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六二年，熊秉明四十岁，这是他旅居欧洲的第十五个年头。远离故国的这些年，熊秉明的经历可择要述之"：十五年前，他负笈巴黎，最初在巴黎大学哲学系攻读美学，一年后进入巴黎高等美术学院转习雕塑。十年前，他与瑞士同学陶乐蒂（Dorothee）成婚，其时，因病滞留海外的数学家父亲熊庆来也参加了儿子的婚礼。五年前，熊秉明送父亲登上回国的飞机—为了响应知识分子回国服务的号召，熊庆来抱病回到祖国。十五年间，熊秉明主要是在雕塑与绘画上用功，他参加了不少沙龙，曾以铜雕《立马》获胥斯（Susse）年奖，亦在苏黎世、日内瓦等地举办了个展。
相较此前经历，一九六二年对熊秉明来说略有不同"：当年，他受聘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由此开启了长达二十八年的教学生涯。二十八年间，前六年他只教初级汉语，“五月风暴”后法国高等教育改革，他又开设了先秦哲学、古代散文、鲁迅作品选读等课程。在晚年与钱林森的一次对谈中，他如此回忆道"：“（那个时候）我觉得又一次学中国语言，像儿童牙牙学语，重新感觉到，汉语、方块字是思想的源头、感情的源头、诗的源头。即使是最简单的句子，也可以写成诗，我于是试着用最简单的汉语写了一些诗。”这些“最简单的汉语”，一九七二年被他结集为一册《教中文》。除了这一本，熊秉明的诗还散见于一九九九年的《诗与诗论》，以及在他身后出版的《熊秉明文集》第十卷。
我读到熊秉明的诗，源于三年前接下一门“海外华文文学”的教学任务。如果说熊秉明于雕塑、绘画、书法等领域的成就，如今已有定评，那么他的诗歌创作，尽管八十年代曾进入一些选本（《一九八五台湾诗选》《台湾现代诗拔萃》），但寓目所及，迄今只有包立民、张新颖几位作者撰文谈及，这就不能不说是一个空白。坦白讲，和大部分海外华文作品相比，熊秉明的诗实在是一个有趣的异类，阅读的直观感受则是既惊又喜"：这是我从未读过的诗，文字、声音无不挟着摄人心魄的力量，它们朴素又极具美感。
但熊秉明的诗意并不来自辞藻，而是源于他对物质的可塑性坚信不疑。年轻时，他曾谈起里尔克从罗丹那里悟得的创造真谛"：“要像雕塑家那样锤炼语言，直到语言能具有铜与石的物质的顽强和精确，光辉地、客观地存在着，并娓娓地述说生命的事情。”（《关于罗丹：日记摘抄》）诸种艺术事业后来在他这里齐备于一个目标，即以最凝练的文字、最简单的笔法去陈说最丰富的情感，直至作品臻于纯熟，有着“精严、纯一而神奇”的气象。
二
一九七二年的那本诗集笔者未能亲见，在访谈或文章中，熊秉明曾提到此书收录了“二三十首诗”，亦说这些诗分为“教中文”“静夜思变调”“展览会的观念”三辑，只是具体篇目不得而知。一九九九年，文汇出版社刊行熊秉明文集四卷，其中《诗与诗论》载有组诗《教中文十六首》，分别是"：《教中文》、《黑板、粉笔、中国人》、《的》、《这儿和北京》、《写字》（四首）、《珍珠》、《指路》、《背诗—增字静夜思和减字静夜思》、《信》、《心肝》、《趋向补语给她》、《连词—和"CY 的对话》、《语气助词—约会》。鉴于他的诗一般不署写作时间，我们只能依其内容为之简单系年。
十六首诗里，写作时间最早的应为《信》：
昨天母亲来信说
我好
你好吗
我给母亲回信
我好
您好吗
这首小诗有着一个衔尾蛇的结构，因为信的内容一致，所以在母亲告诉孩子“我好”之前，想来已有孩子的问候，而这问候又作为原诗的尾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四川诗人宋炜偶然读到这首诗，他致信诗的作者，熊秉明在回信里谈到《信》的写作背景"：“那是一九六八年前后……我的父母在北京，父亲是数学教授，被定为‘反动学术权威’，当作斗争的对象。父亲已经老病，步履艰难，母亲搀扶他去参加斗争大会，晚上陪他写交代到夜深。他们和国外通信便有‘里通外国’的嫌疑，所以家书稀少，来信也缩短缩减，以免更惹罪状，信的内容逐步趋向诗中的那几句公式。”据熊庆来传记载，父子二人的通信止于一九六七年，翌年起，熊庆来便把全部精力放在了每周要写的“交代材料”上。那时他已有十七年半身不遂，写字仅能用左手。于是，家书的对象变成了《信》中的母亲。在搜集更全的二〇一八年版《熊秉明文集》中，这首诗还有另一个版本《家书》，作者在原诗后又补缀了三节，其中“二十年了”之语，可确认两诗均写于一九六七年。在那个特殊年代，信的重复并不使母子厌烦，相反，由于空间的隔绝，重复才是他们写信的意义与收信的安慰，如诗人所言"：“我能禀告母亲的是"：我好，我还活着。母亲能安慰我的也是"：她好，她还活着。其他的一切，生活的情趣、身边的苦乐、大小的欲愿……都没有意义，都是奢望，都成虚妄，剩下的只有生死的相问。”（《小诗里的空白》）一九六九年二月三日凌晨，在写完了三十三周的“交代材料”后，熊庆来溘然长逝。
一九七一年，随着基辛格秘密访华，中美关系开始解冻。基辛格访华同月，获知消息的杨振宁从纽约飞往巴黎，又从巴黎辗转飞回祖国。熊、杨两家为世交，熊秉明与杨振宁也有着“六十多年跨越亚欧美三大洲”的手足之情，因此在巴黎转机时，杨振宁先到熊秉明宅邸住下，两人就回国之事彻夜长谈。后来，熊秉明即以这次夜谈写下了《连接词—和"CN 的对话》。（《父亲熊庆来》，636—637"页）可能是为了避嫌，这首诗在收入《诗与诗论》时，题目已改作《连词—和"CY 的对话》。
杨振宁回国后的见闻是否曾给诗人一些触动？不得而知。但从这一年起，熊秉明开始创作他一生中最重要的长诗《静夜思变调》。今天所能见到的这首诗共十九节，第一节为“序”，余下章节是对李白《静夜思》的改写。“序”后有一自注，云"：“这小诗写于一九七一年，原来只有前阕。一九七二年收入《教中文》诗集里。这是我所珍惜的小诗，然而它几乎已经不是诗，然而它只能是诗。那时父亲受批斗折磨，故世不久，‘抵万金’的家书就是这样的，封封是这样的。现在加了后阕，编入《静夜思变调》。”可知诗集收录并非全豹—长诗的真正落成，还要等到八十年代末。关于这首诗，我们留待下文详叙。
一九七二年，熊秉明完成了诗集里的另一批作品，如《教中文》、《黑板、粉笔、中国人》、《珍珠》《这儿和北京》《的》，“教了十年中文”“十年以前我站在黑板旁边”“二十五个春天”“四分之一世纪”等句均可佐证这一系年。其中，《教中文》、《黑板、粉笔、中国人》《珍珠》、《写字》（四首）是一组对初级汉语课堂场景的还原。以《黑板、粉笔、中国人》为例，这首诗的前十八行，乃是作者在异国不寐的夜晚反顾半生，自“十年以前”迄于“昨天”，他已站在讲台上重复了十年“这是黑板，这是粉笔，我是中国人”。海外羁旅的时间超过故国，所以他有感自己“似乎一天一天地更不像中国人了”。但下一诗行，诗人又转而写道"：“我似乎一天一天地更像中国人了”。何以“更像”呢？初级汉语课堂上，一批又一批的外国学生认得了几个汉字，对熊秉明来说，这个过程则将他带回“和母亲牙牙学语的童年”，他重新找到了儿时识字的乐趣。诗人于是顿悟"：母语不仅仅是中文，它还是“母亲的语言、儿时的语言、心的语言、爱的与苦痛的语言”。
“母亲的语言”“儿时的语言”是简单的、富有音乐性的床边歌谣，“心的语言”“爱的与苦痛的语言”，则喻示着《信》中“战战兢兢地回禀”、创巨痛深的克制，以及关于衰老的自嘲"：他的头发由黑板的颜色向粉笔过渡，头发的长短亦如粉笔一样“短了、断了”。值得一提的是，本诗最后六行更是庄严得近乎自证的问答。问曰"：“请你告诉我"/ 我究竟一天一天更像中国人呢"/ 一天一天更不像中国人呢？”答曰"：“这是黑板"/ 这是粉笔"/ 我是中国人。”
这是母语在诗人身上的“复活”。也是在这年夏天，熊秉明回到阔别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故国。他不必再于梦中辨认故乡的路了（《指路》），也不用再一次次从箱底取出母亲昔日织就的毛衣（《的》）；他可以当面向八十岁的母亲诉说自己的饥饿、寒冷与恐惧（《心肝》）。
三
《静夜思变调》汇集了诗人此前完成的数首小诗（《月光里的故乡》《背诗—增字静夜思和减字静夜思》《信》《石榴》），同时它还是对《静夜思》数次打碎、数次重组后的结果。在“序”一节，他坦言这是祖父教给他的第一首诗，“它在我们学母语的开始"/ 在我们学步走向世界的开始"/ 在所有的诗的开始”。这三个“开始”不难理解，可随后抛出的蝉联三句—“在童年预言未来成年的远行"/ 在故乡预言未来远行人的归心"/ 游子将通过童年预约的乡思”—"就不免晦涩。
在笔者看来，熊秉明的意思是：《静夜思》还是一种思乡行为的开端。如我们所知，李白写《静夜思》是在扬州卧病之际，某天夜晚醒来，穷困潦倒的诗人恍然不知何所，故把他乡的月光认作故乡的秋霜，于是抒写下这千古名篇"；而对于熊秉明，《静夜思》则是其“思想的源头、感情的源头”：凡有乡思之时，他便会念及、推敲这短短的四句，进而，又从这一枢纽移情到更加具体的风物与亲人。
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静夜思变调》包罗了诗人四十年来对这首诗的所有推敲与移情。如第三节，他回想幼时祖父用这首诗为他开蒙的场景"；第四节，时空交错到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的中文课堂，学生期期艾艾的背诵让人忍俊不禁"；第五节他忆起自己的表姐"；第六节再次回转到当下，曾与祖父学诗的孩子如今已是一位祖父，“过去的孩子在今天的祖父心里”；第八节、第九节收拢往昔和此刻，第八节又使两者对照，印证今昔之别"：一个是在“时间的那一头”与“世界的那一头”的“我”，孩子把《静夜思》改为童谣，拍手歌唱，一个是在“时间的这一头”与“世界的这一头”的“我”，地上的霜雪飞到头上。第九节是借今昔之别抒发故土山河仍在的确信，诗人相信“马锅头他们一定"/ 还在横断山脉里”赶马，水牛也“一定还在红河水里/轻盈地浮沉黑铁的犄角”。这两节蕴藉的古今之思，同样来自李白的“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把酒问月》）。
第十节是诗人一九六七年的小诗《信》与后来补缀的一段，原诗注曰"：“今年母亲九十四岁，听到我要回国……亲自歪歪斜斜地写了几行字寄到法国”，可知本节即长诗下阕的开端，它写于一九八七年。不过，这一节所叙内容与《信》一致，诗人在母亲“歪歪斜斜”的字迹里再次回望了“语焉不详”的六十年代。其时，他并不知晓父亲熊庆来的遭遇，如父亲要由母亲推着轮椅赶往批斗大会现场，再由母亲搀扶着，“两步上一级楼梯，停一停，再两步上一级楼梯”，如此爬到会议室。某次大会结束，隐忍的父亲旋即晕倒在厕所，幸好母亲及时发现。此外，家中的住房也被闯入的三户人家占据（《父亲熊庆来》，612-613页）……远在法国的熊秉明对这些事当然一无所知，直到一九七九年，他第二次回国，这才了解了父亲晚年的“工作”：
一日，母亲以凝重的神情要我看一看父亲最后的手迹。于是闩上房门，小心翼翼地从箱底取出一大包旧纸。打开来，那是父亲在“文革”期间用左手所写的交代文字。我在巴黎时看他每日每晚用这种压入纸面的沉重然而不稳的笔画写数学论文，再见这字体，当然亲切熟悉，然而这里写的不是数学文章，而是早请安（示）、晚汇报的记录。共计约有三四百页。我顿时觉得眼的辛辣、心的绞痛。母亲无语，端坐在一旁。我知道她就如此在深夜陪伴老病的父亲挣扎着写这些虔诚的汇报。她似乎从那时起一直如此端坐着。（《父亲之风》）
第十一节接续前诗“地上霜雪飞到头顶”的构思，借由对“疑是霜”寓意的改写（这是谁的白发？），诗句从母子的家书过渡到了父子的白发：
疑是霜"疑是霜／悄然落在书页上是一丝闪闪的白发悄然／落在书页上不再是青色的发丝了那曾是／父亲的白发使我心惊的悄然落在书页上／而今是我自己的白发悄然落在书页上而／今只有我自己的白发了悄然落在书页上……／举头望举头望
这一回环体的正常语序是：“悄然落在书页上是一丝闪闪的白发；悄然落在书页上不再是青色的发丝了那曾是父亲的白发使我心惊的；悄然落在书页上而今是我自己的白发"；悄然落在书页上而今只有我自己的白发了"；悄然落在书页上……”前两句“悄然”是诗人对衰年已至的感喟，他从自己的白发初生念及昔日青丝与父亲的白发，余下两句“悄然”则是对白发的确认（“而今是”），以及大梦初醒般意识到父亲已然不在（“而今只有”）。这一认识回溯与普鲁斯特的“心灵的间隙”相似"：一九〇〇年，小说叙述者马塞尔前往巴尔贝克度假—三年前，他曾和外婆来过这里—巴尔贝克的第一晚，当他脱去自己的鞋靴时，猛然醒悟到外婆已然不在，他“平生第一次感觉到活生生的、真实的外祖母”，但也借此明白“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她”。反观第十一节：在“我”凝视书上飘落的“一丝闪闪的白发”时，诗人同样把握住了一个共时性的时空。两个时代的生者和逝者、往昔情境与现时喟叹，就这样在白发与白发的相似中得以共存。
余下四节为倒叙形式"：“我已回去"/ 我已回不去"/ 我已不回去"/我已在路上”，是不同年代关乎故国的心境，但此刻他终于决定回去（第十二节），踏上那片曾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土地（第十三节至第十五节），这几节依稀可见诗人的履历"：一九三四年，他随父亲回国，途经满洲里时目睹亡国之民的悲哀"；一九三七年，他们举家迁往昆明；一九三八至一九四三年，与滇省同胞经历日军长达六年的轰炸；一九四三年起，在滇南战场服役二十个月……第十六节拨回正常时序，呼应了前诗第三节（祖父用《静夜思》为其开蒙）与第四节（在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教中文）；第十七节述及一九八一年诗人带着三个孩子有瑞、有夏、有真回国探亲的经历，孩子们为祖母背诵了《静夜思》，祖母“会心地微笑，高兴得用衣襟擦去眼角流出的泪水”。
四
至第十八、第十九节，长诗迎来它的高潮，前一节取自诗人另一首诗《石榴》，所记婴孩之语—"他惊诧月亮怎么总在“跟着”他—可能比祖父为其开蒙更早。但如果这是诗人对月亮萌生的最初感觉呢？那么，“今后”或也仍将如此"：他在六十五岁时续成《静夜思变调》，而长诗第十九节正是对“今后”的预言，诗人逐一展望了自己七十岁、七十一岁、七十二岁……直至八十岁的景况。这一节对李白的化用已突破《静夜思》的框架，如《将进酒》《秋浦歌》《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长相思》《蜀道难》《客中行》《早发白帝城》等太白名篇，纷纷滚落入诗，读来直有天崩地坼之感"：
七十岁的中国人
住在赫德森河畔
解开领带
泡一杯清茶
黄河之水天上来
一口乡音未改
七十岁的中国人
放下电剃刀
顾盼两鬓的白发
疑是地上霜的白发
三千丈
缘愁似个长
七十一岁的中国人
举头霜
低头霜
黄河长
明月乡
七十二岁
解开领带
泡一杯清茶
黄河之水天上来
弃我去者不复回
七十三岁
三川雪满魂飞苦
蜀道之难天梯石栈明月相钩连
何茫然"催心肝
七十四"七十五
解开领带
泡一杯黄河
朝如青丝不可留
乱我心者暮成雪
七十六"七十七
拿起电剃刀
断水水更流
长相思"白云间
长相思"彩云间
七十八
黄河三千丈
何处是故乡
朝辞去"不复回
七十九
白发黄河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八十
不复回"不复回
黄河
黄河
天上"天上
不复回
第十九节最鲜明地印证了《静夜思变调》之“变调”。何谓变调？变调即之于情感枢纽《静夜思》的推敲与移情，它们有时是语境之变，如童年开蒙、中文课堂、异国的无眠之夜"；有时是字数之变，如第四节鳞次列出的五段，第一段是外国学生吞吞吐吐的背诵，自第二段起每段减去一字，直至原诗的二十个字被缩减成意义丝毫未变的四个字（月、霜、望、乡），又如第六节、第八节孩子们改编的歌谣（明月光、地上霜、思故乡、思故乡"；望明月、问明月、月光光、明月乡）。第十九节的变调则是最极端的例子，它近似于索绪尔的易位书写。
这一节原诗有注云：“这诗本身不晦涩，是许多李白诗句的碎片，在一个老人衰退的记忆中重新拼合的花纹。”诗人在这里不仅推及所有他可忆起的太白名句，更对这些残篇重新加以排列组合，如从《秋浦歌》《静夜思》里拈出了一句“疑是地上霜的白发"/ 三千丈”；《将进酒》《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的叠加（“黄河之水天上来/弃我去者不复回”）为黄河赋予光阴石火之意；《长相思》《蜀道难》凝集为“三川雪满魂飞苦"/ 蜀道之难天梯石栈明月相钩连"/ 何茫然"催心肝”；《将进酒》《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里的三句易位成一句“朝如青丝不可留"/ 乱我心者暮成雪”。最后，《秋浦歌》《客中行》《早发白帝城》《将进酒》四首诗定下全诗的哀痛之音"：“黄河三千丈"/ 何处是故乡"/朝辞去"不复回”。“黄河”兼有白发、故国之意，它既是空间的鱼沉雁断，亦是岁月的落花流水。
但最使人扼腕的，还是诗人在长诗末尾以两次“黄河”“天上”的重复，三次“不复回”的慨叹完成的收束—这一咏三叹，竟是一句谶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