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以下简称《建议》），明确“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是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战略任务，并将其摆在十分突出的战略位置进行了周密部署。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发展新质生产力是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和重要着力点”。高质量发展不仅是《建议》提出的“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的首要目标，也是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首要任务、中国式现代化的必然要求。因此，以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对于实现中国式现代化确实至关重要。
一、以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核心要素
强调以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是因为科技创新水平决定了新质生产力的发展程度。科技创新既包含由基础研究的突破实现的科学创新，也包含应用科学形成的技术创新。科学创新也就是获得新的重大科学发现或提出新的重大科学理论，它使人类对物质世界内在规律的认识更加深刻和准确，从而为人类改造物质世界提供更加可行的思路。技术创新就是根据科学发现或理论发明新技术、新工艺等，使人类能够以更好、更有效率的方式改造世界并积累物质财富。
马克思主义生产力理论一直将科技创新视为生产力发展的决定性因素。马克思基于历史唯物主义通过对人类社会历史演进过程的研究，特别是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透彻观察，深刻地指出：“生产力中也包括科学”，“劳动生产力是随着科学和技术的不断进步而不断发展的”。不难看出，马克思也区分了科学和技术，但又强调了科学和技术作为一个整体的进步对生产力发展的重要影响。习近平总书记在论述新质生产力时进一步指出：“它由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产业深度转型升级而催生，以劳动者、劳动资料、劳动对象及其优化组合的跃升为基本内涵，以全要素生产率大幅提升为核心标志，特点是创新，关键在质优，本质是先进生产力。”这一重要论断揭示了新质生产力的基本内涵、特点和本质，同时也表明科技创新及由此带来的技术革命性突破是催生新质生产力的首要条件。
以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就是要充分发挥科技创新在新质生产力发展中的核心引领作用。历史事实也表明，人类历史上几次重大产业革命都是生产力的突飞猛进，也无不伴随着科学和技术大发展的先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的伟大实践同样表明，科技创新对生产力的发展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改革开放之初，面对中国科技与世界先进水平的巨大差距，邓小平同志强调，“科学技术是生产力，这是马克思主义历来的观点”，由此拉开了中国科技大发展、生产力飞速进步的序幕。进入新时代，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提出新发展理念，将创新视为发展的第一动力，中国更是在航空航天、深海探测、量子通信、人工智能、生物医药、能源材料等领域取得了一大批举世瞩目的科技创新成果，形成了新质生产力，推动了新时代以来的高质量发展。
需要指出的是，科技创新的前置条件是人才和教育。科技创新本身也是一种劳动成果，由具有较高科学和技术素养的劳动者通过复杂劳动获得。能够从事科技创新并取得成果的劳动者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而他们的出现一般又都离不开长期的高水平教育培训。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为改变一般人的本性，使它获得一定劳动部门的技能和技巧，成为发达的和专门的劳动力，就要有一定的教育或训练”。从16世纪以来世界科技中心的转移情况来看，教育兴盛及其带来的人才储备，是世界科技中心形成的必要条件。有学者基于中国数据的实证研究也表明，教育主要通过人力资本和技术水平提升劳动生产率，人均受教育年限每提升1年将使劳动生产率提高11%。因此，要持续促进科技创新大发展，必须抓好教育工作并储备好各类各层次人才。
二、以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基础支撑
马克思指出：“劳动生产力是由多种情况决定的，其中包括：工人的平均熟练程度，科学的发展水平和它在工艺上应用的程度，生产过程的社会结合，生产资料的规模和效能，以及自然条件。”也就是说，生产力水平取决于劳动者、科技发达程度、生产组织形式、经济发展水平以及自然禀赋等多种因素。新质生产力当然也不例外，其决定因素也必然是多样的。因此，以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也要充分发挥产业创新、发展方式创新、体制机制创新对新质生产力发展的重要作用。
（一）以产业创新为实现新质生产力创造物质基础
产业创新与发展新质生产力可谓一枚硬币的两面。在现实世界中，产业可以理解为由大规模劳动者、劳动资料、劳动对象按特定目标形成的集合体，它伴随着社会分工而产生，是马克思所说的生产过程的社会结合的重要的、具体的形式。产业就是生产力得以实现的物质载体，甚至可以说，产业本身就是已经形成了的生产力，是人类直接改造物质世界的力量。就发展新质生产力而言，只有通过产业创新才能使科技创新所孕育的潜在新质生产力转化为现实的新质生产力。
产业创新与发展新质生产力之间的一个关键纽带是社会分工。马克思指出：“一个民族的生产力发展的水平，最明显地表现于该民族分工的发展程度。任何新的生产力，只要它不是迄今已知的生产力单纯的量的扩大（例如，开垦土地），都会引起分工的进一步发展。”因此，新质生产力发展带来的社会分工发展，也必然带来产业创新。同时，马克思指出：“分工提高劳动的生产力”，而产业创新也必然创造出新的社会分工。产业在规模和组织形态上的发展变化，很大程度上就直接决定了生产力的大小和特征。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大工业把巨大的自然力和自然科学并入生产过程，必然大大提高劳动生产率。”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国逐步建立起门类齐全的产业体系，实现了生产力的跨越式发展。新时代以来数字经济、新能源汽车、无人机等新产业、新业态的蓬勃兴起则有力推动了新质生产力发展。
（二）以发展方式创新为塑造新质生产力提供牵引动力
发展方式创新与新质生产力在特征和要求上高度匹配。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概括地说，新质生产力是创新起主导作用，摆脱传统经济增长方式、生产力发展路径，具有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特征，符合新发展理念的先进生产力质态。”发展方式创新就是要按新发展理念重塑经济增长方式，使其摆脱传统要素驱动方式，步入创新驱动的高质量增长轨道。因此，发展方式创新与新质生产力都遵循新发展理念，都要求创新起主导作用并且摆脱传统经济增长方式，两者天然具有一致性。
强化发展方式创新，能够为新质生产力创造巨大需求，从而有力塑造新质生产力发展。在发展方式创新的强力约束下，传统以要素投入为主要特征的生产力发展空间将不断被压缩，大量落后产能将被淘汰。发展方式创新所要求的新技术、新产业、新动能及其所要实现的高质量发展，无不需要新质生产力来支撑和推动。同时，从落后产能中转移出来的生产要素也将汇聚到新质生产力的发展中来。特别是作为发展方式创新的一个十分重要且紧迫的任务，发展方式的绿色转型将显著改善生态环境质量，这将直接保护和改善新质生产力，因为新质生产力天然就是绿色生产力。当然，新质生产力反过来也能塑造发展方式，对发展方式创新产生深远影响。
（三）以体制机制创新为解放新质生产力提供制度保障
体制机制创新本质上就是改革生产关系，化解其与新质生产力发展之间的矛盾，使其与新质生产力发展的要求相一致，能够最大限度地容纳新质生产力发展。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新质生产力的显著特点是创新，既包括技术和业态模式层面的创新，也包括管理和制度层面的创新。”管理和制度层面的创新很大程度上就是体制机制创新，它是新质生产力发展到一定程度后的必然要求。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各个人借以进行生产的社会关系，即社会生产关系，是随着物质生产资料、生产力的变化和发展而变化和改变的”，“社会的物质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便同它们一直在其中运动的现存生产关系或财产关系（这只是生产关系的法律用语）发生矛盾”。因此，新质生产力发展起来后，必然同现有的、包括管理和制度在内的生产关系发生矛盾，形成互动，这是历史唯物主义揭示的社会发展规律。积极主动推进体制机制创新则能够使生产关系尽快调整到与新质生产力相适应的状态，从而有效减缓生产关系对新质生产力发展的潜在束缚。
三、以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实践要求和主要任务
当前，中国正处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两步走”战略安排的第一步。对于即将到来的“十五五”时期这样一个特殊历史阶段，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深刻指出，我国发展的总体环境是战略机遇和风险挑战并存、不确定难预料因素增多。这样的大环境决定了发展新质生产力也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按目标导向和问题导向相结合的原则，以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要在发挥科技创新核心作用的同时，将科技创新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其他决定因素有机结合起来。
（一）实践要求
1.抓住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历史机遇。当前，以人工智能、大数据、云计算、量子科技、生物医药制造、氢能与核聚变能等为代表的前沿科技加速迭代，由此带来的新一轮科技革命正势不可挡地重塑着人类经济社会发展。中国在其中不少科技创新领域，如人工智能应用等，都具备世界先进水平。中国完全有可能抓住这一轮科技革命机遇推动新质生产力实现跨越式发展。同时，新一轮产业变革也正在加速突破。近年来，世界范围内数字经济、新能源汽车、低空经济、新材料、节能环保、高端装备等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势头迅猛，元宇宙、脑机接口、量子信息、生物制造、人形机器人等未来产业正蓬勃兴起。中国在新能源汽车等许多战略性新兴产业领域都已具备强大的国际竞争力，在不少未来产业领域的国际竞争力也正在加速形成。同时，中国还拥有经济发展韧性强、市场规模巨大、产业链完整等诸多产业创新优势。要抓住这一轮产业变革为中国发展新质生产力注入强大动能。
2.着力提升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提升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才能全面增强自主创新能力，抢占科技发展制高点，为发展新质生产力提供持久动力，关键在于强化体制机制创新。体制机制创新涉及经济社会发展的方方面面，而其中最重要的是完善与发展新质生产力密切相关的科技创新、产业创新、发展方式创新、教育工作、人才工作等方面的体制机制。体制机制创新的方式多种多样，既可能是废除现有的某些体制机制，也可能是修订完善现有的某些体制机制，还可能是根据新质生产力发展的需要而建立一些新的体制机制。当前体制机制创新要解决的矛盾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仍是如何处理好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的关系，特别是发挥好新型举国体制的作用，使优质生产要素更顺畅地向新质生产力集聚。新时代以来新质生产力的蓬勃发展，在很大程度上就得益于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带领全党、全国人民坚持全面深化改革，不断强化体制机制创新，使市场在优化资源配置中逐渐发挥决定性作用，使政府调控更好地纠正了市场在资源配置中潜在的失灵问题。
3.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要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当前，新能源、新能源汽车、半导体等几个竞争激烈的行业，就暴露了不能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的问题。我国地域辽阔，各地区自然禀赋、经济发展水平、人才队伍、科技水平、产业结构等具有较大差异性，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能力各具特色。不能只盯着少数几个战略性新兴产业或未来产业盲目投入，而不顾经济效益和民生问题。不同的条件决定了各地区必须根据本地情况以不同方式发展各具特色的新质生产力。特别是在产业创新方面，尤其要注重因地制宜。既可以通过科技创新成果的应用和推广催生出新兴产业或新业态以提供明显有别于现有产业的产品或服务，也可以通过将科技创新成果用于改造和提升现有产业，特别是一些历史悠久的传统产业，使这些产业最终能够符合高质量发展的要求。
（二）主要任务
1.加强原始创新和关键核心技术攻关。中国近年来科技创新发展迅猛，但仍面临美西方在高端芯片、航空发动机、精密仪器、基础软件、先进材料等部分关键核心技术上“卡脖子”的问题，在具有领先优势的新能源、新能源汽车、高铁、人工智能、量子科技、移动通信、超级计算机等领域也亟待取得新的技术突破。要破解这些技术瓶颈，就必须完善新型举国体制，采取超常规措施，如强化跨区域、跨部门有组织科研，进一步加大“揭榜挂帅”机制实施力度，加大科研人员创业支持力度，加强科技创新经济激励措施等。对未知、方向不明或不确定性很大的科技领域，要加强原始创新。长远来说，层出不穷的原始创新才能为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提供方法和工具，为科技创新注入持久动力，为中国在科技创新领域居于世界领先水平打下坚实基础。因此，也要以超常规措施加强基础研究战略性、前瞻性、体系化布局，提高基础研究投入比重，加大长期稳定支持，以鼓励原始创新活动，增强原始创新能力。
2.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新时代以来，中国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融合方面取得了长足进步。一方面，中国积极研发和大力推广应用先进科技，由此培育出极具国际竞争力的新能源、新能源汽车、高铁、盾构机、移动通信、社交平台等一大批新兴产业，这些产业也为先进技术的迭代升级创造了良好的生态系统。另一方面，中国将大量先进科技应用于改造提升传统产业，推动了传统产业的高质量发展，更好地满足了人民需求。典型的就是现代生物科技、无人机、人工智能等先进科技大规模应用于农业生产，使传统农业转型为现代农业。不过，中国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融合方面仍存在科技成果转化不畅、先进科技应用不足、科技人才创业积极性不高等问题。面对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中国仍需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在加快重大科技成果高效转化应用方面，要着重加快布局建设概念验证、中试验证平台，加大应用场景建设和开放力度，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和运用。在鼓励科技人才创业方面，要制定更加灵活的支持措施。
3.坚持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发展新质生产力必须统筹教育强国、科技强国、人才强国建设。近年来，中国各类教育培训体系日趋完善，人均受教育年限持续增加，人才队伍素质不断提高、结构不断趋于合理。不过，中国的教育发展仍然与新质生产力所需的科技创新、人才培养要求有差距。教育系统应积极回应新质生产力对原始创新和关键核心技术的需求，优化调整专业领域、学科设置、教学培养方式，加强与科研院所、企业合作，培养造就更多战略科学家、科技领军人才、卓越工程师、大国工匠、高技能人才等各类人才，为迎接新一轮科技革命做好人才储备。人才工作应注重从科技创新的实际需要出发，以创新能力、质量、实效、贡献为评价导向，多维度考核、激励、选拔人才，让杰出人才脱颖而出，更好推动科技创新。同时要畅通部门间、区域间人才流动机制，积极吸引国际优秀人才。
4.深入推进数字中国建设。随着数字技术的飞速发展，数据如今已成为一种十分重要的生产要素，对新质生产力发展具有极其深远的影响。要充分释放数据支撑新质生产力发展的潜力，目前亟待健全数据确权、产权保护、估值、交易、安全等一系列数据要素基础制度，建设全国统一数据市场，深挖数据价值。要积极促进基于数据的平台经济等数字经济新业态、新发展模式。推动其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为实体经济智能化、高端化提供有力支撑，避免陷入“脱实向虚”的误区。尤其要注意的是，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数智技术发展正深刻地改变着人类经济社会的运行方式和发展格局。中国要在人工智能的理论和应用研究上抢占先机，在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同时加强人工智能治理，充分发挥人工智能对科技创新、产业创新、国家治理变革的巨大催化作用，为新质生产力发展提供强大动力。
来源：《经济学动态》2025年第11期
张友国，中国社会科学院数量经济与技术经济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