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有富:程千帆先生改作业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89 次 更新时间:2023-01-11 1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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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有富  

北京大学陈平原说:“王瑶先生在世时,曾多次提及‘程千帆很会带学生’,要我们关注南大这一迅速崛起的学术群体。”程千帆培养学生的办法很多,我觉得最基本、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精心布置与批改作业。


记得1979年9月28日,就在我们三位硕士生入学不久,程先生就给我留了一个条子:“徐有富同志:我已代你们在大馆借到《旧唐(书)》一至十册。我问过大馆人员,研究生每人可借十册。那么,其余部分三人去借,就可全部借出。到了期,可去续借。”此外,他还将自己所藏的范文澜《中国经学史的演变》与金毓黻《中国史学史》借给我们阅读。这显然是告诉我们学习古代文学不要只读文学方面的书,还要具备史学知识与经学知识。


为了了解我们的读书情况,他还要我们将读书笔记交给他批阅。程先生批改作业,非常注意对研究生进行基本训练,连一个错别字也不放过。他曾说过:“凡是发现一个错别字,我就用红笔打一个大‘×’,有一寸长,小了怕他们看不见;当然,语法不通我也要给他改。严格的基本训练行不行得通,关键就在于导师怕不怕麻烦。因为你要发现错字,就得非常仔细地看,否则错字就往往被忽略了。”我最近将程先生为我批改过的作业重新看了一遍,发现有不少错别字,程先生都毫无例外地用红笔打了一个“×”,有的还写了批语。如我将“道士陈抟”,错写成了“道士陈博”,程先生批曰:“注意错字”。我将“赞赏”错写成了“赞尝”,程先生批曰:“尝是嘗的简化,念cháng,赏念shǎng,不能通用。”这显然是要求我们读书治学要有一丝不苟的精神。


程先生还注意利用批改作业,来培养我们的学风,我在读金毓黼《中国史学史》的笔记中,摘录了一段话:“孔子曰:‘君子於其所不知,盖闕如也。’治古史者不可不知此义。”程先生在这段话中,连续画了四个圈,表示充分肯定,显然是要我们学习与研究古典文学,也要抱“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实事求是的态度。


程先生还特别注意利用批改作业,启发我们在读书时要认真思考。我读范文澜《中国经学史的演变》,在笔记中摘抄了一条原文“齐学比较浮夸,好讲阴阳五行”,程先生批曰:“因其滨海,多见水天幻景,故有迂怪之谈。古方士出燕齐,皆滨海域也。”批语告诉我们读书不仅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只有认真思考才会有更多的收获。


程先生甚至还利用批改作业来指导我们的努力方向。我在《新唐书?苏味道传》中读到一段话:“其为相,特具位,未尝有所发明,脂韦自营而已。常谓人曰;‘决事不欲明白,误则有悔,模棱持两端可也。’故世号‘模棱手’。”我便写了篇题为《谈‘模棱手’》的读史札记交了上去,程先生批曰:“这种文章,可以作为练笔,偶然写写,不要花多的时间在这上面。”读研究生的时间很短,要特别珍惜。此后,我便集中精力学写专业论文,不再写此类文章了。


不久,我们便转入了专业文献阅读与论文习作阶段,程先生特地为我们开了《专业文献选读书目》。该书目分为诗话;艺术分析论文;专题专书研究;作家生平、作品系年;考证论文、专书、札记;注例等七个部分。每个部分都少而精地列了一些代表作。此外,还给了我们一份《习作论文格式简例》。程先生还于1979年11月20日,让我们写5篇学诗札记。钱锺书的《宋诗选註》选了王安石的七绝《泊船瓜州》,并就“春风又绿江南岸”中的“绿”字提出了一连串疑问,但是未作回答。于是,我便写了篇札记《对“绿”字的探索》,试图回答他的问题。我觉得这句诗中的“绿”字用得特别好,除了洪迈在《容斋随笔》中讲了那个有名的王安石改诗的故事外 ,还好在“绿”字采用了词性活用的修辞手法用作动词,既起了动词的作用,又收到了形容词的效果。王安石《书湖阴先生壁》中“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中的“绿”字与“青”字,也采用了词性活用的方法用作名词,既起了名词的作用,又收到了形容词的效果。这篇札记联系含有“绿”字的古典诗歌,对“绿”字的词性活用现象作了探索。程先生将题目改为《古典诗歌中的“绿”字》,并核对了引文,润饰了词句,将其推荐给《长江文艺》发表了。


当时,我并不理解程先生要我们写学诗札记的深意,直到读了程先生《读宋诗随笔》后,才意识到《读宋诗随笔》实际上就是读诗札记。程先生在该书《前言》中说,“只是在每首或几首诗后,就其所知,随手写下一点读后感,既无统一的规范,也无内容的限制。”写读诗札记或读诗随笔,显然是诗歌欣赏各类著作中的一种生动活泼的新形式。退休后,我又写了几篇学诗札记,如《“望南山”与“见南山”》《杜诗中的鸟雀》《古诗中的犬吠声》《秦淮河畔话咏蝉》《生活经验与诗歌欣赏》等。我觉得当年程先生指出的这条路还可以继续走下去。


这一阶段的作业,每人还要写一篇学术论文。我交上去的是《简谈宋诗中的议论》,程先生一如既往,作了精批细改,除有所增删外,还要我换一些例子,增加一些引文出处的注释,并补充一些材料,都很具体。此外,还在第一页写了三条总批:“①例子,小诗太多,可适当考虑换一些。②以后,抄写过,要再仔细看一遍。③改的,提的,仅供参考,修改时可自行决定。”依据程先生的意见,我认真修改后,交了上去。他先让我在系里的学术报告会上发言,然后又将这篇习作推荐给《南京大学学报》于1981年第1期发表了,还被人民大学报刊复印资料《中国古代近代文学研究》1981年第6期以头条位置转载了,这对一位在读研究生来说,当然是很大的鼓舞,也增强了我们学写专业论文的热情与信心。


1980年4月3日,程先生与我们三位研究生专门谈硕士学位论文的选题问题,程先生指出:“其原则是有一定难度,角度新,无人做过;要广泛占有资料,经过努力能够完成。”接着提供了九个硕士论文选题,并对每个选题都做了分析。如关于《唐诗中的妇女形象》,程先生分析道:“可分阶级篇、服饰篇。上层妇女、女道士、尼姑、商人妇的社会地位。看唐人传奇,用作旁证。把妇女服饰摘录下来考证。注意马列论妇女。注意唐人妇女画像。白居易《母别子》对多妻制的揭露。《长恨歌》对爱情专一加以肯定。”这里依据的是我当时对程先生谈话的记录,实际上内容当然更丰富、语言当然更流畅。


从此,我们便转入了硕士论文写作阶段。我选的题目是《唐诗中的妇女形象》,写好一部分就请程先生批改一部分。程先生批改时对我的论文写作目的很在意,如我在硕士论文初稿中写道:“杜甫、张祜、杜牧、韩偓、钱珝都曾以贡荔枝为题材,写出了不少优秀诗篇。略举一二,以饷读者。”程先生将后面八个字删去,批曰:“你是做论文,研究一个唐诗方面的问题。暂时不要考虑‘饷读者’。”我在后来交上去的硕士论文的写作提纲中,关于研究目的写道:“概括介绍研究唐诗中的妇女形象的意义,引起人们对这个问题的兴趣。”程先生将这两句话删去,改写为“系统地叙述、研究唐代诗人描写妇女的诗篇,科学地评价其思想性、艺术性。”并且批曰:“不要心里老是想到是在写一本一般读物(如上次所云‘以饷读者’)。要时刻记住是科学研究,是论文。‘避免枯燥’很好,但主要是深刻、准确。”


程先生批阅论文非常仔细,甚至我将注释的序号弄错了,他也会将其纠正过来。如我的论文有一页注释①为《全唐诗》卷一百六十四,注释②为《全唐诗》卷一百六十五,程先生居然纠正为注释①:《全唐诗》卷一百六十五;注释②:《全唐诗》卷一百六十四。显然,程先生发现了问题,并将引文与注释仔细核对过。如此认真,真让我感到汗颜。


程先生批改硕士论文非常重视对我们进行基本功训练。基本功训练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要言必有据,并详细而准确地注明引文出处。程先生曾说过:“凡是引书,一定要注明卷数、版本,这也是基本训练的一个极为重要的方面。如果学生引个什么材料,来历不明,我就给他勾出来,打一个大‘?’号,问他从哪里引来的?有个学生写了一篇论文,一上来就说,‘恍惚记得恩格斯在什么地方说过’,那我当然要给他退回去。在这样的要求之下,他们就会慢慢地觉得做学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在行文中曾随手引用过一些诗文名句,自以为无需注明出处就未注,程先生都一一指了出来。如我在文中引用了两句诗“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程先生批曰:“出处”。经查,出自李白《妾薄命》。我在文中还引用了“报国欲死无战场”一句,程先生批曰:“引文出处?”经查,出自陆游《陇头水》。


程先生反对转引别人的资料。我在文中转引了一条资料,程先生批曰:“凡是查得到的书,都应当去查,尽可能不转引。”在学生难以查到引文的原始出处时,他自己也找不到,甚至会写信向专家请教。如程先生在写给陈贻焮的一封信中说:“有一生写论文,引黄白山《杜诗说》云:‘读唐诗,一读了然,再过亦无异解。惟读杜诗,屡进屡得。’而南大无此书,乃从他人著作中转引,既不知其卷第(似出引言、凡例之类),亦不知文字有无讹夺。不知先生能就北大藏本为注明卷第页数并校正文字否?”


程先生还特别强调要运用原始资料,我在硕士论文初稿中谈到陈皇后时,引用了《资治通鉴》中的一条材料,程先生批曰:“此处应用《汉书》,凡是史料相同的,应尽量用最原始的。原始资料有不足处,则以后出者补充或纠正之。”再如,我在硕士论文初稿中分析唐代女道士鱼玄机时,引用了《全唐诗》中的作者小传,程先生批曰:“此处可用唐人小说中原始材料,记在《三水小牍》中。”查皇甫枚《三水小牍?绿翘》篇,果然对鱼玄机作了详细介绍。


程先生还说过:“对于鉴定材料,使用文献,总该不至于不辨真伪、先后,以及实证和推测的区分吧。”程先生在改作业时,对这些方面也是十分注意的。如我在硕士论文的初稿中写道:“班婕妤之所以成为失宠的典型,一方面因为她才德姿容兼备,相反受到排挤而失宠;另一方面则因为她写过一首《怨歌行》。”文中将《怨歌行》的著作权归于班婕妤,未免真伪不分。程先生将之改为“另一方面则因为萧统编辑《文选》,将一首本为无名氏所作的《怨歌行》归入了她名下。”这样一改就准确无误了。


程先生在批阅论文时,也十分注意提高我的分析水平,如我在分析陈皇后形象时,引用了刘禹锡的《阿娇怨》:“望见葳蕤举翠华,试开金屋扫庭花。须臾宫女传来信,言幸平阳公主家。”并分析道:“从‘试开金屋扫庭花’的细节中,我们可以看到阿娇本来是抱着武帝来幸的希望的,然而宫女却传来了令她失望的消息。”程先生批曰:“分析此诗要强调用卫子夫作陪衬。”


再如我在硕士论文最后一章,分析唐诗中的妇女形象继承与发展问题时,引用了梁代诗人庾肩吾的《咏长信宫中草》:“委翠似知节,含芳如有情。全由履迹少,并欲上阶生。”并分析道:“这首诗以宫中草的茂盛来反衬长信宫的冷落,以宫中草的有情来反衬汉成帝的无情,构思颇有特色。这些艺术性比较高的作品对唐代大量优秀的宫怨诗的产生当然起了较好的促进作用。”分析到此为止,程先生批曰:“崔国辅《长信草》全从此诗出,可以比较。”受到启发,我在修改时接着分析道:“崔国辅也写过一首《长信草》:‘长信宫中草,年年愁处生。会由履迹少,不使玉阶行。’这首诗后两句表达的意思同上首后两句是一样的,但是把上首诗后两句的因果关系颠倒过来写就很含蓄,耐人咀嚼。读罢我们自然会感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分析水平也因而有所提高。


程先生也非常关心我们的文风,他对作业的批改也反映了这一点。如我在一篇作业中,将唐人梅尧臣的《陶者》、张俞的《蚕妇》与唐人李绅的《悯农诗》二首、聂夷中的《伤田家》比较后说:“经过比较,我们会感到宋代的这两首诗写得更加痛快淋漓一些,它们与上述三首不朽的唐诗并传千古可也。”程先生将“可也”删去,批曰:“不要故意用些文言调子,在杂文中可以,一般不宜。”我在另一篇作业中,常在白话文中夹一些文言,程先生批曰:“行文不要文白夹杂。此类文,用浅近文言较方便,或尽可能用白话文,重写时要注意。”从此,我便全用白话文写作了。


程先生特别强调行文简洁,他在我的硕士论文初稿第一页分四行批曰:“注意:①集中,②简练,③严谨”。他将我硕士论文初稿中几乎所有多余的段落与词句都删去了,有些地方还加批作了说明,如:“必须爱惜笔墨,能不写就不写。”“尽量少说可有可无的话。”“不要拉得太远了。”“讲课可以拉扯得远一点。写论文,在没有比较的任务时不宜说得太宽泛。”下面就举一个例子。我在分析失宠后妃形象时引用了无名氏的《怨歌行》,并分析道:“这首诗用形象化的语言集中表现了妃嫔们的地位和怨情。在帝王眼里,她们像团扇一样,不过是具有某种使用价值的工具,一旦她们失去了某种使用价值,或者这种使用价值被其他人代替了,她们就只好落到被弃置的地位。”程先生将这段话删改为:“这首诗用形象化的语言集中表现了弃妇的命运,犹如见指的秋扇。”你不能不承认,程先生的删改简洁明了,起了点铁成金的作用。


当然,程先生在批改作业时也会通过表扬来肯定他所主张的文风与写作方法。如果我们在科研中抱着严谨踏实的态度,程先生也会加以肯定。如我在硕士论文写作提纲中说:“能够统计数字的尽量统计数字,在有关的全部材料中,选择最恰当的例子进行论证。”“尽量把分析和考证结合起来,努力做到言必有据。”程先生都分别画双圈予以肯定。我在硕士论文初稿《引言》的开头说:“在《全唐诗》近五万首诗中,涉及妇女的占五分之一左右。其中以描写妇女为主的诗大约有六千六百首。”程先生连续画了四个圈表示肯定,并批曰:“需要这种切实的数字,即使不大精密。”我为取得这些数据编制了索引,还钞录了卡片。这些扎扎实实的工作保证了我的硕士论文得以顺利完成。


如果我在硕士论文初稿中,分析得还不错,他也会利用批语来加以肯定。如:“像这样比较具体的分析就好。”“如此仔细校订,很好。”“这一段写得好,就要这样仔细体会。”“自己能看出吗,后面几章,废话少了,具体分析多了,有时还分析得比较细致。”试举一例,我在分析宫女形象时,以王建《旧宫人》“先帝旧宫宫女在,乱丝犹挂凤凰钗。霓裳法曲浑抛却,独自花间扫玉阶”为例,并分析道:“第二句的‘挂’字写得十分传神,它说明这位旧宫人随着青春的消逝,境遇的变化,已经无心打扮自己。但‘乱丝犹挂凤凰钗’一句却使读者联想起她也曾经历过一些热闹的场面,而这正好同第四句所描绘的她那孤零零的形象形成鲜明的对比,从而大大加强了艺术感染力。”程先生对此段分析先后画了六个圈表示肯定,并批曰:“就要这样写,没有复述,也无废话。”


可以说我们论文写作水平的提高是程先生改作业改出来的,后来我们指导研究生也照此办理,认认真真地为学生批改作业与论文。我们的学生当教师后也是这么做的,继承并发扬了程先生爱学生,把培养学生放在第一位的优良传统是令人欣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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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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