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联陞《日记》始于一九四四年,当时他正在哈佛求学;终于一九八九年,他次年就去世了。《日记》一九八八年者未存,故共计四十五册。目前,学界已有关注,但着眼点各不相同;一九四四至一九四五这两年间的《日记》,也未见有专门的研究。杨联陞的家国情怀终其一生,不限于这两年。但中国抗战的最后两年,对于万里之外的杨联陞来说,是其一生中家国情怀格外流露的时段之一。
“家国”,当然首先是指家乡与故国。具体对杨联陞来说,即父母家人居住的北平以及自己生长的中国。不过,除此之外,杨联陞的“家国情怀”,也包括他对自己在价值上认同的“文明”与“文化世界”的关怀。
一九四四至一九四五是中国经历了长期艰苦卓绝的奋斗之后终于迎来胜利的两年。一九四四年,虽然世界反法西斯战线捷报频传,“轴心国”败局已定,但尚无人可以预料战争会在下一年结束,日本会无条件投降。就此而言,这两年可以说是最易牵动海外华人家国情怀的时候。杨联陞当时虽已在美四年,远离战乱,但他对于故家园园的挂怀与思念,并未淡薄。家事与国事、亲人与故乡,常常交织在一起,难以分开。
一九四四年四月二十五日,杨联陞在《日记》中写下七绝一首:“万里梦回天欲曙,淋漓犹是夜来声。直须落尽三春雨,好放花时彻月晴。”第一句中,“万里梦回”指梦中从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回到故国家乡;“天欲曙”字面的意思是夜色将尽,黎明将至,寓意是战争即将过去,胜利即将到来。第二句中,“淋漓”指雨声未止,“夜来声”是昨夜残留的雨声。此句表面写夜雨未歇,实则象征战乱与苦难仍在延续。第三句中,“三春雨”即春季连绵的雨,比喻灾难和忧患的缠绵不绝;“落尽”表示要等这些雨都下完,方能迎来晴天。此句暗含坚忍的等待:只有让一切苦难、战争与牺牲都经历完毕,和平时刻才会到来。最后一句中,“放花”即花开之时;“彻月晴”指晴空彻朗、月色通明。此句象征在经历漫长黑夜与风雨之后,终将迎来明朗的和平与重生之景。全诗不直言战争,但诗中“梦回”“天欲曙”“三春雨”“花时”“彻月晴”层层递进,构成了从“夜”到“曙”再到“晴”的象征转变,以夜雨将止、天将明的意象,象征抗战黎明在即,寄托了杨联陞身处异国却梦牵故乡的深情与对民族重光的信念。
对于相隔万里的亲人来说,通信是彼此传递情感最重要的手段。杨联陞《日记》中常有收到亲人来信及写信给亲人的记录,仅一九四四年这一年便至少有九次。如当年五月十日《日记》写道:“收得彦威信,宛君、长生及小平信一月中所发。颇欣慰。”这里“彦威”是指杨联陞的妻兄缪钺,“宛君”则是杨联陞的妻子、缪钺的胞妹缪钰,“长生”和“小平”分别是杨联陞的长子和大女儿。国情怀是一体难分的。
一九四四年六月六日,《日记》中有“晨闻登陆消息”和“午间多人入教堂祈祷”两句。这里的“登陆”是指盟军的诺曼底登陆。六月六日当天,十五万盟军横渡英吉利海峡,在法国诺曼底地区登陆。作为人类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抢滩登陆战,诺曼底登陆开启了整个西欧的解放进程,为盟军在西线的胜利奠定了基础。当然,诺曼底登陆也付出了惨痛的伤亡代价。一九九八年上映的好莱坞电影《拯救大兵瑞恩》,开场便试图再现当时登陆的惨烈场面,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和音效冲击。“午间多人入教堂祈祷”,是当时美国人祈祷盟军伤亡人数尽可能少的心理和场面的反映。杨联陞不可能对欧洲盟军的战事无动于衷。他在当天特意记下诺曼底登陆以及人们涌入教堂祈祷之事,也表明了他自己的情感企向。
一九四五年三月二十八日,杨联陞在《日记》中写道:“到大学看电影,新闻片有收复菲岛情形,触目惊心。”此句记在翌日星期四页上,但句旁注“星期三”,所以看电影事当在二十八日。“收复菲岛”是指美军收复日军侵占的菲律宾群岛。虽然杨联陞只用了“触目惊心”四字,但战事的惨烈以及他对战争的反感,昭示无疑。
一九四五年四月十二日,罗斯福去世,杨联陞不仅在当天《日记》记下“晚饭前闻罗斯福忽然病逝”,并在“罗斯福”三字旁标注了“一八八二至一九四五”,更在《日记》最后部分写下“成挽罗一律”:
章宪煌煌告五洲,大西洋月印如钩。三扶病骨安天下,一代雄才冠美欧。
康济新猷才几稔,衣裳盟会已千秋。捷音初报元戎死,四海风云绕墓邱。
该诗头两句是指《大西洋宪章》(Atlantic"Charter)一事。一九四一年八月十三日,罗斯福和丘吉尔在大西洋上的巡洋舰上会面,签署了《大西洋宪章》,次日向全世界公布。《宪章》提出的包括民族自治、领土完整、经济国际主义、社会安全、缩减军备,以及国际合作等八项原则,成为“二战”之后世界和平与秩序最重要的依据。尤其是,当丘吉尔向本国立法机构声称英国殖民地不在“民族自治”的范围之内时,罗斯福公开宣称《宪章》面向全世界,任何民族都有获得解放和自由的权利;美国会帮助英国抗击纳粹德国的侵略,但不会帮助英国维护其殖民统治。“章宪煌煌告五洲”,是说《大西洋宪章》面向全世界公布,光耀万邦;“大西洋月印如钩”,是指宪章是在大西洋上签署,也暗寓理想初生、光明尚未圆满。American National Anthem. Waste paper thrown everywhere./ Went to the Green to watch the crowd celebrate. Sang./ Chinese celebrated at Political Union. Sang with Union T’ang and others.
这几句话译为中文,是这样的:
被噪声和广播吵醒。听起来像是日本投降了。人们庆祝了。/广播宣告日本投降。/人们歌唱美国国歌。废纸丢得到处都是。/走到绿地观看蜂拥的人群庆祝。歌唱。/中国人在哈佛政治联盟庆祝。与唐社成员及其他人一道歌唱。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杨联陞《日记》中记录日本投降是在八月十四日,算上美国东岸与东亚地区的一天时差,这天正是日本的八月十五日。所以,这一天所记,正是日本宣布投降的日子。
杨联陞笔下的“Political"Union”,是“Harvard"Political Union”的简称,即“哈佛政治联盟”,成立于一九三九年,是哈佛大学历史最悠久、最具影响力的学生组织之一。其宗旨是为不同政治立场的学生提供一个公开辩论、理性讨论与跨意识形态交流的平台。它通过组织辩论、研讨会和模拟会议等活动,让学生交流政治观点,提高公共演讲和批判性思维能力,鼓励学生参与公共事务。
该联盟仿照英国下议院及美国国会的形式,分成若干“党派”(parties)或次一级的“社团”,称为parties或unions。杨联陞笔下的“Union"T’ang”,中文也许叫“唐社”或“唐会”,多半是他隶属的一个“哈佛政治联盟”的次级社团。由此可见,杨联陞对政治问题绝非漠不关心,他加入该组织,本身便是关心政治的表现。
杨联陞的记录不过短短几句,内涵却很丰富。他是被噪声和广播吵醒的,醒后听到的还有人们的欢庆声。人们唱着美国国歌以及到处丢弃的废纸,说明人们正处在胜利的喜悦和狂欢之中。而他自己“Went"to the Green to watch the crowd celebrate. Sang”,虽然极简略,却已经将当时的情景鲜明地刻画出来。他不仅加入了欢庆的人群,自己也为胜利而歌唱。我们完全可以想象杨联陞当时听到日本投降的那种喜悦之情。对于他来说,令其“不可归”的“漫天风雪”,似乎已然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