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全球微观史兴起于21世纪初以来微观史与全球史合流趋势,以自下而上视角连接历史分析的微观与宏观尺度,旨在实现审视宏大叙事、突破中心主义的目标。通过吸收后现代史学、后殖民史学、全球本土化、微空间历史和行动者网络等理论,全球微观史着眼人、物质、思想、知识、技术、信息的流动,以及“全球社交场所”与跨空间微观比较等议题,呈现复调而多元的全球史。虽然面临数字化陷阱、资料不全、关联性与流动性预设、普遍解释力欠缺等争议和挑战,但全球微观史发展前景广阔,并可能为书写立足中国的全球史提供更多思路。
关键词:全球史 微观史 史学碎片化 宏大叙事
20世纪后期,微观史和全球史相继勃兴,并各自面临“见木不见林”与“见林不见木”的研究困境。两者看似难以调和,但近十余年来,贯通全球史与微观史的学术风气越发显著,逐渐成长为“全球微观史”(global microhistory)新兴史学领域。作为有效连接微观与宏观视角的研究方法,全球微观史不但用个人化、地方性故事为全球性主题提供了新解释维度,而且发挥多种理论概念的协同作用,发展出多元研究议题与路径,有助于书写复数的全球史。
全球微观史引发部分大学和专业协会深入研讨,并在知名历史期刊中产生反响。国内学界及公众对全球微观史的关注晚于海外,但近年来一系列相关著述得以译介为中文,国内学人开始围绕微观个体的全球史展开专题研究。尽管学界目前已有较丰硕实证研究成果,也有学人对全球微观史作过介绍与初步述评,但缺乏完整翔实的学术史回顾与综述。有鉴于此,本文尝试系统梳理与分析全球微观史的兴起背景、理论来源、研究路径及发展前景。
一、兴起背景
20世纪中期以来,在社会科学方法影响下,历史学中定量研究长时段社会结构与历史趋势的倾向逐渐占主导地位,不免对个人与具体事件有所遮蔽。作为对“大写的历史”的反拨,西方微观史以“缩小观察规模,进行微观分析并深入研读文献”为特征,对异类、边缘人、奇事或小社区进行研究。微观史曾被批评为碎片化史学,但它实则以宏微相济为目标,通过改变观察尺度,为已被描述的现象赋予新意,或揭示比观察对象规模更广大的社会形态,因而存在观照宏观问题的意识。
基于此,法国年鉴学派第四代学者雅克·雷维尔认为,地方史和全球史之间不存在间断,遑论对立。每个历史行动者都参与从局部到全球各维度的过程,个人、群体或地区的经历有可能反映全球范围内某些特定变化。不过,微观史家仅从理论上对把握地方与全球关系的可能性有所肯定,却未详述具体做法。意大利微观史学家卡洛·金兹伯格的形态学(morphology)比较研究也存在一定缺漏。若要进一步发掘微观分析中的宏观面相,有必要结合更具创新性、可行性的方法与视角,而全球史恰能提供助力。
20世纪90年代,伴随学界对方法论民族主义和欧洲中心主义的省思,全球史迅速发展。它以流动性和跨文化互动为核心理念,从关联、互动和比较视角探讨超越民族、政治、地理和文化边界的历史进程。可惜,部分研究优先考虑一体化与整体性,反而将充满差异性的“他者”简单整合到“盎格鲁圈”支配的世界主义叙述中,使地方史扁平化,甚至有重回历史必然性和单一叙事的危险。近年来,随着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抬头,有学者呼吁既应重视全球力量影响下地方的特殊性,避免使多元历史走向一元化,又应秉持全球视野,拒绝以区域为中心的独白,在多样性中实现统一。
可见,微观史虽在学理上具备宏观面相,但有待在实践中克服“见木不见林”局限。全球史虽强调跨界联系与流通,但部分研究轻人物与地方,重宏大叙事与普遍趋势,有“见林不见木”之嫌。在全球联系日益加强背景下,随着宏观史回归,史学走向微观化的同时重启对宏观问题的思考已成为无法回避的议程。作为国内外学界针对该议程的有益实践,全球微观史实现全球史与微观史的对话和互补,有望达致“见木又见林”的目标。
21世纪初以来,将“全球史微观转向”和“微观史全球转向”进行统合的呼声越发强烈。2001年,《年鉴》杂志表示,微观观察和宏观叙述并不冲突,全球史与微观分析兼容的条件在于叙述有关联结、流通的历史。同年,加拿大—美国历史学家娜塔莉·泽蒙·戴维斯总结国际移民研究的三种路径,其中一种是将全球意识和微观视角结合,书写在不同地理和文化空间流动的人或家族的传记。她进而主张超越现代化理论,使用“替代性的历史道路”(alternate historical paths)和“多重现代性”(multiple modernities)等概念,立足地方讲述由多种线索组成的全球史。
在“全球微观史”正式作为一项术语被提出前,不少实证研究已然孕育全球史与微观史相会通的精神。相关研究聚焦生活于异质文化环境的小人物、具有跨区域流动经历的女性、参与全球化进程的社群,以及具有跨地区流通性的物品等对象,为观察早期现代殖民扩张、帝国争霸、奴隶制、全球贸易、宗教冲突等重大历史现象开辟诸多新角度。
随着全球史与微观史贯通的取向越发受到关注,学界深感有必要更新相应术语,分析相关理论与方法。2009年,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教授塞博·大卫·阿斯拉尼安的未刊文章《白银、传教士与印刷:早期现代亚美尼亚流通网络的全球微观史与查尔斯·罗林〈罗马史〉的亚美尼亚文译本》,率先提出“全球微观史”说法。次年,美国历史学家欧阳泰正式将全球微观史视作一种有用的研究路径,主张采用微观史和人物传记方法,在全球语境讲述彰显跨文化联系和全球性变革的个体故事,匡正以往研究对模式和结构的过分强调。此后,全球微观史逐渐产生反响,并引发诸多学术探讨。
全球微观史何以可能?学界从微观与宏观尺度的辩证关系、全球史与微观史的共同目标以及双方互补方式三方面讨论此问题。全球微观史的首要之义,在于正确把握人、事、物、地微观尺度,与全球历史进程宏观尺度之间的关系。微观和宏观常分别被误解为研究对象体量的小或大,但两者概念是相对的,指研究者与其观察对象之间的距离。近距离观察的微观史和远距离观察的宏观史是互促而非互斥的关系,只有结合起来才能揭示兼具日常经验与概约性结构的完整图景。因此,在历史分析的微观和宏观尺度之间建立共生关系,就如同绘画时既描摹细节又渲染背景,摄影时在特写近景和长焦远景之间来回切换,采用不同维度会得到不同信息。
除了微观与宏观尺度的融通,全球微观史得以可能,还因为全球史和微观史能弥补彼此局限,进而实现共同目标:反思宏大叙事、突破中心主义。一方面,微观与全球尺度互通,不仅在于为一般性问题补充具体例证,更在于拒绝对全球进程进行刻板化论断,挑战宏观层面的既有发现,甚至修正主流解释范式。另一方面,全球史和微观史都试图超越单一国家框架,关注各微观实体间的联系。这并非否认国家的作用,而是反对将国家预设为静态而封闭的容器(container)。全球微观史对方法论民族主义的克服不限于去欧洲中心化,更在于质疑任何形式的中心主义,同时拓宽视野,引入精英阶层以外的多重声音,打破阶级、性别、种族与民族差异,消除洲、国家、地区之间的界线,此即戴维斯所倡导的“去中心的历史”。在全球微观史中,单声部的偏颇叙事往往让位于多声部的复调叙事。
如何连接微观与宏观尺度,实现全球史与微观史互补?首先,全球微观史需要处理多元空间。作为一种去中心化的方法,历史学“空间转向”强调人与事物的跨国界流动,并推动跨国史兴起。美国学者林恩·亨特提出以去疆域化视角研究边疆、沙漠、海洋等跨国空间,以及商队、海盗与走私者出没地、奴隶市场等“间隙空间”(interstitial spaces),由此运用自下而上的视角,从根本上修正单一的全球化范式。
其次,自下而上的另一层内涵是用鲜活的人物和事件,注解关于历史发展动力和社会结构的抽象叙述。微观史家偏好“正常的例外”(normal exception)。他们对相关文献作语境化(contextualization)解读,并运用“推定性范式”(evidential paradigm),从细节和线索中推敲越轨行为何以产生,由此揭示更广泛的社会结构,为阐释全球性问题提供可能。沿此思路,全球微观史大多以过着“全球生活”的个体为主角,强调其能动性,从而在“奥林匹亚”版本的世界史叙事中恢复人性维度。
最后,虽然全球微观史有意解构宏大叙事且强调叙事技巧,但有学者提议“在全球舞台上把社会科学分析和叙事结合起来”。荷兰历史学家扬·德弗里斯和意大利微观史家乔瓦尼·莱维,在理论先行抑或叙事先行的问题上意见相左。而中和两人的观点可知,既然微观和宏观、特殊和一般之间存在辩证统一关系,那么全球微观史有必要对话和反思理论,但重点仍在于立足具体的地方情境,不可使微观分析沦为理论和结构的注脚。
总之,全球史和微观史看似在史料、视角、写作风格以及所涉时空规模等方面难以协调,但两者在研究旨趣和路径上的相容性与互补性使其实现合流,与其说全球微观史是一个领域或范式,不如说它是在全球背景下思考问题的一组方法、思维和视角。书写全球微观史,如同在不同分辨率下观看同一事物,使人拥有视远如近又视近如远的力量,其越发成为一种不容轻觑的史学实践。
二、理论来源
自20世纪60年代后期以来,文化转向、语言转向、后现代主义、后殖民主义、后结构主义等学术思潮,催生后现代史学、后殖民史学、微观史、新文化史等多种史学实践。在此影响下,全球微观史呈现丰富理论色彩,尤其对后现代主义、后殖民主义、全球本土化、微空间历史、行动者网络等理论有所吸收。
在众多学术潮流中,后现代史学对全球微观史产生重要影响。后现代史学的首要特征,即为质疑“元叙事”以启蒙运动对现代性的规划为主线的知识,将历史视作断裂、碎片化和无序的过程。受此启发,微观史以小人物的际遇对抗目的论与线性历史观,或依托地方性(locality)反击现代化理论的普遍化倾向。尽管全球史存在宏大通贯的历史叙事,但全球微观史并非全球史与微观史的简单叠加,其本质是以全球为背景、以微观研究为基点。因此,全球微观史一定程度上沿袭后现代史学与微观史,希望超越“元叙事”模式,注重探索多元的个人经历和地方历史如何对宏大叙事提出挑战,进而为过于简化的历史书写增添个性化维度。例如,19世纪一位冰岛农民的自然科学知识手稿,体现了他通过外界与启蒙思想的接触,从而扭转人们对当时偏远地区发展停滞、农民目光狭隘的看法。
值得注意的是,后现代史学的部分主张不被大多数微观史和全球微观史倡导者所认同。比如,部分后现代史学理论认为,历史学家按各自语言模式和写作技巧阐释史料和历史事件,由此产生的历史叙事本质上是一种文本,与诗学及文学并无二致,因此读者无法了解真实的过去。该立场极大动摇历史学的客观性,颇为激进并具有一定挑战性。全球微观史虽然注重运用想象力,并在证据不足时诉诸推测和假设,但从根本上否定历史只是一种虚构或发明的观点,对后现代史学将历史修辞化、强调相对主义的做法颇为警惕。在此点上,全球微观史非但不是后现代史学的代表,反而回应了后现代史学提出的挑战。
与后现代主义相似,后殖民主义源于对宏大叙事和西方中心论的批判,旨在揭示被正统叙事遗忘和压抑的声音,此点在全球微观史中也有所体现。首先,在“庶民研究”(Subaltern Studies)影响下,后殖民史学将殖民地历史从精英主导的叙事中解放出来,关注殖民地底层民众面对本土精英和殖民统治者时的因应与抗争。不过,过分强调庶民作为整体的独立性,反而会落入殖民者—被殖民者二元对立窠臼。因此,全球微观史不但注重挖掘殖民地人民的多元声音与行动,而且强调当帝国知识、技术与文化进入殖民地后,不同主体会运用本土资源加以选择、调适、转译或抗拒,将其改造为在地化“混合体”。如此,单向的“施加—接受”或“冲击—反应”模式被纠正,殖民地错综复杂的权力关系网得以展现。
其次,“新帝国史”、跨国史与全球史的发展使跨国殖民网络逐渐成为研究热点。该视角重视帝国内部殖民地之间以及不同帝国之间人员、商品、思想、知识、信息、制度的流动与传播,以此突破“宗主国—殖民地”或“中心—边缘”的双边互动模式。将各殖民地视作互联互通的“回路”(circuits),有助于检视全球性帝国在特定区域的殖民运作。在跨国殖民网络的微观史成果中,中国学者曹寅将20世纪初上海警察局某锡克教警员的经历,作为锡克人在(半)殖民地间移徙的缩影,不但说明锡克人主动利用侨居网络谋求经济利益并充当英帝国在亚洲扩张的先锋,而且指出为锡克教警员提供的设施和制定的管理政策,是制度和信息跨国流通的产物。此外,1915年新加坡兵变事件中的多边通信网络、美国基督教青年会在南亚开展的乡村发展项目等研究,均在全球微观史指导下将帝国与殖民地联结为一个整体,强调跨国网络中的多层级互动。
由此可见,全球微观史既在跨文化背景下探索地方性,又在强调地方历史独特性的同时发现全球性。对地方—全球关系的关注与“全球本土化”(glocalization)理论不谋而合,并成为对微观—宏观关系的具体诠释。该理论与后殖民理论的诸多关注点兼容,强调全球性力量在不同地方的差异化表达。在“全球在地化”思路影响下,学者主张将微观史方法应用于全球史,探究不同社会与文化之间的相遇与纠缠(entanglements)。芬兰学者霍尔格·韦斯认为,存在“许多地方性、多种全球性”,所以应将全球定位在不同时空维度的各个地方,在地方层面寻找全球流动网络的具体痕迹和面貌。在强调全球现象的地方化变体外,德国学者安吉丽卡·艾普尔援引“跨地性”(translocality)概念,指出作为本地和全球之间的过渡,跨地性关注不同地点之间的多重关系。用微观史和跨地关系视角研究地方,有助于通过所有跨地方的总和“更好地理解空间转向后的全球”。
虽然全球微观史从全球本土化理论中受益良多,但若处理不当,则容易造成全球与地方的二元对立,即前者被抽象化为影响本土的外来力量,后者被描述为稳定而具有抵抗性的内生空间。然而,此种划分忽视两个重要现实:其一,许多“本土”元素本就是长期跨文化互动的产物;其二,全球和地方从不是内部同质的实体,而是经由多元主体的行动,处于彼此塑造的动态过程中。有鉴于此,跨地性概念强调地方并不封闭,而是通过人、物、信息、资本、知识、制度等要素的多向流动,与其他地方形成关系网络。在流动过程中,此类要素被不断去语境化与再语境化,其含义在地方性知识作用下得以重塑,由此彰显不同地方之间深刻而复杂的“纠缠”状况。
无论是帝国殖民网络,还是全球与地方的关系,都强调对空间变量的关注。将空间作为全球微观史的一种分析框架,既意味着探讨“小空间”如何成为“深刻而激烈、充满变革的动态实验室”,而不单是对全球力量的被动反应,也意味着将空间理解为实体之间相互关系的产物,关注不同小空间之间的联系与互动。
为进一步弥合全球与地方之间的鸿沟,部分学者将全球史、微观分析与空间方法相结合,提出“微空间历史”(micro-spatial history)理论。首先,表面上静止的地方或人并非孤岛,其背后存在流动性。每个地方都具有跨文化属性,每个人也与多重权力网络进行互动;其次,“线”(连通)和“点”(语境)在历史写作中应保持一致,有必要剖析各地点之间的联系、联系的性质以及断联的原因;最后,根据地点的开放性,有可能发展出“比较微观史”(comparative microhistories)方法,探讨每个地点特殊性与关联性之间的辩证关系,以及多重关联对特定地点的影响。
需要强调的是,空间不只是固定的地理实体,还产生于社会关系和文化实践中。因此,“行动者网络理论”(actor-network-theory)和“实践理论”(practice theory)为全球微观史提供了充分理据。在发轫于20世纪80年代的行动者网络理论中,法国哲学家布鲁诺·拉图尔的论说最具影响力。他提出“行动者”、“转译者”和“网络”三个核心概念,行动者不仅指行为人,还包括能改变事物状态的任何非人类物体。所有行动者都是具有能动性的转译者,会扭曲和修改本应携带的意义或元素。通过转译,行动者才能被联结为行动者网络。
在行动者彼此建立关系的过程中,实践无疑是不可或缺的要素。美国哲学家西奥多·沙茨基指出,生活通过实践的可理解性、心态、活动和环境联系在一起,人类在“精心安排的事物和有组织的活动不断演变的联系”中实现共存。艾普尔结合两种理论,指出由具体行动者通过实践创造的关系史,应当成为全球史的核心。作为微观和宏观维度之间的桥梁,实践被行动者以不同意图进行重复而逐渐巩固为社会结构,反过来又会对行动者有所牵引或限制。全球化是趋同与不均衡、融合与排斥、单数与复数共同作用的过程。表面上同质的做法却有异质的背景和动机,存在不同阻力,并产生不同结果。因此,只有聚焦最小分子——行动者,才能更好理解本地与全球之间的纠缠。
全球微观史采用行动者网络和实践理论的部分主张,将行动者能动范围和行动者之间的关系作为研究焦点,《跨帝国生物工程:绘制东非殖民地斑马驯养的全球微观史》一文堪称范例。该文谈道,19世纪末,在德意志帝国主义野心膨胀背景下,退伍军官弗里茨·布朗萨特·冯·谢伦多夫鼓动不少上流人士入股成立公司,计划在德属东非驯养斑马等野生动物。受益于宗主国与殖民地之间的通信延迟,他通过编造广告垄断来自牧场的消息,为公众和资助者营造美好前景,甚至将销售范围延伸至苏格兰、巴西、印度等地。布朗萨特最终因诈骗行为被解雇,但他转而定居英属内罗毕,与英国官员交好并再次吸引私人投资者。通过叙述布朗萨特利用跨国空间并适时创造新空间的经历,该研究展示了以行动者为中心的微观史方法在全球史书写中的巨大潜力。
三、研究路径
全球微观史关注16世纪以来的世界,遍及环地中海、环印度洋、美洲、非洲、大洋洲、亚欧大陆等区域,涉及移民流徙、殖民征服、商品流通、奴隶贸易、宗教改革、启蒙运动、世界大战、民族独立等主题。综合来看,其研究路径可分为以下五类。
(一)人的流动
德弗里斯指出,尊重和恢复人类能动性是全球微观史最强烈和深刻的信念。不寻常的世界主义个体(unusually cosm opolitan individuals)“克服了障碍,消除了误解,表现出韧性,创造了包容的空间”,对他们的研究是通过个人棱镜折射全球力量最常见的模式。在全球微观史中,跨越地理和文化界限的“中间人”(go-betweens)颇受欢迎,因为这类人迁转于全球多地的经历,往往能直观生动反映文化冲突与交融。观察宏大历史背景下个人发挥能动性的限度,符合全球微观史以小见大的旨趣。
首先,全球微观史十分重视对环球行者的描述。第一种是在全球传播政治诉求或推广科学技术的知识分子和社会活动家,第二种是在不同宗教世界面临文化适应和身份认同问题的人。虽然他们具备随机应变和包装自我身份的“骗子伪装术”,但部分学者警惕过分夸大其能动性。一些个体的跨文化经历表明,不同文化的相遇产生焦虑、不解、对立和疏离,远未体现“相互理解的情况”。早期现代世界的流动性与身份塑造从来不是个人事务,而是根植于地方的文化实践、法律规范、社会关系和政治竞争,因此必须结合当地背景考察外来者的全球史。不同于前两种个体行者,有学者选择时间跨度较大的移徙家族作为微观对象。一位家族成员的活动往往对其他成员产生影响,整个家族的生活则深深嵌入以帝国拓殖、启蒙运动、跨大西洋奴隶贸易、美国独立战争、欧洲1848年革命、美国内战和古巴独立战争等为主题的18—20世纪世界。
其次,商人也是全球流动的主力。一是“贸易流散社群”(trade diasporas)。例如,阿斯拉尼安以一位亚美尼亚商人在法国东印度公司担任代理人的经历为窗口,试图深入理解早期现代印度洋长途贸易,借此管窥法国人对东方的印象以及由亚美尼亚和印度商人引发的恐惧心理。二是不同于特许垄断商人的散商(private traders)和走私商。学者围绕特定的苏格兰商人、伯利恒商人、东印度公司雇员以及走私商船,考察英帝国在亚洲的扩张、伯利恒的奇迹时代、中欧贸易版图的开拓、大西洋走私贸易对美洲的塑造等多元主题。
再次,全球微观史关注劳工、被拐卖者、逃亡者、流离者、难民等底层人物的经历。一方面,研究者的首要任务是设身处地追踪主人公的跌宕命运,观察他们面临的机会和限制,感受他们繁复的情感和动机。另一方面,底层人的故事也是他们所处时代环境以及诸多有相似境遇之人的写照。具体而言,一位出洋华工的苦楚命运,为研究19世纪后期全球苦力贸易和清朝—秘鲁华工交涉增加了个性化切入点;跨境贩运中国女童的案件并非孤案,而是中国东南沿海国际妇幼贩运网络的一部分,并揭示中国、拉丁美洲和东南亚各类型人口买卖背后的国际权力关系。
最后,全球微观史对女性的刻画蔚为瞩目。对一位印度女逃奴和一位在准噶尔汗国受奴役的瑞典战俘的研究显示,只有采用日常生活视角,才能深入了解人们被联结、分离以及在多种被奴役形式之间切换的过程。女性虽然受不对称权力结构控制,但并非缺少反抗能力。她们积极采取行动改善自己的待遇和地位,甚至见证并推动早期现代世界变迁,比如16世纪秘鲁一位土著女性权贵参与了欧洲强国相争、西班牙殖民统治、美洲白银流通等重大政治事件与经济转折,彰显女性在历史变革中的重要作用。
无论个人或群体、名人或边缘人,全球微观史对“人的流动”的研究实现了传记方法与微观史、全球史的交融,并呈现以下特征:第一,不局限于对白人男性精英的纪念性“生命书写”(life writing),而是力图重建处于种族、性别和阶层边缘之人的故事;第二,通过描绘个人跨文化生活的细节,拓展对全球性联系的理解;第三,在个人命运的特殊性与普遍性之间保持平衡,既考虑个人对所处环境的融入与适应,也观照个人对环境的影响或改变。
(二)物质的流动
自1985年《甜与权力:糖在近代历史上的地位》(Sweetness and Power: The Place of Sugar in Modern History)问世以来,历史学界逐渐将目光投向能创建全球联系的物品,如盐、鳕鱼、海贝、棉花、烟草、可可、茶叶、服饰、鸦片等,是为全球史的“物质转向”。全球微观史视域下的物质史延续这一研究动态,有助于人们反思物质文化、人类能动性和全球变迁过程之间的复杂关系。欧洲大学学院教授乔吉奥·列略认为,研究物质的全球微观史有两点方法论意义:一方面,将横向联系(如横跨大西洋、印度洋和太平洋)和纵向联系(如连接南亚和中亚)等视,修正“欧洲扩张”的解释范式,重新思考全球空间的生成过程;另一方面,以物质为抓手,审视各地之人如何感知全球现象,借此深化对地理距离和文化差异的理解。物质跨区域流动研究的途径分为以下三种。
第一,关注物质流动过程中具体个人的影响。为突破殖民史研究中将殖民政府和个人行为分置的常见模式,英国学者莎拉·伊斯特比-史密斯以18世纪法国与其殖民地之间植物种子的转运为例,强调植物种植者、采集者、包装者和运输者个人判断与偏好的重要性,进而指出在18世纪全球科学网络中,物质采集和知识生成的过程始终依赖行动者,并被地方政治和社会环境所影响。
第二,以特定商品流通透视地区间贸易与文化交流动态。《亚伯拉罕的行李》是关于12世纪某犹太商人从印度返回阿拉伯半岛时所携行李的微观史。如果将印度洋贸易定位为连接地中海和南亚的媒介,此份装有纺织品、食品、药物、宗教书等173种物品的行李能折射出更宏大议题:中世纪犹太商人在印度的生活交游模式;南亚和北非文化的相遇;印度洋地区成为欧亚大陆新中心的一个世纪里,区域间贸易和长期旅居带来的社会和文化影响。
第三,阐明物质的功能与象征意义在不同地方语境下被层累重塑和修改的过程。在17—19世纪非洲的胡埃达和达荷美王国,烟草、瓷器等进口商品融入宫廷文化,并与伏都教的宗教信仰和仪式实践相联系,不但丰富了皇家物质文化,而且助长君主的炫耀性和仪式化消费。此外,作为最早实现全球传播的物品之一,燧发式火绳枪在欧亚大陆的传播伴随各种工艺传统之间的纠缠。工匠们并非简单复刻葡萄牙人的技术,而是根据本地条件加以改造,并与当地传统战斗模式相结合,使其承载不同功能。
(三)思想、知识、技术与信息的流动
思想、知识、技术与信息流动的全球微观史,涵盖宗教交流、全球音乐网络、地中海政治思想共同体、医药知识与技术传播、战争新闻流转等繁多主题,共性特征在于跟踪知识、思想与讯息的运动轨迹,将其视为不断建构而非简单传播的过程。例如,三十年战争期间,各方对于一场战役总会产生彼此矛盾的说法。在地中海区域邮路沿线每个节点的通信、抄写和公报印刷等环节,当地人都会重新加工外来新闻。可见,全球和地方密不可分,看似普遍存在的事物会在不同时空以不同面貌亮相,其生产和流动往往在当地跨文化环境中经各方互动而完成。
全球微观史关注特定医药知识与技术的跨国传播,有利于挑战中心—边缘的扩散主义模型。微生物学的三大成就——血清、疫苗和病媒销毁并非由欧洲向其他地区输出,而是发展于圣保罗、里约热内卢和孟买等新知识中心间的交流与对话。康熙朝宫廷内的“医疗中间对话者”(medical interlocutor),通过理论、概念、名称上的转译,向皇帝介绍巧克力知识,从而在东西方医学之间创造理解与误解的空间。原产于青藏高原的冬虫夏草18世纪早期至19世纪晚期成为跨国补药,并逐渐被纳入现代分类学与科学医学认知体系中。民国时期,本土医学经验和现代科学知识相交融,很大程度上塑造了中国的消费文化和医药市场。
全球微观史虽然偏爱流动之人,但同样关注过着定居生活却能通过其他途径接触多元文化与知识的人。明清鼎革之际,在中西文化相遇背景下,宁波士人朱宗元钻研儒家经典,对佛道二教也相当熟悉,同时受洗为天主教徒。他平等看待域外文化,认为天主教是儒学回归本源的正途,并努力让儒家礼仪与自己理解的天主教义相调和,在思想困境中向外寻求匡救时弊的良方。和朱氏同为“在地之人”的上海文人企业家陈蝶仙,从国外书籍译本中获取外国配方和制造业知识,并在家庭工业社中加以改良。在跨国知识与地方情境的磨合中,陈蝶仙基于在地化实践发展出民间工业主义路径,是全球科学知识的创造者,而不仅仅是域外知识本地化的代理人。
最后,书籍等非人类微观载体也被纳入研究范畴。华威大学教授何安娜利用收录广州业务与交通信息的指南书,将徽商视为推动全球联系增长的代理人,管窥徽州与更广阔世界的联系。与此不同,16世纪欧洲的服装书很难反映世界各地日益联系的背景,展现的是一个缺乏连通性的世界。在图画中,欧洲的服制不断更新,非欧洲人的服饰却稳定不变,被视为落后于欧洲。
(四)全球社交场所
虽然全球微观史常以个人的全球生活为主题,但德国学者达格玛·弗赖斯特认为,此种路径很难使人理解跨时空关联如何对社会结构产生更深层次影响。为此,她借鉴西奥多·沙茨基的实践理论和“社会场所”(social site)概念,创造“全球社交场所”(global social sites)术语。全球社交场所建立在不同来源的人们参与的不同社会实践之上,是“人类生活的彼此联结”。在彼此存在交集的行动中,人们努力协调理解力、情感、计划、目的和规则上的冲突,系全球微观史关注的重要内容。
全球微观史中的全球社交场所,包括帝国、王国、城市、村镇、学校、歌剧院、博物馆、难民营和公司等。最常见的研究进路是,从传统强国或大都市转向看似孤立的边陲空间,重新认识后者融入全球网络的程度和对全球化进程的推动力。通过与外部世界日益密切的互动,此类空间成为跨区域贸易和全球资本主义网络的重要据点,它们或与周边地区乃至其他大洲积极交往,或被某些全球性活动或现象改变历史进程,或仍保持独特的地方性。还有一类研究取径是聚焦全球社交场所内部多元人群、文化与思想的冲突与共存。如有的研究结合“人的流动”学术脉络,展现西班牙精英与华人社区在马尼拉的政治和贸易往来,或书写哈尔滨这座中俄混居之城的传记,或探讨琼记洋行的美国商人与香港社会的互动。有的研究重在增进对城乡社会复杂环境的理解,比如英国学者沈艾娣立足天主教在山西洞儿沟村三百余年的在地化实践,论证洞儿沟的天主教史不是外来宗教单方面适应中国社会的历史,而是全球化教会与中国民族主义持续互动的历程,也是传教士、清廷、地方官、华人教士和信众等各方力量进退迎拒的产物。
另有不少研究瞄准艺术机构内本国与异域元素的相遇,以及艺术机构运作所体现的跨国政治,比如博物馆不但是民族国家建设的一部分,更是展示文物跨国流动、创造集体记忆的全球性空间。又如,新奥尔良歌剧院和伦敦斯莱德美术学院的运作,展现了殖民主义、去殖民化与现代性之间的纠缠:前者对跨大西洋歌剧的生产反映了跨国与跨种族联系带来的社会摩擦;后者曾是帝国主义教育机构,却在二战后成为海外学生进行去殖民化实践的场所。
(五)跨空间微观比较
除了人与事物的流动或在特定全球社交场所的汇集,相距遥远的地区在某现象上的相似性与差异性,也是全球微观史研究主题之一。该主题涉及比较法的应用,不少学者主张采用不同尺度的比较法进行全球史书写。全球史是多视域的,需要兼顾微观细节和宏观比较,如此既能覆盖较广空间,也能避免对二手资料过度依赖。
用比较法将人物传记学、微观史和全球史结合,是一种“年轻”的写作形式。角仓了以、弗朗索瓦·卡隆和郑芝龙并未深度“纠缠”,却都活跃于17世纪东亚政权更迭时代,并积极参与中国东海的贸易活动。荷兰历史学家包乐史回顾三人的职业生涯和所处社会背景后,试图阐明时事变迁对他们生活的塑造及其抉择对事件进程产生的影响,指出每位主角都在动荡时代以各自方式迎接挑战,是“全球化织锦的早期编织者”。美国学者艾米·斯坦利将视线投向19世纪一位从乡村到江户打拼的日本女仆常野。常野的生活里几乎没有全球交流痕迹,但她却成为早期现代亚欧大陆广大女性的缩影。17—20世纪欧洲、中亚和东亚等地区的诸多农村女性共享类似人生轨迹:城市家政劳务需求增长促使其出于经济和时尚动机主动进城,也有不少人被强迫买卖为仆役。从女佣们的故事里,人们瞥见的不是革命和工业化时代历史时空的断裂或错位,而是潜在的同步与连贯。
斯坦利的研究还代表跨空间微观比较的另一种理路:类似于量子纠缠现象,发生在表面彼此独立的地理区域的事件,实际上是同一事件的不同表现形式,甚至有彼此影响的可能。19世纪后期“方耀治潮”刺激粤人移民至英国海峡殖民地,促成该地与潮州相互关联的国家建设,并将两地共同卷入东南亚鸦片政治经济体系。无独有偶,中非尼亚萨兰和美国肯塔基州杰克逊购地的农民,处于世界两端且远离一战中心,却有颇为相似的战争体验,包括战争新闻在两地引发的反战情绪、战后流感大流行、种族仇恨、商业衰退与劳工迁徙。总之,看似彼此孤立的地方和个人之间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有通过多视角分析才能理解这些联系的嬗变过程及历史影响,此即跨空间微观比较研究的指向所在。
四、争议与前景
全球微观史研究前景广阔,但也面临数字化陷阱、资料不完整、一味寻求关联性与流动性、以偏概全等争议和挑战。
首先,全球微观史在史料搜集方面存在三个难点。其一,数字化技术创新固然能提升资料搜集便捷度,但研究者易侧重资料电子化程度较高地区,选择性忽视以纸质资料为主的地区。数字化技术成熟度多与国家发展水平相关,所以在线资源的激增反而会强化资料之间、研究者之间乃至国家之间的权力不对称结构。其二,即便在信息过载时代,现存文献仍不完整,研究者需发挥叙事技巧,用推测和想象填补历史图景的空白,但可能导致部分结论缺乏实证基础。其三,由于涉及跨国资料,全球微观史很考验研究者的多语言能力。如果采用比较法,就必须对比较对象的语言和文化有深度了解,而且要在大致相当的资料基础上比较才基本有效。基于以上资料收集难点,学界呼吁合作研究与学术民主。学人应寻求各国研究机构资金支持,在搜寻和翻译原始材料上密切合作,或者尝试协同写作。此外,为克服英语圈学术霸权,学术民主要求全球北方和南方之间、学术界与非学术团体之间建立更多横向交流。
其次,全球微观史面临的挑战在于把握研究分寸,避免用个案填充结构,使个人沦为“工具人”。在急于用活生生的人填充全球史的过程中,“有可能产生一组人物漫画和一连串全球生活,人们各自的语境和特质容易被淹没于关联性的漩涡”,因此欧阳泰所提倡“将真实的人填充到模式和理论中去”的做法,应被极力避免。冰岛历史学家西古尔·吉尔菲·马格努松由此提倡“深远的微观史”(far-reaching microhistory),指出微观史虽然不排斥全球视野,但更关注个体经验的独特性,过度语境化会导致偏离研究对象本身,并使其成为宏大叙事的牺牲品。其中一种宏大叙事,是将“全球互联”预设为样板,一味寻求流动性与关联性。如此一来,研究者可能会优先考虑全球流动与流通现象,却忽视静态现象和并未参与全球网络的人。因此,并非全部研究都需要运用流动和联系的视角。全球微观史既包括“纠缠的历史”,也包括“不纠缠的历史”。在解释跨区域历史现象时,整合与解体具有同等重要的意义。
最后,全球微观史经常受到个案缺乏代表性与普遍解释力不足的质疑。历史学家长期思考个人特殊经历在多大程度上能揭示推动世界历史的全局性问题,以及用什么标准判断个案是否适合以小见大。对此,本文主张,虽然应避免过度解读微观事物的影响力,但无须过分纠结微观案例是否具备普遍意义,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层次或地点的分析可以信誓旦旦地声称能最终或明确取代所有其他层次或地点,更不用说使它们成为赘余”。偏离平均水平的生活能为探讨个人命运与社会结构之间的平衡提供更多答案,因此在面向公众的全球史书写中,多样性比典型性更重要,富有人情味的故事往往比笼统抽象的结论更诱人。
全球微观史家大多擅长用引人入胜的故事重现人物生命之旅,勾勒焦点事件的前因后果,从而使原本枯燥的学术研究趣味横生。与其说全球微观史旨在寻求具有代表性的案例,不如说它通过生动的叙事、丰满的细节和开阔的视野来增强作品可读性,为观察全球现象提供有趣视角,如此不但能提升公众对历史阅读与写作的兴趣,而且能邀请学生参与讲述历史事件,有利于培育历史同理心,有效服务历史教学。
展望全球微观史的未来,以下三方面或为值得关注的方向。第一,为解决史料零散或搜集困难的问题,研究者可以考虑长时段写法,突破古代、近代和现代的限定,不必拘泥于历史文献和文书档案,而是挖掘利用口述史,兼及私人文献、声像资料、实物等资源。借助口述史中鲜活的史实细节与个体情感,研究者得以发掘“无权无势之人”的主体性,捕捉其声音、经历与记忆,从多元角度补文献之缺。几部围绕特定村庄的全球微观史作品,践行了人类学田野工作中参与式观察、大规模口述访谈等方法,探讨与外部世界日益紧密的接触如何对居民的日常生产、生活方式产生影响,以及居民如何行使其能动性以不断适应现实环境的突变。尤其是对口述与书面资料的协同利用,使研究者得以解决档案中隐含的“问题偏见”(problem bias)。只有在当地居民的行为出现“问题”并对殖民秩序构成威胁时,才有可能被档案所记录,而透过口述史却能发现那些人们并未与殖民政府形成对抗的历史时期。因此,在以全球视野书写地方史时,有必要采用历史人类学的田野调查方法。通过收集民间文献、口述史与实物,并建立文献生成、流通与使用脉络,重建史料与社会现实之间的关联,从而整体把握当地人的生活世界,为理解他们如何看待自己的过去提供“在地的视角”。
不过,即便研究者尽力搜集多样史料,过往图景仍难以被完全复原。因此,在选择与处理史料时,研究者应完成三项任务:其一,剖析史料承载的社会功能和政治意图,从中甄别可靠信息;其二,从多种文本中挖掘不同行动者的意图与行为,分析权力关系如何影响并塑造此类历史文本;其三,在还原与重建个体生命轨迹时,若直接史料有所缺失,则引入其他相关人物及所在区域乃至跨区域的“旁证史料”予以补充。此类举措不仅有助于将微观对象和宏观图景相结合,还能减少主观臆断和无据推测。
第二,跳出个案、折射历史是全球微观史面临的关键任务,也是微观史与人物传记的区别所在。尽管无须过分探究微观样本在多大程度上具有典型性和普遍解释力,但在写作中注意“小”与“大”的顺畅衔接至关重要。具体而言,在叙述个人生命经历时,不但要及时呈现各时间节点及其所在各层级区域的动态,表明个人是更大世界的一部分,而且要充分关注与主角有关联的人物,构建其人际关系网络。日本学者工藤晶人称,仅通过介绍伊斯梅尔-尤尔班的生平就能让读者感知世界历史的横断面,这一想法过于乐观。因此,他不但叙述了尤尔班所游历的每一个地方的历史,根据不同地区之间的联系揭示不断变动的世界格局,而且介绍了一批与尤尔班有交集的同时代人物,比较其共性与差异,将其视作考察当时奴隶制、殖民主义、宗教冲突等国际普遍现象的多样线索。
在《伊丽莎白·马什的磨难:一个女人的世界史》一书的对谈中,学者分析了该书跟踪扩展式的写作手法。该书从主角经历的具体事件扩展至相关历史背景,再转回主角后续经历,这种写法可将个体与世界的关联处理得较为圆融,同时有助于弥补史料不足。此种叙述方式见于诸多全球微观史作品,比如哥廷根大学教授夏多明首先论述晚明儒学危机与耶稣会全球扩张,然后分析朱宗元对儒家经典权威性的看法如何顺应晚明整体思想语境,进而从微观转向宏观,讨论天主教在儒家环境中面临的挑战,以便引出下文。由此可见,全球微观史既需细读原始资料,也以广阔的知识面为支撑。呈现个体的多重身份,将研究对象从个体延伸到群体,同时将他们的特殊经历带入对宏观历史脉络的理解中,如此方能完成一部饱满而具有层次感的全球微观史。
第三,若以一个人为对象书写全球微观史稍显单薄或史料有限,研究者可在微观与宏观单元之间增设中观单元。比如,一艘船、一个家族、一个社群或组织、一处“全球社交空间”或一起事件往往牵涉多个行动者,或许更适合采用以小见大策略,从而有效平衡微观行动与宏观背景之间的关系。中国诸多区域具有较强的开放性与包容性,不同人群与文化在此交流融合,从而成为沟通世界的窗口。将其视作跨文化联系的“全球社交场所”,同时展现独特社会与文化特质,为利用多语言材料并从中国视角出发书写全球史提供了可行思路。近年已有不少研究立足具体的人、事、物,考察中国特定建筑、社区、村庄、城市等微观空间被编织进全球性网络的过程,包括不同群体因流动而产生的社会碰撞、调适与整合等内容。
值得注意的是,全球网络往往植根于结构性不平等之中,去中心化视角固然能突破西方中心论束缚,但也可能掩盖全球联系背后的剥削与压迫。因此,世界体系理论和依附理论对资本主义扩张逻辑与帝国主义权力机制的深刻批判,依然可为全球史提供重要分析工具。跨国史不应停留于人类社会因跨文化联系而逐渐实现一体化的乐观叙事,其终极关怀应在于“理解跨国物种、人口、商品、知识、制度流动中存在的不平等关系,挖掘和还原这些流动中弱者的声音”。正如美国历史学家杰里米·阿德尔曼所言,全球主义者的故事照亮了一些人,却牺牲了另一些人——被遗忘的人、无法行动的人,以及因光芒不再照耀到他们而变得动弹不得的人。为了更好地洞察融合的动力与阻力,使分离、解体和脆弱得到与联系、融合和汇集同样多的关注,必须摒弃“地球是平坦的”叙事以及全球宿命论。此点提示我国学界不仅要考察当地融入全球的进程,更要关注流动与互动背后的权力压迫、人群区隔与边缘人失语。未来全球微观史或可更多聚焦全球南方的历史经验,以深入理解相关国家和地区经历的结构性不平等。
结 语
全球微观史是在全球视野下进行微观研究的方法与视角,融合微观史与全球史的核心理念,既是微观史在全球史背景下的复兴,也是全球史在微观史基础上的进一步开拓。它主张跳出固定国家或地区樊篱,聚焦跨越地理和文化边界的具体人物,以及由人的流动促成的物质、思想与知识流通网络。在“全球微观史”术语确立前,已有不少以早期现代历史为中心的研究呈现相关特征。自2011年始,尤其2018年后,学界对全球微观史的理论探讨和实证尝试日益丰富,研究思路越发开阔。早期研究大多聚焦人与事物的流动等常规议题,近10年来则逐渐扩展至事件的全球辐射、跨空间微观比较、全球社交场所及一艘船的跨境旅程等多样主题。
虽然全球微观史现有主题广泛而庞杂,但学界普遍认同其核心路径在于细致解读文献,挖掘人的声音与行动,探索全球性在不同地方的具象化呈现,以及在历史分析的微观与宏观尺度之间保持平衡。此种路径最重要的意义在于,用自下而上的视角,为较为宏观的历史叙事增加本土化与个人化维度,由此书写“去中心”或“多中心”、“多重现代性”的历史。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全球微观史否认既存的权力格局与不平等现象,而是在承认世界体系内部存在“中心—边缘—半边缘”层级结构的同时,避免将其简化为“中心扩张—边缘接受”的线性叙事。换言之,全球微观史不但关注抽象层面的主导与服从、剥削与依附关系,更希望发现边缘地区的独特经验和跨文化联系,追踪全球化进程如何渗透个体生活,以及个体如何展现能动性,甚至在特定条件下反作用于结构运行。
全球微观史启示学界,以全球视角聚焦微观,有助于在全球化持续演进、逆全球化不断发酵的时代处理跨文化纠缠与互动问题,同时有益于避免空泛的目的论叙事,发现不同时空与人群的多元历史经验。尽管全球微观史可能面临数字化鸿沟、史实重建难题与碎片化问题,但学界可通过搜集与利用口述史、采用以小见大的写作手法、适当拓展研究对象的层次等方式加以应对,从而为书写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微观史提供多元思路。总之,全球微观史的兴起与发展挑战现有学术边界,实现历史学、社会学、人类学等多学科理论与方法的交织碰撞,发现新史料、提出新议题,有助于在微观层面理解全球性问题,从而为历史探索带来更多可能。
(作者杨祥银,系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杜明泉,系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