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州府设有官妓，为官员提供娱乐活动，有“乐籍”编制；另有服务于军营的，称营妓。然而，在我的有限阅读中，感觉州府一级“官妓”和“营妓”的称呼并无明显区别，宋人经常混称。无论如何称呼，在“乐籍”编制中，并无人身自由。英文将官妓、营妓通译为“comfort woman”。
一
近日因搜集苏轼的逸事，翻阅宋人小说笔记，读到几则苏轼与杭州营妓之间的故事。从中既可看出苏轼风流倜傥、文思敏捷的性格，也可窥见宋代官妓的艺术才华与人生遭遇。
周韶很有品位，收藏了不少珍奇的茗茶，曾与《茶录》作者蔡襄（字君谟）斗茶，并胜过蔡襄。周韶又会作诗，想必色艺俱佳，又申请落籍（即出籍）之事与周生也相同。
不过，这次宴会上周韶身着丧服，白衣纯洁，含泪乞求，模样着实楚楚可怜。知州、通判和来客们大抵生出怜悯之心。苏颂让周韶作一首绝句，她操笔一挥而就，其诗以物拟人，自比笼中白鹤，恳求能放归陇上的旧巢。笼中白衣女的意象和服丧求归的泣诉，如此高绝的才华和如此不幸的命运，让诸公嗟叹不已，共生同情之心。周韶终于获准脱离“乐籍”，重获自由之身。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秦观这首词在当时传唱很广，以至于后来秦观的女婿范温（《潜溪诗话》的作者）在宴会上都自我介绍是“山抹微云女婿”。
袁公济一开口就把“谯门”唱错成“斜阳”，琴操马上指出其误。公济为考验琴操聪敏的应变能力，让她将错就错唱下去，把原词的“魂”韵改为“阳”韵。这当然有一定的难度，但琴操在不影响原词内容的情况下，略加换韵调整，就唱出了丝毫不减于原词的新词。韵语作答。“境”有时也作“景”。如《景德传灯录》卷二十二台州瑞岩禅师章：
僧问：“如何是瑞岩境？”师云：“重重叠嶂南来远，北向皇都咫尺间。”僧曰：“如何是境中人？”师曰：“万里白云朝瑞岳，微微细雨洒帘前。”
琴操也很熟悉禅宗论禅的套路，句句问话都是禅僧本色。苏轼这个长老，却借用前人现成句子来回答。如“秋水共长天一色”二句，借用王勃《滕
苏轼与琴操的这段对话，被后世禅僧视为论禅公案，如明释正传《龙池幻有禅师语录》卷二“客有恃会禅会道者，师一日忽邂逅途中，因举苏学士考琴操善参禅话诘之”。特别是明释广真《吹万禅师广录》卷二十《闲笔》有一段续琴操公案很精彩：
老僧阅至此，意觉不全，何也？若是当时琴操照前所问，料想子瞻亦如是而答。煞尾割他一句，子瞻得不为比丘僧乎？不免代答一上。操问子瞻：“如何是湖中景？”瞻云：“朝霞摇动千丝柳，夜月明开万顷波。”“如何是景中人？”“彩毫笔底云烟满，琥珀杯中字韵长。”“如何是人中意？”“不然绝粒升天衢，不然鸣珂游帝都。”瞻反问琴操：“若此究竟时如何？”操云：“相逢尽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见一人。”杭州佛寺极多，苏轼在《怀西湖寄晁美叔同年》记述他倅杭时寻访佛寺的胜事：“三百六十寺，幽寻遂穷年。”知杭州期间，他也常光临西湖诸寺，如智果院、净慈寺、南屏寺、天竺寺、灵隐寺等。又因他出游时往往携妓同行，故而僧人也不得不面临与营妓接触的状况。一边是清净自守的和尚，一边是浓妆艳抹的妓女，反差很大，而苏轼则往往故意让红妆美女去挑逗僧人，以检验其道行深浅。
苏轼在徐州时，曾让营妓马盼盼向禅僧道潜参寥求诗，逼出参寥“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之句。元祐年间，参寥住持杭州智果院，苏轼故技重施，又让营妓向参寥求诗。朱弁《风月堂诗话》卷上记载：
坡在余杭日，因会客，以彩笺作墨竹赠官妓，且令索诗于参寥。参寥援笔立就，其诗曰：“小凤团笺已自奇，谪仙重扫岁寒枝。梢头余墨犹含润，恰似梳风洗雨时。”
这首词调寄《南歌子》，见于《东坡乐府》卷下。这是游戏之作，全借用禅宗话语。比如“师唱谁家曲”二句，就是僧问长老的常见话头，《景德传灯录》里就有二十多处，意思是问长老属于哪个宗派。“拍板”“门槌”，是禅师上堂说法的道具。“逢场作戏”也见于《景德传灯录》邓隐峰禅师“竿木随身，逢场作戏”之事。总之，苏轼戏用禅语，告诉大通禅师不必见到妓女就紧张，哪怕是弥勒菩萨早生几年，见到阿婆年轻美貌的样子，说不定也会动心。
大通禅师法名善本，是北宋后期云门宗“两本”之一（另一个是其师宗本）。苏轼知杭州时，善本法号为法涌禅师，后住持京师法云寺，赐号大通。《冷斋夜话》是追述，故称其“大通禅师”。《冷斋夜话》还记载了故事的后续：
词的上阕写凤凰山下雨后初晴的美景，芙蓉喻指美人，双白鹭喻指倾慕美女的穿白色孝服的二刘。娉婷，意近婵娟，形容美人姣好貌。下阕写美人弹筝的艺术效果，化用中唐诗人钱起《省试湘灵鼓瑟》“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的诗句和意境，非常空灵缥缈，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袁文甚至认为此词比《卜算子》更神奇。
据袁文的记载，弹筝女子应是良家妇女，然而，张邦基《墨庄漫录》卷一所载《江神子》词的本事却略有不同：
东坡在杭州，一日游西湖，坐孤山竹阁前临湖亭上。时二客皆有服，预焉。久之，湖心有一彩舟渐近亭前，靓妆数人，中有一人尤丽，方鼓筝，年且三十余，风韵娴雅，绰有态度。二客竟目送之，曲未终，翩然而逝。公戏作长短句云（词略）。
乘彩舟的靓妆数人，未必是良家妇女，很可能是乐籍营妓的出游。而且苏轼与客在湖边岸上，彩舟在湖中，并无美人向苏轼索词，只是隔水相望而已。此《江神子》乃是苏轼戏谑二客而作，调侃其在服中见美女“竟目送之”的倾慕之态。所以，这首词的背景很可能与西湖乐妓相关。
张邦基是南宋初的人，袁文是南宋中叶的人，《墨庄漫录》比《瓮牖闲评》成书更早，而且二刘中的刘敞卒于熙宁元年（1068），早在苏轼倬杭之前，因此张邦基的记载更可信。
袁文说苏轼“不甚喜妇人”，此话不确。苏轼不仅有大量描写红妆美人的婉约词，而且即使是豪放词代表作中，仍闪动着美女的身影，如《江城子》中“为报倾城随太守”的“倾城”，《水调歌头》中“千里共婵娟”的“婵娟”，《念奴娇》中“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的“小乔”。可见，即使苏轼那些关西大汉绰铁板的豪放词，也不免有十七八女子执红牙板的背景。
2025年12月1日
作者：周裕锴，文学博士，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