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玉涛 任新蕊:全球文明倡议:世界文明发展的叙事与范式革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8 次 更新时间:2026-04-27 23:41

进入专题: 全球文明倡议   世界历史   文明发展   叙事逻辑   范式  

宫玉涛   任新蕊  

摘要世界文明发展的叙事逻辑与范式始终随全球格局深度变迁与文明互动持续深化而不断重构,其核心内涵与价值取向深刻影响文明发展的认知和进程。近代以来西方主导的线性进化、对立排他与同质化叙事,植根于霸权逻辑与二元思维,将西方文明发展经验绝对化为“普世”标准,已无法回应全球文明多元共生的现实需求。全球文明倡议立足于世界历史发展规律与文明多元共生需求,以全新叙事逻辑——文明唯一性与多样性之破立、文化主体性与人类共同性之融合、文化传承与文明发展之辩证重构了文明发展的认知框架,从平等对话新秩序、包容互鉴新共识、赓续革新新模式等维度构建起世界文明发展新范式。

关键词:全球文明倡议;世界历史;文明发展;叙事逻辑;范式

文明发展的叙事逻辑与范式建构一直是世界历史研究的中心议题,它塑造着人们对整个文明发展的认知框架,并决定了不同文明之间互动关系的价值取向。正如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所说:“各个相互影响的活动范围在这个发展进程中越是扩大,各民族的原始封闭状态由于日益完善的生产方式、交往以及因交往而自然形成的不同民族之间的分工消灭得越是彻底,历史也就越是成为世界历史。”这种世界历史的生成,使得文明叙事不可避免地要超出地域限制,构建出具备普遍解释力的理论范式。近代以来占据主导性的文明发展叙事逻辑是单一化的逻辑,其背后是西方中心主义的线性文明发展范式,将多元文明发展强行纳入单条轨道,其局限性在当下全球文明格局的巨大变化中愈加突出。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全球文明倡议,为世界文明发展的叙事提供了全新的方法论视角。全球文明倡议倡导尊重世界文明多样性、弘扬全人类共同价值、重视文明传承和创新等所蕴含的叙事逻辑,突破了传统叙事的内在局限,实现了从单一文明范式向多元共生文明范式的转变,回应了全球文明发展的时代命题,具有重大的世界性的方法论价值。

一、世界文明发展的西方叙事逻辑与旧范式

西方主导的世界文明发展的“经典”叙事逻辑的形成,与近代以来西方现代化进程主导的全球发展格局紧密相连,不仅长期以西方文明演进经验为标准,构建起解释文明发展的框架,还将欧洲的发展道路自然而然地视作“普世性”的文明标准。这种逻辑虽然在特定历史时期对文明的演进提供了方法论,但是其过于强调等级性和趋同性,从而阻碍了其他文明发展的可能。

(一)“西方中心论”的线性进化逻辑:从“蒙昧”到“文明”的单一路径依赖

近代以来随着西方资本主义崛起和全球殖民扩张而产生的文明叙事逻辑,是“西方中心论”的线性进化逻辑,即把西方文明的演进过程抽象成“普世性”的文明标准,用“蒙昧—文明”的二元尺度描绘出世界文明格局。这种逻辑的生成并不是偶然的,而是与16世纪以来西方在地理大发现、工业革命、制度变革等过程中所获得的物质优势紧密结合在一起。西方在通过殖民体系将世界纳入其经济与政治轨道的同时,也把自身的文明发展经验作为文明演进的唯一正确路径,最终形成由亚当 "斯密等学者所创造的文明等级论。而非西方文明则被放置于这一路径的起点或者滞后阶段,贴上“蒙昧”“野蛮”“停滞”的标签。

这种叙事起源于启蒙运动时期所形成的进步史观。孔多塞提出的“这些公民将在非洲、亚洲传播欧洲的自由、知识和理性的原则和先例”,体现了西方中心论的线性进步史观。他不仅将欧洲文明作为全球文明发展的先驱,还否定了与自身发展不同的路径,由此成为黑格尔贬抑东方及中国的历史哲学先驱。其后,黑格尔在《历史哲学》中将世界历史界定为“绝对精神”的自我实现过程,并且将这一过程与具体的地域文明挂钩:东方文明实现了理性的自由,但是没有逐渐发展成为主观的自由,被称为“历史的幼年时期”;而古希腊文明因有个性的形成,所以被比作“青年时代”;日耳曼文明则是“精神的老年时代”,在基督教伦理与现代国家制度之中达到了“理性与自由”的完美结合。这种把文明发展同地理空间、精神阶段直接关联起来的理论,既赋予西方文明中心地位,又把它的前进轨迹设定成所有文明都应该效仿的标准模板,从而为“蒙昧—文明”线性叙事提供了哲学基础。此后,亚当 "斯密、约翰 "斯图亚特 "穆勒等古典经济学家又从经济方面加强了这种逻辑,他们把西方的市场经济体制、私有产权制度和自由放任原则看成推动文明进步的主要动力,觉得非西方文明要想挣脱“贫困与蒙昧”,就一定要完全接纳西方的经济模式和制度安排。

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科学分析了资本逻辑对于文明形态的重塑:“它(资产阶级)迫使一切民族——如果它们不想灭亡的话——采用资产阶级的生产方式。”“西方中心论”的线性进化逻辑以“蒙昧—文明”的二元叙事为核心,将自身发展的经验绝对化为“普世价值”,其本质是在全球权力扩张中的话语霸权。这一逻辑在理论上遮蔽了文明发展的多种可能性,抹杀了非西方文明的历史主体性,在实践中使非西方文明陷入对西方道路的依赖,阻碍了自身发展道路的探索。

(二)“文明冲突论”的对立排他逻辑:从“自我”到“他者”的二元身份建构

“文明冲突论”是后冷战时代影响最大的国际关系理论、世界文明发展理论之一,其核心在于通过建构文明差异,将全球政治格局简化为文明板块之间的对立冲突。亨廷顿在《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中提出的文明断层线理论,以“断层线”象征不同文明之间的界限和冲突,甚至指出“不同文明集团之间的关系几乎从来就不是紧密的,它们通常是冷淡的并且常常是充满敌意的”,来加强对立与冲突。其实质是通过“自我”和“他者”的二元构建,为后霸权时代的国际秩序重构提供合法的叙事逻辑。

“自我”身份建构的逻辑出发,亨廷顿把西方文明的核心特性抽象为一种排他性的身份标志。他把西方文明的主要因素浓缩成七个要点,并指出“所有这些因素的结合却是西方独有的……它们是西方之为西方的东西”。这种对西方文明特性的本质化提炼,实际上是通过放大西方文明的特别之处,形成一个封闭的“自我”身份框架。凡是符合这类特点的群体或国家就被划归到“西方文明共同体”当中,从而成为叙事的“主体”;不符合这些特征的文明就自然成了“自我”的对立面,即“他者”。更重要的是,亨廷顿把西方文明的这些特点当作不可复制的价值体系,觉得非西方文明就算在制度或者技术上模仿西方,也无法真正融入西方文明的核心当中。这样的设置从根基上加强了“自我”身份的排他性,给负面建构“他者”留下伏笔。

“他者”身份的建构是把非西方文明打造成同西方文明相对立的异质存在。亨廷顿格外重视伊斯兰文明和儒家文明,因为他认为“伊斯兰社会和华人社会都视西方为对手,因此它们有理由彼此合作来反对西方”,将二者视作西方文明的主要挑战者。他通过列举中东地区、巴尔干地区的冲突事件,指出“穆斯林的好战性和暴力倾向是20世纪末的事实”,给伊斯兰文明贴上“好战”的标签,认为其同西方文明在宗教教义、社会伦理、政治制度等方面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他将儒家文明同东亚国家的崛起联系起来,觉得儒家文明看重的集体主义、威权传统,跟西方的个人主义、民主价值存在根本矛盾。这种对“他者”文明的建构,并非基于对文明内部复杂性的客观考察,而是通过选择性提取冲突案例、简化文明特质,将“他者”文明的多元性压缩为单一的对立属性。

这样的“自我—他者”二元身份建构,本质上是一种带有排他性质的叙事逻辑,它掩盖了不同文明共生共存、相互交流的事实,并且预设了“冲突总是难免”的思维方式,从而满足西方国家对于全球战略的需求。然而“人类文明发展是在差异中寻求同一的演进过程,文明形态的生成是在对矛盾范畴扬弃基础上更高程度的统一”。《共产党宣言》中讲:“过去那种地方的和民族的自给自足和闭关自守状态,被各民族的各方面的互相往来和各方面的互相依赖所代替了。”以对立为前提的文明叙事逻辑,既在理论上背离了文明发展中多元共生的规律,又无视了文明交流的历史事实,更加剧了不同文明之间的误会与冲突,成为妨碍全球文明对话的主要障碍。

(三)“历史终结论”的同质化逻辑:从“多样”到“单一”的现代化模式归宿

“历史终结论”是冷战结束时期的代表性理论命题,它把西方自由民主体制塑造为人类文明发展过程中的最高形式。弗朗西斯 "福山在《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中指出:“自由民主制度也许是‘人类意识形态演化的终点’和‘人类政体的最后形态’,并因此构成‘历史的终结’。”他预设所有文明最终导向的结果是资本主义社会,从而建构起从文明多样走向模式单一的同质化叙事,这实则是冷战后西方现代化范式在全球范围内话语霸权的体现。

在叙事建构方面,“历史终结论”的同质化逻辑依靠标准预设、差异否定、路径排他的三段式,不断挤压非西方文明的自主发展境地。首先是标准预设,福山将西方的多党制、三权分立和个人主义价值观这些具体的制度和文化特征升华为现代化的标准。而非西方文明基于自身历史文化形成的治理模式则被排除在外,被贴上“传统”“落后”的标签。其次是差异否定环节,他选择性忽视非西方文明现代化进程中的特殊性,将中国在坚持自身制度优势前提下取得的经济奇迹,视为市场化改革向西方模式靠拢的结果。最后是路径排他,他明确否定非西方文明有走向自主现代化道路的可能,认为所有与西方模式相异的发展道路,要么因为效率太低而停滞不前,要么由于没有合法性造成政治混乱,“许多古老的威权政权并非在一夜之间就转变为民主制,它们常常是自己的无能和失算是牺牲品”,只有全部采纳西方模式才能迎来历史的终结。

这种叙事机制,就是建立一种唯一正确的现代化标准,把非西方文明的发展道路限定在不是趋同就是失败的二选一困境当中,进而垄断了对现代化发展道路的话语权,维护西方在全球文明叙事中的主导地位。从人类发展历史来看,现代化从来不是复制一种路径,而是文明特质与时代需求的结合,历史条件的多样性决定了各国选择发展道路的多样性。西方模式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非西方文明必然在自身历史文化基础上探索出符合自己需求的现代化之路。

二、全球文明倡议重构世界文明发展的叙事逻辑

在当代全球史研究视野下,文明演进的传统叙事模式正经历着深刻的重塑。随着非西方世界崛起、全球权力结构发生变化,如何突破西方中心主义的单一叙述方式,构建更具包容性和解释力的文明发展叙事体系,已成为国际学界前沿的议题。全球文明倡议为世界文明发展提出崭新的叙事逻辑。

(一)文明唯一性与多样性的破立逻辑:从“单一标准”到“多元共生”的价值重构

文明唯一性叙事是西方中心主义主导世界文明话语的核心意识形态,其以西方文明形态为模板,将特定历史语境下的文明成果绝对化为“普世性”终极形态,通过构建“文明—野蛮”的二元等级序列,完成了对非西方文明的压制与规训。在近代殖民扩张与全球化初期,文明唯一性叙事为西方的霸权扩张提供了意识形态的理论支撑,导致大量非西方文明主体性被消解、本土文明脉络被割裂。其背后潜藏的是排他的霸权逻辑与零和的博弈思维,这成为文明交流互鉴的根本性障碍。

对文明唯一性的解构,是全球文明倡议重塑文明叙事逻辑的前提性“破”题之举,这种解构做到了对其话语霸权本质与历史虚妄性的彻底祛魅。从历史维度看,人类文明的演进始终呈现多元并行的态势,诸多文明形态都在特定的历史实践中形成了独特的价值理念与发展路径,不存在所谓唯一正确的文明模式。习近平总书记以文明交往的历史实践佐证这一规律,指出“中国的造纸术、火药、印刷术、指南针四大发明带动了世界变革,推动了欧洲文艺复兴。中国哲学、文学、医药、丝绸、瓷器、茶叶等传入西方,渗入西方民众日常生活之中”。这一论断不仅打破了单一文明主导进步的虚妄认知,更印证了不同文明间相互滋养的客观事实。从理论维度而言,文明唯一性叙事违背了历史唯物主义的文明发展观,忽视了文明生成的历史情境性与实践主体性,将复杂的文明演进过程简化为线性的西方化进程。全球文明倡议倡导尊重世界文明多样性,正是以解构文明唯一性为逻辑起点,打破了“单一标准”对文明评价的垄断,重新确立了文明平等的认知前提,为非西方文明的主体性回归与价值彰显扫清了话语障碍。

在解构文明唯一性的基础上,彰显文明多样性的价值合理性,构成了文明叙事新逻辑的“立”题核心。文明多样性是人类社会的客观存在,是文明演进的原生形态与活力源泉。人类文明的生成与发展始终植根于特定的地理环境、历史传统与社会实践,不同文明在价值理念、制度设计、生活方式等方面形成的差异性,构成了人类文明百花园的丰富图景。习近平总书记以“茶与酒”的生动比喻阐释文明多样性的共存之道,指出“正如中国人喜欢茶而比利时人喜爱啤酒一样,茶的含蓄内敛和酒的热烈奔放代表了品味生命、解读世界的两种不同方式。但是,茶和酒并不是不可兼容的,既可以酒逢知己千杯少,也可以品茶品味品人生”。全球文明倡议对文明多样性的尊重不仅确立了文明平等的观念,还摒弃了将文明差异绝对化的形而上学思维,为文明多元共生奠定了认知基础。

“破”文明唯一性,旨在打破霸权话语对文明交流的桎梏,让不同文明获得平等的话语地位;“立”文明多样性,旨在激活不同文明的主体性活力,让文明交流互鉴产生实质性成果。这种价值重构,超越了传统文明叙事中“排他—同一”的悖论,为构建新型文明关系提供了科学指引。在这一逻辑指引下,不同文明不再是相互对立的对手,而是相互成就的伙伴,通过平等对话、互学互鉴,共同推动人类文明朝着更加繁荣进步的方向发展,为破解全球文明危机、重塑文明发展秩序提供了实践路径。

(二)文化主体性与人类共同性的融合逻辑:从“各美其美”到“美美与共”的共识探索

全球文明倡议以辩证思维重构了文化主体性与人类共同性的关系图景,构建起从“各美其美”到“美美与共”的融合逻辑,为破解文明对立困局提供了核心遵循。习近平总书记强调:“任何文化要立得住、行得远,要有引领力、凝聚力、塑造力、辐射力,就必须有自己的主体性。”文化主体性并非封闭的自我固守,而是建立在文化自觉与自信基础上的自主发展与主动作为,要求各文明坚守自身历史文化根脉,发掘本土文化的核心价值,这是“各美其美”的前提所在。明确主张弘扬全人类共同价值,是在尊重各国文化自主性的前提下,发掘不同文明在生存发展、公平正义等方面的共同追求,体现了对“美美与共”的共同追求。

坚守“各美其美”的文化主体性,是文明之间开展有意义对话的前提条件,而不是障碍。文化主体性是一个文明在长期历史实践中积淀形成的价值体系与思维范式,是其区别于其他文明的核心标识,更是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抵御文化同质化风险的根基。“各民族的精神产品成了公共的财产。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为不可能。”每个文明拥有独立的文化主体性,其精神创造才具备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才能突破民族界限,成为人类共享的文明成果;若失去主体性,文明会沦为他者的附庸,对话也将异化为单向度的输出,而非平等的交流。文化主体性与人类共同性并非对立,它是实现人类共同价值的坚定基础,为多元文明共生共荣提供了核心支撑。

若过度强调文化主体性,则易陷入封闭排他的文化本位主义;真正的智慧在于,如何在“各美其美”基础上实现“美美与共”的升华。文化主体性的终极价值在于为文明互鉴提供独特的文化基因与精神内核,而人类共同性则为这种互鉴提供了逻辑前提与价值纽带。人类作为类存在所共有的生存需求、发展诉求与价值向往,构成了不同文明得以沟通的底层共识。无论是对和平秩序的渴求、对公平正义的追寻,还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均超越了地域、族群与文化的边界,成为人类共同性的具象表征。全人类共同价值正是对这种共同性的理论凝练与升华,为破解文化本位主义的桎梏提供了价值坐标。唯有以人类共同性为指引,才能避免将文化主体性异化为排他性,实现不同文明的平等对话与互鉴融合。互鉴融合并非对文化主体性的消解,而是在承认差异、尊重个性的基础上,探寻不同文明的价值契合点,使“各美其美”的个性表达与“美美与共”的共同追求形成辩证统一,为构建多元共生的文明秩序提供实践路径。

“各美其美”到“美美与共”的过程,并不是文化个性的消失,而是在更高层次上对文明多样性的肯定和整合,文化主体性和人类共同性在辩证运动中得到有机统一。全人类共同价值不是某一种文明价值的单向度扩张,而是不同文明在平等对话、交流互鉴中逐步形成的价值共识,这一共识尊重并来源于各个文明主体性的发展,“各美”之后才能“共美”。

(三)文化传承与文明发展的辩证逻辑:从“守正”到“创新”的文明生命力解码

全球文明倡议所蕴含的文化传承与文明发展的辩证逻辑,破解了传统与现代的二元对立困境,它鼓励各国挖掘和传承优秀传统文化,同时推动文化的创新与发展,以适应现代化进程的需要。在我国最重要的理论成果便是“第二个结合”,“第二个结合”解释了文化传承和文明发展之间并不是简单的承袭或者断裂的关系,而是存在着一种充满张力的辩证逻辑。这一逻辑的关键之处,是经由“守正”与“创新”的有机结合,来达到对文明生命力的深刻解码并持续激活。

“守正”作为文化传承的根基,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决不能抛弃马克思主义这个魂脉,决不能抛弃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这个根脉。”这一论述界定了“守正”的双重维度:就文化根脉而言,“守正”要守住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思想理念,这些思想理念的内核同科学社会主义价值观的较高契合度,构成了结合的逻辑起点;从理论魂脉看,“守正”要恪守马克思主义在意识形态领域的指导地位,以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批判地继承传统,防止出现文化复古主义或者历史虚无主义的误区。这种双重坚守为文明传承指明了道路,给创新奠定了坚实的文化基础。

“创新”是文明发展的重要动力,守正必须以创新为路径,文化的生命力和创造力只有在创新性发展中才能不断增强。“第二个结合”表现深刻的“化学反应”,如“天下为公”的传统政治理想与共产主义“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目标相融,不仅保留了“公”的文化基因,更注入历史唯物主义的实践品格,内化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以人民为中心”的价值内核。这样的创新并不是“旧瓶装新酒”式的变化,而是在新的理论框架和时代要求之下对传统文化的要素重组、诠释、再造,注入新的活力,从而成为滋养当代文明的新源泉。

全球文明倡议跳出了“守正”与“创新”二元对立的困境,把二者塑造成辩证统一的整体。守正才能不迷失方向、不犯颠覆性错误,创新才能把握时代、引领时代,二者相互依存、相辅相成,成为文明生命体新陈代谢、生生不息的内生动力机制。在这种逻辑下,全球文明倡议既肯定了中华文明内生的生命力,更为人类文明传承发展贡献了守根脉与拓新路相结合的中国方案。

三、全球文明倡议赋能世界文明发展的新范式构建

全球文明倡议以破解西方主导的文明发展二元对立困境为核心,从构建新秩序、凝聚新共识、开创新模式三大维度构建起世界文明发展的全新范式,为更具包容性与生命力的世界文明新形态提供了系统性的实践方案,对重塑世界文明格局具有重大意义。

(一)超越“中心—边缘”结构,构建文明平等对话新秩序

“中心—边缘”结构长期作为一种主导性的世界文明发展叙事逻辑,深刻影响了世界的认知图景与权力格局。正如萨义德在《东方学》中揭示的:“西方民族从诞生之日起就显示出具有自我治理的能力……显示出自身的长处……我们可以看一看那些经常被人们宽泛地称作‘东方’的民族的整个历史,然而你却根本找不到自我治理的痕迹……但在所有那些与其命运生死相关的革命中我们从来没有发现有哪个民族曾经确立过我们西方人所说的那种自治。这是事实……这种绝对的统治由我们来实行是不是一件好事?我认为是件好事。”可以说,西方国家的政客、学者等不断强调西方的中心位置,最终塑造了文化霸权下非西方国家的认知枷锁。这样的叙事逻辑不仅掩盖了非西方文明发展的自主道路,也在实践中催生出文明之间的依附关系、文化霸权现象以及持续不断的冲突。全球文明倡议为破解这一结构性困境提供了理论支点,促使文明秩序由“中心支配”走向“平等对话”。

构建文明平等对话新秩序的首要之处在于对文明等级论的根本解构。马克思主义强调,“文明是实践的事情,是社会的素质”,这从根本上就否定了文明的等级预设,为不同文明的自主发展提供了理论依据。马克思主义虽发源于欧洲,但其追求人类解放的终极关怀与唯物辩证法的思想方法,内在地要求与具体的社会历史条件相结合,反对将自身当作抽象的教条强加于客体。当它与具有高度包容性和独特性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遇时,不是以一种“普世价值”的姿态去代替或者征服本土文明,而是进行平等的结合,形成一个全新的、统一的文明生命体。这个结合的过程本身,就是对“中心—边缘”的彻底扬弃。它雄辩地告诉人们,一种文明从来就不天然地处于教导他人的“中心”位置,另一种文明也不是天然处在被教导的“边缘”地位,文明之间没有所谓优劣之别。

全球文明倡议所倡导的文明多样性为长期处于“边缘”地位的诸多非西方文明提供了重新找到自身价值、探寻独立自主发展道路的理论鼓舞与支持,其实践表明在民族传统的土壤上同样可以生长出现代化文明,从而打破了“现代化等于西方化”的谬误。马克思曾明确反对将《资本论》中关于西欧资本主义起源的历史概述变成“一般发展道路的历史哲学理论”,强调不能将特定地域的发展模式强加于其他民族,这一论断从根本上否定了西方道路的“普世性”。每一种文明都能基于自身的文化与传统,同马克思主义等先进思想文化进行创造性结合,从而找到属于自己的现代化方案,到那时把西方文明当作世界“中心”的格局就会自动瓦解。当各个国家都走在独属于自己的现代化发展道路时,各个文明之间就不会有依附的关系,就可以带着坚定的自信开展平等且深入的文明对话。

(二)超越“特殊—共同”割裂,凝聚文明包容互鉴新共识

传统文明叙事始终深陷“特殊—共同”的二元割裂困境,要么以西方文明的特殊性替代人类文明的普遍性,将西方发展模式绝对化为“普世范式”,形成“特殊即共同”的话语霸权;要么刻意放大不同文明的特殊性差异,将文明间的多元特质曲解为对立鸿沟,陷入“特殊拒斥共同”的认知误区。这种割裂本质上是西方中心主义叙事对文明关系的片面建构,既否定了非西方文明的主体性价值,也消解了人类文明共通性的存在基础,最终导致文明对话的失语与包容互鉴的失效。全球文明倡议以辩证思维重构了“特殊—共同”的关系逻辑,为文明包容互鉴、凝聚共识提供了核心遵循。

文化特殊性是文明互鉴的前提,脱离具体文化语境的共同性必然沦为霸权话语的伪装。西方一直以来将自身文明发展经验视为普世真理,以此来否定其他文化的独特价值,这种对特殊性的割裂本质上是权力不平等的文化表达。全球文明倡议强调尊重各国自主选择社会制度和发展道路,正是对文化特殊性的充分肯定。如中国与中亚国家共建“丝绸之路联合考古实验室”,既尊重不同国家的历史文化传统与考古研究范式,又围绕丝绸之路这一人类共同遗产开展合作,在保护乌兹别克斯坦希瓦古城、吉尔吉斯斯坦碎叶城等特色文化遗产的同时,共同勾勒出古代文明交流互鉴的历史图景,证明文化特殊性与共同性并非对立关系。

人类共同性是文明凝聚的根基,忽视人类命运与共的特殊性终将导致文明孤立。全球文明倡议倡导的共同繁荣、共同安全等理念,并非对文化特殊性的消解,而是从人类文明发展规律出发提炼的共性追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和促进文化表现形式多样性公约》明确规定:“文化多样性是人类的共同遗产,应当为了全人类的利益予以珍爱和维护。”这一表述与全球文明倡议形成理论呼应。中国与东盟国家合作开展的“数字文化遗产保护计划”,既保留了柬埔寨吴哥窟、中国良渚古城等文化遗产的独特文化内涵,又通过数字技术共享、保护经验互鉴等方式,共同应对气候变化、文物盗窃等全球性挑战,将文化特殊性转化为文明互鉴的动力,使人类共同性在具体实践中得以落地。

凝聚文明包容互鉴的新共识,关键在于构建“特殊—共同”的辩证统一机制。这种机制既反对文明优越论的霸权逻辑,也抵制文化孤立主义的封闭倾向。全球文明倡议通过“各美其美”与“美美与共”的辩证统一,超越了“特殊—共同”的割裂悖论。它既反对以普遍性压制特殊性的文化霸权,也抵制以特殊性否定普遍性的文明孤立,引导不同文明在坚守自身文化根脉的基础上,以平等姿态开展对话交流。全人类共同价值着眼人类未来,着眼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成为全球文明倡议的灵魂,为构建新型国际关系提供了价值准则,为推动共商共建共享的全球治理格局奉献了中国智慧。

(三)扬弃“传统—现代”对立,开创文明赓续革新新模式

在文明发展的理论讨论当中,“传统—现代”的二元对立一直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思维模式:要么以线性进步主义立场片面否定传统的时代价值,进而将传统视作现代文明演进的外在桎梏与否定对象,陷入非历史的虚无化认知;要么以本质主义视角将传统固化为封闭形态,拒斥其在现代语境下的辩证扬弃与创造性转化,落入静止孤立的复古化窠臼。二者均以形而上学的简单对立消解了唯物辩证法的实践张力,背离了传统与现代二者辩证统一的客观规律。全球文明倡议以深刻的辩证智慧彻底摒弃这种简单对立,开创出一种文明赓续与革新并重的新范式,为把握文明发展内在连续性赋予了崭新理论视角。

二元对立的本质,就是西方现代化叙事把“传统”和“现代”当作时间轴上的对抗性存在,认为现代必然是以传统为代价的。但如马克思所说的:“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这一论断从根本上否定了将传统与现代割裂对立的认知,揭示了现代文明对传统条件的历史依赖性。马克思主义的历史连续性观点,同中华文明“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的变革哲学相贯通。全球文明倡议把传统与现代的本体论关联重构起来,从而做到认知革命,既承认现代转型的必要性,又认可传统是活的文化遗产。传统与现代相融之后,不再是现代性的“他者”,反而是创新的“源头活水”。在这种新的范式之下,传统的价值不单存于历史博物馆之中,而是经由现代化的创造性阐释,变成塑造现代文明样态的积极要素。

传统作为民族文化的基因积淀与历史实践的经验结晶,构成了现代文明生成演进的深厚土壤与逻辑前提,现代文明则是传统在时代语境下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二者不是非此即彼的断裂关系,而是贯穿人类社会发展史的辩证统一体。割裂传统的现代文明无异于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脱离现代的传统亦会陷入僵化停滞的困境,唯有在尊重历史传承的基础上推动传统与现代的深度融通,才能筑牢文明永续发展的根基,彰显人类社会文明演进的内在规律与必然趋向。全球文明倡议所倡导的从“传统—现代”二元对立走向“赓续创新”的范式转换,向全世界展示了文明发展新路径,即可以通过传统与现代辩证统一,走向更高阶段的文明形态。当文明能够守住根脉又拥抱变革、传承精神又创新表达的时候,人类文明的百花园必将绽放出更为持久的生机与活力。

四、结语

文明的发展从来不是单一文明的独善其身,而是所有文明平等交流、互学互鉴的动态演进过程,不同文明的碰撞与融合始终是推动人类文明螺旋式上升的重要动力。全球文明倡议所塑造的新叙事逻辑,本质上是立足人类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对文明多元共生、交融发展的本质回归与升华。在全球化深入发展、不同文明交流互鉴日趋频繁的当下,人类社会愈发成为命运与共的整体,任何一种文明都无法脱离其他文明而孤立发展。唯有摒弃霸权思维与对立逻辑,坚守文明多样性、弘扬全人类共同价值、推动文明传承与创新,才能让人类文明的百花园永葆生机。这一文明新叙事的构建与实践,是一个长期的历史过程,需要世界各国共同参与。而全球文明倡议所蕴含的价值理念,必将为推动人类文明持续进步,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持久和平、普遍安全、共同繁荣、开放包容、清洁美丽的世界,注入持久动力。

来源《中央社会主义学院学报》2026年第2期

作者 宫玉涛 中央民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院长、教授,习近平文化思想研究中心中央民族大学协同研究基地研究员;任新蕊 中央民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中共党史党建研究所研究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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