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限 高洪:黄檗文化交流在当代中日关系中的价值和意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077 次 更新时间:2023-12-22 1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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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限   高洪  

 

隐元禅师和黄檗文化在中日文化交流史上有着重要的地位。恰逢前不久“黄檗文化与中日民间友好学术研讨会”在福州举办,中国社科院日本研究所、中华日本学会、福建师范大学、福清黄檗文化促进会等相关机构的众多专家学者就议题交流讨论。中华日本学会会长高洪先生出席了本次研讨会,我们特地向高会长约来一篇相关稿件,分享给大家。

2015年5月23日,国家主席习近平出席中日友好交流大会,在人民大会堂向来华参会的日本各界人士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面对众多日本朋友,习主席动情地说:“我在福建省工作时,就知道17世纪中国名僧隐元大师东渡日本的故事。在日本期间,隐元大师不仅传播了佛学经义,还带去了先进文化和科学技术,对日本江户时期经济社会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2009年,我访问日本时,到访了北九州等地,直接体会到了两国人民割舍不断的文化渊源和历史联系。”习近平主席的讲话不仅感动了在座的众多日本客人,更使隐元禅师和黄檗文化在中日交流史上这段佳话迅速传遍中日两国社会各界。

诚如习主席所言,隐元禅师东渡传法在日本传播了延绵至今的黄檗文化,在日本近代历史上具有丰富且不可替代的价值,并因此成为影响当代中日两国民间关系和文化交流的重要载体。借用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杨曾文教授即将出版的新书《杨曾文论禅宗与人文》(2024年1月)所总结的:“在隐元东渡之前,日本流传的禅宗有临济宗和曹洞宗,皆是中国南宋时传入的……然而,隐元所传的临济宗在禅法上已经融汇了净土念佛法门,与日本所传的临济宗有显著差别,并且注重汉音读经,又得到日本江户幕府的支持,在京都宇治单独建立传法中心——‘黄檗山万福寺’……所以,日本在原有临济宗、曹洞宗之外,又新增加了黄檗宗。”杨曾文先生在这本新书里将隐元禅法简明扼要地概述为以下五点:

第一,鲜明阐扬禅宗宗旨,明确传承临济法脉;

第二,说人人皆有佛性,修行者应“返还本源,直证本具之心”;

第三,既提倡看话头和参究身心,又主张修禅不废念经;

第四,保持明代禅净双修的做法,参禅还要念佛;

第五,会通儒佛,在说法中提倡儒家忠孝之道。

隐元禅师所弘传之佛法给当时的日本吹进了一股新风,黄檗文化对处于闭关锁国状态的日本社会发展做出了多方面贡献。据许多历史文献记载,隐元禅师和弟子们在日广泛传播书画艺术、诗词文赋、出版印刷、饮食文化、雕塑篆刻、医疗医药、建筑营造、农业种植,这直接影响到江户时期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像“隐元豆”、“隐元豆腐”、“隐元帽子”、“隐元雨伞”、“普茶料理”等日用品及称呼都沿用至今,足见日本古今社会大众对其喜闻乐见的接受程度。

至于深信佛教又渴求大陆先进文化的日本皇室与德川幕府,对隐元禅师及其所传法门更是尊崇有加。据《普照国师年谱》记载,“宽文十三年(1673)三月隐元患病,各界前来慰问者络绎不绝。隐元写好遗书及偈颂,又写信给福清黄檗寺僧众及护法居士,嘱咐他们‘护念祖庭’。后水尾法皇也派使者前去慰问,并特赐‘大光普照国师’之号。听说隐元病重不起,(法皇)叹曰:‘师者,国之宝也。倘世寿可续,朕愿以身代之。’四月三日,隐元写下遗偈:西来楖栗(按:禅棒,喻指禅法)起雄风,幻出檗山不宰功,今日身心俱放下,顿超法界一真空。”在极具哀荣中溘然长逝。

此后,日本皇室形成了每隔五十年便重新加赠隐元封号的历史传统。贯穿日本近世历史,自宽文十三年(1673)到明治维新前,曾先后将隐元禅师尊奉为“大光普照国师”、“佛慈广鉴国师”、“径山首出国师”、“觉性圆明国师”。明治维新后,日本以建立西方资本主义近代国家为蓝图,故不再尊隐元为“国师”,但尊奉本身并未改变。所以,近现代历史上又先后追赠了“真空大师”、“华光大师”等称号。

2022年2月25日,为纪念隐元禅师圆寂350年,日本皇室为其加赠封号“严统大师”。“严统”一语出自隐元禅师的嗣法本师费隐通容所编撰的禅宗史书《五灯严统》。即所谓“庄严法统”,指禅宗法脉的正统传承,表达出对隐元禅师功绩的肯定,也是在尊重和肯定其法脉与黄檗文化。显然,这又是促进中日民间的友好合作与交流互鉴的又一段佳话。

中日两国自1972年实现邦交正常化以来,已经走过了半个多世纪的道路。但是,近些年,随着两国关系及世界局势的不断变化,中日两国在历史认知、领土争端、经济合作与竞争、军事及经济安全理念等诸多方面出现矛盾冲突。政治、经济以及民间关系均出现不同程度下滑,在此背景下,弘扬黄檗文化以促进中日民间友好感情,通过加强日本教团信众对中国祖庭的精神归属,是十分重要与紧迫的民间外交课题。中日两国一惯有“以民促官”的良好传统,新形势下的中日关系更需要通过民间互动交流来改善和夯实民意基础,进而进一步促进睦邻合作。

近年来,一些地方政府和机构也在努力推动中日佛教间交流为发展中日关系而努力。中国佛协驻会副会长、全国政协委员宗性大和尚着力推动中国美术馆举办“黄檗文化润两邦:隐元及师友弟子的禅墨世界”,并亲自带团组访问日本,使人感受到当年赵朴初先生为中日关系奔走的智者风范。在福建佛教界,福清黄檗山万福寺定明方丈努力创办黄檗书院、黄檗学研究会、黄檗禅文化研究院,主编《国际黄檗禅文化研究丛书》《黄檗禅法藏》《国际禅文化研究丛书》系列丛书,也是推动黄檗文化为建功中日关系的诸多劳绩。

常言道,“国之交,在于民相亲。”民间团体同样为弘扬黄檗文化,推动中日关系健康发展做出了值得称道的贡献。近年来,隐元大师的家乡——著名侨乡福清掀起“黄檗文化热”,福清黄檗文化促进会、闽都文化研究会等社会团体也应运而生,其中2015年由中日民众,尤其是旅日华侨等参与组建成立的福清黄檗文化促进会作用尤为突出,通过不懈努力将黄檗文化标示为中日两国人民友好交往中共同拥有的文化符号,持续开展了形式多样、精彩纷呈的交流活动。这股热潮也得到日本各界积极响应, 2016年日本黄檗文化促进会在东京成立。中日社团秉承共同宗旨,遵循隐元禅师“道义撑持、东西互照”理念,弘扬黄檗文化,传承隐元精神,推进中日民间友好交流。

据不完全统计,自2016年起,黄檗文化促进会每年组织春秋两季拜谒京都黄檗山万福寺,缅怀隐元大师丰功伟绩。还常年组织 “中日文化艺术交流展”“黄檗文化展”“中日陶瓷交流展”等交流活动,并参与和主导了连续多年的“中国春节点亮东京塔”这一中日两国间广为人知的重要活动。

在学术研究领域,隐元及黄檗文化研究一直是中日两国学者关注的课题。中国社会科学院杨曾文教授是最先研究日本佛教并写出通史的权威,所著《日本佛教史》《中日文化交流史大系宗教卷》《中华佛教史·中国佛教东传日本史卷》,以及新著《杨曾文论禅宗与人文》中对隐元及黄檗文化均有深入论述。

较之杨曾文先生对日本佛教的全方位研究,厦门大学林观潮教授则以研究深入、分析透辟见长。林观潮教授著有《隐元隆琦禅师》《临济宗黄檗派与日本黄檗宗》《明清僧人著述流传日本的研究》等多部学术著作,标注出版了《中日黄檗山志五本合刊》,堪称国内学术界首屈一指的隐元与黄檗文化研究大家。

隐元东渡弘法传播黄檗文化是中日文化交流史上的璀璨华章,是继唐朝鉴真、宋朝兰溪道隆、元朝一山一宁之后,又一座历史丰碑,其余辉延续至今,是中日两国共同的宝贵精神财富。隐元倡导的“道义撑持、东西互照”精神价值,在佛学理念之外,本质上与今天中国主张的“东亚命运共同体”、“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异曲同工,对未来中日友好交流与维系睦邻合作关系仍具有重要的意义。

作者:

吴限 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历史研究室副主任、副研究员

高洪 中华日本学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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