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占彪:日本支持中国革命的真实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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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占彪  

日本对华之一贯政策,为煽动内乱,破坏中国之统一。清末之排满革命,日本实援助之,助款济械,历有年所。然彼非同情中国革命,其真正目的,系欲中国长久分裂,彼可坐收渔人之利。--王芸生

近现代中国的种种不幸或幸的命运--危厄、动荡、几近覆亡、革命、机运、凤凰涅槃--都与他的强邻、或者说恶邻、一衣带水的日本密切相关。

本是同文同种、同洲同俗的千年友邻,本是同受欺压、同病相怜的后进国度,然而,与中国不同的是,日本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必须面对这一新的世界格局的挑战,落后就要挨打啊,于是日本君臣,上下一心,步武西法,幡然改革,励精图治,自1868年明治维新以来,历几十年之努力,日本人终于脱掉了传统的和服木屐,换上了现代的西装革履,精神抖擞,面貌一新,令世界刮目相看。

论理,日本的崛起和强大,对中国来说何尝是坏事,为什么一定要是坏事呢。今天,你是东亚诸国学习的榜样啊!你是封建王朝那些皇帝大臣的老师啊!你是传统走向现代的一个窗口啊!而这一榜样力量和示范效果比起欧风美雨的熏染来得更直接、更亲切、更有说服力。正如昔日,中国是你的榜样和老师一样,你们要到我大唐宫廷来实习,欢迎!你们采取我相对完善的治理模式,鼓掌!中国何尝想侵你国土,中国何尝想奴你人们。

然而,这次得势的是日本。要知道,中国的崛起,绝对是世界和地区和平的重要保障,因为他相信文化的力量,而日本不同,日本的崛起,绝对是世界和地区和平的重要威胁,因为他相信武力的效果。日本系蕞尔岛国,地狭人稠,资源馈乏,所以,他便缺乏和别国共存的雅量,共荣的气度,他要的是独居、独荣。

最好把中国搞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这样,中国的厄运就来临了。麻烦就麻烦在中国是一个弱大国,用汪精卫的话来说,弱小国有时是可以生存的,比如比利时,而弱大国却是必不能生存的,比如中国。1汪精卫的话有道理,大约弱小国有如鸡肋,当利益的诱惑不敌道义的谴责时,强国就只好三思而行了,这样弱小国便得以保存,然而,当利益的诱惑使强国不可抗拒、垂涎三尺时,这时道义的面具便大可以撕下并抛掉了,于是弱大国往往难以保存。然而,汪精卫看到的弱小国比利时的生存是西方的例子,其实,对日本来说,什么弱大国,弱小国,都是肉,只不过肥瘠不同罢了,看看东方那些弱小国下场吧,便知此言不谬,朝鲜可是在日本的铁蹄下呻吟匐伏了将近半个世纪,你现在地图上还找得到琉球国吗?

然而,作为弱大国的中国,我们的日子也不比那些弱小国的日子好过多少,惟一所赖的是这一个"大"字,即所谓"驴死了架子不倒"也,日本岂能、岂肯放得过嘴边的肥肉?只是,他日本口太大,心太贪,饿了几千年,一见美味,就两眼发绿,暴饮暴食,到后来,落得个消化不良,撑死而已,我民族方能暂吁一口气。然而,在他撑死之前,我们是受尽了折磨,吃尽了苦头,败海战,失朝鲜,赔银钱,割台湾,几十年来,把我大中国折腾得半死不活,还说什么远东和平之基从此永奠,中日友谊地久天长之类的屁话。

国际大事,"兼弱攻昧,古有明训",实力决定命运、落后就要挨打,正如鲁迅所说,"真有实力的胜利者也多不做声。譬如鹰攫兔子,叫喊的是兔子不是鹰;猫捕老鼠,啼呼的是老鼠不是猫......"2国际交涉之中,强国往往威摄以实力的"枪杆",而弱者往往死抱公理的"稻草",要知道,在枪杆子面前,公理只是强盗的一块"遮羞布"而已,正如二十一条签定后,袁世凯对全国凡百职司的密谕中说的那样,"处此竞争世界,公理强权,势相对待。人有强权之可逞,我无公理之可言。"3

强权才是公理,庚子拳变,俄人趁机占我东北,虽对我软硬兼施,盘据不离,然终未得手,待到日俄战争后,俄国战败,日本复取代俄人占我东北,然行政事权,迟迟不还,真可谓是前门驱狼,后门入虎,面对奉天巡抚程德所提的"彼此持平,开诚布公"的提议,伊藤博文被刺死的前三天还骄矜地说,"若说到日本人民意思,则凡事只问能力若何,如彼此能力不相当,即无所谓持平方法。"4一幅强盗嘴脸,流氓习气,弱国在强国面前如何"持平"呢?一切危机皆源于"彼强我弱"。

中国内政外交之失败正在这一"弱"字。我们知道,琉球自明洪武年间就是中国属国,但到十九世纪晚期,倭人先是阻贡,继而废琉球为冲绳,亡国之痛的琉球人遂向清政府泣血求救,奈何清国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有心无力,退而求次,李鸿章遂邀美国前总统格兰忒调停,然而,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格兰忒左右为难,无所适从,但他在复李鸿章信函中说了一句的大实话,他说:

亚细亚洲人数,居地球三分之二,惟中日两国最大,诸事可得自主,所有人民皆灵敏有胆,又能勤苦省俭,倘再参用西法,国势必日强盛,各国自不敢侵侮。即以前所订条约,吃亏之处,尚可徐议更改,各国通商获利之处,中国亦不至落后。盖所用西法,广行通商,则民人生理,国家财源,必臻富庶。不但外国有益,本国利益更多矣。日本数年来采用西法,始能自立,无论何国再想强勉胁制立约,彼不甘受。日本既能如此,中国亦有此权力。我甚盼望中国亟求自强。5

"优胜劣汰,弱肉强食"的"现实"刺激着我们的神经,"发展是硬道理"啊,中国必须强大,你强大了人家才不会欺负,也不敢欺负,尤其是向来欺软怕硬的日本。然而,日本希望中国的强大吗?NO!虽然维新领袖伊藤声称,"中国稳固,东亚和平方可永保",6真不知他说这话到底有几分真诚?抱什么心理?

当年,甲午新败,我光绪爷发愤惕励,潜心新政,不惜纡尊降贵地接见当年敌国的维新元老,深望他能"披沥其意见","将改革顺序方法,详细告知总理衙门王大臣,予以指导"。7不知伊藤"贵爵"在此后的百日维新中将这些改革顺序方法告知过我们没有?其实,也怪不得那病笃乱投医的光绪,他只有一个刚愎固执、纸上谈兵的康有为啊,然而,光绪爷啊光绪爷,你道他日本国希望你蒸蒸日上,欣欣向荣吗?

你政治清明,经济发达、社会安定,船坚炮利,在他看来,对他来说是只有坏处,没有好处的啊?如果那样,他还敢和对三岁孩童那样,威胁恫吓、最后通牒你吗?不敢!他还能和上他舅家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不能!他还会像讨债的一样地掘你煤矿,掠你资源吗?不会!所以,他不希望你强大。

鲁迅曾说,"要服从作威就须不活,要贡献玉食就须不死;要被治就须不活,要供养治人者又须不死。"8日本正要中国"不死不活",你四万万中国人都死了,留他日本一国人生活在这个地球上,去剥削谁呢?你四万万人都活了,他日本人又岂能制御得了你?所以,他要你中国永远衰弱,要你中国长期混乱,这样,他方可坐收渔利,安享便宜了。

然而,中国人为了自己生存起见,不甘衰弱,不当奴隶,这时,日本人着急了,本来人家发愤图强,和平崛起,关你屁事?然而,他不愿看到你强大,如果你混乱,他就拔弄是非,煽风点火,教唆起哄,加剧你混乱,如果你不混乱,他就策划混乱,导演混乱,制造混乱,最好把中国搞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为了催化混乱,制造混乱,日人支持退步的、保守的、不义的一方,溥仪、汪精卫等辈正是日人卵羽下的儿臣、木偶,日人利用他们,扶持他们,控制他们,莫不是为了糟蹋中国,分裂中国,鱼肉中国,不用说,这些丑剧都是众所周知,昭昭天下。

但更值得注意的是,为了催化混乱,制造混乱,日本也支持进步的、革命的、正义的一方,如孙中山等革命党人,梁启超等反袁先锋,包括韩国的开化党、东学党等一干人。他支持革命力量,不是为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也不是为了推翻封建帝制,创立民主共和,更不是为了你中国或韩国的强大、独立以及国民的福祉,而是为了制造混乱,并从中坐收渔利,如此而已。所以,在清末的排满运动、辛亥革命、二次革命、韩国种种事变,革命党人的身后常常躲闪着日本人的鬼影。

关于这一点,王芸生一针见血地指出:

日本对华之一贯政策,为煽动内乱,破坏中国之统一。清末之排满革命,日本实援助之,助款济械,历有年所。然彼非同情中国革命,其真正目的,系欲中国长久分裂,彼可坐收渔人之利。在辛亥革命时,日本一面援助孙黄,一面又帮助满清反抗民党,而彼于首鼠两端之际,各取得其操纵与干涉之代价焉。9

革命对我们来说,是正义的事业,对他来说,只是捣乱中国的把戏,他才不管你正义还是不义,进步还是倒退。或云,你革命党人不要他们的资助,不要他们掺和,不就得了,然而,没有他们还不行,面对国内强大的敌人,革命党人一没有活动的据点,二没有活动的经费,孙中山便曾说过,"中国革命党事前无一强国以为助,其希望亦难达到。"10总之是需要外界的鼎力支持。这种支持有两种,一是大公无私支持,一是心怀叵测的支持,这两种支持在日本都有,一批对中国革命抱以道义同情之士属于前者,如宫崎寅藏等人的私人支持,这种支持是有限的。然而,更多的支持属于后者,他们多来自官方,是有计划的、有目的的、有条件的,这种支持是举足轻重的。

一种赌徒心理,一种流氓习气

日本人为什么要支持中国革命呢?利益而已。他们要么视中国革命为发财的赌局,希图事成之后能收取翻倍相当的报酬,这时他们是一群"赌徒"; 他们要么视中国革命为要挟中国政府的"袖中虎",希图从现在的政权手中诈骗更大的利益,这时他们是一群"流氓"。这才是他们支持革命的真正原因。

先看日本人赌徒性的一面。

近现代中国历此革命中,他日本都要投资几"股",以期得到更大的回报。辛亥革命之时,"日本政府又派两个秘密团体赴上海从事活动",11用袁世凯的话来说就是,"日本浪人,利用此机,秘计阴谋,无所不至。"12革命党人甚至也对日本开出相当优渥的报酬,1912年2月,孙中山对日人森恪的谈话中说:

当此次举事之初,余等即拟将满洲委之于日本,以此希求日本援助中国革命。13

革命成功后,日人遂获得满韩交界之减税及满蒙五路之特权等好处。待到袁世凯逆潮流而动,帝制自为时,孙中山又在日本的资助下进行二次革命,二次革命失败后,孙中山曾致书时任日本首相的大隈重信,希望能得到日本的帮助,并许以相应报酬:

窃谓今日之日本,宜助中国革新,以救东亚危局,而中国之报酬,则开放全国之市场,以惠日本工商。此中相需至殷,相成至大。14

舍弃满洲以换取日本的支持,对孙中山来说是以一贯之的,一战之后,自1915年到1918年,他曾多次在对包括日本参谋总长在内的日本人上原勇作、河上清以及松永安左卫门的谈话中表示了这一意思,他说,"中国新政府可以东北三省满洲的特殊权益全部让予日本。""日本如果援助南方派的话,可以承认日本对'满蒙'的领有。"15不知孙中山是在吊日本人胃口,说说玩玩的,还是经过认真考虑的。

要知道,即使经历甲午海战,庚子事变双重灾变后,风雨飘摇的清朝,也从没放弃俄国对东北的利益要求,孙中山反不如他所要推翻的鞑虏吗?当时俄国已对东北事实占领,倔强的杨儒大使在俄京与强俄折冲,面对俄人的最后通牒,即使奕劻、李鸿章等人也回天无力,请杨儒自作了断,便宜行事,"酬量画押"时,16杨大使仍以"未奉明旨"为由,决不画押,在各方煎迫中,最后通牒的前一天,滑跌于地,不省人事,终命丧异邦,然终保全我东北,其功厥大。回头再看孙中山,中山先生革命心切,竟舍我东北,以换取日本的支持,孙中山难道还不如一杨儒哉!

待到一战爆发之后,日人利用俄法英等列强无暇、无力顾及远东之事,遂对德宣战,在我国土上充起了抗德英雄,其战果竟是取代德国行使在中国胶东半岛的特权,即使如此,日本仍不餍足,得寸进尺,向袁世凯提出使中国成为朝鲜第二的"二十一条"要求,然而,人们常常不知道的是,孙中山亦曾经与日人密谋达成一个类似的条约,"自1960年代以来,就有资料显示,孙中山了解到日本政府的这一阴谋后,曾力图抢在日本政府与袁政府达成条约之前,以日本帮助中国革命为前提,率先与日本达成一个类似的秘密盟约。"孙中山甚至在日本的庇护和支持下,趁袁世凯被日本人逼得焦头烂额之际,趁势起事。

孙中山领导的中华革命党已经乘日军占领胶东半岛之机,在日控区建立了中华革命党东北军,并且开始从日本占领区向当时中国政府所控制的山东其他地区发动进攻。要知道,日军占据胶东半岛这件事,后来恰恰是爆发1919年全国范围的五四爱国反日运动的关键所在。然而,中华革命党这时却利用日军的占领,在日本军方帮助下,建立起一支骨干为日本浪人和日本中下级军官的革命党人的军队,试图以此来发动军事革命,推翻当时中国的中央政府。17

二十一条是什么条款啊?那是日本苦心经营多年,我中华之卖身契啊!除过吃了豹子胆的人,谁敢签呢?你孙中山竟与日本达成此等类似秘密协议,难道孙中山还不如那"人民公敌"袁世凯乎?

其实在孙中山看来,革命是天大的事,在一定程度上,国家利益、民族利益都可为党派利益让路,在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时,南京的一承包商查尔斯·马贵尔给后来袁世凯的顾问莫里逊的信中说:"......我希望给您提供一些有用的情报......美孚石油公司一直向革命党提供经费支持,现在也同样。其目的是获得山西以及中国其他石油产区的原油开采权。该公司的布赖克几天前从上海赶来谒见孙逸仙总统,双方长时间的会谈一结束,据说革命党就得到了一笔多达4000万两银子的现款......这一做法把充满激情和爱国精神的革命运动降到一种唯利是图的境地。"18说孙中山是把革命降到"唯利是图"的地步,可能有些严重,但为了革命,他在一定程度上曾打算严重损害国家的领土完整和利益,却是叫人不可接受的。

可以说,日人看重的正是革命党人给他们许诺下的比他们的对手更为丰厚的回报。

再看日本人流氓性的一面。

日本支持革命,他视革命力量为敲诈、威胁中国政府的一张王牌。日人曾施种种伎俩,逼袁世凯在二十一条上签字,其中之一就是以革命党这一"袖中虎"来吓唬袁,胁迫袁,袁后来也说,"日人利用我国乱党,各处滋扰"。19

当时,一个英国驻京记者的手中收到这么一份匿名邮件,日本公使似乎对袁世凯说过这样的话:

......而且,中国的革命党人与许许多多不负责的日本人保持着密切的接触,关系也非同一般。这些日本人当中,有许多人颇有影响力,他们奉行的政策就是强硬手段。虽说本国政府不会受到这一政策的影响,但是如果贵国政府不尽快接受这些条款的话,要阻止我们某些不负责任的人,不让他们煽动革命党人在中国制造麻烦,那将是不可能的。20

这不是在敲竹杠吗?日人的条件是,"到那时,日本政府也会在任何需要的时候乐于帮助袁大总统的政府。"事实证明,日人与袁世凯政府曾密谋过"取缔乱党",这对袁来说,当是一个报酬。诸位请看,他日本到底是真心资助中国革命吗?

那位英国记者,后来被黎元洪聘为总统府顾问的帕特南·威尔这样评道:

日本通过其官方代表之手,大胆地址下了那块掩盖其狼子野心的遮羞布,利用当时中国的革命活动对北京政府所构成的实在威胁,明确断言:如果袁大总统不向东京的命令低头的话,那么,25年前在汉城开始的那场比赛,将会毫不隐瞒地继续进行。"21

25年前什么比赛呢,当年,日本在朝鲜煽动叛乱,挑逗是非,曾险些被在朝鲜主事的袁世凯清扫出去。然而,中国终究不是日本的对手,朝鲜终成为日本的势力范围,袁也只好收拾行装,打道回国。

可以说,革命党人在一定程度上成为日本人恫吓威胁中国政府的工具。

由此可见,日本支持革命党人这一看似正谊的事件背后,却怀着一种赌徒心理,带着一种流氓习气。

你道他支持革命党人是同情中国处境,同情中国革命吗?错!在必要时,他甚至不惜绞杀中国革命,这就要看谁能许他以更大的利益,伊藤博文曾提醒中国政府,"且尚有一不利之言,即是革命二字。贵国政府防范虽极严密,然万一发生,于国家即大有妨害。此时贵国办理新政,外面极为安帖,一旦有意外不测,危险不可不防。"22辛亥之时,日人更是坐山观中国内斗,看得不亦乐乎,待看到革命竟要成功,中国就要改天换地时,日本人才着急了,1911年10月15日,当时的美国驻东京代办司秋洛(Schuyler)在发给美国国务卿的电报中云:"日本政府希望中国政府请其以武力扑灭革命。"23他们的如意算盘是坐收渔利。

日本始意民党徒为一捣乱团体,不料竟成为全国运动。因之,日本此时之政策乃欲划分中国为二,限制共和政府于江南,于北方仍维持清廷,而于两方各取得干涉之代价。24

"且日本之传统政策,在使中国分裂自杀,彼得居间渔利。"25到二次革命时,中国又是一场内乱,"然在日本对华之传统政策,中国之内乱即彼之机会,当然不能轻易放过。"26他们的算盘仍是坐收渔利。

然而,日本并非真正同情国民党,以使中国走上健全之路,故彼一面撺掇革命军,一面又泄露革命军之真情,以卖好与袁世凯,以为要挟之地。27

对他日本来说,中国的统一不如分裂有益,中国的平静不如混乱对他有利。总之,他们支持中国革命的目的惟在搞乱中国,进而吞并中国。

幸运的是,他日本虽包藏着祸心来援我革命,我革命党人又岂是低能者,痴呆儿,是的,他们需要日本的资助,但他们岂不知这种资助无异于饮鸩止渴,所幸,我革命党人毒酒所喝甚多,也便能百毒不侵,加之,苍天不弃,机运凑泊,于是,他们以四两拔千斤之力,化毒药为美酒,终成革命大业,日本仅得小利,幸哉幸哉!

辛亥革命中,"日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花去大宗金钱,且几危及英日同盟。结果彼所得者为中国共和政体之建立,及其对孙黄所开之许多期票而皆加注'原物奉璧'之字样矣。"28看来,我孙伟人中山先生许他利益看来是逗他玩的。王芸生说:

盖自辛亥革命爆发,日本原视为攘夺中国权利之机会,乃费心机掷金钱之结果,竟毫无所得。及二次革命,机会再来,而所获亦菲。日本正满怀患得患失之时,党人仍请援助,政府亦来送礼。然自日本视之,二次革命失败之后,党人之力益衰微,再予资助,仍将赔账;袁政府虽能送礼,亦殊不足慰情。29

你天天盘算吃没毛鸡,来不义财,世上那有这等好事与你,他日本闹到后来偷鸡不成反蚀米,打掉牙自己咽下去。

引狼入室的朝鲜"革命党人"

然而,韩国"革命党人"便没有我"革命党人"那么幸运,韩国也没有我们那么幸运。日本曾支持朝鲜"革命党人",然支持的结果,使得朝鲜成为他的殖民地。

朝鲜自元以来便是中国属国,与中国同系封建专制之落后农国,殆到清末,我国力衰微,日本又锋头正健,日本便将贪婪的目光盯上了朝鲜这块肥肉,于是,便以改良政治、革新社会等美好前景来来挑逗、怂恿、唆使、撺掇、煽动、支持韩国一批贵族有为青年反对清国,谋求独立。你道日本真心为朝鲜谋独立,求进步乎?否,他只是想搞乱朝鲜,使朝鲜成为自己的属国,并最终吞并之,奴役之。

做清国的属国与做日本的属国,滋味是不一样的。作为清国的属国,你朝鲜还是你朝鲜,属国者,虚名而已,清国能把你怎么的,平心而论,他又把你怎么的了。但作为日本的属国时,你朝鲜就不是你朝鲜了,日本重实际,于是,钉你龙脉,灭你文化,掠你资源,奴你人民,种种阴险狠辣之手段,无所不用,令人发指,这是两者的区别。当然,这并不是说做清国的属国就是你的本分,那是国际旧秩序啊!不合理啊!但你要求改良,要谋发展,要得独立,要学日本,这都不错,甚至日本帮助你从清朝独立出来,这原也不错,但问题在于你要清楚他支持你的目的何在,并看你是否有能力避免陷入更大的灾难。要知道你是和孙中山一样,在与狼共舞啊,饮鸩止渴啊,然而,你没有孙中山的机运和能力,没有他的驱狼术和解毒剂。

日人支持朝鲜"革命党人"向来不遗余力。1884年,韩人洪英植、朴泳孝、金玉均、徐光范、徐载弼等辈的开化党便在日人的煽动,指导和军事支持下搞了个甲申政变,不料被袁世凯一举粉碎,日本人碰了一鼻子灰。然而,他岂能善此罢休,1894年,黑龙会唆使东学党煽动事变,"甲午战前,朝鲜东学党造反,黑龙会组织天佑侠团,深入内地,煽动东学党,促成中日之战",30黑龙会者何,它系日本右翼秘密团体,成立于1901年,主持者即内田良平,据云是研究我国"黑龙江"局势而得名,标榜"吾人奉天皇主义,基建国养正之遗训,弘兼六合掩八紘之皇猷,期以发扬国体之精华",其志在吞韩亡华,是日本政府的鹰犬。"该会于主持吞韩之时,同时鼓动中国革命。中国革命领袖类皆得其援助,彼非真同情中国革命,其目的固别有所在也。"31东学党正是在此等性质势力的煽动下发起事变的。

东学党人这一造反,使得日人遂有借口,得以在朝鲜站稳脚根,你东学党一乱事,竟惹出了甲午海战这等坏事,致使得我大清舰队全军覆没,韩鲜总算是终于从清朝的附属地位中独立出来,然而,日本人岂是盏省油的灯,他看似在支持正义的事业,但其真正的目的却不过是把你的朝鲜搞乱,这样他才能混水摸鱼,从中得利。等到羊入虎口时,他便要保护你了,要"统监"你了,要"合并"了。

东学党后来最后发展成李容九、宋秉田俊(去亻,与田左右组合)等组织的亲日卖国的一进会,一进会者何,"冒朝鲜政党之名,而献媚日本以出卖祖国者也",我们知道,"亡朝鲜者日本也,而且日本以亡朝鲜者一进会也。"32尤其是那个柳容九,此公和那个热心于出卖自己祖国奥地利于希特勒的英夸特几乎是一幅嘴脸,亦是日本势力支持之对象,他欲亡母邦朝鲜之心急和心切,使得伊藤、曾弥荒这些日本政要都要相形见绌,他曾以一进会会长之名,代表一百万会员,进而代表二千万国民,"诚惶诚恐"、"叩头泣血"上书请愿将朝鲜合并于日本,你代表的了吗?自轻自贱如是,不知羞耻如是,世上罕有。

日本帮你进步力量,到到头来,帮得你连国家都没有了,所以,同样是日本支持革命的势力,与朝鲜相比,中国就幸运一些。

日本人这种把戏一直玩到抗战时期,对日本向来极为理智,但最后又不得不失去信心的胡适看透了日本人的这一伎俩,他曾在给翁文灝的信中说,当年梁任公讨袁,背后是得了日本军人的助力,现在日本人的倒蒋,亦如是,因为对他日本来说,"凡可以统一中国之人物皆须在打倒之列也"。33胡适全然觉悟,所言完全正确,加十分。

可见,近现代以来,作为弱大国中国的危势与日本这个强邻的觊觎息息相关,落后就要挨打,这是血的事实和泪的教训,然而,作为日本一方,他又不愿看到中国的统一和强大,进而想方设法障碍中国统一和强大,于是不惜催化混乱,制造混乱,使得中国在这内斗之中半死不活,他在其中渔利。作为"混乱制造者",他扶持反动的、退步的一方,也扶持革命的、进步的一方,尤其作为反对者的后者,因此,中国的革命力量曾受到日本势力的帮扶,但我们要知道的是,这种帮扶背后有一种视中国革命为一场赌局以求利润的赌徒心理,和一种视中国革命为"袖中虎"来胁迫诈骗政府的流氓习气,并不是他真正同情我进步势力,惟分裂中国、搞乱中国、从而坐利渔利而已。

2007-8-24

注释:

1 《胡适来往书信选》(中),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中华民国史组编,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229页。

2 鲁迅:《集外集拾遗补编·通讯(复孙伏园)》,《鲁迅全集》(第8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67-168页。

3 王芸生:《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6卷),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262页。

4 王芸生:《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5卷),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240页。

5 王芸生:《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1卷),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177页。

6 王芸生:《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5卷),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238页。

7 王芸生:《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3卷),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236页。

8 鲁迅:《春末闲谈》。

9 王芸生:《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6卷),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1页。

10 王芸生:《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6卷),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30页。

11 王芸生:《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6卷),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1页。

12 王芸生:《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6卷),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261页。

13 孙中山:《孙中山集外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67页。

14 王芸生:《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6卷),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28页。

15 孙中山:《孙中山集外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225、228、236页。

16 王芸生:《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4卷),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117页。

17 《何为民族主义,我们应该怎样爱国?——杨奎松教授访谈录》,《南方周末》,2005-7-28。

18 [澳]西里尔·伯尔:《北京的莫里循》,檀东金星(左右组合),窦坤译,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340页。

19 王芸生:《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6卷),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261页。

20 [英]帕特南·威尔:《帝国梦魇:乱世袁世凯》,秦传安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5年版,第94页。

21 [英]帕特南·威尔:《帝国梦魇:乱世袁世凯》,秦传安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5年版,第94-95页。

22 王芸生:《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5卷),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241页。

23 王芸生:《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6卷),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1页。

24 王芸生:《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6卷),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3页。

25 王芸生:《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6卷),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70页。

26 王芸生:《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6卷),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14页。

27 王芸生:《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6卷),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15页。

28 王芸生:《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6卷),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4页。

29 王芸生:《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6卷),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312页。

30 王芸生:《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5卷),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325页。

31 王芸生:《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5卷),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325页。

32 王芸生:《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5卷),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1页。

33 《胡适来往书信选》(中),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中华民国史组编,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319-32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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