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西姆·卡萨姆 著 吴万伟 译
对哲学家哈里·法兰克福而言,屁话(bullshit)的本质并非有意欺骗,而是“对事情的真实状况漠不关心”。但这是否意味着屁话比谎言更糟糕?难道我们不都是在时不时地说屁话的人吗?
2019年12月英国大选期间,英国前首相鲍里斯·约翰逊告诉选民:“我们已经与欧盟达成了一项协议,随时可以启动,它就像放进烤箱的速食……你只需将其放进微波炉,就大功告成了。”结果,英国直到2021年1月底才正式脱离欧盟。脱欧协议远非“烤箱速食”,而是耗时整整一年才算搞定。约翰逊的“烤箱速食”之说仅仅是谎言吗?
许多人认为是谎言,但还有另一种可能:他不是说谎,而是在说屁话。说谎意味着断言自己认定虚假的话。根据哈里·法兰克福的说法,“无论是对事实本身,还是对他自己所认为的事实,说屁话的人可能并没有欺骗我们,甚至也没有欺骗我们的打算。”事实上,说屁话的人所断言的内容甚至有可能是真的。屁话的本质是“对事实真相漠不关心”。说屁话者既不属于真相一边,也不像说谎者那样站在虚假一边。他的眼睛根本不关注事实——而有关自身的真相恰恰被他隐藏了起来。
法兰克福死于2023年,他认为特朗普总统就是他说的那种说屁话者。2016年,《纽约时报》刊登了特朗普在海湖庄园的长期管家安东尼·塞内卡尔(Anthony Senecal)的介绍。当特朗普告诉客人庄园某间卧室的瓷砖是华特·迪士尼制作的时候,这位管家翻了翻白眼,抗议说这不是真的。特朗普笑了笑,回答说:“谁在乎呢?”即使事实证明那些瓷砖的确是迪士尼制作的,但特朗普对他关于瓷砖来源的说法是真是假所表现出的漠不关心,也的确表明他就是在说屁话。
法兰克福的文章《屁话考》的最早版本发表于1986年,当时水门事件仍历历在目,像理查德·尼克松这样的政客被视为说谎者。法兰克福指出,一个人除非自认为知道真相,否则他不可能说谎。说谎者至少是在回应真相,并且在这点上表现出了对真相的尊重。但是,说屁话者“并不像撒谎者那样否定真相的权威、站在真相的对立面。他根本不在乎真相。”结果就是,“对真相而言,屁话是比谎言更可怕的敌人”。
这一点似乎让人生疑。还有什么比一个根深蒂固的说谎者更危险的呢?比如希特勒和戈培尔,他们故意使用巨大的谎言(“大谎言”)来推行导致数百万人死亡的种族灭绝政策。与这类说谎者——甚至与一般的说谎者相比——说屁话者的危害看起来无关紧要。说屁话者是一个我们可以无需认真对待的人,但说谎者则不然。无论从道德上还是其他方面来看,说谎的罪过似乎都比说屁话更大一些。
在2025年的《屁话考》纪念版后记中,法兰克福坚持认为屁话远非无害。对真相漠不关心是“极其危险的”,因为“文明生活的运行,以及这种生活赖以维持的制度的活力,都根本依赖于人们对真伪之别的尊重。”这些可能都说得通,不过,认定谎言比屁话是真相的更可怕敌人的人,无需认定屁话无害。
这预设了说谎和说屁话之间存在明确的区分,但一个人的虚假断言究竟是谎言还是仅仅是屁话,我们常常无法确定。在法兰克福看来,陈述者的心理状态是判断该陈述是否为屁话的关键因素。然而,他也在文章的结论段落中指出,有关我们自身的事实并不特别可靠,也未必很容易知晓。这影响了我们判断自己是否在说屁话的能力。
我们不妨想想约翰逊在声称脱欧协议如“烤箱速食”时的心理状态。他完全相信自己说的话吗?如果不是,至少半信半疑吧?他是很在乎自己是否准确描述了现实,还是完全漠不关心呢?也许连约翰逊自己也无法绝对确定自己究竟怎么想的,因为他无法绝对确定自己的心理状态。一个人在乎事实的程度高低,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他人,未必是透明的。总是有可能出现自欺欺人的情况。
法兰克福后来认识到,事情往往远没有他的论述所暗示的那样界限清晰。2016年,他在《时代》杂志撰文时重申,说屁话者对自己断言的真假漠不关心,他的目标不是报告事实,而是以某种方式塑造听众的信念和态度。他承认,我们往往不确定一个人是否真的关心自己所说内容的真实性,因此也就不确定他是在说谎还是在说屁话。
假设事实证明,约翰逊确实相信他自己关于脱欧协议如“烤箱速食”的说法。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他所说的是假的,他也没有说谎或说屁话。说屁话的指控反而必须依赖于这样一种观察:约翰逊做了一个断言,而他对这一断言缺乏充分的证据,并且他意识到这一事实却并未因此放弃作出断言。正是这种满不在乎使得约翰逊成了说屁话者——如果他的确如此的话。
根据这种解释,说屁话者的心理状态与其说是对事实漠不关心,倒不如说是对断言的一条准则漠不关心:不要提出你明知并无充分证据的主张。然而,这一分析的问题在于,它有可能将大量日常话语归类为屁话——这取决于我们的断言的依据应该有多大。我们中有谁没有提出过明知缺乏良好证据的主张呢?
避免此类困难的一种方法是摆脱这样一种观念,即屁话与否取决于说屁话者的心理状态。作为一种替代方案,哲学家科恩(GA Cohen)提出,屁话是一种无法澄清的含混或无意义的胡言乱语。一个断言是否胡言乱语,并不取决于断言者的心理状态,而取决于它是否真能说得通。对科恩来说,某些哲学家的著作——他提到黑格尔和海德格尔——之所以是屁话,不是因为他们不关心真理,而是因为其断言具有无法澄清的含混性。
法兰克福在最初发表于2002年的后记中回应了科恩。虽然他不否认科恩意义上的屁话的存在,但他认为这种屁话远不如依据心理状态判定的屁话那么重要和危险。学术界发生的事情可能对其他地方没有太大影响,真正晦涩难以理解的文本也不太可能被广泛阅读。说到政客的屁话,问题并不在于他们说的话字面上看毫无意义。
尽管许多对屁话的分析都集中在政治屁话上,但法兰克福当然不认为他所说的屁话仅限于政治领域。他把广告和公共关系描述为充斥着屁话的领域,并观察到“我们文化最显著的特征之一就是有太多的屁话”。如果这在1986年是正确的,那么在2005年法兰克福的文章首次以书籍形式出版时,就更正确了。
人们可能很想把屁话的泛滥归咎于社交媒体,但在1986年还没有社交媒体。根据法兰克福的说法,“每当环境要求一个人谈论他并不了解的东西时,说屁话就不可避免。”在这些情况下,我们非但不承认自己的无知,反而试图虚张声势。从这个意义上说,说屁话者就是骗子,就像大学生没有完成阅读任务却试图通过假装知道明知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来蒙混过关。
但是,这种分析并不适用于广告或公关领域的屁话,法兰克福将其描述为“该概念最无可争议、最经典的范例”。广告商没有提及某产品的不良安全记录,问题不在于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而在于他们故意向消费者隐瞒相关事实,却又没有真正撒谎。广告商远非对事实漠不关心,而是非常关心事实,甚至到了想在不严格说假话的前提下将其隐藏起来的地步。
自从2016年脱欧公投和特朗普首次当选的冲击以来,进步派一直在寻找新的思想和概念,来解释政治发展何以至此,虽然他们仍然觉得深不可测。2016年之后,将当年的重大政治事件视为屁话的力量或“后真相”兴起的证据,这种论调已经熟悉得成为老生常谈。有些对这些概念的使用是轻率的,但也有将其认真用作政治分析工具的情况。在脱欧公投后的一年里流传的观点是,脱欧运动的成功归功于对屁话的常规性使用。
然而,这些说法非常值得怀疑。部分问题在于,它们低估了成功政治运动的战略维度。通过将特朗普和约翰逊等人仅仅视为说屁话者,进步派免除了自己提供严肃解释的责任,这样的人为何取得选举成功,以及为何有能力抛出能吸引大量选民的信息。一个著名的例子是下面这个口号:“我们每周向欧盟发送3.5亿英镑——资助我们的国民保健服务(NHS)不香吗?”用一位批评者的话来说,这是终极的政治主张屁话吗?远非如此,如果你将屁话理解为一种自我放纵或粗心大意的产物。
3.5亿英镑的数字具有误导性,因为它是总额而非净额,后者接近1.75亿英镑。根据成功脱欧运动的设计师之一多米尼克·卡明斯(Dominic Cummings)的说法,在口号中使用这个总额数字是为了引起人们对该问题的关注并引发争论,她们期待着即便是净额数字,大多数选民也会觉得太高了。这个精心设计的口号是一场高效运动的一部分,其成功与其说与屁话的力量有关,倒不如说与传递引发选民共鸣的信息的能力有关。如果脱欧口号是屁话,那它是战略性的屁话而非粗心大意的屁话,但战略性屁话还能是真屁话吗?这恐怕很值得商榷吧。
法兰克福努力应对一种张力,一边是将陈述视为屁话,一边又承认它是精心制作的产物。他指出,“精心制作的屁话”这一概念涉及“某种内在的紧张”,但他坚持认为,这并非不可能。高效的政治操盘手就像广告商一样,在民意调查、市场研究和心理测试的帮助下,“不知疲倦地致力于将他们制作的每一个词和每一个形象都弄得恰到好处”。但是,这与通常说到屁话就联想到的松懈和邋遢的印象格格不入。特朗普有关海湖庄园瓷砖的说法之所以被认为是屁话就是因为它并不是为了实现某种结果而不懈努力的结果。
要在法兰克福的意义上说屁话,至少必须看起来像是在试图描述现实,但并非所有的屁话都是描述性屁话。在2024年11月的一次通话中,时任总统特朗普向尼古拉斯·马杜罗发出最后通牒:要么流亡,要么面对后果。如果马杜罗认为特朗普在说屁话,他那不以为然的回应和拒绝服从的态度就不难理解了。但在几周之内,当他被美军拘留时,他才发现特朗普是极其认真的。丹麦人和格陵兰人最好别忘了:昨天被认为的屁话,今天却可能变成现实。
屁话式最后通牒是那种并不严肃的最后通牒,但最后通牒并不是对现实、对实际情况的描述。它是一种依靠以不服从将导致严重后果相威胁来塑造现实的尝试。屁话式最后通牒是一种虚张声势(bluff),发出通牒的人并不那么在乎对方是否服从,以至于会兑现不服从将导致的威胁性后果。正如很难分辨一个声称是对现实的描述还是屁话一样,正如马杜罗所发现的那样,最后通牒是否屁话也很难分辨。
尽管法兰克福的理论巧妙,但它提出的问题比它回答的问题还要多。它提供了对屁话概念的一种分析,但法兰克福所理解的屁话是否就是那种普遍存在的、成为我们文化显著特征之一的常见屁话,这可能引起争议。断言自己的政治敌人是在说屁话令人感到安慰,但人们不禁要怀疑,这个断言本身是否也成了屁话。
译自:When is bullshit real bullshit? By Quassim Cassam 26 May 2026 https://www.eurozine.com/when-is-bullshit-real-bullsh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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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学术刊物:新知识分子”约翰·斯特尔著《爱思想》2007-12-28 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7139.html
3.“大骗局”罗杰·斯克鲁顿 著《爱思想》2012-12-29 https://www.aisixiang.com/data/60258.html
4.“难以承受的学界屁话”布莱恩·厄尔普 著 《爱思想》2016-03-03 https://www.aisixiang.com/data/97518.html
5.“说屁话”大卫·伊根 著《爱思想》2018-07-16 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11001.html
6. “真理不仅仅是事实”朱利安·巴格尼尼著《澎湃网》2020-05-22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74984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