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百年来，我国政府先后主导开展了多次与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相关的大型调查，主要包括全国语言区域状况调查、汉语方言普查、中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全国普通话普及情况抽样调查及全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文章深入剖析了历次调查实施的基本情况，这些调查时间维度跨越民国至今近百年，覆盖全国或大部分地区，调查内容既涉及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使用情况，也涉及对方言、通用语言本体层面的考察。不同历史时期的调查成果都为当时开展通用语言文字规划和政策制定提供了科学支撑，从民国国语推广政策调整到新中国推普方针确立，再到新时代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推广目标和任务的制定皆是以这些调查为重要依托。最后，文章从构建调查协同机制，加强调查成果应用，构建调查体系，推动调查科学发展等视角对开展当代调查提出了思考。
作者简介：袁伟，男，教育部语言文字应用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语言政策与规划（北京 100010）；姜赫，男，教育部语言文字应用研究所博士后工作站（北京 100010）、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后流动站博士后，研究方向为语言政策与规划，社会语言学（北京 100089）；陈雪彤，女，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语言政策与规划，媒体语言学（北京 102401）。
关键词：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调查/ 语言政策/ 语言规划/ 语言调查机制/ 调查体系
原文出处：《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昆明)2025年第4期 第31-38页
标题注释：【基金项目】2022年度国家语委重大项目“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普及质量提升研究”（ZDA145-11）；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新时代加大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推广力度实施战略研究”（AGA230017）；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少数民族地区国家通用语言推广普及策略研究”（22&ZD216）；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两个一百年’背景下的语言国情调查与语言规划研究”（21&ZD289）。
一、引言
开展大规模语言调查，是系统掌握语言文字本体情况、使用情况的重要路径，是国家开展语言规划和制定语言政策的重要基础①，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和应用价值，其成果服务于社会发展的方方面面②。在我国众多大规模语言调查中，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调查是一种重要的调查类型，该调查为我国科学制定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政策，开展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规划提供了重要的数据支撑。
当前，学界立足国情调查的视角，不少学者从共时和历时两个层面对我国所开展的大规模语言调查进行了研究。从共时层面看，有对大规模语言调查的个案进行分析，如丁声树、宋学等对汉语方言调查成果进行了梳理并展望了未来发展③；苏金智、谢俊英、肖航和魏日宁等则围绕中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筹备、调查方法、调查结果运用等展开系统论述④；曹志耘、王莉宁等系统阐释了语言资源保护工程的定位、目标、任务及特点，深入剖析当前工作的现实困境，并探讨了语保工程从国内实践迈向国际推广的路径与经验⑤。从历时层面看，有不少学者梳理了大规模语言调查的发展情况，例如谢留文⑥回顾了新中国成立以来，汉语方言普查、语保工程等大型调查的主要成就；曹志耘等⑦梳理了我国开展多次大规模汉语方言和少数民族语言调查情况及所取得的成果，并结合语保工程探讨了开展调查的重要原则；黄行、尹虎彬等聚焦大规模少数民族语言文字调查，探讨了几次调查的缘由、过程及效果⑧。
本文所讨论的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调查，在时间维度上是指民国时期至今近百年；在调查主体方面，是指由政府主导完成；在调查范围方面，是指覆盖全国或大部分地区。此类调查主要由三类构成：第一类为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专项调查，主要指“全国普通话普及情况抽样调查”；第二类为涉及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调查内容的语言文字使用情况综合调查，主要指“全国语言区域状况调查”“中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全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第三类指为推广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为目的而开展的相关语言调查，主要指“汉语方言普查”。这些调查既有对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分布、使用等情况的调查，也有对语言文字的语音、词汇、语法等本体层面的调查。
本文将聚焦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这一调查主题，探讨与之相关的历次大规模语言调查的发展，以及调查对科学开展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相关的语言规划、制定推广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政策的影响，最后以库普尔的“八问方案”为理论基础，深入探讨此类调查对开展当代语言调查的启示。
二、我国百年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调查实施过程
（一）全国语言区域状况调查
辛亥革命以后，“语文现代化”运动从酝酿进入实践。民国时期，“语文现代化”运动在不同阶段有不同表现，如切音字运动、国语运动、注音字母运动、国语罗马字运动等。这些运动的主线之一就是推行国语统一和普及。在这一核心语言政策的指导下，政府、学者等开展了不少语言调查活动，其中全国语言区域状况调查是由政府主导的规模最大的一次语言调查。该调查于1932年11月由国民政府教育部通令实施，由国语统一筹备委员会具体组织，是百年来我国开展的首次与推行国语统一与普及相关的大型语言使用状况调查。该调查由国民政府教育部通令各县市教育局填报《全国语言区域分布状况调查表》，各县市详填后由国语统一筹备委员会整理，“搜集齐全，编制成功，再送大部备为别项教育设施参考”⑨。此次调查主要由政府主导完成，但在调查过程中也提出“更希望担心国语运动的人们，对于语言研究有兴趣的人们，从旁赞助，政府私人两方面的调查，总有互相辅助，互相发明的地方”⑩。
此次调查内容主要包括调查县市的基本信息：县（市）名称，建置时代，行政区数，邻界县市名称等；县市人文及地理信息：县（市）人民主要从事职业，境内构成“言语交通限制”(11)的山川或巨大建筑，人口数量，移民或交通状况等；县（市）语言使用状况：本地不同民族人口通行语言，与本县市接壤各地通行语言，小学通用语使用状况，社会通用语使用状况，外来语言，即“非本地语言之各族各地语言而在本境成为一种某部分之通行语言”(12)状况等。
（二）汉语方言普查
汉语方言普查是新中国开展的第一次大规模全国汉语方言初步普查。此次调查任务虽为“初步调查全国汉语方言的状况”(13)，但其主要任务是“为了帮助普通话的教学”(14)，该调查与普通话推广工作有着密切的联系。1956年2月，国务院发布《关于推广普通话的指示》指出，“为了帮助普通话的教学，中国科学院语言研究所应该……会同教育部和高等教育部，组织各地师范学院和大学语文系的力量，在1956年和1957年完成全国每一个县方言的初步调查工作。”(15)1956年3月，高等教育部和教育部联合发出《关于汉语方言普查工作的指示》（以下简称《指示》），正式部署汉语方言普查工作，对调查的目的、任务、开展方式、成果等方面作出指示。
此次调查是“以帮助推广普通话”为目的，任务是“着重调查语音（声、韵、调系统，音值跟北京语音做对比），同时调查一部分词汇和语法特点”。(16)调查相关工作主要由“各地综合大学和高等师范学校的中国语言文学系分区负担；各地师范专科学校如有条件，也应该分担一部分工作：其中黑龙江省虽设有综合大学和高等师范学校，但由师范专科学校担任全部工作；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即由新疆学院师范部担任汉语方言调查工作”。(17)与此同时各地综合大学已经开设“汉语方言课程”的要“特别注重方言调查方法、整理方法和一些实际问题”；针对调查的成果《指示》要求，“调查所得材料，必须结合实际，应用于本地各级学校的普通话教学，并且要把方音和北京语音的对应规律及学习方法编写成书（如某地人学习普通话手册之类）。”(18)
（三）中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
1997年1月6日，第134次国务院总理办公会议批准开展中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其中，国家通用语言文字学习使用状况是此次调查的主要内容之一。此次调查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次针对国家通用语言文字学习使用状况开展全国范围的大型调查。经过两年筹备，1998年9月调查正式启动，教育部、国家语委印发《中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实施方案》。1999年7月，《关于开展中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的通知》印发，对调查工作进行了详细部署。
此次调查由教育部、国家语委、国家民委、公安部、民政部、财政部、农业部、文化部、国家广电总局、国家统计局、中国社会科学院有关负责同志组成中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指导小组，指导和协调该项工作。具体调查工作由教育部和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统一领导，由各地教育部门会同语言文字工作部门分级组织实施。调查对象及范围为全国不同民族、不同性别、不同文化程度、不同职业15～69岁具有正常语言能力的中国大陆居民。有关国家通用语言文字学习使用调查的内容，主要包括：普通话在各类场景的使用情况、普通话掌握程度、普通话学习情况、简化汉字使用情况等。入户调查采取抽样调查的方法，实施基层三阶抽样，分别在抽取街道（乡、镇）和居委会时使用不等概率系统抽样，在抽取调查户时使用等距抽样方法。此次调查工作历时6年圆满完成。
（四）全国普通话普及情况抽样调查
全国普通话普及情况抽样调查是2020年专门针对普通话学习使用状况开展的一次专项调查。此次调查开展正处在“两个一百年”历史交汇期，即决战决胜脱贫攻坚和全面建成小康社会收官之年。
2020年5月，教育部语言文字应用管理司印发《关于做好2020年全国普通话普及情况抽样调查工作的通知》，正式启动调查工作。该项调查由教育部语言文字应用研究所组织，各省级语言文字工作机构共同参与完成。本次调查主要分为家庭调查和校园调查两类，依托“全国普通话普及情况调查平台”开展调查，这也是首次采用线上系统开展调查。同时，在家庭调查中进行了线上同步录音，这样可以有效地管控调查质量。调查内容重点聚焦被调查者的普通话掌握情况，主要包括被调查者的普通话程度、普通话使用情况、学习使用普通话的态度等。此外，值得强调的是，本次调查是通过调查员判定被调查者的普通话程度，而不是被调查者自行主观判定。
（五）全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
2025年3月，全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启动。这是继中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之后，又一次全国范围开展的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国家通用语言文字学习使用情况依然是本次调查的重点内容之一。该调查是新中国成立以来，首次经国家统计局批准且纳入《中华人民共和国统计法》监督指导的依法调查。
2024年10月，国家统计局正式发布“全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统计调查制度”。(19)调查由教育部、国家语委统一领导，由省、市、县教育行政部门和语言文字工作部门分级组织实施。调查工作成立了各级调查工作领导小组和调查办公室，遴选了调查管理员、调查组长、调查员三类调查人员，形成了上下贯通的调查工作机制。调查采用抽样调查方式，通过问卷形式开展入户调查。与以往调查相比，本次调查内容增设国家通用文字即规范汉字认读能力、国家通用语言文字阅读和写作能力等方面的调查。调查对象为我国境内被抽中住户中15～69周岁的常住人口。调查范围包括全国31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及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本次调查预计2025年8月全面完成入户调查，2025年底完成调查所有既定任务。
三、我国百年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调查成果应用
语言规划的本质是人有意识地对语言发展进行干预，是一种长期的、广泛的活动。(20)语言文字调查是一种重要的规划实践活动，是语言规划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百年来，与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相关的调查为制定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政策，开展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规划提供了基础性支撑。
一是全国语言区域状况调查。该调查由国民政府教育部1932年11月启动，1933年5月取得了阶段性成果，教育部共收到吉林、热河、察哈尔、绥远、河北、河南、山东、山西、陕西、浙江、江苏、安徽、福建、湖南、湖北、四川、云南、广东、广西19个省，哈尔滨市、青岛市和南京市等213个县市的语言分布信息，但尚有不少县市未填报信息。1935年，国语统一筹备委员会第二十九次常委会，通过白涤洲所提《继续调查各地方言区域工作案》，对未填报调查信息的各县市再一次催促。但由于经费紧缩、时局动乱等原因，国语统一筹备委员会逐渐停止办公，此项调查也随之基本停止。全国语言区域状况调查为筹备“国语文献陈列馆”、绘制“全国语言区域分布状况图”收集了大量语言材料。通过调查基本了解全国大部分县、市通行语言的状况，小学、社会等通用语使用实际情况，展示了国语运动的效果。正如国语统一筹备委员会在《请教育部通令调查语言区域状况填表送会文》中所言“而同时亦含有实示验证，俾知国语实际之究竟，则征集一切关于我国现行语言之状况以揭明国语统一运动意义所在，尤为当务之急。”(21)本次调查对这一时期开展国语的地位规划和习得规划产生了重要影响，本次调查“于本国人文科学研究为用不少，而在国语教育以至一切教育设施尤多助益。”(22)在此次调查之后，国民政府开展了语言政策调整，开始将国语推行作为语言政策的主体。1935年5月，国民政府裁撤国语统一筹备委员会，随后成立教育部国语推行委员会，在同年8月教育部公布的“国语推行委员会组织规程”中提出“计划并审议关于国语统一及普及之各项事宜”“关于推行国语之其他事项”(23)。此外，此次调查还为“民众教育”“学校教育”开展国语教育实践提供了重要支持，尤其是在教学方法选择、教学内容设立、教学读物审定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二是汉语方言普查。该普查自1956年起在全国汉语方言地区全面展开，历时两年多基本完成，成果丰硕。本次调查共完成了全国各地2298个调查点中1849个点的调查工作，(24)写出了方言调查报告1195种，学习普通话手册307种。(25)此次普查对落实推广普通话和推动汉语规范化基本语言政策发挥了重要作用。此次方言普查开展了大量培训和实战调查，培养了大量具有调查经验的普通话教学工作者，帮助他们更好地掌握方言与普通话之间的对应关系，为编写普通话教材和参考书，优化教学方法，有针对性地服务各方言区人民学习普通话，帮助普通话教学等发挥了很大作用。从推动汉语规范化来看，汉语方言普查借助《方言调查字表》等工具系统梳理方言语音、词汇、语法特点，对比分析其与普通话的差异，进一步推动了汉语规范化发展。正如孙宏开所强调，《江苏省和上海市方言概况》作为方言普查成果的代表性著作，“为推广普通话，促进汉语规范化和进一步研究本地区方言提供了重要的资料”(26)；詹伯慧在《四十年来汉语方言研究工作的回顾》中提出，方言普查的“十多种《方言概况》和三百多种《学话手册》，在‘推普’和汉语规范化中发挥了显著的作用”。(27)
三是中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该调查历时6年完成，共调查了全国1063个市、区、县约47万5千人。(28)调查首次提出，普通话在全国范围的普及率为53.06%，首次测算出在识字人口中，95.25%的人都在书写、使用规范汉字，55.37%会认读和拼写汉语拼音。这些调查结果是对新中国成立以来的语言文字政策尤其是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相关政策进行的一次科学全面的评估，反映出新中国初期所确定的语言文字三大任务取得了重大成绩。同时调查也反映出一些问题，即推广普及普通话工作与社会发展不相协调、农村地区和少数民族地区推普工作力度亟待加强等。本次调查结果为进入新世纪我国开展科学的语言规划和制定适切的语言文字政策也提供了重要参考。以此次调查为基础，在谋划国家语言文字事业“十一五”规划时，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主体地位得到进一步强化，如《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十一五”规划》的发展目标中设定了普通话普及率目标，在主要任务部分提出“重点加强农村和民族地区普及普通话工作”。此外，以此次调查为基础，调查结果在开展面向新世纪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习得规划和声望规划方面也有所体现，如《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十一五”规划》提出“加强农村教师的普通话培训”“继续开展少数民族教师语言文字培训”“继续组织好全国推广普通话宣传周活动”等工作任务。
四是全国普通话普及情况抽样调查。该调查共调查了245个县（市、区、旗）163203人。(29)调查结果显示，2020年全国普通话普及率达80.72%，比2000年53.06%的普及率提高了27.66个百分点，(30)历史性实现了“普通话在全国范围内基本普及、语言交际障碍基本消除”的目标，(31)有效检验了21世纪以来推广普及普通话的成效。但调查还发现，仍存在普通话推广普及发展不平衡，中西部地区特别是农村地区、民族地区是普通话推广普及的“短板”，普通话普及质量还需要大力提升等问题。本次调查为有效规划我国新时代推广普通话工作方针和推普政策，优化新时代推普政策路径提供了有力支撑。以此次调查为基础，国务院办公厅2020年9月印发《关于全面加强新时代语言文字工作的意见》提出“聚焦重点、全面普及、巩固提高”的新时代推广普通话工作方针(32)。基于此次调查，科学规划了“十四五”时期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推广普及政策，提出在“十四五”期间要聚焦民族地区加大推普力度，将推普目标设定在“到2025年，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推广普及程度进一步提高”“全国范围内普通话普及率达到85%”；推普重点任务为“加大民族地区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推广力度”“提升农村地区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普及水平”“全面加强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教育”“提升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普及质量”等。在声望规划维度，基于此次调查《关于全面加强新时代语言文字工作的意见》等重要政策文件，将普通话推广与促进乡村振兴和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紧密融合，进一步提升了普通话的社会声望与语言文化认同；在习得规划维度，以此次调查成果为基础，《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普及提升工程和推普助力乡村振兴计划实施方案》提出“全面提升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教育教学质量”“提升教师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教育教学能力”“促进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教育与‘五育’融合发展”(33)等重要举措。
最后，2025年开展的全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尚在进行中，预计在2025年底相关调查结果才能公布，其调查结果的影响预计在《国家语言文字事业“十五五”规划》制定中得以体现。
四、我国百年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调查的当代启示
回溯近百年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调查的发展历程，既有经验，也有教训。面向未来，语言文字调查要正视现存问题，锚定“国之大者”，紧扣党中央重大决策部署落地情况，聚焦重大风险挑战，关注人民群众关切的突出问题，持续拓展调查领域边界，细化调查指标体系，创新调查实施方式。通过提升调查内容的思想高度、拓宽调查覆盖的范围广度、深化调查应用的实践深度，不断提高调查质量，让语言文字调查切实成为服务国家战略、回应社会需求的硬核支撑。
下文将从库普尔的“八问方案”出发(34)，结合当前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推广普及实际，以及国家重大战略对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推广普及的要求，深入讨论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开展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调查的思路。
（一）建立政府主导的多方协同机制，依法开展调查
从规划者和规划决策来看，百年来开展的几次大规模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相关调查，虽然都是由政府作为规划者主导开展，但其具体执行者以及执行者的执行力度等都有较大差异，这也导致调查成果及应用有很大不同。在规划者层面，全国语言区域分布状况调查虽然由南京国民政府主导、国语统一筹备委员会组织开展，但由于民国时期政局多动荡，且主要依靠各县市教育局主动上报调查信息、各地调查执行力度不强，因而调查未能坚持下去，且调查效果不佳。新中国成立以后，各时期的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调查，在党中央的坚强领导，教育部以及语言文字工作部门等多方协同下，都基本完成了既定调查目标。汉语方言普查主要由相关高校师生承担调查工作，作为调查执行主体的调查队伍存在不够稳定的情况，但从中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开始，随着调查队伍的组织、培训、管理机制不断完善，调查执行力度也随之增强。在决策依据层面，前期我国大规模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调查尚未纳入国家统计部门统一规划，也缺乏相关统计法律法规监督指导。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的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调查，要充分发挥政府主导优势，加强多方协同，不断增强国家语言文字工作部门、国家统计部门等多方组织和指导，组建高质量调查队伍，协同多方力量，为调查开展提供必要且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支持；此外，还要坚持依法开展调查，坚持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国家统计法》等法律法规的指导和监督下开展调查，有效保障调查过程的科学决策、民主决策、依法决策(35)。
（二）尊重人民主体地位，加强调查成果应用
从被规划者和规划效果来看，广大人民群众，既是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调查的调查对象，更是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调查成果应用最根本的受益者。新中国成立后的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相关调查，均以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为出发点，均在广大人民群众的支持下，顺利开展调查，并获得了真实科学的调查数据。以这些调查为基础制定的语言政策也更加能够深入民心。这些调查反映了社会发展给人们语文生活和观念带来的变化，其成果更是以语言文字政策、调查报告、调查数据库、学术研究成果、各类教学工具等形式在维护人民群众语言文字学习、使用、发展中的主体地位(36)上发挥了重要作用。坚持以人民为中心是开展大规模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调查的核心立场。要充分调动人民群众参与大规模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调查的主动性、积极性；在调查过程中，要切实保障广大被调查群众的信息安全和数据安全，获得最广大人民的坚定支持。还要以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为出发点，对以往语言政策与规划施行情况进行评估，为制定未来政策提供精准的数据支撑，不断提高调查数据的可利用率，加强调查数据的政策转化，更好地服务广大人民群众。
（三）以解决问题为导向，系统构建调查体系
从规划目的来看，百年来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调查都能坚持问题导向原则，紧紧围绕调查目的开展调查。全国语言区域状况调查聚焦国语推行问题，汉语方言普查聚焦新中国的普通话交际障碍问题，中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聚焦新中国通用语言文字政策实施是否奏效问题，全国普通话普及情况调查和全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都是聚焦于普通话普及重难点等问题。从调查内容来看，这些调查的内容设计既有继承、又有创新，如全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既保留了原有调查有关国家通用语言学习使用方面的内容，又创新性增加了通用文字认读、阅读能力和写作能力调查内容。在未来的调查中，要继续坚持问题导向，以推广普及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服务语言文字事业发展为显性目标，以服务国家战略和促进经济社会发展为深层次目标，聚焦解决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推广普及难题，着力聚焦民族地区、农村地区等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推广普及不平衡不充分的地区，聚焦学前儿童、青壮年劳动力、农牧民等重点人群，开展精准式调查。在调查内容层面，要坚持系统性原则，深刻把握守正创新，在继承以往调查内容，确保调查结果可进行历时比较的基础上，持续优化现行调查体系，形成一套覆盖全面、统一规范的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调查体系。(37)
（四）坚持与时俱进，推动调查科学发展
从规划条件和规划方式来看，百年来我国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不断发生变化，这种变化必然带来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相关调查目标、调查方式和手段的系统性变化。其中，调查方式和手段的改变尤为显著，其正朝着标准化规范化快速发展。中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是我国首次科学地采用抽样调查方法，在全国范围内开展的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此后，我国各项语言文字调查都以此为标杆实施开展。全国普通话普及情况抽样调查、全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在以往调查的基础上，进一步优化调查系统平台，不断提高调查队伍的专业能力，有效保证了调查的科学性、规范性。在未来的调查中，需坚持实事求是、与时俱进原则，坚持社会演变与调查发展同频共振，将服务国家发展战略和经济社会发展作为开展语言调查工作的基本出发点和落脚点。需坚持科学性原则，持续精进调查方法、抽样方法、遴选培训调查人员方式，进行严格的质量控制，不断提高调查的标准化规范化程度，推动调查科学发展。
注释：
①张振达，李宇明.语言国情调查的基本类型与体系构成[J].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5）.
②戴庆厦.语言国情调查的再认识[J].语言文字应用，2020，（2）.
③丁声树.关于进一步开展汉语方言调查研究的一些意见[J].新建设，1961，（1）；宋学.1957-1958年全国汉语方言普查的成果调查[A].语言现代化（第2辑）[C].上海：知识出版社，1980：271～277.
④苏金智.中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准备工作中的若干问题[J].语言文字应用，1999，（1）；谢俊英.中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中有关普通话的几个问题[J].语言文字应用，1999，（4）；肖航.中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数据汇总统计中的几个问题[A].第四届全国语言文字应用学术研讨会论文集[C].2005：397～401；魏日宁，苏金智.中国大城市外语使用情况调查分析——以北京、上海、天津、广州、深圳、重庆和大连为例[J].外语教学与研究，2011，（6）；WeiRN,Su J Z.The statistics of English in China:An analysis of the best available data from government sources[J].English Today,2012,(3); Wei R N,Su J Z.Surveying the English language across China[J].World Englishes,2015,(2).
⑤曹志耘.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的定位、目标与任务[J].语言文字应用，2015，（4）；王莉宁.中国语保国际化的途径和经验[J].语言文字应用，2019，（4）.
⑥谢留文.汉语方言研究七十年[J].方言，2019，（3）.
⑦曹志耘.我国大规模语言调查的成就与启示[J].中国语文，2023，（6）.
⑧黄行.中国民族语文事业七十年[J].语言战略研究，2019，（4）；尹虎彬，谢伏瞻，王锋.新中国民族语言学研究70年[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9：248～257.
⑨黎锦熙.国语运动史纲[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1：3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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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黎锦熙.国语运动史纲[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1：369.
(13)高等教育部、教育部关于汉语方言普查工作的指示[J].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公报，195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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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曹志耘.我国大规模语言调查的成就与启示[J].中国语文，20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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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刘海涛.语言规划讲义[M].北京：商务印书馆，2023：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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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佚名.中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结果在北京公布[J].语言科学，2005，（3）.
(29)教育部.介绍2020年中国语言文字事业发展状况和中国语言生活状况，发布年度《中国语言文字事业发展报告》《中国语言生活状况报告》《中国语言政策研究报告》《世界语言生活状况报告》《粤港澳大湾区语言生活状况报告》[EB/OL].http://gffgg47ea76de4c2d4c10hcxfn0f665o996wu0.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fbh/live/2021/53486/twwd/202106/t20210602_535078.html.2021-06-02.
(30)教育部.介绍2020年中国语言文字事业发展状况和中国语言生活状况，发布年度《中国语言文字事业发展报告》《中国语言生活状况报告》《中国语言政策研究报告》《世界语言生活状况报告》《粤港澳大湾区语言生活状况报告》[EB/OL].http://gffgg47ea76de4c2d4c10hcxfn0f665o996wu0.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fbh/live/2021/53486/twwd/202106/t20210602_535078.html.2021-06-02.
(31)教育部召开加大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推广力度“一地一策”集中调研暨工作推进视频会[EB/OL].http://gffgg47ea76de4c2d4c10hcxfn0f665o996wu0.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jyb_xwfb/gzdt_gzdt/moe_1485/202108/t20210823_553549.html.2021-08-23.
(32)关于全面加强新时代语言文字工作的意见（国办发[2020]30号）[EB/OL].http://gffgg9b9021b83ad24b3fscxfn0f665o996wu0.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zhengce/content/2021-11/30/content_5654985.htm.2021-11-30.
(33)教育部，国家乡村振兴局，国家语委.关于印发《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普及提升工程和推普助力乡村振兴计划实施方案》的通知（教语用[2021]4号）[EB/OL].http://gffgg9b9021b83ad24b3fscxfn0f665o996wu0.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zhengce/zhengceku/2022-01/09/content_5667268.htm.2021-12-23.
(34)刘海涛.语言规划讲义[M].北京：商务印书馆，2023：180.
(35)新华社.习近平对“十五五”规划编制工作作出重要指示强调：坚持科学决策民主决策依法决策高质量完成“十五五”规划编制工作[EB/OL].http://gffgg9b9021b83ad24b3fscxfn0f665o996wu0.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yaowen/liebiao/202505/content_7024210.htm.2025-05-19.
(36)刘朋建.新中国语言文字事业发展的成就和经验[J].语言文字应用，2020，（4）.
(37)袁伟.构建语言国情国力调查体系[N].光明日报，2024-11-24（0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