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结:诗人兴会应无前——许总《诗经诗解》读后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033 次 更新时间:2024-01-02 2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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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结  

自汉初朝廷立五经博士迄今,诗三百篇作为“经义”之研究,撰述可谓汗牛充栋;自唐代杜甫创作《论诗六绝句》以迄今,用绝句形式论诗、论文者亦汗牛充栋;然则意图以绝句诗的形式解读《诗经》,开创一种全新方式,是家兄许总教授新著《诗经诗解》(厦门大学出版社2023年1月版,以下引文仅注页数)的最显著特色。据书前“内容简介”的提示:“全书体例:先《诗经》原文,次注释,再次解诗绝句一首,最后缀以必要诠释及意蕴阐发。”观其要点,在于以诗论《诗》,按三百零五篇逐为绝句,提摄诗义,品骘得失,引领诠释文字,或择善而从,或自立新说。而全书纲领,又见于作者的“代序”论《诗》十绝句,即《诗源》《诗心》《诗志》《诗情》《诗乐》《诗义》《诗用》《诗教》《诗论》《诗解》。试观《诗心》一绝:

无邪之思究何如?变俗正君莫忘初。礼乐周行缘德化,忍将王道说纷挐?(卷首)

《论语·为政》载孔子论《诗》语:“《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考“思无邪”源出《诗经·鲁颂·駉》“思无邪,思马斯徂”,而孔子借此语以为论《诗》之心,又与其“梦”周公而尊礼乐有关,且周公长子伯禽封鲁,孔子亦诞生鲁邦,这一内在联系,显然被作者释《駉》的诗作予以开解:“伯禽遗法治邦家,駉牡在坰聚若麻。为政果堪将马验,一言以蔽思无邪?”(第623页)由此再反观《诗心》,其“变俗”“正君”“礼乐”“周行”(《诗·小雅·大东》“行彼周行”)、“德化”“王道”等,皆渊系于“莫忘初”,即“初心”之谓。“无邪之思”既是孔子诗论的初心,也是作者的解诗之“心”,其间百代之传承,或如草蛇灰线,伏笔千里;或如鸢飞戾天,望峰息心。又如作者《诗义》一绝云:

六诗六义费疑猜,体用还须经纬裁。不意断章多聘问,偏教逆志论兼该。(卷首)

诗论《诗》义,意蕴丰厚,其由《周礼》“六诗”到《诗大序》“六义”之称名,综贯两郑(众、玄)、孔(颖达)、朱(熹)诸说,所谓“体用”(如三体三用)与“经纬”(如三经三纬)等,并追问用诗之道于《左传》所载行人“赋诗言志”,诚其《诗用》首句所言“邦国乡人赖以和”,继而以孟子论诗所谓“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孟子·万章上》)兼该诸言,以臻义理之妙。

以诗心逆《诗》志(义),是贯穿该著全帙皇皇六十余万字的宗旨,观其以诗解《诗》的真谛,又从多面向展开。例如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云:“《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此《诗经》“四始”之一说,或如《诗大序》该言风、雅(大小)、颂之用,或如孔颖达疏引《诗纬泛历枢》所谓“《大明》在亥,水始也;《四牡》在寅,木始也;《嘉鱼》在巳,火始也;《鸿雁》在申,金始也”等诸端,然以《诗》“义”论“体”,史迁之言宜为衡论,故该著取资以为说,其于“四始”诸篇颇多用心。对此,作者诗解云:

关雎诗始本人伦,易道乾坤万物循。毛氏德妃三氏刺,箴时乐正理同臻。(解《关雎》)

鹿鸣在野食苹蒿,我有嘉宾燕以敖。岂意千年忠典范,朱家何似岳家遭。(解《鹿鸣》)

文王陟降跨青冥,新命旧邦百世型。尝信周兴唯德辅,岂知姬氏在天庭。(解《文王》)

就诗作而论,作者意图以“诗”引领《诗》义,解读之意旨多蕴含于中,如咏《关雎》之“人伦”,咏《鹿鸣》之“嘉宾”,咏《文王》之“新命”,咏《清庙》之“盛德”等,均为解《诗》之大要,或循古,或创新,皆缘本义。又如解《新台》刺宣姜淫乱事,作者诗云:“瀰瀰河水涤新台,燕婉之求恶疾来。莫把宣姜鹑鹄喻,子妻公占孰淫媒?”(第80页)读其诗即可观作者解其义的奥秘。然诗人兴会,亦尝有发挥之意,如解《鹿鸣》所言“朱家何似岳家遭”,又涉及唐之朱全忠与宋之岳家军,则言忠义而辨真伪,亦解说之旁衍语。但从上引四首诗来看,作者对传统“四始”说的认同,可见一斑,而尊重“四始”说,又与其诗源意识以及关注诗史的义理解析,有着密切的关系。

可以《关雎》诗解为例:作者先简要言述风首之义,其云:“诗分风、雅、颂,国风居首。国者,诸侯所封之域,风者,以其被上之化以有言,其言又足以感人,如物因风之动以有声,而其声又足以动物。十五国风共一百六十篇。旧说二南为正风,周南十一篇,召南十四篇,计二十五篇,所以用之闺门、乡党、邦国,而化天下。十三国为变风,亦领在乐官,以时存肄,备观省而垂鉴戒。《关雎》为诗之首篇。”(第4页)介绍知识背景,简明扼要,而进一步开解,又重在因史明义。所言“史”者,又有两层意义:一则《诗》本事,一则“《诗》学”史。作者引《毛诗序》“后妃之德”引端,证以《论语·八佾》“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诗序继发之言则谓“是以《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也,是《关雎》之义也”。对此《诗》学研究者耳熟能详的问题,作者不费笔墨,且继引他说以开视域,如齐、鲁、韩三家以《关雎》为刺诗,以及司马迁《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周道缺,诗人本之衽席,《关雎》作”,范晔《后汉书·皇后纪序》“康王晚朝,《关雎》作讽”诸说,对应《毛诗序》之颂,可见汉儒言诗“美刺”两端。而由“美”与“刺”加以释解,书中大量引证了如匡衡、郑玄、孔颖达、朱熹、方玉润、闻一多等撰述,乃至上博简《孔子诗论》等文献,以勾稽出《关雎》篇之诗学史的轮廓与大义。对这首诗的“讽”与“颂”的理解,作者既取效前贤,亦自行判断。如作者并不同意方玉润《诗经原始》“采自民间”说,但引录其文如“非文王、太姒之德之盛,有以化民成俗,使之咸归于正,则民间歌谣亦何从得此中正和平之音耶?圣人取之,以冠三百篇首,非独以其为夫妇之始,可以风天下而厚人伦也,盖将见周家发祥之兆,未尝不自宫闱始耳”,认为“其意似欲贯诸说而为一,或较通达”。同时,对此诗之解义,作者又有自己的判断,以为毛诗与三家虽美刺有别,“崇正之理一也”,而“近世以《关雎》纯为民间恋歌,则岂知‘窈窕’状宫室之幽深,‘君子’‘淑女’于《诗》中亦非庶民之谓欤?且琴瑟钟鼓之礼仪,又岂属民间之所用者乎?故其说实以今度古,盖不足辩也”(第5页)。从词语观礼仪,其判断设言婉转,而明义质直。如果参照《式微》一章,作者解诗云:“九黎盛势已衰微,赤狄兵兴国祚非。臣尽忠忱君不悟,苟安卫邑曷能归?”(第67页)有关东夷九黎之史事,也由此诗之提摄而得以呈现。至于《卷耳》诗义,作者综会众说,以朱熹《诗集传》所解为佳,如其所言“后妃以君子不在而思念之,故赋此诗。托言方采卷耳,未满顷筐,而心适念君子,故不能复采,而寘之大道之旁”,作者认为释“周行”为大道,是“一扫旧说,似可得诗义真诠”,故赋诗解词谓“晦翁一语旧言休”。(第8页)

而回到“四始”说,该书作者亦多采用“互文”法,详此而略彼,如《关雎》篇仅述以为风始,而对“四始”之解,则见于《鹿鸣》,如引录《毛诗序》《史记》以及苏辙、朱熹诸说即是。然以诗解义,又重在《诗》篇,这贯穿于作者对三百零五篇的分析。这里既有综会研讨之线索,又有单篇认知的深入。如评《桃夭》一篇,作者解诗云:“仲春之会艳如花,婚嫁宜时应室家。谁谓太王真好色,能令怨旷国中遐。”(第12页)其言“仲春之会”正依据《周礼·地官·媒氏》“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相奔不禁。若无故而不用令者,罚之。司男女之无夫家者而会之”。对此,历代言说颇多,所谓“相奔不禁”或为旧俗,亦与孔子所言“郑声淫”,《礼记·乐记》“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相关。缘此,仲春之会或谓祭社祭媒义,故《墨子·明鬼篇》有云“燕之有祖,当齐之有社稷,宋之有桑林,楚之有云梦也,此男女之所属观也”,清人惠士奇《惠氏春秋说》继说“盖燕祖、齐社,国之男女皆聚族而往观,与楚、宋之云梦、桑林同为一时之盛,犹郑之三月上巳士与女合会于溱洧之濒,观社者,志不在社也,志在女而已”。“志在女”,复生“娶”与“奔”之疑,近人闻一多《高唐神女传说之分析》结合楚之云梦以分析宋玉赋对《诗》的传承,法国学者桀溺又有《牧女与蚕娘——论一个中国文学的题材》长文,专论《诗》之“期我乎桑中”的桑林文学所包孕的原欲情爱。如此,对应该书作者解诗首出之“仲春之会”语,其间内含了一段远古的历史记忆。由此延及《鄘风·桑中》《郑风·褰裳》的品读,作者解诗云“要我上宫送我淇,沬乡仕女绰风姿。国亡政乱源何自?却把桑音作祸基”(第90页);“狂童恣肆两情乖,自有他人入我怀。谁谓三从闺阁甚?请看郑女脱形骸”(第162页)。前者言“亡国”,后者咏“狂童”,喻示的正是这一文学传统。同时,比如《郑风》中的《狡童》与《子衿》,或可归于“桑中”诗类,然该书作者则出于自己的判断,转从汉儒之说,一是怀社稷之忧,即“狡童治国惹人嗟,奸佞横行直道遮。惧不遑餐忧不息,黍离麦秀鉴前车”(第160页);一是刺学校不修,即“青衿学子寄情长,挑达城楼忘序庠。若问盛时兴教业,岂知贤者不心伤”(第169页)。这也是作者解读诗篇的自我选择。

因诗心而生诗情,明诗义以彰诗趣,使该书作者解《诗》颇为轻快而灵动。中华文明以道德为标帜,而德教之起点在孝悌,《诗经》中《蓼莪》一章,感人至深者在此。该书作者情至深处,以为“悽怆之情,撼人心魄”,并以诗证“终养难偿罔极恩,缾空 耻况时冤!世人皆晓皋鱼泣,岂及情真绝孝言”(第399页)。中华文化以家庭为细胞,基于血缘而成伦理,故婚姻以时亦为德目,个中趣味,化为诗意,如《摽有梅》一章,作者发挥其义云:“当今华夏已成单身大国……大龄不婚已成普遍现象乃至严重问题。回望人伦传统,面对民族未来,如之奈何?如之奈何?”作者之忧,颇增妙思,故证以诗谓“梅落存三夏已阑,年华逝去粉妆残。始知求嫁人伦亟,剩女如今为那般”(第38页)。其寓庄于谐,也增添了读者的审美趣味。

《诗经》诠释与研究形成的诗学史,源远流长,现代撰述层出不穷,各臻胜意,然基本隶属学科化的建设与科学化的研究,共性多而个性少,许总教授积日穷年,以三百零五篇诗作引领解读《诗》三百零五篇,秉诗心以评诗义,别出心裁而独标擅能,是特别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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