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对文化尤其是对文明问题的研究中,西方学者往往并不认为伦理道德具有重要地位。其实,如果从文明和文化的本质区别、从世界历史发展与文明历史发展的内在联系来看,尤其是从中华文明起源与伦理道德的本质相关性来看,伦理道德与文明具有内在本质相关性,甚至一定意义上可以说,伦理道德本质上属于文明范畴,且在文明框架中具有核心地位。
在对文化尤其是对文明问题的研究中,西方学者往往并不认为伦理道德具有重要地位。无论是论述文明史、文明探源的专著,还是专门研究文明问题的论著,虽然涉及伦理道德问题,但未从理论上深究文明与伦理道德之间的本质联系。其实,如果从文明和文化的本质区别、从世界历史发展与文明历史发展的内在联系来看,尤其是从中华文明起源与伦理道德的本质相关性来看,伦理道德与文明具有内在本质相关性,甚至一定意义上可以说,伦理道德本质上属于文明范畴,且是在文明的框架中加以定义的,在文明框架中具有核心地位。
文化的本质内涵及文化之善和文化之恶
对文化本质内涵的理解,是理解把握文化和文明、文明和伦理道德之本质关系的前提。道德并非直接与文化本质相关的范畴,也主要不是在文化的框架中加以定义的,并且某种意义上,文化之恶反而疏离道德。如果涉及道德,那么讲的则是文化之善的方面,而当谈及文化之善与道德的本质关联时,已经涉及文明范畴了。
文化有文化之善和文化之恶。文化善恶之分野,根源在道德。文化中道德之缺失,便呈现为文化之恶;文化中道德之彰显,便成为文化之善。文化是文明的前提,文化经过道德净化、升华而成为文明。从哲学来讲,文明主要是针对文化之恶而言的,目的是促使文化向善的方向发展。当讲到文化之善时,就涉及文明,文明是文化之善的那一部分,而把文化净化、升华为文明的根源在于道德。道德本质上是在文明的框架中加以定义的,本质上属于文明范畴,这叫做“文德彰明”。
道德与文明具有内在本质联系,它在文明中具有核心地位。伦理道德对文化的净化、升华,具有哲学、中华文明滋养、世界历史发展的向善要求、实践和理论等四种主要方式。
哲学的净化和升华方式
哲学是文明活的灵魂,可以从哲学意义上揭示和阐释文明的本质内涵。
文明在所指上,主要指的是“化人”。文明主要是相对于未经开化的“野蛮”“丑恶”而言的,讲的是人类自身“求真向善尚美”的“发展进步”,即向“明”的过程,相对注重的是人和人关系上的“化物为善”和“化人为善”的人本身的发展进步过程,它区别于“野蛮性”。文明概念,在本源意义上不是直接针对人的一切“人化”活动及其成果而言的,而是侧重以伦理道德超越野蛮、丑恶所提出的“明”,它指向对“人性之恶”的教化和训育,即“化人为善”。中华文明所使用的文明概念,即较多是在化物为善、化人为善的人本身进步意义上使用的。文明相对注重“内化”。内化,是指人对外化或对象化成果的认识、评价和接受过程,这一过程主要是以伦理道德作用于外化成果和人本身发展的向善过程,它注重对人本身的内在精神世界的道德塑造。换言之,文明是在人和人的关系意义上,注重从文化中汲取积极有益成果,用以塑造人本身的内在精神世界,使人成为对社会发展进步发挥善性作用的文明人。文明人注重用文化中的积极有益成果修心养性,塑造人本身的内在精神世界,做出有利于人类进步、国家进步、社会进步、人本身进步的善事。因此,文明侧重的是由外向内的活动过程及其积极向善的成果,表现为人和人关系上的“人对其自身的支配”,注重的是“内化成人”,注重修心养性,修好人的人性和心性,注重向善的方向塑造人本身,或者文明是把人化为“文明人”和具有“善力”且“德行天下的人”。
在形态上,文明是一个国家、民族、人民和个人的“实存样态”之“形象”彰显,是一个国家、民族、人民、个人发展向善进步的“进步状态”。当今的西方主流文化崇尚对立、冲突乃至暴力、战争,导致赢者通吃、你死我活,呈现的便是“丑恶”“野蛮”的形象;而中华文明推崇的是协和万邦、兼济天下、世界大同、命运共同、美美与共,呈现的是天下为公、厚德载物、和平发展、合作共赢、包容普惠、幸福祥和之“文明”形象。
在性质和作用上,文明是文化发展演进中沉淀下来的体现“向善尚美”且有助于人类、国家、民族、社会、人本身进步的“善性”积极成果,是文化中的先进方面(如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适合整个人类共用。文明从根和元的意义上,描述的是整个人类“化物为善”“化人为善”“德行天下”的“善性”发展进步的客观事实。人类学家往往把文明看成是社会进步所带给人类的积极成果。福泽谕吉认为,文明就是“把人类提高到高尚的境界”,是人民“德智的进步”。文明还是一种对人性之恶的道德约束、克制和规范。古今中外的文明,体现的都是人类向善尚美的社会进步等“善性”方面。
在关联性上,文明关乎一个社会中的人之伦理道德及其行为素养。文明是通过道德法治、行为规范、内心良知等而呈现的一种社会教养。恩格斯指出,文明是社会的事情,是一种“社会品质”。如果在一个社会,一个人的言谈举止使他人感到优雅,为人处世使他人感到高尚,社会交往使他人感到舒坦,参与社会事业使他人感到受益,那他就是一个文明人。“伦理道德”“教养”“修心养性”“心性”“德性”“德行天下”“善治”等,都属于谈论文明常用的标识性范畴。这里,文明与伦理道德本质相关。
在哲学根基上,文明的哲学根基是德性哲学。文明,相对侧重在人和人的关系框架中的“化物为善”“化人为善”,是一种人类“开化”性的自我约束、自我完善、自我进步,它注重人类为了调解人和人的关系所需要的伦理原则、行为规范和内心良知等,相对注重“利他”。文明,归根到底是人性之善对人性之野蛮的胜利,其精华是人类超越生存需求的“向善”的精神追求及其成果,它相对注重内化成人、化人做人,以及内生于人、化人为善、德行天下,其思路主要是由客体走向主体、由外向内。“德性”“德行天下”“善治”“伦理道德”等,是谈及文明常用的标识性范畴。它也有“人化”因素,但它是人化中因人性进步而具有的“善性”发展进步的积极成果。
由以上分析可以看出,文明是与道德本质相关的范畴,道德在文明中具有核心地位,是文明之本,它主要回答“好不好”的问题。由此,对文化的哲学净化和升华表现为,文明既注重作为主体的人以文化的方式认识世界和改变世界,更注重以伦理道德之向善的方式使文化成果有益于整个人类进步、国家进步、社会进步、个人进步。
中华文明的净化和升华方式
中国古人已经建立起文明与道德的本质联系。汉语中的“文明”一词较早出现在《易经》中,《易经·大有》就明确谈及,“其德刚健而文明”;《尚书·舜典》也说,“浚哲文明,温恭用塞”。此外,还有“文德彰明”“君子以厚德载物”“文明以健”“刚健笃实,辉光日新”“照临四方曰明”等明确而重要的论述。这些论述都鲜明表达了文明与道德相辅相成的本质关系。其中“文德彰明”“其德刚健而文明”这样的表述更是直接把道德与文明的本质联系建立起来了。“文”“德”“彰明”都是关键词,且都有其深意:“文”,即文化;“德”,即道德;“彰明”,即文化经过道德的净化、升华而彰显为文明。文德彰明,讲的就是文明与道德的本质联系,其中道德在文化升华成为文明中起了关键作用,道德是文明之本,是中华文明之根。韩建业教授就指出,中华文明就是形而上学上的道德修养,道德修养是定义中华文明的重点,文明于个人,就是人人都具有非常高的道德修养。
道德在文明中的核心地位,可以从伏尔泰关于“人类文明是从中国开始的”这一重要论断中得到启示。古代埃及、古巴比伦、古代印度三大文明古国均对人类文明作出了贡献,而古代中国因注重道德伦理,对当时世界作出了重大且独特贡献,在许多方面处于世界领先地位,成为世界文明的中心。伏尔泰所讲的“人类文明是从中国开始的”,主要就是以中国所注重的伦理道德为依据的。
一是文化贡献。中华传统文化的核心是儒家文化,儒家文化的精髓是倡导以“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为核心的道德规范和伦理秩序。古代中国的伦理道德对东亚乃至世界都产生重要影响。作为儒家文化创始人的孔子,在马克思、黑格尔、伏尔泰等著述中都给予关注。马克思认为,儒家文化是维护社会秩序的一整套道德伦理体系,赞赏孔子提倡的仁爱、礼仪、忠诚等道德观念对维护社会和谐具有积极作用。黑格尔对孔子的评价主要基于他对道德伦理的理解和所掌握的思想资源,认为孔子是一个世间智者,其思想主要是常识性的伦理道德。伏尔泰对中国伦理道德给予高度评价,是中国伦理道德文化在欧洲最强有力的传播者,认为中国的伦理道德优于西方。他写的《中国教理问答》多次谈到中国伦理,认为“慎以修身”“和以养体”是中国伦理的重要原则,它真正有益于社会。他说中国可成为欧洲的榜样,孔子可作为欧洲的思想导师,认为中华民族“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民族,它在伦理道德和治国理政方面,堪称首屈一指”。伏尔泰最注重儒家礼治秩序,称发现了一个完全新的道德世界,认为中国人具有完备的道德哲学,它居于各科学问的首位,中国儒学的“性善”说与基督教的“性恶”说有本质区别,人类的“性善”才使他们在“爱神”之外能“以深厚的感情,去爱其祖国及其父母妻子”,西方民族的任何格言和教理都无法与“纯粹道德”相比拟,孔子常说仁义,若人们实行此种道德,世上就不会有互相攻伐了。他还援引传教士李明的话说:“中国遵循最纯洁的道德教训时,欧洲正陷于谬误和腐化堕落之中。”由此,他主张每个法国人都应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作为座右铭!此外,魁奈、狄德罗、爱尔维修等认为,中国是世界上唯一的将政治和道德结合的国家,中国的统治者明白要使国家繁荣,必须仰赖道德,中国的学说值得所有国家奉为楷模。霍尔巴哈宣称,法国要繁荣,应以儒家的道德代替基督教的道德。总之,在欧洲启蒙运动初始,孔子成了欧洲的名人,欧洲启蒙思想家言必中国文化和孔子创立的儒家文化。
二是文明贡献。人性有善恶之分,文化有文化之善和文化之恶之别。中华文明注重对人性之恶、文化之恶的约束和规范。歌德对此投之以热切关注。他指出,中国人的思想和情感更明朗,更团结,更合乎道德,“正是这种在一切方面保持严格的节制,使得中国维持几千年之久,而且还会长存下去”。歌德这番话,揭示了中华文明具有连续性和统一性的缘由。
《风俗论》是伏尔泰的一部主要著作,该书表现出他对中华文明中的伦理道德的重点关切与强烈兴趣。他指出,“我们在谈论中国人时,不能不根据中国人自己的历史……不容置疑,中华帝国是在4000多年前建立的。那些在杜卡利戎时代的大洪水和法埃通从天而降的神话中保存下来而又以讹传讹的有关地球的变迁、大洪水、大水灾等等故事,这个古老民族从来没有听说”。他第一次把中华文明史纳入世界文化史,打破了以欧洲历史代替世界历史的“欧洲中心主义”的历史观,开创了人类文明史或世界文化史研究的先河。他认为,东方民族早在西方民族形成之前就有了自己的历史,所以西方人没有理由不重视东方:“当您以哲学家身分去了解这个世界时,您首先把目光朝向东方,东方是一切艺术的摇篮,东方给了西方以一切。”伏尔泰从道德上较为深刻地论证了人类文明史从中国开始的重要观点。他赞扬中国历史编修的严谨:“这个民族从一开始写历史,便写得合情合理。他们与其他民族特别不同之处就在于,他们的史书从未提到某个宗教团体曾经左右他们的法律……他们的史书仅仅是有史时期的历史。”他认为,中国人的历史之所以确实可靠,是因为中国人把天上的历史同地上的历史结合起来,在所有民族中,只有中国人始终以月食、日食、行星会合来标志年代,其他民族虚构寓言神话,中国人则手中拿着毛笔和测天仪撰写他们的历史,其朴实无华,在其他地方尚无先例。他强调不能以西方的历史来度量、纠正东方民族的历史,认为在西方人还处于野蛮的偶像崇拜之时,中国这个古老的国家早已培养良俗美德,制定法律,成为礼仪之邦。他对中国悠久的历史给予充满激情的赞赏,认为中国人是开化最早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善良、最讲礼仪、最古老、最广大、人口最多和治理最好的国家。
总之,在17世纪中叶,欧洲兴起了“中国热”,当时知名的法国文人都狂热地崇拜并研究中国,那些启蒙思想家更是如此。德国的歌德则对中华道德文明特别是孝道表示欣赏和认同,认为孝是一切之本。上述这些欧洲思想家聚焦“伦理道德”“和合秩序”“文明化人”,在一定意义上准确地把握了中华文化、中华文明之道德伦理特质,也正确地认识到伦理道德是中华文明的核心。
对文化的中华文明之净化和升华方式,就是大力传承和弘扬中华文明中关于“文德彰明”“其德刚健而文明”“君子以厚德载物”“文明以健”“照临四方曰明”的伦理道德基因,使其滋养中华文明并发扬光大、古为今用。
世界历史的净化和升华方式
中国优秀传统文化对道德的高度重视,可谓源远流长。早在5000多年前,古人就把德治作为治国理政的首要原则,注重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正因如此,才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等美好景象。这一优秀传统历经夏商周的延续,逐渐成为中华文明的基石,也铸就了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支柱。
然而,当我们放眼世界就会发现,在衡量古代社会是否进入文明社会的标准时,西方往往把文字、城市、社会组织、科学、艺术等作为衡量是否文明的根本标准。西方所书写的世界文明史,往往没有道德的地位,存在着某种道德缺失,而被其视为文明标准的上述概念,实际上都属于文化范畴,侧重于人与外部生活世界的关系,不属于文明范畴。道德标准的缺失,使西方文明的发展迷失了正确方向。回顾近代史,一些拥有发达文字、城市、社会组织、科学技术、艺术的国家掀起了两次世界大战,导致一些地方战乱频发、乱象丛生,对人民进行血腥镇压和剥削,给广大殖民地国家带来了深重苦难。然而,这些国家却自称为被殖民国家带来了文明。这里,文明的标准究竟何在?在现代社会,一些国家更是将自身利益凌驾于其他国家利益之上,动用各种手段对其他国家进行资本掠夺、殖民扩张、围堵打压,甚至挑起地区冲突、局部战争;在本国国内也是枪支暴力、种族歧视频发。这些国家却往往自称是世界文明的标杆。试问,这样的国家又怎能称为文明国家?
在推动文明演进的历史进程中,道德起着十分重要的推动作用,甚至占据核心地位。中国的“天下为公”“厚德载物”的道德理想,成为中华文明“和而不同”之包容性的根源。工业伦理、劳动伦理、科技伦理、经济伦理的兴起,消解着工业社会、市民社会的弊端,使其走向正途。道德在推动文明演进中,要求人们在工业社会中遵循自然规律,合理地进行生产生活和人际交往,从而构建一个更加和谐、稳定和繁荣的社会。生态伦理的兴起,正是推动工业文明向更高质量的生态文明转型的标志。
世界历史发展的向善要求对文化的净化、升华,主要表现在对文化的伦理道德导向上,那就是注重以人为本、以人民为本,注重对人民的生命、权利、人格、尊严、利益、价值的尊重。社会主义是人类经过封建主义、资本主义历史洗礼之后作出的善向选择,是新的历史走向,其新就新在它把人的善性置于文化和文明的中心位置。
实践与理论的净化和升华方式
对文化的实践净化、升华,主要体现在做事做人的文化上。人一生的实践主要包括做事和做人。做事的文化有两种基本形态:一是求知、增智与改变外部世界;二是向善、为善、行善与完善人本身的内在精神世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讲“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而后方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原因也在于此。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华文明在做事上,既注重求知、增智、提能与改变外部世界,更注重所做之事有益于他人。做人的文化也有两种基本形态:一是把零和博弈、赢者通吃的丛林法则用于做人上,于是利己、竞争和掠夺;二是把伦理道德置于做人的核心,讲仁义礼智信,讲温良恭俭让,讲利他、团结和合作。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华文明在做人上,就是超越前者,倡导后者,这也是中华文明能够成为世界上唯一没有中断的文明的根本所在。
从理论上讲,道德是成人之本,文明的实质是化人,而知识则是成事之本,文化的实质是人化,使人成其事。以道德修心,是人与动物的本质区别之一。人高于优于动物,一靠知识,二靠道德。没有知识,人力不如牛,人跑不如虎。而人若没有道德,人的动物性、兽性就会发作泛起。人有了伦理道德为支撑,才会呈现出有别于动物的文明素养。文明的根基是道德,道德体现着文明发展的内在意识并决定着外在表现形态,它为文明确立基本的价值取向,因而它使文明区别于且高于文化,呈现文化之善。不仅如此,道德还塑造文明的独特性,赋予物质文明、政治文明、社会文明、生态文明以人文温度。如医学技术的进步,需要“救死扶伤”的医德支撑,否则就会出现工具理性的滥用。也就是说,文明是道德的外化成果,道德是文明的内在灵魂,如果没有道德引领,文明和文化则可能沦为技术暴力和物质异化的载体。
中国儒家文化是一种伦理道德文化,这种文化实质上就是从理论上对文化予以净化、升华;西方文化并不是以伦理道德为核心,而是以资本、竞争为核心,所以对文化的理论净化、升华不够深刻和完整。
综上,道德是文明之本,应把道德纳入文明范畴,在文明框架中居核心地位,进入文明社会的根本标志是道德。道德是文明的核心标准,没有道德,文明的发展就会失去正确方向,甚至会远离甚至背离文明。
韩庆祥,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一级教授;焦石文,海南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
摘自:《道德与文明》2025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