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克里奇利 著 吴万伟 译
本文是哲学家西蒙·克里奇利对纽约社会研究新学院(NSSR)2026级毕业生的演讲。
《小猫的故事》From Kittens and Cats: A Book of Tales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1911) | Eulalie Osgood Grover / Public Domain
诸位好!这是纽约社会研究新学院迎来的又一个平和、幸福和安稳无虞的一年。我们此刻上台的人都感到非常轻松愉快,对能够在这个公平机构里继续工作感到踏实和心安。总之,这是特别精彩、积极奋进的一年。
我从来没有在毕业典礼上发过言。首先,我想对“recognition(承认)”这个词说两句。我们中有些人可能知道,对于现场在座的很多人来说,这个词包含了非常重要的意义。德国哲学家黑格尔(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的整个哲学研究生涯就源于此。针对这个词的细微意义差异曾经爆发过规模不等的战争。离我不足50英尺远的有些毕业生仍然陷入这个词的麻烦纠结之中,压低声音悄悄地说,不重新分配就不承认。这并非黑格尔的观点而是与马克思有关。今晚,我们使用“recognition(承认)”这个词来表示:接待处有蛋糕。令人感到遗憾的是不提供白酒,因为“信任与安全”(TNS)在去年夏天已经禁止公共活动中饮酒。这实在是一种非常愚蠢的行为。我希望你们随身携带着小扁酒瓶或者藏起来的小酒瓶。
今天,我想简单谈论三件事:你在何处、你做了什么、以及在上帝的协助下将来会发生什么。
你在何处。你们知道纽约社会研究新学院是1919年开始的一个实验,当时有一群有些脾气坏的爱争吵的知识分子认定美国大学并不很适合来应对现代条件下的严峻挑战,他们下决心要开办一所新大学。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欧洲思想被人从欧洲窗口扔了出去,此处敞开大门,这个自称流亡者大学之所热烈欢迎来自欧洲的流亡者继续在此定义哲学和社会思想的世纪。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在此教书,汉斯·约纳斯(Hans Jonas)在此教书,列奥·斯特劳斯(Leo Strauss)在此教书,莱纳·舒尔曼(Reiner Schürmann)在此教书,阿伦·古尔维奇(Aron Gurwitsch)、阿格尼斯·海勒(Agnes Heller)、雅各·德里达(Jacques Derrida)、茱莉亚·克里斯蒂娃(Julia Kristeva)也在此教书,这个名单可以一直列下去。让我们实话实说,大家云集的这个名单的确令后来者感到胆怯和畏惧。但是,你们不应该感到害怕。你们反而应该感到胆子更大。因为将这些大名鼎鼎的人物团结在一起的并不是天才,虽然其中有很多天才。把他们团结在一起的是他们每个人都认为思考是在实践中承担世界责任的一种形式。正如阿伦特所说,还有20多年前聘用我在新学院工作的人迪克·伯恩斯坦(Dick Bernstein)也常常说,他们认为“没有栏杆”。他们的思考不受任何限制,诸位也一样。
这让我来到第二个问题面前:你们做了什么。你们花费了数年时间---有些可能感到差不多有十年之久---坐在纽约第五大道旁的教室里,或者第十一和第十六街之间的某个教室,在厨房和卧室的Zoom在线会议上针对某个概念是什么,共同体是什么争论不休,或者在争论在一个似乎下定决心要误解正义这个词的意思的世界中,正义究竟意味着什么。你们读书读到眼睛发酸流泪,你们写下一些句子随后再划掉重写。到了一个学期的第六周,你们坐在研讨课的桌子前为自己的立场辩护,你可能不再像从前那样完全相信自己的立场了,这不是信念的失败,而是开始诚实思考的一种感受。你和导师争论,你和朋友争论,最重要的是,你和自己争论。在此过程中,在第三杯特浓咖啡和第四稿之间的某个地方发生了一些事。你已经逐渐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学者。在这个词的更古老和更宏大的意义上,你变成了知识分子(这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你成了认定未经审视的生活不值得过的那种人,这是2500年前创立哲学并因为坚持己见在雅典被处决的苏格拉底的名言。简单来说,未经审视的生活根本不值得你来到这个世界走一遭。
我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啰嗦几句,因为我认为这很重要。你们在这里受到的教育并非任何明显意义上的可以拿到市场上换钱的实用技能。相反,你拥有的东西是更加稀奇、更加强大和更加持久的东西。你拥有了坦然接受困难的宽容心态;对于宣传口号,你有了怀疑和警惕。你拥有耐心保持问题的开放性以便看到问题究竟是怎么回事。在一个越来越误将速度视为思想,误将喧嚣视为辩论的文化中,这个思想遗产绝非可有可无。我要说,这是公民素养的一种形式,在当下或许是公民迫切需要的一种素养。
(请允许我告诉诸位一个秘密,这些恰恰是雇主竭力寻找的美德,尤其是在人工智能占支配地位的当今世界更是如此。你有辨识能力,你有批判性的判断,你有品味,你已经拥有了辨识屁话的本事。这是任何配得上雇主这个名称的人都渴望员工拥有的东西。)
接着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环节。从传统上说,毕业典礼演讲到了此刻,是我应该告诉诸位去追随梦想了。但是,我不愿意这么做,因为我是搞哲学研究的,对于梦想,我总是心存疑虑。正如弗洛伊德所说,梦想大都和焦虑有关,是你和父母之间没有解决的那些纠葛。相反,我要说的是:追随你的严肃认真,追随那些拒绝打扰你的问题。在你大一凌晨三点将你惊醒的问题,如果你诚实不撒谎的话,这个问题仍然站在你的床脚边。这些问题不是你们生活中要克服的障碍,而是生活前行的线索。
你们中有些人会留校继续教书。有人可能继续写作,有人可能成为理疗师,有人进入法律界或者政策制定部门或者进入组织机构,或者从事艺术或者经商,或者进入尚未有正式名称的行业,因为你们可能在创造全新的就业形式。如果我对纽约社会研究新学院的毕业生有所了解的话,有些人可能同时兼做这四种事情,而且不会去抱怨累得疲惫不堪。无论你最终去了哪里,请随身携带研讨课教室。随身携带你在此做的事。养成说话之前认真聆听的习惯。在有人提出的论证比自己的优越时,乐意改变自己的想法。将这个信念---纽约社会研究新学院的信念---追溯到起点1919年---这个世界尚未结束,思考与拒绝让社会变得更糟糕有关。思考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思想家。
最后,我想用一直非常喜欢的上世纪英国最伟大的哲理诗人华莱士·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的话结束这次演讲。他写到“在最后的否定之后,肯定来临;那个肯定之上,未来世界依存。”(出自华莱士·史蒂文斯的晚期诗作“The Well Dressed Man With a Beard”,“衣着讲究的留胡子男子”。---译注)我认为这是学院向各位提出的一个小小的、顽固的、有些不可理喻的要求。不要对任何事情都说是,那将会让你陷入极大的麻烦之中。而要在否定的背后再表示肯定。对工作说是,相互之间说是。最终来说,对稀奇和尚未完成之事和坦率来说不大可能之事说是,也就是说,在一个常常宁愿你们不去思考的世界里成为善于思考的人。
作者简介:
西蒙·克里奇利(Simon Critchley),纽约社会研究新学院汉斯·约纳斯(Hans Jonas)哲学教授。
译自:Critchley on Recognition by Simon Critchley
有兴趣的读者可参阅作者的其他文章:
1. 西蒙·克里奇利:当苏格拉底遇见斐德罗:哲学中的爱欲,《爱思想》2013-1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