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受特朗普2.0美国经济政策、技术变革等因素影响，2025年世界经济呈现一系列新特点：经济增长乏力；财政、货币政策“双宽松”成为主旋律；金融市场发生结构性变化，黄金市场表现强劲，对冲美元资产的信用风险；人工智能及其应用驱动经济增长，催生新兴产业，改写传统经济叙事。未来，美国关税政策带来的贸易和产业链动荡将进一步跨领域传导，世界经济从应对单一冲击转向系统性重构。美国经济政策的持续不确定性仍将继续压低世界经济增长预期。关税对价格的影响将更加凸显，通胀粘性依然困扰主要发达经济体。财政、货币政策“双宽松”短期内支撑需求，但财政赤字高企的国家可能面临债务可持续性风险。人工智能及其应用取得突破性发展并日益影响社会，但需要警惕由人工智能主导的股市泡沫风险。
关键词：世界经济 关税 财政扩张 金融市场 人工智能
当前，世界经济在多重复杂因素叠加影响下艰难前行。美国特朗普政府推行激进关税政策，严重干扰世界贸易秩序，导致世界经济陷入增长乏力困境，更引发主要经济体在公共财政和资产配置等领域的连锁反应。与此同时，人工智能（AI）技术加速落地，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全面重塑产业生态。贸易保护主义抬头与AI领域的重大突破，已然成为塑造全球经济格局的两股关键力量，给各经济体带来风险挑战和发展机遇。
美国激进关税政策影响下世界经济增长步入乏力期
特朗普政府的激进关税政策以及由此带来的连锁反应仍是2025年世界经济最大变数。特朗普政府关税政策严重扰乱世界贸易格局，使国家间贸易壁垒急剧增加，西方主要经济体贸易政策稳定性受到冲击。2025年4月，美国宣布对全球绝大多数进口商品实施10%的基本关税，并对铜矿（50%）、汽车（25%）及特定国家商品加征更高税率。到2025年7月，美国的平均实际关税率攀升至18.2%，达到自1934年以来的最高水平。
在贸易前置效应和经济宽松政策影响下，2025年世界经济高开低走。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10月预测，2025年全球经济增长3.2%，不及疫情前3.7%的平均水平。全球整体通胀率为4.2%，虽略有下降，但各地区之间存在差异。英美通胀预期上调，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中巴西、墨西哥和亚洲国家下调。得益于AI相关产品需求增长、北美在关税上调前进口激增及新兴经济体间贸易活跃的推动，2025年至今全球货物贸易好于预期。针对美国发起的关税战，多国调整经贸政策并向世贸组织提起申诉，部分国家实施对等报复性关税，一些国家着手构建不依赖美国的贸易体系，加紧推进双边协议磋商。欧盟加速与加拿大、日本、韩国和东盟的贸易谈判进程，同时启动与南方共同市场的自贸协定批准程序。
美国经济增长明显减速，就业市场显著疲软。IMF预测2025年美国经济增长率为2%，远低于2024年的2.8%。高利率、新关税抬高企业成本，移民数量大幅减少导致美国就业市场疲软。2025年8月，美国新增就业岗位仅2.2万个，失业率4.3%，连续4个月不及预期。制造业和能源业出现裁员潮，8月仅制造业就流失7.8万个工作岗位。美国一些企业高管表示，特朗普政府的全面关税政策导致成本上升，企业难以制定扩张计划，是裁员和招聘放缓的主要原因。美国关税和贸易不确定性严重拖累加拿大经济。2025年7—8月，加拿大共流失10.6万个就业岗位，主要集中在贸易敏感行业，失业率升至7.1%。9月，加拿大央行宣布降息25个基点。
欧洲经济在地缘政治竞争、贸易摩擦和全球需求放缓背景下温和复苏，但国别差异较大。IMF预测2025年欧元区经济增长率为1.2%，其中德国0.2%，法国0.7%，意大利0.5%，西班牙2.9%。中东欧国家得益于欧盟资金流入和制造业转移，增长率高于西欧国家，部分国家可能在3%左右。欧洲通胀趋于缓和，欧洲央行货币宽松政策步伐谨慎，在支持经济增长和控制通胀之间寻求平衡。欧洲劳动力市场总体稳定，失业率在6.5%—7%之间，但青年失业和结构性失业问题突出。
日本经济增速低于预期，尤其是第三季度显著放缓。内外需交困叠加长期结构性问题，日本第三季度实际GDP按年率计算下降1.8%，为2024年第一季度以来首次负增长。同时日本处于从零通胀向2%通胀的转变过程中，核心通胀指标已连续3年多保持在2%或以上水平。此外，近期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的错误言行和激进做法势必对其经济带来严重负面影响。
全球南方国家经济增长不同步。IMF预测，亚洲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是全球经济增长最快的地区，增长率为5.2%，略低于2024年的5.3%。新兴经济体间的南南贸易增长尤为突出，同比上升8%。撒哈拉以南非洲经济增长率为4.1%；中东和中亚由于石油生产恢复和航运中断影响消退，同时受关税影响较小，增长率为3.5%；拉美和加勒比地区增长率为2.4%。亚洲国家面临低通胀甚至通缩威胁，且因外部需求不振，东南亚及韩国等依赖出口的国家可能将面临产能过剩等问题。
未来，由美国关税政策引发的不确定性仍将继续影响世界经济发展。高关税将对出口导向型经济体产生深远影响，贸易不确定性抑制企业投资意愿。目前，美国关税政策风险尚未完全显现，随着关税成本从供应端向消费端传导，其国内通胀或将继续走高。此外，美国对金属关税“高频调整”的做法，也将给相关企业长期商业规划带来持续不确定性。特朗普第一任期的情况表明，关税政策对美国制造业产生巨大负面影响，其影响存在约两个季度的滞后期。
财政、货币政策“双宽松”成为主旋律
在经济下行压力下，全球大部分国家进入降息通道。2024年以来，新西兰已累计降息325个基点，加拿大、欧洲、美国紧随其后，分别降息275、235、225个基点，瑞典、瑞士、英国、南非、印度、澳大利亚、中国和挪威等主要经济体也都在降息。IMF预测，美国政策利率将持续走低，从2025年的3.5%—3.75%降到2028年的2.75%—3.0%，欧元区政策利率将保持在2%。美联储还将从2025年12月开始停止缩表。这些都意味着西方主要经济体货币政策宽松局面将持续。
为引导产业回归本土，宽松财政政策成为西方国家经济增长主要支撑。美国从宽松财政政策中受益最多，其经济增速快于其他发达国家。但美国债务一路走高，目前已突破38万亿美元，仅债务利息支出就高达1万亿美元。2025年7月，特朗普政府推动通过的“大而美”法案被视为宽松财政政策的延续。尽管有关税收入作抵补，但企业所得税收入同时下降，2025财年美国联邦预算赤字仍高达1.8万亿美元，与2024年无异。
欧洲财政立场整体转向宽松。受竞争力下滑、乌克兰危机延宕和美国减少对欧军事援助的影响，欧盟痛下决心加大财政投入。欧盟启用“国家豁免条款”（NEC），2025—2028年允许成员国将新增的国防开支暂时排除在赤字约束之外；推出“重新武装欧洲”一揽子计划，调动8000亿欧元打造“一个安全而有韧性的欧洲”。例如，德国打破“债务刹车”限制，增强国防实力。其国防支出超过GDP1%的部分将不再受“债务刹车”限制，同时地方债务限制也将放宽。德国还将设立5000亿欧元的预算外基础设施和气候转型基金。
日本通胀补贴常态化并扩大防务支出，财政预算再创新高。日本以所谓“负责任的积极财政”为基调，已落地的2025财年初始预算总额达115.54万亿日元，再创历史新高。支出方向主要为国防、通胀补贴、能源转型等。日本物价补贴常态化，继2024年实施一次性通胀补贴、能源补贴并延至年底后，2025年再次推出新一轮燃料补贴。
中长期看，宽松财政政策仍然是全球主旋律。2026年美欧日将迎来新一轮财政集体扩张。美国“大而美”法案将延长并扩大减税规模，同时扩大国防支出。美国与各国关税协议中承诺的1.6万亿美元投资支出将陆续落地，其中包括来自日本的5500亿美元和来自欧盟的6000亿美元。一些欧洲国家国防支出增大，叠加贸易战下经济下行压力加大，均会带来宽松财政需求。2027年日本国防支出或将提高至GDP的2%。全球财政扩张导致债务风险格局发生转变，原本集中于新兴市场的脆弱性正向发达国家蔓延。
金融市场发生结构性变化
经贸政策与地缘政治的不确定性，加剧资产价格波动与跨市场传染风险，成为扰动全球金融稳定的主要因素。美国的关税政策触发全球风险资产大规模重新定价，股票、外汇与债券波动性同步上升，市场对增长与通胀的预期快速切换，风险偏好反复摇摆。
发达国家长期债券的“无风险”标签被侵蚀。出于对美联储独立性、政策不确定性和财政不可持续性的担忧，投资者持有发达国家长期债券的意愿下降。继2025年上半年美元资产经历罕见的“股汇债三杀”后，8月中旬以来，全球尤其是主要发达经济体的长债利率又经历一轮上行。特朗普多次扬言要解雇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并威胁要解雇美联储理事库克，提名其经济幕僚米兰暂任美联储理事，导致市场更为担忧美联储独立性下降、货币政策不确定性上升，这将给长债带来利空。英国通胀高企，7月CPI同比增速攀升至3.8%，为18个月新高，服务业通胀也超预期，对英国货币政策和长债利率带来压力。德国新财政计划将大幅提高财政支出，政府债务占GDP比重将从2024年的62.5%提升至2029年的72%。荷兰拥有欧元区80%的养老基金资产，这些基金正从传统的大量配置欧元区主权债的固定收益型投资，转向与投资收益更紧密挂钩的风险资产投资，意味着欧洲最主要的长债买家正悄然退场，对长债的未来需求构成实质利空。法国财政状况进一步恶化，10年期国债收益率已达3.5%。惠誉将法国主权信用评级从AA-下调至A+，法国政局不稳将进一步加大其财政整顿难度。发达国家债务压力状况在未来12个月内将继续恶化。
由于对美国政府债务信任下降，以黄金和加密货币为代表的传统避险资产和新兴资产崛起，二者的战略配置地位进一步凸显。特朗普2.0的政策不确定性加剧全球“去美元化”趋势。2025年以来，美元兑一篮子主要货币的汇率下跌超过10%，投资者通过囤积黄金和分散配置各类风险资产对冲美元贬值。金融市场发生结构性变化，外国央行持有的黄金30年来首次超过美国国债，使黄金成为第一大储备资产。2025年6月，世界黄金协会预测，全球95%的央行黄金持有量将在未来12个月继续增加。当前，主导黄金价格走势的传统因素如通胀、利率和美元指数等出现罕见的背离，对经济、金融秩序重构的预期成为金价上涨的核心驱动力。受美国政府停摆、科技股回调与全球政治不确定性加剧等因素影响，10月黄金现货价格历史性突破每盎司4300美元的高位，黄金“避风港”地位凸显。2025年以来，金价已飙升超60%，同为贵金属的白银价格也刷新历史纪录，今年累计涨幅高达82%。
特朗普政府抛出“数字资产美元支撑论”，为从“不稳定货币”转移出来的资金提供加密市场选项，间接支撑对美元计价资产的需求，试图以对数字资产友好的形象将美国打造成全球资本的“避风港”。以美元稳定币为代表的稳定币异军突起，当前全球稳定币市场规模约2600亿美元，其中95%以上为美元稳定币。由于美元稳定币的发行需要以同等单位的美元资产为抵押，无疑将推动对美元资产的需求，一定程度上有助于强化美国财政和债务的可持续性。特朗普政府承诺让美国成为世界“数字资产之都”，并营造宽松监管环境，也推动比特币等加密货币价格创下历史新高。
人工智能热潮改写传统经济叙事
2025年AI技术加速落地与商业化，从概念推广进入全面重塑产业生态的关键阶段。2025年初，DeepSeek横空出世引爆全球关注，掀起新一轮AI创新与应用浪潮。从ChatGPT的对话突破、Sora的视频生成，到DeepSeek的技术突围，AI以惊人的迭代速度渗透进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展现出深度赋能千行百业的无限可能。
AI技术进步显著促进生产力和新兴产业发展。自2022年以来，AI应用程度最高行业的生产率提高了4倍。兰德公司的研究表明，AI可能在未来10年每年为美国经济增长贡献0.1—1.5个百分点。生成式AI、大模型、AI芯片等核心技术的协同突破与深度渗透，正推动AI从单一工具向系统性生产力跃迁，催生出六大具有战略价值与高成长性的新兴产业，分别是智能硬件与机器人产业、大模型与生成式AI产业、自动驾驶与智能交通产业、AI+医疗健康产业、AI+智能制造产业及AI+金融科技产业。
科技巨头以前所未有的规模进行AI投资，数据中心建设已成为GDP增长的重要驱动力。AI基础设施投资出现史无前例的增长，2025年全球五大云服务商的资本支出预计达3810亿美元，同比增长68%，AI工作负载将推动2030年全球数据中心电力需求增长165%。2025年，美国在AI数据中心上的支出首次超过消费者支出，成为经济增长的主要驱动力。每建设一座吉瓦（GW）级数据中心需要400亿—500亿美元的资本支出。美国信息技术设备投资同比增速从2024年第四季度的5.1%抬升至2025年第二季度的20.1%。摩根士丹利预测，全球六大主要科技公司的总资本支出将在2026年和2027年分别达到5050亿美元和5860亿美元。甲骨文表现优异，2025年股价已上涨近98%，甲骨文与OpenAI、XAI、Meta等一系列顶尖AI公司签订云合同，成为AI模型训练的关键基础设施供应商。英伟达与微软市值均超过4万亿美元，创历史纪录。英伟达斥资50亿美元入股英特尔，联手开发个人电脑与数据中心芯片。微软加码投入数据中心建设，在美国威斯康星州建设“全球最强大AI数据中心”。谷歌将在印度投资150亿美元兴建AI数据中心园区。这些数据中心建设还将带动区域经济发展、产生供应链效应，促进电网建设和可再生能源开发等基础设施升级。
与此同时，AI投资与就业“脱钩”，传统办公与行政岗位呈现萎缩态势。在AI时代，强劲的生产率增长将抵消劳动力供应放缓的拖累，只要由此产生的工资和利润增长保持平衡，经济就能在不创造大量新增就业的情况下，实现“无就业增长”。据摩根大通的研究，2025年上半年，全球资本支出实现11%的年化增长，但发达经济体第三季度的新增就业仅同比微增0.4%。在美国过去60年的经济扩张周期中，这种资本支出加速与就业增长停滞并存的局面从未出现过。企业正将大量资本投入能够提升效率的设备和知识产权产品中，而非用于传统的人力扩张。预计到2030年，生成式AI在催生1.7亿新职位的同时，也将导致9200万传统岗位被机器取代。国际劳工组织最新研究估计，全球约1/4的工人处于AI应用职业中，但大多数工作将被转型而非完全替代。在AI应用程度最高的职业中，雇主寻求的技能变化速度比AI应用程度最低的职业快66%，表明工人需要不断更新技能以保持竞争力。
各国积极拥抱AI，但获益分布不均。发达经济体受益更多，除中国外的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获取技术受限，与发达经济体的产出差距扩大。发达国家在基础算法、核心硬件领域形成“技术垄断闭环”，可能通过“AI霸权”如高端芯片出口管制、数据跨境流动限制等技术封锁，扩大全球数字鸿沟。发展中国家多集中于低附加值环节，并且因电力供应不稳定、光纤覆盖率低，难以支撑AI算力需求，进一步固化自身“技术接收者”地位。发展中国家正积极倡导国际社会构建多边治理机制，制定技术标准统一化协议，推动数据要素的全球公共产品属性确认。
AI虽然可能带来一场“无就业复苏”，但存在科技驱动的资本开支泡沫风险。一旦泡沫破灭，恐将导致社会财富急剧收缩，引发全面需求萎缩。当前AI股市狂热已蕴藏泡沫风险。IMF和各主要央行均对AI主导的市场泡沫发出过明确警告。IMF总裁格奥尔基耶娃提醒对AI提升生产力的乐观情绪可能会突然转变，冲击全球经济。英国央行指出，现在的市场情绪与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前的状况相似，全球金融市场存在突发性调整的风险。目前，市场集中度已达到历史高位，美国股票市场占全球比重超过60%，美国前十大公司的市值占全球股票市值的22%，而美国前五大科技公司的市值已超过欧洲斯托克50指数、英国、印度、日本和加拿大市场的总和，约占全球公开股票市场的16%。美国股市的市盈率已接近25年前的水平，相当于互联网泡沫高峰期。2025年以来，标普500指数已上涨14%。但是对AI是否存在市场泡沫也有不同看法。高盛认为，虽然当今市场环境与20世纪90年代末期存在相似之处，但纳斯达克100指数的市盈率较互联网泡沫峰值低46%，IPO活动也远低于当时水平，暂不具备大幅回调的条件。
未来，AI将持续融入社会肌理。技术层面，通用AI突破与量子计算、脑机接口融合，推动AI自主决策及情感交互；产业层面，从智能制造到元宇宙，全领域重塑生产效率与生活形态；社会层面，AI将提升医疗、教育等公共服务的普惠性和精准度，深刻改变社会生活，显著提高人类健康水平、延长人类寿命。到2050年，全球可能拥有约40亿台AI机器，机器人和AI代理可能贡献全球GDP的约80%，届时AI可能将彻底改变世界经济格局。尽管存在监管滞后、人才短缺、环境压力和国际合作等方面的挑战，但以AI为核心的经济变革已经展开且不可逆转。
作者系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
文章原载于《当代世界》2025年第11期，注释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