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雪峰:积极应对农村老龄化的村社养老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77 次 更新时间:2022-12-04 00:36:53

进入专题: 老龄化   村社养老  

贺雪峰 (进入专栏)  

  

   如何应对中国农村老龄化,解决中国目前出现的“未富先老”问题,存在两条路线或者方案,一条路线是依托村庄建立低成本的互助养老,另外一条路线是在城乡养老保险并轨基础上,进一步与城市职工养老保险并轨。目前阶段看,农村养老保险与城镇职工养老保险并轨不具备基本条件。应对农村老龄化的有效办法是大力发展依托村庄的村社互助养老。作为问题,农村老龄化有两个完全不同的层次,即身体健康的低龄老年人和生活无法自理的高龄老年人对养老需求是完全不同的。村社养老具有很多独特优势,从积极老龄化观点看,身体健康的低龄老年人是宝贵的社会资源而非负担。应对农村老龄化的主要办法是通过国家资源下乡将老年人组织起来,在村庄开展不同层次的互助养老。村社养老不仅是应对目前“未富先老”的重要选择,而且因为在村庄中容易建立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自己内心和谐的关系,可以成为未来时期养老的重要选择。

  

   一、引论

  

   随着老龄社会的提前到来,中国进入未富先老的阶段。如何应对老龄化,成为考验中国智慧的重大挑战。

   未富先老的问题有两个层面:一是老年人照料问题。在当前快速城市化背景下,家庭小型化,子女往往不再与父母同住,尤其是农村出现了数量极为庞大的留守老年人群体。因为子女已经进城,留守农村老年人很难再获得子女的日常照料,年龄大了生活不能自理,养老就成为问题,甚至出现有老年人去世多日仍未被发现的案例。传统中国主要依靠家庭养老,目前阶段家庭养老功能显著下降,如何应对家庭养老功能下降所带来的问题,是当前中国尤其是中国农村必须要尽快解决的问题。二是人口老龄化造成就业人口占比下降,工作人群不仅要通过缴纳养老保险来养活退休人员,而且要承担抚育子女的沉重义务。工作人群收入减少,压力增加,社会财富更多用于消费而更少用作创新资源,社会活力因此降低,社会变得缺少竞争力。这正是欧洲与日本存在的老龄社会弊病。

   当前中国未富先老主要问题仍在第一个层面,相对来讲第二个层面的问题还只是潜在可能,尤其对于中国农村来讲,目前还不存在这方面问题,原因是当前中国基本养老保险虽然覆盖面广,却只保基本,保障水平是很低的,反过来倒是,农村父母往往在年老之后仍然帮子女带孩子,也往往仍然从事农业生产,至少在当前中国农村还不存在日欧等发达国家因沉重养老负担所致社会活力的不足。

   中国应对农村老龄化有两种差异很大甚至截然对立的思路:一种思路就是在当前广覆盖、保基本、低水平基础上完善。这种思路强调通过完善农业、农村本身具有的保障功能,发展互助养老,建立以家庭养老为主体、互助养老为补充、国家给予一定支持的农村养老保障体系。另外一种思路是在城乡居民养老保障并轨的基础上,进一步将城乡居民养老保障与城镇职工养老保障并轨,通俗地说就是给农民发退休金。国有农场改革时,普遍建立了国有农场职工退休金制度,规定超过60岁的国有农场职工就要退出租赁的国有农场土地,享受退休金。国有农场职工总数不是很多,但在黑龙江省这些国有农场比较集中的省区,农场职工退休拿退休金,对地方社保基金构成很大压力。

   农民是否应当退休及是否应当拿退休金,这个问题可以讨论。不过,退休金显然不是凭空就可以拿的。农民的退休金要靠之前长时期缴纳社会保障基金,社保基金来自三个部分:一是个人缴纳,二是集体或单位缴纳,三是国家补贴。当前农村集体没有收入,也就只有两个渠道,即农民个人缴纳和国家补贴。中国是一个发展中国家,国家拿出很多钱来补贴农民有难度。目前基本养老保险是国家出钱,却显然无力扩大,而从农民来讲,农民都有很强的获得当期收入的倾向,很少有农民愿意为未来养老缴纳养老保险。目前全国农村基本养老保险,绝大多数农户都只是缴纳了个人最低部分。进城农民工可以参加城镇职工养老保障,农民工缴一部分,企业和国家缴一部分。这项养老保险带有一定强制性,有报告显示:“截至2018年底,中国有2.86亿农民工,其中只有6202万人参加了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参保率不到22%”,农民实际上有强烈的将所缴纳养老保险留作当期工资收入倾向。灵活就业人群参加到职工养老保险的积极性也不高。目前全国灵活就业参加职工养老保险的比例应当不超过10%。

   如果农民参加职工养老保险,60岁退休,他们就得退出承包地,当前中国绝大多数耕地都是由60岁及以上农民耕种的。农民要个人缴费及代集体缴费,这是很大一笔资金,农民有没有这笔钱及他们愿不愿意缴,是很大的问题。当然,最关键的是,中国作为一个发展中国家,有没有可能通过国家出钱来为所有人建立一个较高水平的社会保障体系。毕竟没有无缘无故的财富。

   因此,应对农村老龄化的农村养老制度(农村社会保障制度)就有两种十分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思路:一种是农民不脱离农业与土地,以家庭为主,国家补助,发展互助养老,这是相对保守的思路;另外一种则是将农民社会保障与城镇职工养老保险并轨,建立让农民脱离土地的新型社会养老保险制度。前一种思路,国家只对农民承担有限的保障责任,后一种思路则要由国家承担主要保障责任。

   既然富裕的日本和欧洲都受困于老龄化,主要是受困于全民参与的高水平养老保障,在未富先老的现阶段,中国要建立由国家承担主要保障责任的高水平农村保障体系,显然是没有可能的。

   这并不是说国家就不应当对农民社会养老保障负责任。建立广覆盖、保基本、低水平的新农保就是国家所负责任之一。国家肯定还要不断增加对农村基本保障的投入水平。现在的问题是国家到底能投入多少及如何投入才最有效。

  

   二、村社养老的两个阶段

  

   既然中国短期内不可能将居民养老保险与职工养老保险并轨,建立农民退休制度,给农民发退休金,未来一个时期中国应对农村老龄化挑战的主要对策就要建立在村社养老基础上,依托土地与村社,借国家财政补助和强有力政策支持和制度设计,建立具有中国特色和优势的农村社会保障与养老制度。

   当前中国仍然有5亿多农村居民,有2亿多进城农民工。大多数进城农民工并没有参加城市职工养老保险,也就是说,他们退休之后无法获得稳定的退休金收入。这也是当前进城农民工和他们家庭普遍保留承包地与宅基地的原因。年轻时进城务工经商,年龄大了回村养老,仍然是当前进城农民工的普遍预期。

   在可预期的时间内,农民养老依然要靠家庭,靠土地,靠村社,而很难靠退休金。以村社为基础的农村养老还将长期存在。

   村社养老就是以村社为基地,与土地结合起来,依托村庄熟人社会资源,内靠村社集体组织,外靠国家政策支持应对农村老龄化。如果国家支持得力,制度措施得当,各方面积极性都能调动起来,就有可能建立起一个虽然资源投入不多、效果却相当良好的村社养老实践范例。在当前阶段,国家财政能力有限,农村养老资金投入水平有限,村社养老只能用有限资源来实现养老效用最大化。凭借村社养老优势,将村庄建设为中国应对老龄化的主阵地,可以助推中国高速现代化,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提供保障。

   因为国家财政资源有限,无法为农民提供高水平的社会保障,未来一个时期的养老只能建立在不脱离土地和熟人关系的村社基础上,这样一种村社养老只是初级阶段的应对老龄化的办法,某种意义上是无奈之举,被迫为之。

   随着中国经济的持续成长,到2035年现代化基本实现,国家有了建立统一社会保障的财政能力,应对农村老龄化有了更多选择,这个时候,村社养老仍然有其独特优势,因为村社提供了稳定的地缘联系,农村与自然亲近,家乡是乡愁也是宗教,落叶归根与入土为安都使得村社养老具有相对于其他方式养老的显著优势。这个时候,村社养老就进入高级阶段,就不是无奈之举,而变成各种可供选择方案中的重要选项。

   本文重点讨论初级阶段的村社养老,即如何在国家财政投入能力有限的情况下,建立一个可以积极应对农村老龄化的村社养老机制。

  

   三、农村老龄化的两个层次与不同应对

  

   接下来讨论初级阶段的村社养老,分为三个部分来讨论,即农村老龄化的层次、应对农村老龄化的主要资源和应对农村老龄化的主要措施。本节讨论农村老龄化的两个不同层次及差异化应对。

   按退休的概念,当前中国60岁就应当退休了,妇女退休年龄甚至是55岁。老龄化也是按60岁以上人口占比来定义的。不过,从农民来讲,农民一般是没有退休概念的,他们参加农业生产的时间往往会超过60岁。具体地,根据身体健康状况可以分为三种类型的老年人:一是身体健康且有劳动能力的老年人,一般年龄在60—70岁;二是丧失劳动能力但生活可以自理的老年人,70—80岁;三是80岁以上失去生活自理能力的老年人。以上年龄只能是大概,因为不同人的身体状况不一样。农村80多岁仍然从事农业生产和庭院劳动的仍有人在,在70岁就已失能半失能的也不少见。

   对于具有劳动能力的老年人来讲,与土地结合起来,不仅是要从土地上获得收入,而且是要通过生产证明自己仍然是社会主力人群,是可以为家庭做贡献的人。这个群体年龄上是老年人,心态却仍然年轻,他们不服老。劳动是他们的必须,是体现他们价值和社会地位的重要方面。正因为有劳动能力,他们仍然有强大进攻心,有梦想,要想方设法为子女减轻负担,做家庭和社会中都有用的人。生活能自理的老年人,且不存在缺吃少穿的问题,他们的生活也很惬意。

   当前农村,农业生产基本机械化了,农业社会化服务也很健全,很少再有农业生产环节需要重体力劳动。目前农村已经消灭绝对贫困,农民与土地结合起来,可以获得大量自给自足的生活照料。个人积蓄、国家发的基本养老金、子女给的赡养费以及农业生产所得,使得农村老年人普遍收大于支,不缺钱花。消费水平不高,生活质量不低。60多岁了,一般父母已去世,子女已成家立业,没有什么家庭负担,自己吃饱喝足玩好就行,所以是农村“负担不重的人”,也是他们人生“第二春”。这些老年人在农闲时间有大量余暇,对农村文化生活十分渴求,是农村文化社会活动积极分子。

   因此,农村具有生产能力至少生活可以自理的老年人并非社会负担,而是社会的财富,他们有大量空闲时间,追求更好的文化生活。农业生产为这些年轻健康老年人提供了生产获利机会,找到了释放生命能量的场所,从农业生产中找到了时间节奏,通过生产真正介入到主流社会。除此之外,他们还需要有更多丰富的文化社会活动,需要更加高级的精神生活,以及需要通过活动来参与社会建构,证明个体价值。这个意义上讲,有生活生产能力的老年人,他们需要的是有意义的老年生活,是高级的需求。

   当前农村最引人关注、问题最大也最需要解决、应对农村老龄化最棘手的,就是失去生活自理能力的高龄老年人的照料问题。在城市化背景下,农村家庭年轻子女进城了,年老父母留村,一旦丧失生活自理能力,他们的生活质量就会大幅度下降。跟着子女进城,短期尚能忍受,长期就成拖累。留守农村,吃喝拉撒都成问题。子女回来照看,影响工作,年老父母认为自己是累赘,为了不拖累子女,就可能一死了之。

虽然农村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年人只是极少数,极少数老年人的悲惨生活却给村庄以巨大负面影响。有老年人在家去世却无人知道,让老人们对未来忧心忡忡。所以农村老年人常讲,活就好好活,死就痛快死。千万不要生病瘫痪在床上,(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贺雪峰 的专栏     进入专题: 老龄化   村社养老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社会学 > 社会工作和社会保障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8679.html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3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