通过“邀车驾”“挝登闻鼓”等方式向皇帝告御状，认可民众的告状、申控及建言权益。

如此等等。范教授的总结相当全面。

我想顺着这个思路再就您出的题目谈三点粗浅的想法。 第一，法律制度只是国家制度建构中的一个部分，而且必须服从于和服务于国家整体制度，尤其是其核心的政治经济制度，如皇帝制度、官僚制度、食货制度等。这一点，《民藏》在整体设计上也很到位，除“历代司法典籍民论”外，还有“历代荒政民论”。“荒政”，就是古代官府的赈灾救助制度，是民本思想制度化不可或缺的方面。当然，“荒政”的另一面是官府控制赈灾救助，不准民间插手。

华夏文明有一套代代传承、不断完善的礼法制度，如敬畏天命的祭天礼、皇帝下“罪己诏”、对已故皇帝的“谥法”制度以评定功过，仲春之时皇帝率百官到先农坛亲耕的“藉田礼”制度之类，也都是民本有关，因为“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威自我民明威”。在《孟子》和先秦典籍中，君主是“天子”，百姓是“天民”，都是天选之子和天选之民。这具有将民本思想拉升到哲学和信仰高度的意义。

《民本文献集成》的最后一部分典是《历代民变纪事本末（民变之属）》，这是具有高度历史认知和历史担当的举措，是《民藏》不可或缺、十分重要的分典。

中国古代思想里，民本与君本始终相伴相生。君本以君主集权为核心，是古代帝制政治的思想根基。商鞅那套愚民、弱民、辱民、疲民、贫民之术，在历朝历代的统治实践与思想言论中真实存在。民本成了他们挂在嘴巴上取悦民心的口号，成为他们争夺权力的权谋之术。民本是君本存续的必要支撑，轻徭薄赋、司法恤民、兴修水利等利民规制，都是管控手段，目的是化解社会矛盾，让民众安分守业，最终保障皇权体系稳定运转。古语“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精准点明了这一本质。

这便是几千年帝制政权走不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历史周期律的根源。黄宗羲认为，原因就在于统治集团抛弃了民本政治。他说：“夫古今之变，至秦而一尽，至元而一尽，经此二尽之后，古圣王之所恻隐爱人而经营者荡然无具。”他说的“恻隐爱人而经营者”，就是以民本为念的治国理政措施。当为了维系君本目标而剥夺最后一点民利时，民变就不可避免。《历代民变纪事本末》揭示了古代民本思想及其制度化实践的历史局限性。这样的《民藏》才是尊重历史、真实客观、着眼未来的《民藏》。

第三，说到民本思想的历史局限，自然就延伸出传统民本思想与现代民主思想的区别，两者分属于不同的思想体系。当今中国，民本思想在中国人民手里有着创造性转化的现实可能性。我们宁愿看到，我们的各级政府、各个职级的公务员实践真正的而不是形式化、“权谋化”的民本政策，以此为起点，通过顶层设计，逐步完善社会主义民主法治制度。我们相信，《民本文献集成》的出版，必将有力推进古老的民本思想创造性转化问题的研究，切实服务于我国的民主政治和法治国家建设。

我的命题发言就此打住。

谢谢大家！

2026.5.31

（因时间关系，访谈时有所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