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鹏程:傅一清二十四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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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鹏程 (进入专栏)  

 

北京长安街民族饭店对面,斜巷口兀立一家茶室,取典于鲁迅,名为“三味书屋”。楼上则铜壶煮水,可以砌茶、听雨或者默坐。八十年代末我就常去养静,以为红尘中之清凉所也。

书屋主人却从生意角度着想,希望热闹些,故开办了讲座,朝文化场馆发展。我那时正热衷办书院,故被约去做规划并开讲。

讲毕。若干听众意犹未尽,直说到隔壁吃晚饭吧,可以继续讲论。

原来隔壁即是马连良故居,但已承包出去,卖起贵州花江狗肉了。狗肉固我所欲也!情绪大好,一起脚便窜进了故居中庭的藤花架下。

站在藤阴花架下,正咨嗟赞叹这高雅与市井之绝妙组合,忽一女子探头进来,啊,陈后山诗云:“不惜卷帘通一顾,怕君着眼未分明”,她却更径直、更敞亮,毫无珠箔掩、苏幕遮、昏灯罗帐那一套。而且不施脂粉,艳光出于清明,真是白瓷观音、净雅菩萨。

定睛看去,又疑是三生石上故人,不知如何追踪到此。正迷惑间,女子微微笑生,则竟是慧黠灵狐,愈教人捉摸不定。

餐后别去,女言:在三味书屋买书,读了我《书艺丛谈》前面的《述书赋》,故愿与才子相见,他日学赋之外更欲学诗。

如此一齣“狗肉记大戏”,色授魂与,我自然愈发糊涂了。

不久,乃约了去吃贵州酸汤鱼,两人一盆,之外她又吃了一盆。饕餮之象,好不惊人。

又游宿颐和园,早出观雪,发现她举动竟有坤仪景象。原来她心向的都是女王型强人,从武则天到英国女王,审美也一例皇家品味,精致、高格调,与市井之人迥然异趣。

这矛盾,后来她解释说其实不矛盾,只是一贯极端而已。要享受、要挥霍、要发号施令,就当女大王;要当隐士,就把姓名写到水上。占据两头,绝不凡庸。

这其实更令人吃惊,因为何时这端何时那端,全看心情,无从捉摸,如天气一般。

说天气,不准确,事实是看她起床那一霎那。她起居无节、至人无梦,总要过午才醒,一天的心情和灵感都在睁眼那时定。好了,就歌之舞之会说会笑。不好,则气闷,头痛、肩痛、腰痛、心脏或什么都不舒服,要数落人,要找人来按摩,不然就自己刮痧、针灸,大整一通。

她的医术,出自家学,但多有自学自创之处。所以后来我就糟了,清早得自己蹑手蹑脚,轻声掩门出去觅食、游荡、谈事情或找地方看书写稿。等她下午醒来,看是要去哪玩或看什么展览,还是要对我金针过穴、放血疗毒。

“美人日日持针立,笑语盈盈问我安”。这些日常生活倒也没什么,吃惊的是她总说要跟我学诗,后来我却等到一张邀请函。说是新诗人女作家傅一清的诗集《35次平川漫流》甫一上市,即已热销两万册,故作协震动,要替她开专题研讨会,嘱我也去发言。

如此大阵仗,虽不好说是大家规格,却真让我大大吃惊。

只知她整天逛街、冥想、吃喝玩乐,什么时候写诗、编印诗集,我都不知。而拿在手上,她的这本现代诗集却真惊艷。中英对照。此外还有法兰西院士程抱一的推荐。诗嘛,我虽也号称不尽外行,但犹如走在陌生海岸,只能任由新风新浪泼贱了一身,完全不能窥测水珠的方向。

与会专家,发言盈庭,和我一样不靠谱,但让作家出版社醒悟到畅销美女诗人的商机。何况这位女诗人还自称“七岁就开始思考人生方向了,青春期时已像飞进玻璃瓶的蚊子,看得见光明找不到出路。钞票是个天使,却有张脏兮兮的脸,我希望给它创造性地宠爱。”

如此商海遨游的新自由派,当然拥有创造新标签新形象的非凡潜力,所以各方展开了盛大的宣传策划,巡回演讲、签售,外加媒体拍照、专访等等。

她却因不能忍受没完没了的现场吹捧、采访者的无脑提问,撇下虚名诱惑,拉我去日本玩了一通。

这种玩,实是日本人说的见学(けんがく):她出游而组织我去学。我常去日本讲学、买书,故窃喜可以好好导游一番。不料完全想左了。

她安排了我去东京银座,买首饰看时装吗?不,去鸠居堂看笔墨纸砚、文人家居配备。去歌舞伎町看春宫戏吗?不,去观察性文化录音录像出版产业。去大阪逛百货吗?啊,我进去抬头一看,五六层内装玻璃楼阁,灯饰交光互映,各色染发剂、唇膏、护肤水、保养液、面膜、发夹,积架悬挂如山如林如峭壁,炫目夺睛,都不认得,只能哀叹出声:果然学海无涯!

太夸张了吗?不,这只是前菜,此后我们出去玩却都是这种模式,边玩、边看、边学术考察,嘻嘻哈哈一番。

摘一段我《拂霓馆琐记.广州行屐》的纪录给大家看看,便可证明我所言不诬。拂霓馆者,她说我烂泥扶不上墙也:

在黄浦书院演讲,一清自往中山纪念堂等地游历。夜始共觅一店,食扇贝、红烧椒盐水蛇及川贝鳄鱼汤,北方不易快此朵颐也。

次日与一清去老店荣华楼。

楼始建于光绪二年,据云旧有联云“雀舌未经三春雨,龙牙先占一枝春”,今已不存,盖兴革颇剧也。

文革期间,内部且皆改为新式装潢,变成月饼店。一九八三年恢复夜茶,八五年扩建二楼,其麻香酥,尝获广州美食奖,一时征联属对,颇不岑寂,顷则平淡极矣。

最大特色乃在三楼,尚保有粤曲演唱会。食客午餐既毕,可以登楼饮茶,待三时而开唱。时世变转,昔之盛极一时者,青年俱不乐听,故广州仅存此一家耳。

曲社名“八和粤韵”。驻此游艺,茶资每客不过十五元,亦可点曲、打赏。八音克谐,伶工或妆或否,我等外地游客则光顾者绝少,故亦无字幕。

一清于小明星邓曼薇事特熟,与主人相谈乃甚欢,歌者且为讴《哨星》《秋坟》以示。当年小明星驻唱于添男茶楼,歌此曲未尽而逝。信其哀艳足以断肠也。又有伶工歌白蛇故事及陈笑风名曲等,皆颇动听。

盖粤曲声腔复杂,有曲牌体,即传统宋词元曲以来之大调、小曲之类。广东音乐原亦属之。又有板腔体含梆子、二黄、西皮等。故与昆曲及京剧雅、花两部皆不相同。昆无板腔、花部乱弹则不唱曲牌也。唱法,京剧小生与旦角皆用假嗓,粤曲则分平喉、霸腔、子喉三大类。

平喉者如男子平常之声,然旦角如小明星亦辄有平喉者。假嗓则称子喉,一般为旦角唱,其介乎平喉、子喉者,曰子母喉,中年女角多用之。至于霸喉,乃高亢之男声,武生、花脸多用之。若平霸结合则为文武腔矣。此非熟听不能知其隐曲。

旧时文人过粤,囿于闻见,管中窥豹,多不能知之。如康熙时举人徐振《四绘轩诗钞》中《珠江竹枝词》云“歌伎盈盈半女郎,怪他装束类英娘。琼华渡口船无数,一路风飘水粉香。”称歌者以女郎为主,便仅得一偏也。

听曲出,往寻小明星驻唱之添男茶楼。在西关广场深处,已辟为商铺。西关为旧日商务繁华之地,今有众多老宅经标明为历史建筑及古迹。兹楼则未标录,或以艺人身世,伶俜凄宛,未及商贾名媛之显赫耶?

今该处仍为万商云集之地,故略观即出,往访所谓铜器一条街。昔年尝向此间商铺邮购汤婆子也。然大小作坊绝相似,转无甚可买者,捡得酒碗、酒盏数品而已。

廿九日与一清往游广州博物馆,即所谓镇海楼也。自古以厌胜名,今辟为博物馆适得其所。楼在越秀公园中。

山下即中山纪念馆。山下有原孙先生粤秀楼,为陈炯明炮毁之,立碑纪念曰:“孙先生读书治事处”。其他如五羊石等古迹甚多,不能遍观,尽兴而返,坐山间茶舍饮茶一瓯而已。

下山步行至北京路步行街,羊城现代繁丽地也,稍游历以见风俗即归。在旅邸左近吃大龙虾甚快。

三十日游万木草堂,至则闭门矣,盖馆员关门睡觉去也,下午二时乃开。云嘉庆中,广州邱氏族人集资建此邱氏书室,以供本家子弟落脚省城,以赴科考。

光绪十五年,康有为于北京下第后,举家由南海迁来,租云衢书屋开始授徒,陈千秋、梁启超来受教。十七年而改租邱氏书室以待来学,称长兴学舍,以其地名长兴里也。立《长兴学记》以为学规。

学规无多巧妙,曰“志道据德,依仁游艺”耳。然每月朔望,祭祀行相揖之礼,定礼器、配音乐。康有为自编《习礼》十七篇,欲融诗教、礼教、乐教为一炉。今尚存其《文成舞辞》及《爱国短歌行》等,可见一斑。余旧作《中华乐教百年回首》漏写此一段矣。

当时康尚笃守孔门法度,故不仅行礼乐,亦且颇重儒容,检摄威仪,务在不苟。

后又于广西桂林办圣学会、广仁学堂,在上海北京办强学会、知耻会、保国会、医学善会等,发轫则皆由万木草堂也。近世私人讲学而有如斯成绩及影响者,鲜有其匹。

余前在嘉义办南华大学时,有桉树林数百亩,亦欲仿效其名,筑草堂于林间,曰万木草堂以陶铸人才而终不果。故凭吊遗迹,感慨良深。

由草塘东行一里即为番禺学宫,明之孔庙也,今改为农民运动讲习所。一九二六年,国民党联俄容共,毛泽东遂受委派来此办农民运动培训事。孔庙挪为他用,规矩作用俱失,遂弥漫革命气息矣。

由此出,驱车至东山区。区中有中共三大会址,车水马龙,方有组织来此参观也。

然吾等非欲访此,欲访问者,乃其对面之小楼。昔林徽因、萧红、张爱玲南下广府,皆尝居于此,顷与附近楼房多辟为茶舍、艺廊、书院、咖啡馆,为一文艺雅集区矣。

旧则皆海外富商所置别业也。故“东山少爷”夙与“西关小姐”配对,财势相合,门户相当,为世俗所艳羡。余与一清觅一画廊稍坐,喝下午茶,并试店家所制苦艾酒等数品。

返则见有苗药洗头汤,近日新兴保健行当也,北方罕见,一清遂试之。余则于左近访得蛇汤店,与一清同去试吃。广府饮食注重清热去湿,故街巷皆售凉茶,汤则五指毛桃炖老鸡、木瓜凤爪炖排骨、金钱草猪肺汤、昆布海草猪蹄汤、青榄炖猪肺等,皆清热去湿者。此店则别有蛇杂蝎子红萝卜炖瘦肉,蝎子茯苓炖老鸡、淮山枸杞炖竹丝鸡、章鱼炖鸡脚等,皆甚好。

卅一日早起抄《易牙遗意》一卷竟。跋曰:“《易牙遗意》酝造类一卷,明英郡韩奕公望编撰,周履靖校并序。余由《夷门广牍》中录出,以广州旅次,聊以销闲耳。灯昏人困,几不成字,略见其意可矣。饮食一道,历代变异甚多,殊方土物,民情亦复不同,故技术迥异,此虽短书,而犹足以观者此也。”

其实抄撮短书,最便旅途,备小笔砚及纸墨便可,不择地皆可书之。今早餐毕,即在餐桌上写。服务员俱来围观,叹赏称奇,犹海岛上人见骆驼也。

下午则与一清往游粤剧博物馆,此官方工程,故与前日荣楼听曲迥别。以资料文物介绍为主,戏仅定期演出,有独唱、对唱、折子戏等。

谓清初已吸收外江戏而有广腔声优,然犹不见重于士夫家族,辄以子弟学戏为戒曰:“时而粉面朱唇,搬演戏文;时而携琴执板,沿门卖唱。音本稠叠,自以为阳春白雪;声非金石,妄拟夫遏云绕梁。最可恨者,双亲无恙,公然披麻戴孝;父母讣至,仍复嬉笑登台”。

风气之渐变,或其与祭祀相结合也。《佛山忠义乡志》载汾江竹枝词云“梨园歌舞赛繁华,一带红船泊晚沙。但到年年天贶节,万人围住看琼花。”又云乡人演剧以酬神。盖原本各地酬神皆演,其后则以华光大帝为行业神。琼花则戏班会馆名。后亦遂以华光神庙为琼花宫、琼花庙,每年农历九二八,华光诞辰则为行业盛会日,酬神亦自酬也!

考华光为戏班保护神之说仅见于广州,一般仅说其为五显华光大帝,出身故事俱详于《南游记》,而佛教谓其为佛祖座前灯火所化,道家言其为灵官马元帅。马王爷,与赵公明、温琼、关羽合为护法四圣也。

至于红船则戏船耳。旧时珠江官船曰黑船,黑楼船、楼棚漆黑。余多以职事分,如米船、盐船、渔船、鸭船、蚌壳船之类。红船则戏班所居,船体色红,平底,戏班百余人皆住食其上,便于管理及运输戏服、道具也,胜于内地诸省之车马劳顿、旅驿不便。故戏班于此红船颇有感情,皆称红船弟子。

其中是否亦有如浙江江山船之类曲班并为妓班者,则不可尽考。因当时妓船甚多,亦皆唱曲于江上也。赵翼《檐曝杂记》曰:“广州珠江疍艇不下七八千,皆以脂粉为生,即指此花船云”。

今宣传红船者,又辄将之与咏春拳挂钩,谓红船船尾有桩,戏班弟子,船上常以此桩练功,后遂衍为咏春之木人桩。

咏春,本福建咏春之鹤拳,传至广东,附会少林五祖故事,云出五枚师太,后又云创于严咏春,顷则别溯渊源矣。

粤剧博物馆力推此说,以别于香港影视节目之说咏春继承。馆中各地均放木人桩,又特制宣传影片“武道”。且由此而自居南派,以与北派戏曲相区别。谓南派以实打武术见长,北派如京剧之类则舞台艺术化程度较高。故南派且有真刀真枪打真军者,武功高强,如白玉堂且有可穿铜片铁片铠甲登台。

其实南戏旧指温州戏,明则为南曲。岭南戏,不过吸收外省各地戏及本地腔调集成其中,内有西皮、二黄及梆子戏诸元素。焉得便称南派,以与其他剧种分庭抗礼?

其武打之夸张火爆者,早期海派京剧早已有之。粤剧之“肉山藏妲己”“龙虎渡姜公”及真刀真枪对打等,皆其遗风也。不足以与京戏等划界,其舞台中,刀枪剑戟、诸花式筋斗、翻滚诸作表,亦与所谓北派实无大异,略加入一二洪拳、咏春招式而已。近年以此标榜,与搬木人桩上台表演武术,亦成为正式节目相似。粤剧精髓或不在是。

另粤剧之发达,清末都市荣华及革命党之推挽俱有力焉,兼与影视相扶而长,名伶遂辈出。故考艺者,尚需与政治社会结合乃得其窍奥。

由粤剧博物馆出,游永庆坊,访李小龙祖居,行至广州饭店乃返。

次日又与一清往游陈家祠,昔日于此但观其本身建筑耳。今辟广州工艺博物馆于其中,故亦得细考。

广州工艺之美,木、石、砖、陶、瓷、瓦、绣、牙均极精,有非外地所能及者,更胜于前日广州博物馆所展广贡作品。贡品,为其仪制惯例所限,不能如民间器品之天马行空。故归而又往渔村食鱼翅及虾菇头以尽兴也。

道逢鸡占者,甚以为奇,随众聚移时。

一清夙娴西洋星座之学,这等杂占,尤感兴趣,觉其由来或不比《周易》晚。诚然!《史记·孝武本纪》即载:“越巫立越祝祠,安台无坛,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以鸡卜” 。唐张守节《史记正义》解释:“鸡卜法,用鸡一,狗一,生,祝愿讫,即杀鸡狗煮熟。又祭,独取鸡两眼骨上自有孔裂,似人物形则吉,不足则凶。今岭南犹此法也。”

宋代周去非 《岭外代答·鸡卜》所记卜法更为繁复,曰:南人以鸡卜。其法以小雄鸡未孳尾者,执其两足,焚香祷所占而扑杀之,取腿骨洗浄,以麻线束两骨之中,以竹梃插所束之处,俾两腿骨相背于竹梃之端。执梃再祷。左骨为侬,侬者,我也。右骨为人。人者,所占之事也。乃视两骨之侧所有细窍,以细竹梃长寸馀者徧插之,或斜或直或正或偏,各随其斜直正偏而定吉凶。其法有一十八变。大抵直而正或附骨者多吉,曲而斜或远骨者多凶。亦有用鸡卵卜者:焚香祷祝,书墨于卵,记其四维而煑之。熟乃横截,视当墨之处,辨其白之厚薄,而定侬人吉凶焉。

显然风俗于宋世尚有发展。迄今广东、广西及壮族地区仍流行之。

斯犹如抽签也。唐代宋居白《幸蜀记》记载:有人“祷张恶子庙,抽签得‘逆天者殃’四字。”可见唐代已甚流行。其实即古之筹策。但省去推算程序,直接抽一有数字之号码竹签出,由卜师解签耳。

庙为省事,亦常直接印出结果为签条、签诗。签上标明吉凶,如“逆天者亡”之类。或用譬喻,如韩信拜将、唐僧取经、董卓收吕布、佛印会东坡等,供求签人自悟。故今仍流行观音签、济公签、关帝签、文昌帝君签等,吕祖、保生大帝或药王孙思邈之类药签亦甚多。

佛教号称反对占卜,而其实寺院多有观音签、济公签。早期佛教尚有木轮相法,出自《占察善恶业报经》,乃释迦牟尼佛命地藏菩萨为我末世人所说修行法。利用占察轮占测诸色人等所造的十善业报或十恶业报,与生活、修行、消灾、消业、因缘、人际、疾病,三世因果等状况。

故占卜乃普世文化,我人皆当关注,非仅鸡占而已也。

总之,兹游不奇绝而平实自在,无拘累,无拜会、绝逢迎,唯夫妻清话,娓娓不倦为可乐也。

以上这些,既是实况,可当注脚。其中,到荣华楼听粤韵、寻小明星驻唱的添男茶楼、去铜器一条街访汤婆子、镇海楼、越秀公园、中山纪念馆、万木草堂、番禺学宫、农民运动讲习所、东山少爷西关小姐街区、苦艾酒、下午茶、苗药洗头汤、陈家祠堂、粤剧博物馆以及卜筮鸡占等等,你们应该看得出都是她的安排,我只管吃喝与纪录。

再回头说当年自日本见学而回,休养了一阵,才调适过来,却已久无她音讯,找也找不着。

待得倦鸟归巢,才知是去柬埔寨吴哥窟疯玩了一圈,然后又和一位教肚皮舞的姑娘去埃及参加肚皮舞大赛了。跟我讲起这些不靠谱的行程,如何遇上不靠谱的人、时、地、物,晒、渴、热、饿,拿布蒙脸露肚脐跳舞,半夜在狮身人面像脚下打盹等等。

我听得心惊不已,急忙借辞安慰。她却白了我一眼,嗤我小题大作,说游玩本来就如此,何况是去学东西,吃苦是必需的,之前独自去美国科罗拉多大峡谷漂流四十天,更是惊险云云。

但是,“再也不去了!”她说。

我才刚刚附和赞同,她竟又联系了一支传统工艺复原团队,去江南乡野村镇打转。学织、学扎、学染、学绣、学造纸、学手工。认识了不少女子,分享了几段工伤往事和痴恋心情。

我听她说过一些,曲折如幻,不似人间。她的语言艺术确实迷人,但我更相信文字,所以劝她干脆写下来。

她一听,忽然高兴起来。说写诗没意思,不过瘾,改写小说吧!而且要写她觉得鲁迅也写不出的改革开放新时期都会女性长篇小说,从现实生活中取材。

说写就写,立刻备了几箱纸笔写个不迭。嫌我在眼前碍眼,自己避到芦沟桥边的园博园去写。

我偶尔去送餐。因为大河冰封,园寒郊冷,又无客源,园博园酒店譬如荒山,炉灶俱湿。

去了才发现,她正指挥枯坐呵冻的酒店员工来替她打字呢!边写边打,差不多就要写完了。

我取了稿子回去拜读,却越看心越沉。原来什么观音、女大王、皇家格调、织女、针神、顽童游历古埃及,都是假象。小狐狸多智倒不假,可是生活之苦,出乎意料。

她乃殷王武丁宰相傅说之后,早期自是贵冑。原居南京江宁,后随朱棣北上,功封河北灵寿,故既是南人又是北人。官一直做到明末还很显赫,明思宗且为兵部左侍郎傅永淳祖孙敕建“三世中枢”大牌坊。

明崇祯年间举人,清顺治年间进士傅维麟入清以后也仍担任翰林院编修,参修《明史》。更以私力独自完成纪传体明史著作《明书》一百七十一卷,记述元天历元年至明崇祯十七年,是清初第一部完整私修明史。

清初私修明史本来是大忌讳,这书却颇受好评而得幸存。尤其是书中提到1404年郑和船队到达日本,足利义满接受册封的事,连《明史》都缺载,更显得珍贵。近年家族才把藏稿捐给了政府。

明清五百多年,灵寿傅氏家族的子弟们功名不断,有5名进士、10名举人、39名拔贡,更有20余人在朝廷担任知县、知州、将军、指挥使、兵部侍郎、尚书等要职,可见书香门第,非同一般。

如此家族,在现代农民大翻身之际,当然也只能耕稼矿冶,自谋生路。若偶然不幸,便可能成为苦力、文盲。

事实上,民初晏阳初他们的“世界平教会”农村平民教育大本营就在灵寿边上的定县,可见那时这里已是世界贫困文盲之中心。

“平教会”规模浩大的农村平民教育,灵寿亦未受其惠,后来的诸多运动更让农民继续跌了几跤。困顿之大,除了衣食,还在于农村知识的闭塞、慧命沉沦的痛苦、无意义的穷苦劳动,使人慢慢沉入没有光的所在。

她生于北京,但既名一清,便是希望自造清光,照亮自己的路,打开世界。

所以她冲出学校的枷锁、冲出爱她而不得其法的家庭、冲出象征正统与权势的文化符号城市北京,年少时即冲到深圳香港海边,去体会不一样的时代动脉。花衫翠袖、诗词歌赋、采购营销、人情世故,都要从实践中学来。

她斩开枷锁、切断一切时,很有剑客的气魄,丽影江湖,或如我诗所谓“十里红尘一剑杀”。她一路走一路学,则是“藤萝满壁开小花”。在无数葛藤之间居然还能开出花来,如我前文说她学东学西那样。

可是这些多半搞笑。她萍踪不定,认识了不少风云人物,却常取笑他们。例如某公去逛国际精品店,买了把心仪的爱马仕小梳子,常偷偷取出来梳头,把玩把玩。后来才晓得人家那是给狗梳毛的。

不过这也都不必知道了,她小说《一只手的掌声》根本没写以上我剧透的这些内容。

都写了些什么、又写得如何?

那其实是个玄奇的故事。小狐狸荒山拜月,练成人身,入世之后,才知人世苍凉,乃欲幻化为鲸。谁知正常须鲸唱歌频率15--40赫兹,而她这条鲸鱼的频率却是52赫兹,孤身一鲸,行踪成迷。

《一只手的掌声》看来是以都市女性的生活为背景,讲几位女性的情感浮沉,在孤独中求共鸣而不可得。?饮食男女,若有所思。

我曾陪她回台湾开新书发表会。她在会上说“我不看没有世界观挣扎的文字”“写长篇小说是一种高级控制的偏执狂表演。”又说书名取自一句禅语“吾人知悉二掌相击之声,然则独手击拍之音又何若?”

曾任台湾教育部次长、驻美文化中心主任的余玉照教授对此击节赞叹,说是诺贝尔奖级的小说,可惜大陆没办法印出来。

既印不出来,也就不必再说再写了,去做艺术家吧!

阿布拉莫维奇(Marina Abramovi?)的行为艺术当然很火,但她以探索身体极限与观众互动关系为核心,例如以刀具刺指缝测试身体控制力,或让观众使用手枪等72种物品危险器具进行身体干预,以揭示权力失控的极端情境——傅一清也想失控,要去学飞热气球。

她真去了!大雪天快过年的,到廊坊一处热气球练习基地,跟一群热气球迷穿上毛毡大军装、住旷野、宿营房,跟一位神经兮兮的教官学。早上五点就要起床去等风,风起即飞,风速风力超标,则收拾篮蓬索缆回营听课。倘若雪意太浓、太冷、太无聊,再大伙驱车去邻村涮点羊肉吃。

学员有的是准备以此为职业的,故来培训;教官却想卖热气球。即使后来有些学员学不会、也不喜欢热气球了,他还准备好一款风扇跑车可以卖给你。你能坐着大电风扇在荒野上乱跑虽然飞不起来。

我特意大清早摸到营地去看我的妻。刚好她飞起来了,远远看她一身劲装,站在吊篮里,上头如孔明灯般的一颗大花球,正呼呼喷着火。

底下教官带了几位助手紧张地缓缓放松绳缆,热气球,真的就开始动,晃晃摇摇,冉冉升起。她再猛然一升火,轰一声,球就往上冲了。大家都叫起来,太好了,鼓掌,她也振臂高呼,尽显女热气球飞行家本色。

可是忽然又轰一声,大家惊叫。气球烧着了,火上炎,焰四坠,吊篮开始摇晃下落,烟气四溢。所有人都往前冲,去救人救火。她倒好,也不慌乱,徐徐降停,优雅收拾出篮。哈哈哈,大家都很高兴,又都鼓掌。只有我注意到:我的大毡帽,被她拿去戴,而刚才正好被烧掉了。

可是这居然创了纪录,学热气球而把球烧了还能获得证照,还能得奖。简直比我当年在台湾受军训,打靶零分、出勤不及格、实战演习没参加而获奖状还牛。

“既是这样,我再去学个什么,试试打破吉尼斯世界纪录看看!”她说。

52赫兹的频率又来了,我该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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