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中欧迎来了正式建立外交关系50周年的历史性时刻。50年来，中欧关系超越了冷战格局的桎梏，克服了地缘政治的波折，以相互尊重、互利共赢为基石，构建了世界上规模最大、最具影响力的跨区域合作关系之一。与此同时，中欧经贸关系在巨变的世界中不断调整，竞争性和复杂性越发突出，特别是在特朗普再度执政、欧洲内部分歧加大、地缘政治热点频发的“变数”下，中欧经贸关系正逐渐步入一个“竞争常态化”与“合作基本面稳固”并存的新阶段。

展望2026年，面对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回潮的严峻态势，中欧经贸关系将面临政策摩擦增多、外部冲击叠加等多重考验，但双方合作也将在挑战中磨合、在机遇中升华，通过不断校准彼此在各自经济版图中的定位，在全球化逆流中持续释放合作韧性与潜能，为中欧经贸开启新的五十年锚定互利共赢的新坐标。

当前中欧经贸利益已深度交融

长期以来，中欧互为重要经贸伙伴，贸易总量位居各自对外贸易前列。据中国海关统计，2024年中欧货物贸易总额达到7858亿美元，同比增长0.4%，其中，中国对欧盟出口5164亿美元，增长3%，中欧互为第二大贸易伙伴，而中国也成为了欧盟第三大出口市场和第一大进口来源地。2025年，中欧贸易往来继续保持增长态势，2025年1至11月，双方贸易总额达7493.4亿美元，同比增长4.6%，其中，中国对欧出口达5080.5亿美元，同比增幅高达8.1%，意味着双方日均贸易额为22.4亿美元，每分钟都有超过155万美元的商品在中欧之间流动。巨量的经济交换不仅反映了市场对于双方合作前景的坚定信心，而且充分彰显了双方经济的高度互补性与互促性。中国现已成为欧盟机电产品、机械设备的主要供应方，而欧盟的高端汽车、精密仪器、航空技术等也持续满足着中国产业升级与消费升级的需求。同时，随着中欧产业链的深度对接，双方经济周期与技术进步的联动性空前增强，贸易结构也在持续互动中不断跃升。目前，中欧贸易内涵已实现了从劳动密集型向技术密集型的根本性转变。据统计，双方贸易超过四分之一的产品聚焦于高科技领域，而在以绿色低碳为特征的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引领下，光伏组件、锂电池、新能源汽车等绿色技术产品成为中欧贸易增长最快的板块。

中欧双方投资规模近年来也持续扩展，并呈现出全方位、多层次、宽领域的蓬勃发展态势。中国商务部统计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底，中欧双向投资存量超2600亿美元，其中，欧盟对华直接投资存量为1507.5亿美元，中国对欧直接投资存量为1168.5亿美元，双方资本相互根植程度不断加深，且基本形成了供应链、产业链、价值链相互交融、深度互嵌的格局。与此同时，中欧双向投资的战略互补特征趋于明朗。如欧盟对华投资锚定于汽车制造、高端装备、化工及基础材料等传统优势领域，希望通过本土化生产深耕中国市场，旨在以技术换市场，延长技术红利。中国对欧投资则聚焦绿色技术、数字基建等战略性新兴领域，旨在以资本换技术与市场通道，加快价值链高端化发展，并助力欧洲转型。可以说，在全球产业格局深刻调整、地缘竞争不断加剧的当下，双方企业对彼此市场的持续加码进一步印证了对于中欧经济互补性前景的持续看好。

在制度层面，中欧同样建立了丰富的经贸沟通渠道，为双边关系稳定提供了保障。中欧自1998年便建立了年度领导人会晤机制，就重大政治问题进行坦诚沟通，并于2007年设立了中欧经贸高层对话机制，就贸易平衡、市场准入、投资保护等关键问题进行协商，为维护经贸合作的持续健康发展提供了高层引领。随着中欧经贸合作领域的不断拓展，双方还聚焦科技、能源、环境等领域，迄今已建立70余个磋商和对话机制，通过及时深入交换意见，增进彼此战略共识，确保合作高效推进。此外，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中国国际消费品博览会、中国—中东欧国家博览会以及欧洲各行业博览会、展会等，也为双方企业寻找合作伙伴、展示新产品新技术等开辟了“黄金渠道”，成为稳固利益纽带的有效载体。可以说，丰富的平台机制不仅为中欧创造了良好的经贸合作氛围，而且为共赢发展带来了更多机遇，促进双方的协同联动效应不断提升。

多重因素叠加使中欧经贸互动面临考验

尽管中欧经贸关系展现出较强互补性，且合作前景广阔，但当前全球局势加速演变，多重不利因素也在叠加积累，对中欧经贸稳定发展构成新的掣肘。

一方面，“去风险”已成为欧洲对华经贸政策目标主线。自2023年1月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达沃斯论坛上提出“去风险”概念以来，欧盟持续完善其政策框架，并逐步推进实践落实，试图通过供应链重组降低关键领域对华依赖。2023年6月，欧盟发布《欧洲经济安全战略》，就“去风险”提出11项具体措施，勾勒出了其对华“去风险”的政策“草图”。2024年1月，欧盟出台“欧洲经济安全一揽子计划”，涉及投资审查、出口管制、技术保护等措施，保护性色彩进一步增强。同时，基于意大利前总理德拉吉主持撰写的《欧洲未来竞争力报告》，欧盟还在2025年1月发布《欧盟竞争力指南》，将“减少过度依赖并增强安全性”确立为提升竞争力的核心行动领域之一，为其保护主义提供了正当化依据。在“去风险”政策取向引导下，欧盟近年来针对中国企业的歧视性措施频发。如在反倾销反补贴调查方面，2024年欧盟发起了33起新调查，其中21起是针对中国企业的，同比增长133.3%。2025年，欧盟对华发起新调查数量为15起，虽较2024年有所下降，但仍为2006年以来第二高值。

另一方面，特朗普回归成为影响中欧经贸关系的关键变量。随着特朗普再次当选美国总统，“美国优先”政策延续，全球政治经济格局生变。2025年4月美国出台“对等关税”政策，波及包括中国、欧盟在内的全球几十个经济体，对全球供应链产业链造成极大扰动。欧盟作为美国重要的贸易伙伴，美关税大棒并没有打散跨大西洋关系，反而使欧盟为了转移美关税施压，刻意放大中欧经贸摩擦，并采用贸易保护工具，加剧中欧经贸关系恶化。总体而言，欧盟在多个关键领域对美长期深度依赖，面对特朗普的威胁和利诱，其对华战略定位更加摇摆和具有不确定性，中欧经贸关系在欧洲绥靖政策立场下竞争与对抗因素预期上升。

2026年中欧经贸关系将在“风险重构”中寻找新的平衡坐标

展望2026年，中欧经贸关系将在风险和韧性并存的环境中演进，如何在竞争与合作、开放与安全之间找到平衡，是决定中欧关系走向的关键。

一方面，中欧经贸将进入高摩擦、强博弈的新阶段。中欧关系中一直存在着结构性矛盾，且欧盟将中国视为经济竞争者、制度性对手的定位尚未改变，对华防范和保守的心态难以扭转。特别是2025年前11个月，中欧贸易顺差已扩大至3100亿欧元，创历史新高，这将加剧欧盟对华警惕性和竞争焦虑，其有可能通过更加频繁使用贸易防御工具，应对“不公平”竞争。法国总统马克龙在2025年12月初结束对华访问回国后，便因中欧贸易顺差情况主动提及关税选项，放大了欧盟内部关于所谓贸易失衡问题的音量。虽然中国在对欧经贸问题上保持了审慎、克制的姿态，2025年全年未对欧方发起任何新的贸易救济调查，仅对白兰地、共聚聚甲醛、猪肉3起反倾销案件作出终裁，但欧盟对华却接连“出手”，近期密集对中企发起《外国补贴条例》调查，并计划从2026年7月起，对所有进口至欧盟的小额包裹征收3欧元关税，剑指中国跨境电商。上述举措将令2026年的中欧经贸氛围趋紧，而随着结构性贸易失衡导致的政策性摩擦持续，双方企业也将因贸易成本的上升而被迫调整布局，抑制双方经贸合作深化进程。

同时，中美博弈升温将投射于中欧关系，使中欧经贸合作压力持续增加。美国长期将中国定位为战略竞争对手，自特朗普执政以来，更是聚焦关税和出口管制对华开展了多轮交锋。虽然近来美对华战略出现调整迹象，但在其2025年12月初发布的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仍19次提及中国，并把中国定位为“近乎对等的首要经济竞争者”，这也预示着经济将成为中美博弈的主战场，而中美经贸博弈未来将向着深层领域迁移。欧洲在防务、经贸等多个领域长期对美高度依赖，“美国优先”政策虽然冲击着跨大西洋联盟的安全和经济捆绑，但在战略焦虑的驱使下，也造成了部分欧洲国家妥协讨好倾向上升，希望通过施展对华“强硬”姿态以换取美国支持。2026年，部分欧洲国家将继续充当美对华施压的“马前卒”，而特朗普对于欧洲民粹主义的支持也正在重塑着欧洲政治和社会生态，从而增加中欧经贸协调难度，使双方互利空间受到进一步挤压。

另一方面，近年来中欧经贸领域的一系列摩擦虽然给双方合作造成了负面影响，但也为双方重新审视彼此的战略定位提供了现实依据，并使中欧经贸关系有望在2026年于动态调整中实现稳步回暖，探索更具韧性、更可持续的中欧合作新范式。经过近三年的政策实践，欧盟对于“去风险”效果的评估将有更加充分的事实支撑。如在关键原材料、先进技术等领域，欧盟虽已启动多元化布局，力求减少对华单一依赖，但从现实情境看，短期内不可能实现对于中国供应的完全替代，反而与中国建立更灵活的合作模式才是降低其产业链中断风险的理性选择。2026年，代价高昂的对华“去风险”做法可能被欧盟放缓，在投资审查、出口管制等方面，欧盟或将强调“精准”而非“大水漫灌”的方式，避免因政策用力过猛而过度伤害自身经济。在这一情境下，中欧完全可以在“去风险”与“保合作”之间寻求兼顾之道，在协力提升供应链安全的同时，又可共享全球化带来的效率和机遇，从而在经贸关系中找到新的合作平衡点。

同时，中欧经贸合作深度互嵌的“压舱石”效应依然牢固。2025年，在全球局势动荡加剧、市场需求持续萎靡的形势下，中欧贸易依然保持着增长态势，显示出极高的抗压能力。随着2026年全球经济将逐步企稳，中欧贸易有望保持温和增速。中国对欧直接投资也已覆盖其所有成员国，创造了超过26万的本地就业，构成了难以切割的共同利益网络。欧盟中国商会数据显示，62%的在欧中资企业对2025年营收增长抱有信心，一半企业计划增加对欧投入，显示了中企深耕欧洲市场的长期战略定力。对于欧洲企业，特别是汽车、化工、奢侈品等行业的巨头，其全球盈利和市场未来也已与中国深度绑定。市场将成为推动中欧务实合作最根本、最具韧性的力量，为中欧经贸关系回暖注入了更强信心。

习近平主席在2025年7月会见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和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时指出：“中欧经贸关系的本质是优势互补、互利共赢，应该也完全能够在发展中实现动态平衡。”这为中欧经贸发展指明了坐标方向。中欧只有不断拓展多领域务实合作，管理分歧风险，才能为彼此发展和全球经济增添更多确定性和正能量。可以预见，2026年中欧经贸这艘巨轮将在风高浪急的国际环境中继续校准航向，在风险重构中稳健前行。

韩萌，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中东欧研究室副主任、副研究员。

来源：《中国经济时报》2025年12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