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跃进,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河南大学文学院特聘教授
摘 要:阳固、阳休之父子生平跨越北魏、东魏、北齐三朝,其政治活动与文学创作在当时均具有重要影响。依据史料,对二人的生平事迹与学术贡献进行具体考述。阳固仿效张衡创作而作《二都赋》与《演赜赋》,其中《演赜赋》为北魏文学史上较早的抒情述志之作。阳休之因多次往返南北,游历江南的经历使其学术与创作融汇南北特色。他不仅在《昭明文选》与《陶渊明集》北传过程中起到关键作用,其个人创作也深受陶渊明影响。此外,阳休之与《洛阳伽蓝记》作者阳街之的关系亦值得关注。整体而言,阳氏父子在南北朝文学史上地位独特,其生平与贡献有待进一步梳理与阐发。
关键词:阳固;阳休之;《昭明文选》;《陶渊明集》;《演赜赋》;《韵略》
阳固、阳休之父子是北魏、东魏、北齐时期的重要作家。阳固的南北《二都赋》《演赜赋》,仿汉张衡《二京赋》《思玄赋》,是北魏文学史上较早的抒情述志之作。阳休之的生平经历比较特殊,在学术上别开生面,值得表而彰之。他一生历经北魏、东魏、北齐、北周和隋代等五朝,又曾作为使者多次往返南北,还在建康(今南京)生活了两年多时间。他不仅在《昭明文选》与《陶渊明集》北传过程中起到关键作用,其个人创作也深受陶渊明影响。阳休之与《洛阳伽蓝记》作者阳街之的关系亦值得关注。简而言之,他的学术研究、他的文学创作兼具南北特色,在魏晋南北朝文学史上占据独特地位。
一
阳固(467—523),字敬安,北平无终人。其祖父阳尼,字景文,为当时著名学者。《魏书·阳尼传》:“少好学,博通群籍,与上谷侯天护、顿丘李彪同志齐名。幽州刺史胡泥以尼学艺文雅,乃表荐之。征拜秘书著作郎,奏佛道宜在史录。后改中书学为国子学,时中书监高闾、侍中李冲等以尼硕学博识,举为国子祭酒。”按《魏书·官氏志》,国子祭酒为从第三品。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二十三年(499),李彪与邢峦诗书往来,迭相称重,因论求复旧职,作《求复修国史表》。文中提到渔阳傅毗、北平阳尼、河间邢产、广平宋弁、昌黎韩显宗并参与修史,然皆未果。后兼幽州中正,出为幽州平北府长史,带渔阳太守,未拜,既而还乡,遂卒于冀州,年六十一。史书记载阳尼“有书数千卷。所造《字释》数十篇,未就而卒,其从孙太学博士承庆遂撰为《字统》二十卷,行于世”。则阳尼在语言学方面亦颇有造诣。
阳固自幼生长在这样一个学术氛围浓郁的家庭。他年二十六,始折节好学,博览篇籍,富有文才。《魏书·高祖孝文帝纪》载,孝文帝拓跋宏太和十八年(494)十二月,北魏大举伐齐,遣大将军刘昶出义阳。阳固为法曹行参军,假陵江将军。阳固面陈事宜,启谏南伐,仍从刘昶镇彭城,板兼长史。俄以忧去任。那年,阳固二十九岁。
宣武帝元恪景明元年(500)正月,齐豫州刺史裴叔业以寿春降魏。平南将军、广陵侯元絗与司徒、彭城王勰同镇寿春,阳固为元絗司马。那年,阳固三十五岁。还,除太尉西閣祭酒,兼廷尉评。又三年(503),诏太师、彭城王勰以下公卿朝士儒学才明者三十人,议定律令于尚书上省,阳固除给事中。后出为试守北平太守,久之,以公事免。后除给事中,领侍御史,转治书,劾奏广平王怀、汝南王悦、南阳长公主。
宣武帝元恪正始三年(506)二月,北魏宣武帝元恪下《求言诏》,令群臣直言忠谏。治书侍御史阳固作《上谠言表》。文曰:
臣闻为治不在多方,在于力行而已。当今之务,宜早正东储,立师傅以保护,立官司以防卫,以系苍生之心;揽权衡,亲宗室,强干弱枝,以立万世之计;举贤良,黜不肖,使野无遗才,朝无素餐;孜孜万几,躬勤庶务,使民无谤诺之响;省徭役,薄赋敛;修学官,遵旧章;贵农桑,贱工贾;绝谈虚穷微之论,简桑门无用之费。以存元元之民,以救饥寒之苦,上合昊天之心,下悦亿兆之望。然后备器械,修甲兵,习水战,灭吴会,撰封禅之礼,袭轩唐之轨,同彼七十二君之徽号,协定鼎嵩河之心,副高祖殷勤之寄。上与三皇比隆,下与五帝齐美。岂不茂哉!臣位卑识昧,言不及义,属圣明广访,敢献瞽言。伏愿陛下留神,少垂究察。
是时,高肇主政,疏薄宗室,好桑门之法,不亲政事,阳固强调要“揽权衡,亲宗室,强干弱枝,以立万世之计”,还要“绝谈虚穷微之论,简桑门无用之费”。在文化方面,“修学官,遵旧章”。这些都是切实之言。他还效仿张衡《二京赋》而著南北《二都赋》,惜已亡佚。
此后,因为得罪中尉王显等人,阳固被免官。《魏书》本传说他“既无事役,遂阖门自守,著《演赜赋》,以明幽微通塞之事”。又作《刺谗》《疾嬖幸》诗二首。“肃宗即位,除尚书考功郎,奏诸秀孝中第者听叙,自固始。”是《演赜赋》及《刺谗》《疾嬖幸》诗二首则必作于延昌四年(515)正月宣武帝卒之前,而作于延昌三年(514)的可能性最大。《演赜赋》仿汉张衡《思玄赋》。“演赜”一词出自《周易·系辞上》“探赜索隐,钩深致远”,意为推演深奥的道理。阳固以《演赜赋》为题,表明该赋旨在探讨人生和宇宙的深奥哲理。《刺谗诗》模仿东汉赵壹《刺世疾邪赋》。赵壹赋中有五言诗,形式非常整齐,而阳固《刺谗》《疾嬖幸》二诗均为四言。两诗如下:
巧佞!巧佞!谗言兴兮。营营习习,似青蝇兮。以白为黑,在汝口兮。汝非蝮虿,毒何厚兮。巧佞!巧佞!一何工矣。司间司忿,言必从矣。朋党!嗒,自相同矣。浸润之谮,倾人墉矣。成人之美,君子贵焉。攻人之恶,君子耻焉。汝何人斯?谮毁日繁。予实无罪,骋汝诡言。番番缉缉,谗言侧入。君子好谗,如或弗及。天疾谗说,汝其至矣。无妄之祸,行将及矣。泛泛游凫,弗制弗拘。行藏之徒,或智或愚。维予小人,未明兹理。毁与行俱,言与衅起。我其惩矣,我其悔矣。岂求人兮,忠恕在己。
彼谄谀兮,人之蠹兮。剌促昔粟,罔顾耻辱,以求媚兮。邪干侧入,如恐弗及,以自容兮。志行褊小,好习不道。朝挟其车,夕承其舆。或骑或徒,载奔载趋。或言或笑,曲事亲要。正路不由,邪径是蹈。不识大猷,不知话言。其朋其党,其徒实繁。有诡其行,有佞其音。蘧?戚施,邪媚是钦。既诡且妒,以逞其心。是信是任,败其以多。不始不慎,末如之何。习习宰,营营无极。梁丘寡智,王鲋浅识。伊戾、息夫,异世同力。江充、赵高,甘言似直。竖刁、上官,擅生羽翼。乃如之人,僭爽其德。岂徒丧邦,又亦覆国。嗟尔中下,其亲其昵。不谓其非,不觉其失。好之有年,宠之有日。我思古人,心焉若疾。凡百君子,宜其慎矣。覆车之鉴,近可信矣。言既备矣,事既至矣。反是不思,维尘及矣。
这两首诗,指陈时弊,直言不讳。诚如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卷三十一所评,“淋漓曲畅,调亦以自然为贵”。
北魏孝明帝元诩熙平元年(516)正月,吏部尚书李平为镇军大将军兼尚书右仆射,为行台,节度讨硖石诸军。阳固为行台七兵郎。军中大事悉与谋之。又命阳固为节度水军。阳固设奇计先期乘贼,获其外城。军罢,太傅、清河王怿举荐阳固,除步兵校尉,领汝南王悦郎中令,寻加宁远将军,官阶第五品。熙平二年(517),除洛阳令,将军如故。时年五十一岁。《魏书》本传:“丁母忧,号慕毁病,杖而能起。练銺之后,犹酒肉不进。时固年逾五十,而丧过于哀,乡党亲族咸叹服焉。”则“丁母忧”亦在是年。
《魏书·阳固传》载:“神龟末,清河王怿领太尉,辟固从事中郎。”神龟为北魏孝明帝年号,凡三年(518—520)。神龟三年(520)七月,元叉杀清河王元怿,与刘腾表里擅权,政无巨细,决于二人。在这种情况下,元怿诸子及门生吏僚莫不虑祸,隐避不出,素为元怿所厚者弥不自安。唯有阳固“独诣丧所,尽哀恸哭,良久乃还”。仆射游肇感叹道:“虽栾布、王修何以尚也,君子哉若人!”据史传,清河王怿七月被杀,游肇八月卒,则此事当在七八月间。及汝南王元悦为太尉,辟阳固为从事中郎,不就。孝明帝元诩正光二年(521),京兆王元继为司徒,高选官僚,辟阳固为从事中郎,加镇远将军,进阶第四品。其后“府解”,应是正光四年(523),仍除前军将军,镇远如故。同年九月卒,时年五十七。据此而推,阳固生于北魏献文帝拓跋弘皇兴元年(467)。
《阳固传》载:“初,固著《终制》一篇,务从俭约。临终,又敕诸子一遵先制。”按:《颜氏家训》二十篇,最后一篇为《终制》,可见北方对于此一问题之重视。《隋书·经籍志》著录:后魏太常卿《阳固集》三卷。今皆已不存。阳固从兄阳藻,“字景德,少孤,有雅志,涉猎经史”。阳固从弟阳昭,字元景,“学涉史传,尤闲案牍”。
《魏书·阳固传》记载阳固有“三子”,然只提及阳休之和阳诠之。另外一子未记载。《北史》作“五子”,除长子阳休之外,另外二子为阳琳之、阳俊之。两份传纪相加共四人。《北史》记载阳俊之,称之为“阳五”,则排行第五。据此,阳固有五子,自无可疑。由于文献不足,阳固还有一子的名、字均失载。我颇怀疑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阳街之。阳氏谱牒恐怕早已失传,所以《魏书·阳尼传》记载其家族谱系比较紊乱,或曰“从子”,或曰“从弟”,或曰“从父弟”,很难排列出相对完整的世系。《魏书·阳固传》记载,阳尼有“子介,字天佐。奉朝请,冀州默曹参军。早卒”。大概阳介无后,阳街之很可能过继给阳介。阳街之在史书中失载,可以理解。关于阳街之的姓、名、字及其生平事迹等相关问题,拙文《〈洛阳伽蓝记〉的文献价值及其文学意韵》、林宗毛《〈洛阳伽蓝记〉作者杨街之生平考辨——以佛教典籍为中心》已有论列,不再赘述。
二
阳休之(509—582),字子烈,阳固之子。阳休之卒于隋开皇二年(582),年七十四,当生于北魏宣武帝元恪永平二年(509)。
阳休之幼年在家乡生活,幽州刺史常景、王延年并召为州主簿。熙平二年(517),其父阳固除洛阳令,阳休之似乎并未随父迁洛阳。直到孝昌(525—527)中,杜洛周破蓟城,休之与宗室及乡人数千家南奔章武,转至青州。孝明帝元诩武泰元年(528)二月,北魏胡太后杀孝明帝元诩,立元钊为帝。尒朱荣抗表赴阙,又立彭城王勰之第三子元子攸为帝,是为敬宗孝庄皇帝,改元建义元年。尒朱荣入洛后,诛杀胡太后及文武百官,史称“河阴之难”。王室成员汝南王元悦、北海王元颢、临淮王元彧等先后南奔萧衍。七月,闻孝庄继立,临淮王元彧又从江南还北。所有这一切,当时年仅二十岁的阳休之并不详知。他只是预见家乡要发生战乱。果真,那年六月,北魏河间邢杲集流民十余万起兵于北海,称汉王,建元天统。阳休之在此前已经和他的兄弟们来到洛阳。此后一段时间,洛阳相对平稳,阳休之解褐员外散骑侍郎,寻以本官领御史,迁给事中、太尉记室参军,加轻车将军。当时,李神!监起居注,请阳休之、河东裴伯茂、范阳卢元明、河间邢子明等俱入撰次。裴伯茂、卢元明、邢子明等皆出身高门,也是当时著名文人。阳休之在他年轻的时候,即跻身于名流。永安(528—530)末,洛州刺史李海启除阳休之为冠军长史。
《北齐书》本传载,北魏节闵帝(前废帝)元恭普泰元年(531),阳休之兼通直散骑侍郎,加镇远将军,寻为太保长孙稚府属,官阶第五品。又受命与魏收、李同轨等修国史。太昌初(532),除尚书祠部郎中,寻进征虏将军、中散大夫,进阶第四品,可见在当时已有相当的声望。祖鸿勋《与阳休之书》可能作于这个时期。《北齐书·文苑·祖鸿勋传》:“祖鸿勋,涿郡范阳人也。父慎,仕魏历雁门、咸阳太守,治有能名。卒于金紫光禄大夫,赠中书监、幽州刺史,谥惠侯。鸿勋弱冠与同郡卢文符并为州主簿。仆射临淮王彧表荐鸿勋有文学,宜试以一官,敕除奉朝请。”又载:“永安初,元罗为东道大使,署封隆之、邢邵、李浑、李象、鸿勋并为子使。除东济北太守,以父老疾为请,竟不之官。”从这段记载看,祖鸿勋在永安初年以父老疾为由不赴任。祖鸿勋的信,实际上是劝诫阳休之像他一样归隐家乡,所以说:“今弟官位既达,声华已远,象由齿毙,膏用明煎,既览老氏谷神之谈,应体留侯止足之逸。若能翻然清尚,解佩捐簪;则吾于兹,山庄可办。一得把臂入林,挂巾垂枝,携酒登啉,舒席平山,道素志,论旧款,访丹法,语玄书,斯亦乐矣,何必富贵乎?去矣阳子,途乖趣别,缅寻此旨,杳若天汉。”阳休之正当盛年,当然不会接受这些劝告。
祖鸿勋《与阳休之书》写作不久,阳休之的生活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公元534年,贺拔胜出为荆州刺史,启补骠骑长史。贺拔胜为行台,又请为右丞。贺拔胜经略樊、沔,又请为南道军司。那年七月,北魏孝武帝为高欢所逼,西奔长安依宇文泰。高欢入洛阳,大杀北魏众臣。阳休之遂与贺拔胜逃到建邺(今南京)。东魏孝静帝天平二年(535)才回到邺下。北归那年,阳休之二十七岁,在邺下生活了四十三年,见证了东魏、北齐的更迭。
三
阳休之在东魏、北齐的仕宦经历比较清晰,其封号与散官的升迁,也与《魏书·官氏志》记载的官阶晋升大体符合。可能是由于他曾避祸江南,为高欢所不齿。东魏初年(天平三年,即536年)为行台郎中,后封新泰县开国伯,除平东将军、太中大夫、尚书左民郎中等职。又八年(武定二年,即544年)才为中书侍郎,官阶从第四品。有人戏嘲阳休之说:“有触藩之羝羊,乘连钱之骢马,从晋阳而向邺,怀属书而盈把。”武定七年(549),除太子中庶子,迁给事黄门侍郎,进号中军将军、幽州大中正,翌年兼侍中。
禅代之际,阳休之口无遮拦地泄露了高洋篡位机密,齐受禅,降级为散骑常侍,官阶第五品,修起居注。又因诏书有脱误,阳休之左迁骁骑将军。北齐文宣帝高洋卒(天保十年,即559年),时为中山太守的阳休之被召回参议吉凶之礼,并掌诏诰。北齐孝昭帝高演即位后,阳休之逐渐得到重用。皇建元年(560),被征至晋阳,拜大鸿胪卿,领中书侍郎,又以本官兼度支尚书,加骠骑大将军,领幽州大中正。官阶为第四品。北齐武成帝高湛河清四年(565),为光禄卿,官阶为四品,监国史。
北齐后主高纬天统二年(566),为吏部尚书,除仪同三司,加开府,官阶为三品。
北齐后主高纬武平元年(570)为中书监,寻以本官兼尚书右仆射,光禄大夫,官阶为从第二品。北齐后主高纬隆化元年(576),被封为燕郡王。应当说,在北齐,阳休之的仕途非常顺利。
然而这一切,随着公元577年北齐的灭亡,阳休之的命运再一次被改变。
那年正月,北齐幼主高恒即位,改元为承光元年。尊高纬为太上皇。北周攻陷邺城后,高纬等逃奔青州。北齐幼主高恒遣人持玺绂去瀛州,禅位于大丞相、任城王高蔆。二月,北周攻陷瀛州,俘获任城王高蔆。范阳王高绍义谋议恢复,败奔突厥。至此,北齐亡国。这一年,阳休之六十九岁,与吏部尚书袁聿修等十八人同赴长安。
进入北周那年,阳休之已经六十九岁,为周开府仪同。北周静帝宇文衍大象二年(580)进位上开府,除和州刺史。两年后卒于洛阳。
阳休之的学术贡献和创作成就主要完成于东魏、北齐四十余年间,具体体现在下列三个方面:
第一是修订北齐礼仪、律令。
东魏、北齐禅让之际,阳休之兼侍中,持节奉玺书诣并州,敦喻高洋为相国、齐王。北齐受禅,除散骑常侍,修起居注。北齐初年,参定礼仪,别封始平县开国男,以本官兼领军司马。《魏书·礼志二》载,武定六年(548)二月,时为中书侍郎的阳休之与崔昂、卢元明、王元景、裴献伯、李浑、陆操、李骞、郑伯猷、崔稢、邢峙、宗惠振、张毓、高元寿、王显季等人商讨议北齐献武王庙的室数、形制等问题。河清三年(564),时为尚书的阳休之与赵彦深、魏收、马敬德等议定律令。天统四年(568),阳休之为吏部尚书主持修订《五礼》。《北齐书·王晞传》载,王晞受敕“与尚书阳休之、鸿胪卿崔稢等三人,每日本职务罢,并入东廊,共举录历代废礼坠乐、职司废置、朝飨异同、舆服增损……悉令详思,以渐条奏”。有些官位的设定,也与阳休之有关。譬如北齐后主时期后宫有左昭仪、右娥英名分,就是阳休之所制。
第二是修订国史。
阳休之曾与魏收讨论《魏书》断限,与李德林讨论《齐书》体例等。《史通·古今正史》:“自武平后,史官阳休之、杜台卿、祖崇儒、崔子发等相继注记。”《太平御览》卷六百三引《三国典略》:“齐主以魏收之卒也,命中书监阳休之裁正其所撰《魏书》。休之以收叙其家事稍美,且寡才学,淹延岁时,竟不措手,唯削去嫡庶一百余字。”《北史·魏收传》:“初,收在神武时为太常少卿,修国史,得阳休之助。因谢休之曰:‘无以谢德,当为卿作佳传。’休之父固,魏世为北平太守,以贪虐为中尉李平所弹获罪,载在《魏起居注》。收书云:‘固为北平,甚有惠政,坐公事免官。’又云:‘李平深相敬重。’”魏收这段话,为今本《魏书》所无,但明确表彰阳固“刚直雅正,不畏强御,居官清洁,家无余财,终殁之日,室徒四壁,无以供丧,亲故为其棺敛焉”,颇与事实相左。阳休之认为魏收“叙其家事稍美”,竟“淹延岁时,竟不措手,唯削去嫡庶一百余字”,良有以也。
第三是与祖珽等监撰《修文殿御览》。
从《北史·阳休之传》记载看,《修文殿御览》一书的编订,乃阳休之所提议:“晚节,说祖珽撰《御览》,书成加特进,令其子辟彊预修《御览》书。”据《北齐书·后主纪》,此书修定于武平三年(572)二月,最初名为《玄洲苑御览》,后改《圣寿堂御览》。至八月,“《圣寿堂御览》成,敕付史阁,后改为《修文殿御览》”。阳休之、祖孝征、颜之推、崔季舒等参与其事。《隋书·经籍志》著录:《圣寿堂御览》三百六十卷。《法苑珠林》卷六“六道篇”引《韩诗外传》《礼记·祭义》《十六国春秋·前凉录》《神异经》,注称:“右此四验出其《御览》。”此即《修文殿御览》。罗振玉编纂《鸣沙石室佚书》收录《修文殿御览》残卷。
四
北魏、东魏更迭之际,阳休之在无法选择的情况下,投奔江南,在建康生活了将近两年的时间。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二年(535),二十七岁的阳休之返回邺下。又过了六年,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兴和二年(540)冬十月,萧衍遣使于东魏。十二月,东魏遣兼散骑常侍崔长谦(敏)使于萧衍。阳休之作兼通直散骑常侍,副清河崔长谦使梁。两次江南的游历,阳休之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接触南方文人作品。唐代张说《梁四公记》载:“魏兴和二年,遣崔敏、阳休之来聘。敏字长谦,清河东武城人。博学赡文,当朝第一,与太原王延业齐名。加以天文、律历、医方、药品、卜论。既至,帝选硕学沙门十人,于御对百寮与之谈论,多屈于敏。帝赐敏书五百余卷,他物倍之。”我们知道,萧统卒于梁中大通三年(531)四月。三年以后,阳休之投奔南方。他与崔敏获得梁武帝所赐“书五百余卷”,应当包括萧统所编《文选》和《陶渊明集》。
《太平广记》卷二四七引“石动筩”条的记载:“(北齐)高祖尝令人读《文选》,有郭璞《游仙诗》,嗟叹称善。诸学士皆云:‘此诗极工,诚如圣旨。’动筩即起云:‘此诗有何能?若令臣作,即胜伊一倍。’高祖不悦,良久语云:‘汝是何人,自言作诗胜郭璞一倍,岂不合死?’动筩即云:‘大家即令臣作,若不胜一倍,甘心合死。’即令作之。动筩曰:‘郭璞《游仙诗》云:青溪千馀仞,中有一道士。臣作云:青溪二千仞,中有两道士。岂不胜伊一倍?’高祖始大笑。”按这条材料出隋侯白《启颜录》,当不致有误。萧统公元531年去世,三年以后的534年,阳休之第一次避难江南,即使没有机会获读《文选》,六年后(540)再赴江南并获得萧衍赠书,《文选》必在其中。由此推断,北齐高欢与石动筩论及《文选》所收郭璞诗的时间,最晚不迟于高欢离世的公元547年。这时距《文选》成书仅仅十六年,这部文学总集已传至北齐,且为当时读书人所熟悉。
阳休之北返后还编纂了《陶渊明集》,并作序称:
余览陶潜之文,辞采虽未优,而往往有奇绝异语,放逸之致,盝托仍高。其集先有两本行于世,一本八卷无序,一本六卷并序目,编比颠乱,兼复阙少。萧统所撰八卷,合序目传诔,而少《五孝传》及《四八目》,然编次有体,次第可寻。余颇赏潜文,以为三本不同,恐终致忘失。今录统所阙,并序目等,合为一帙十卷,以遗好事君子。
由序言而知,阳休之看到三种《陶渊明集》,一是八卷本,无序;二是六卷本有序目;三是萧统编辑的八卷本,包括序、目、传、诔,而少《五孝传》及《四八目》。阳休之对陶渊明的为人、性格及其创作,都表示了高度的认可,这与他的性格特质、审美情趣颇相契合。从《魏书》《北史》的记载看,阳休之的性格非常直率,“外如疏放,内实谨厚。少年颇以峻急为累,晚节以通美见称”。由峻急到通美,这种转变还是比较大的。他第一次逃奔江南为二十六岁(534)。那年,萧统刚刚去世三年。第二次作为使者再访江南,阳休之三十二岁(540)。他以萧统本为基础,“录统所阙,并序目等”,汇编为十卷本,应当在公元540年前后。《隋书·经籍志》著录的“宋征士《陶潜集》九卷,梁五卷,录一卷”,可能就是阳休之本,流行于北朝后期至隋唐两代。王绩《答处士冯子华书》引陶渊明《与子俨等疏》“盛夏五月,跂脚东窗下,有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与通行本“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有所不同。北齐亡于公元577年,阳休之与颜之推等十八人同赴长安,两年后故去。王绩所看到的《陶渊明集》是其祖父收藏,还是后来获得,现已不得详考。王绩的祖父王傑为北周济州刺史,称安康献公。唐代吕才《王无功文集序》载:“初,君祖安康献公,周建德中,从武帝征邺,为前驱大总管。时诸将既胜,并虏获珍物,献公丝毫不顾,车载图书而已,故家富坟籍,学者多依焉。”作为前驱大总管,王傑将北齐朝廷所藏典籍“车载”而还。其家藏书丰富,时人多所借阅,这在《王绩集》中多有记载。王绩在《阅家书》一诗中也说到祖父的藏书:“牙签过半在,玉轴已全踈。蘖系防粘蠹,芸香辟纸鱼。下帷堪发愤,闭户足为储。为向杨雄说,无劳羡石渠。”从王绩所引《与子俨等疏》异文看,王家收藏的《陶渊明集》很可能就是阳休之编订的本子。王傑收藏时,距其成书不过三十五六年而已。后世通行的十卷本,为北宋宋庠的校订本。他以阳休之本为底本,又参校了唐代以来流传的各种版本,字句多有改动,已非阳休之本原貌,此即一例。
这个时期,南方著作流传到北方的,不止《文选》和《陶渊明集》。周兴嗣的《千字文》也很早就流传到北方,并有人拿来作诗。《启颜录》记载:“一人患眼侧睛及翳,一人患齆鼻,俱以《千字文》作诗相咏。齆鼻人先咏侧眼人云:眼能‘日月盈’,为有‘陈根委’。患眼人续下句:不别‘似兰斯’,都由‘雁门紫’。”《千字文》有“日月盈昃”“陈根委翳”,隐含“侧”与“翳”意,眼疾一叶障目,讽刺眼疾者。《千字文》又有“似兰斯馨”“雁门紫塞”,隐含“馨”与“塞”意,鼻塞不知馨香,讽刺鼻疾者。吐鲁番市阿斯塔纳墓出土有公元568年的《急就章》古注本(原件在新疆博物馆)。这一年,北齐为天统四年,北周为天和三年,高昌为延昌八年。在吐鲁番出土文书中,还有很多《千字文》残片,大致都在这个时期传入北方。周兴嗣卒于梁武帝普通二年(521),不过四十年,这篇作品已为北方人所熟知。
所有这些文献的交流互动,当然不能说都是阳休之的功绩。事实上,南北文化的交流,途径很多。譬如南北佛教僧侣的往来;战争劫掠,如西魏恭帝元廓元年(554)九月攻陷江陵,劫掠梁元帝萧绎焚后残籍;文人携带,如颜之推有过四次亡国经历,江陵陷落后,他被西魏军掠至关中,后逃到邺下,北齐灭亡,又被迫再到长安作北周臣民,隋代灭周,他又成为隋臣。在当时,有颜之推这样经历的文人不在少数,他们也在传播着南北文化。又如西魏扶持萧统之子萧詧作为傀儡皇帝建立的后梁,竟也偏安三十三年。后梁的上层人物多是梁室子弟及其大臣的后人,齐梁文化,在那里还在苟延残喘,这对于北齐、西魏、北周乃至隋代都会发生影响。
如前所述,阳休之的祖上阳固为语言学家,这也深深地影响到阳休之。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天平四年(537),高欢在汾阳之天池边上得到一块石头,上有隐起,其文曰“六王三川”,不知何义,就向阳休之询问。阳休之借此机会劝告高欢上位:“六者是大王之字,王者当王有天下,此乃大王符瑞受命之征。既于天池得此石,可谓天意命王也,吉不可言。”高欢,字贺六浑,故云然。高欢又问三川之义。阳休之曰:“河、洛、伊为三川,亦云泾、渭、洛为三川。河、洛、伊,洛阳也;泾、渭、洛,今雍州也。大王若受天命,终应统有关右。”这些解说,显然是借图谶而说事,不足论列,但阳休之有较深的文字音韵学素养则是不言而喻的。《文镜秘府论·天卷·四声论》记载说:“齐仆射阳休之,当世之文匠也,乃以音有楚、夏,韵有讹切,辞人代用,今古不同,遂辨其尤相涉者五十六韵,科以四声,名曰《韵略》。制作之士咸取则焉,后生晚学,所赖多矣。”与此同时,北齐李鰖撰《修续音韵决疑》十四卷、《音谱》四卷,并见《隋书·经籍志》著录。《文镜秘府论·天卷·四声论》还辑录了李鰖《音韵决疑》序,可见这类书在当时影响之大。《颜氏家训·音辞》云:
夫九州之人,言语不同,生民已来,固常然矣。自《春秋》标齐言之传,《离骚》目《楚词》之经,此盖其较明之初也。后有扬雄著《方言》,其言大备。然皆考名物之同异,不显声读之是非也。逮郑玄注《六经》,高诱解《吕览》《淮南》,许慎造《说文》,刘熹制《释名》,始有譬况假借以证音字耳。而古语与今殊别,其间轻重清浊,犹未可晓;加以内言外言,急言徐言、读若之类,益使人疑。孙叔言创《尔雅音义》,是汉末人独知反语。至于魏世,此事大行。高贵乡公不解反语,以为怪异。自兹厥后,音韵锋出,各有土风,递相非笑,指马之谕,未知孰是。共以帝王都邑,参校方俗,考核古今,为之折衷。蝧而量之,独金陵与洛下耳。南方水土和柔,其音清举而切诣,失在浮浅,其辞多鄙俗。北方山川深厚,其音沈浊而鈋钝,得其质直,其辞多古语。然冠冕君子,南方为优;闾里小人,北方为愈。易服而与之谈,南方士庶,数言可辩;隔垣而听其语,北方朝野,终日难分。而南染吴、越,北杂夷虏,皆有深弊,不可具论。其谬失轻微者,则南人以钱为涎,以石为射,以贱为羡,以是为舐;北人以庶为戍,以如为儒,以紫为姊,以洽为狎。如此之例,两失甚多。至邺已来,唯见崔子约、崔瞻叔侄,李祖仁、李蔚兄弟,颇事言词,少为切正。李季节著《音韵决疑》,时有错失;阳休之造《切韵》,殊为疏野。吾家儿女,虽在孩稚,便渐督正之;一言讹替,以为己罪矣。云为品物,未考书记者,不敢辄名,汝曹所知也。
阳休之《切韵》,不见《北齐书》记载。《文镜秘府论》提到的《韵略》,《隋书·经籍志》著录为一卷,阳休之撰,与颜之推所称《切韵》当是同一书。
阳休之编韵书,可能是以他自己所操方言为准,没有照顾到其他地区,尤其是江南地区、西北地区的方音,所以颜之推评价不高。二十年后,也就是隋开皇四年(584),颜之推与薛道衡、卢思道、魏澹、刘臻、李若、萧该、辛德源等八人会于陆爽家,讨论古今音韵变化,一定参考了代表不同方言区的著作,阳休之的著作也一定是参考书之一。阳休之与颜之推、陆爽都非常熟悉,北齐亡国后,还一起去长安。《北史·陆爽传》:“爽,字开明。少聪敏,年九岁就学,日诵二千余言。齐尚书仆射杨遵彦见而异之曰:‘陆氏世有人焉。’仕齐,位中书侍郎。齐灭,周武帝闻其名,与阳休之、袁叔德等俱征入关。诸人多将辎重,爽独载数千卷书。至长安,授宣纳上士。隋文帝受禅,频迁太子洗马,与左庶子宇文恺等撰《东宫典记》七十卷。”其后,陆爽之子陆法言,将他们讨论的成果编纂成书,就取阳休之旧著之名,定名为《切韵》。《宋本广韵》记载了陆法言的《切韵序》:
昔开皇初,有仪同刘臻等八人,同诣法言门宿。夜永酒阑,论及音韵,以今声调,既自有别,诸家取舍,亦复不同。吴楚则时伤轻浅,燕赵则多伤重浊,秦陇则去声为入,梁益则平声似去。又支脂鱼虞,共为一韵;先仙尤侯,俱论是切。欲广文路,自可清浊皆通;若赏知音,即须轻重有异。吕静《韵集》、夏侯该《韵略》、阳休之《韵略》、周思言《音韵》、李季节《音谱》、杜台卿《韵略》等,各有乖互。江东取韵,与河北复殊。因论南北是非,古今通塞。欲更捃选精切,除削疏缓。萧、颜多所决定,魏著作谓法言曰:“向来论难,疑处悉尽。何不随口记之?我辈数人,定则定矣。”法言即烛下握笔,略记纲纪。博问英辩,殆得精华。于是更涉馀学,兼从薄宦,十数年间,不遑修集。今返初服,私训诸弟子:凡有文藻,即须明声韵。屏居山野,交游阻绝,疑惑之所,质问无从。亡者则生死路殊,空怀可作之叹;存者则贵贱礼隔,以报绝交之旨。遂取诸家音韵,古今字书,以前所记者,定之为《切韵》五卷。剖析豪厘,分别黍累,何烦泣玉,未得县金?藏之名山,昔怪马迁之言大;持以盖酱,今叹扬雄之口吃。非是小子专辄,乃述群贤遗意。宁敢施行人世,直欲不出户庭。于时岁次辛酉,大隋仁寿元年。
“我辈数人,定则定矣”,《切韵》就这样横空出世。作为一门显学,《切韵》在中国语言学史上有着崇高的地位,自不待言。阳休之等人作用,不可低估。《切韵》一书虽有亡佚,然王仁籧《刊谬补缺切韵》仅唐五代钞本就有六种之多,可谓不绝如缕。
颜之推等人在长安讨论音韵问题的两年前,阳休之就已病逝在洛阳。《北齐书·阳休之传》:“隋开皇二年,罢任,终于洛阳,年七十四。所著文集三十卷,又撰《幽州人物志》并行于世。”《北史》著录文集四十卷。《隋书·经籍志》著录文集十卷。《旧唐书·经籍志》著录北齐《杨休之集》二十卷。《旧唐书·经籍志》著录《辩嫌音》二卷,杨休之撰,列在曹宪《文字指归》四卷之前,疑即阳休之。
五
《北史·阳休之传》:阳休之“俊爽有风概,好学,爱文藻,时人为之语曰:‘能赋能诗阳休之’”。阳休之的创作,主要集中在东魏、北齐期间。
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十年(559),北齐文宣帝高洋暴卒,《北史·阳休之传》载:“文宣崩,征休之至晋阳,经纪丧礼,与魏收俱至。尚书令杨遵彦与休之等款狎,相遇中书省,言及丧事,收掩泪失声,休之濒眉而已。他日遵彦谓曰:‘昨闻讳,魏少傅悲不自胜,卿何容都不流涕?’休之曰:‘天保之世,魏侯时遇甚深,鄙夫以众人见待,佞哀诈泣,实非本怀。’”流露出不屑一顾的意味。当朝文士各作挽歌十首,择其善者而用之,阳休之也参与了这些创作活动。《隋书·卢思道传》:“文宣帝崩,当朝文士各作挽歌十首,择其善者而用之。魏收、阳休之、祖孝征等不过得一二首,唯思道独得八首。故时人称为‘八米卢郎。’”在文宣朝,阳休之的代表作是《北齐文宣帝西伐诏》,见《文馆词林》卷六六二。
《北史·儒林·马子结传》:“马子结者,其先扶风人,世仕凉土,魏太和中入洛。父祖俱清官。子结及兄子廉、子尚三人,皆涉文学。阳休之牧西#,子廉、子尚、子结与诸朝士各有赠诗。阳总为一篇酬答。诗云‘三马皆白眉’者也。”这个时期,他与陈使傅缂赠诗五十韵,与萧悫、颜之推、卢思道等人的唱和。这些都是文学史上的有趣史料。《北齐书·阳休之传》:
休之好学不倦,博综经史,文章虽不华靡,亦为典正。邢、魏殂后,以先达见推。位望虽高,虚怀接物,为擂绅所爱重。周武平齐,与吏部尚书袁聿修、卫尉卿李祖钦、度支尚书元修伯、大理卿司马幼之、司农卿崔达籋、秘书监源文宗、散骑常侍兼中书侍郎李若、散骑常侍给事黄门侍郎李孝贞、给事黄门侍郎卢思道、给事黄门侍郎颜之推、通直散骑常侍兼中书侍郎李德林、通直散骑常侍兼中书舍人陆硋、中书侍郎薛道衡、中书舍人高行恭、辛德源、王劭、陆开明十八人同征,令随驾后赴长安。
在入周的征途中,颜之推、阳休之、卢思道等人依然作诗奉和。《隋书·卢思道传》曰:“周武帝平齐,授仪同三司,追赴长安,与同辈阳休之等数人作《听蝉鸣篇》。思道所为,词意清切,为时人所重。新野庾信遍览诸同作者,而深叹美之。”颜之推作《听鸣蝉篇》,乃和阳休之作。诗见《初学记》卷三十:
听秋蝉,秋蝉悲,非一处。细柳高飞夕,长杨明月曙。历乱起秋声,参差揽人虑。单吟如转箫,群噪学调笙。乍飘流曼响,多含继绝声。垂阴自有乐,饮露独为清。短矮何足贵,薄羽不羞轻。螗蜋翳下偏难见,翡翠竿头绝易惊。容止由来桂林苑,无事淹留南斗城。城中这皇里,金张及许史。权势热如汤,意气喧城市。剑影奔星落,马色浮云起。鼎俎陈龙凤,金石谐宫征。关中满季心,关西饶孔子。讵用虞公立国臣,谁爱韩王游说士。红颜宿昔同春花,素鬓俄顷变秋华。中肠自有极,那堪教作转轮车。
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卷三十一评此诗:“‘垂阴’四句托比,佳。‘关中’四句,切。只如此,亦可住。”《隋书·卢思道传》作《听蝉鸣篇》。
听鸣蝉,此听悲无极。群嘶玉树里,回噪金门侧。长风送晚声,清露供朝食。晚风朝露实多宜,秋日高鸣独见知。轻身蔽数叶,哀鸣抱一枝。流乱罢还续,酸伤合更离。暂听别人心即断,才闻客子泪先垂。故乡已超忽,空庭正芜没。一夕复一朝,坐见凉秋月。河流带地从来崄,峭路干天不可越。红尘早弊陆生衣,明镜空悲潘掾发。长安城里帝王州,鸣钟列鼎自相求。西望渐台临太液,东瞻甲观距龙楼。说客恒持小冠出,越使常怀宝剑游。学仙未成便尚主,寻源不见已封侯。富贵功名本多豫,繁华轻薄尽无忧。讵念嫖姚嗟木梗,谁忆田单倦土牛。归去来,青山下,秋菊离离日堪把。独焚枯鱼宴林野,终成独校子云书,何如还驱少游马。
阳休之的《听蝉鸣篇》已佚失。可惜,阳休之的和诗亦失传。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卷三十五评此诗:“之推自是羁旅之思,思道将有高蹈之志,各自情真。”“情真故调自苦。淋漓曲畅,而音节谐朗,故应胜颜。此诗为一时所推,而不过赏其词意清切。可见六朝诗惟重有清气,非贵其骈丽也。骈丽中正是清耳。”《北齐书·阳休之传》载,武平五年(574),阳休之“以年老致仕,抗表辞位,帝优答不许”。其年,阳休之六十六岁,领中书监,年老致仕。卢思道还有《仰赠特进阳休之》一首,见《文馆词林》卷一五八。序称:“大齐武平之五载,抗表悬车,难进之风,首振颓俗,余不胜嘉仰,敬赠是诗。”
《北史·阳休之传》载,阳休之任吏部尚书时曾说:“此官实自清华,但烦剧,妨吾赏适,真是樊笼矣。”读到这里,我们很自然地想到陶渊明,想到那首著名的《归园田居》中的名句“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苏轼说:“陶渊明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以去之为高。”陶渊明可以去留自由,而阳休之则无法逃脱“樊笼”,但不妨作为自己的理想。
阳休之的作品,除了前面提到的《陶渊明集序》外,还有四首所谓“赏适”小诗,深受陶渊明诗歌的影响。如:
迟迟暮春日,霭霭春光上。柔露洗金盘,轻丝缀珠网。渐看阶茝蔓,稍觉池莲长。蝴蝶映花飞,楚雀缘条响。(《春日诗》)
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卷三十一评此诗:“写景粗生动。三四句佳在‘柔’字、‘轻’字。五六句有‘渐看’、‘稍觉’字,则‘蔓’字、‘长’字活。末句‘缘’字有态,‘响’字有声。”
日照前窗竹,露湿后园薇。夜虫扶砌响,轻蛾绕烛飞。(《秋诗》)
陈祚明评此诗:“‘扶’字与‘依’字同旨,而较浑。‘轻’字亦佳。”
开跗幽涧底,散彩曲堂垂。优柔清露湿,微穆惠风吹。朝朝含丽景,夜夜对华池。(《咏萱草诗》)
广殿丽年辉,上林起春色。风生拂雕辇,云回浮绮席。(《正月七日登高侍宴诗》)
如果追溯其渊源,阳休之《春日诗》诗“迟迟暮春日,霭霭春光上”显然脱胎于陶渊明《时迈》诗“迈迈时运,穆穆良朝”。《咏萱草诗》“朝朝含丽景,夜夜对华池”与陶渊明《杂诗》“遥遥万里晖,荡荡空中景”相比较,又有异曲同工之处。阳休之写春,“渐看阶茝蔓,稍觉池莲长。蝴蝶映花飞,楚雀缘条响”,春草生芽,蝶飞映花,还有树梢上的楚雀的鸣叫,一副春光明媚的画面。写秋,有蛩的彻夜长鸣,有蛾的绕烛翻飞,所有这一切,其实都在衬托诗人的不眠,诚如陶诗所说,“气变悟时异,不眠知夕永”。
阳休之有子名阳辟彊,字君大,史书上说他疏脱无艺,阳休之亦引入文林馆,为时人所嗤鄙。萧悫有《和司徒铠曹阳辟彊秋晚诗》(《初学记》三),看来,阳辟彊也并非是全无才艺之辈。
本文载于《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