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士其:西方国家基本的社会政治秩序及其内在矛盾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74 次 更新时间:2022-11-07 00:07:35

进入专题: 西方国家   社会政治秩序   认同政治  

唐士其 (进入专栏)  

  

   摘要:西方国家的社会政治秩序建立之初,一个基本的原则是政治平等与社会差异的相互隔离。但在历史的演进中,政治领域的平等不断向社会领域扩展,这表现在经济、文化层面,也表现为移民和难民问题,而社会领域的差异也开始向政治领域内渗,表现为认同政治的产生。政治与社会之间边界的失守,而非暂时的政策失误,是导致当前西方国家诸多社会政治问题的根本原因之一。当前西方国家的政策调整并非简单地对某些外部因素的回应,而是西方国家内在矛盾使然。

   关键词:西方国家 社会政治秩序  内在矛盾  认同政治

  

   最近一段时间,世界范围内出现了一些重大变化。比如,中国经济实力的快速增长,西方国家各种社会政治矛盾的集中爆发,特别是各种极端主义政治思潮的出现等等,以致出现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说法。应该说,变化的出现是无可质疑的而且这些变化也是前所未有的。

   一、自由主义与平等

   本文更多是从政治学的角度,对西方国家目前出现的一些新的现象加以考察,并且尝试对其原因加以理论上的解释和分析。

   当前西方国家出现的变化,比如认同政治、民粹主义、极端民族主义和某种新形式的极右翼思想的出现,从根本上说,是因为西方国家基本的社会政治秩序出了问题,或者说这种政治秩序本来就有问题。这些问题随着历史的演进一点点表露出来,到达了一个临界点。

   本文把西方国家基本的社会政治秩序,称为自由主义的社会政治秩序。虽然西方存在各种各样的意识形态和政治思潮,但自由主义始终是这种社会政治秩序的基本色。这意味着它的根本使命,是保护个人的基本权利和自由。这种权利和自由,或者被称为“自然权利”,或者被称为“基本人权”,是西方国家政治合法性的基础。

   为了使“国家”这样一种强制性的机构和个人的基本权利与自由最大限度地相互协调,早期的自由主义者对他们理想的社会政治秩序的基本结构进行了精心设计。而这种秩序的本质特征,就是力图同时保障公民政治层面的平等与社会层面的差异,并且使两者尽可能相互隔离。

   首先,需要澄清的问题是:一种自由主义的社会政治秩序,为何需要保证人与人之间政治上的平等?从理论上看,主张个人的自由并不必然要求人们相互平等,而且直觉告诉我们,自由与平等之间甚至可能存在着某种冲突。“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才是自由;限定鱼游的深度和鸟飞的高度,这样的平等就剥夺了鱼和鸟的自由。但是,现代的自由主义又的的确确是一种平等的自由主义。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况?应该说,自由与平等的嫁接,这是西方近代特殊历史进程的结果。概括起来,有三个方面的原因导致近代西方的自由主义成为一种平等的自由主义。

   (一)基督教的影响

   基督教主张,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因此,虽然这种宗教并不要求改变世俗的政治经济秩序,即并不要求建立一种实现人与人之间在政治和经济方面实际平等的社会制度,但人格的平等,人在出生时作为上帝的受造物相互之间的平等即人格的平等,则是基督教的一个核心思想。这意味着,人与人之间一切的不平等,都是附加的而非本源性的,因此并不影响上帝在临终审判时对每一个人的判断。随着基督教逐渐成为西方主体性的宗教,人格平等的观念也深入人心。对于近代自由主义来说,基督教是重要的思想背景和思想资源。比如,美国的《独立宣言》明确宣布“人人生而平等”(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这就是建立在基督教信仰基础上对人的平等权利的宣示,意味着人的平等来自上帝的赋予。可见,人与人在出生时的相互平等这一基督教的基本信念,作为自由主义一个默认的思想前提被人们接受下来,并且成为自由主义一项重要的政治主张。

   (二)近代自由主义诞生时的社会和政治背景

   认识一种政治思想或者政治运动,不仅需要了解它们主张什么,同时还需要了解它们反对什么即它们的对立面。近代自由主义是在与欧洲的封建等级秩序和刚刚出现的专制主义,当然还有教会特权的斗争中产生的。换言之,现代自由主义的对立物就是各种专制、等级和特权制度,因而平等不仅是自由主义最基本的政治主张,也是自由主义者们能够进行最广泛的社会动员的思想工具。为反对各种专制、等级和特权制度,自由主义思想家们提出了所谓的“自然状态”理论。所谓的自然状态,就是国家出现之前的状态,但并不仅仅是一种没有国家的状态,它同时也是一种把所有的社会差异全部抹去的状态,它剔除了包括文化、历史、民族、地域等等一切能够使人相互差异的因素,从而把所有人置于一种真正意义上的“起点平等”的状态,即上述基督教意义上的上帝造人的最初状态。“自然状态”理论的根本目标,就是“还原”在没有任何社会政治差异的情形之下,人与人之间的平等状态。

   (三)近代自由主义政治理论中社会契约论的内在要求

   社会契约论在自由主义政治理论中具有基础性的地位。这一理论表面上是要说明国家的起源,但实质上是要通过解释国家的起源说明国家的性质和目的。严格地讲,社会契约论是一种关于国家起源的规范性理论。也就是说,虽然社会契约论者们承认至少有不少国家是通过战争与征服建立起来的,但他们仍然坚持,只有通过社会契约,即经由自然状态之下每个人的同意建立起来的国家才具有正当性。在契约过程中,每个人的同意是至关重要的因素,而自然状态则保证了所有人天然的平等,它意味着每一个人的同意都具有相同的权重。也就是说,每一个人都具有平等的政治意志,任何一个人的同意都不能大于、也不能替代另一个人的同意。从理论上看,这实际上就要求建立在社会契约基础之上的国家,只能以每一位成员即公民的政治权利相互平等为前提。这就意味着,社会成员在自然状态之下人格的平等经过社会契约过程的传递,成为政治权利方面的平等。这种平等,最终将导向作为基本政治制度的民主制。

   出于以上三个方面的原因,虽然从逻辑上看,自由主义并不必然与平等主义挂钩,但由于历史性的原因,现代自由主义成为一种主张政治平等、并且以民主制作为制度载体的自由主义。

   但是,自由主义者真正核心的关切其实并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平等,而是每一个人的平等的自由(即作为权利的自由)。当然,在现实中,这种平等的自由最终可能会具体化为能够享有自由的人的自由。早期的自由主义者不可能不清楚,人与人之间实际上充满了不平等,即存在着各种差异。

   因此,严格地说,他们需要扫除的,其实是那些来自旧的社会政治秩序产生的差异,即各种社会和政治等级与特权。至于基于自然的差异,或者因自然差异而导致的其他方面的差异,只要不是某种特定的社会政治秩序的结果,他们不仅不会反对,而且要求予以认可。因此,早期的自由主义者们不仅从来就没有想到过要消除这些基于自然的不平等和差异,而且甚至担心新建立的自由主义社会政治秩序,特别是已经得到确认的公民的政治平等会影响到这些差异。其实就是在政治上,自由主义在确认公民政治权利平等,即平等的政治表达(投票权)和政治参与的机会的同时,也并不要求公民们实际享有的政治权利的相互平等。正是为了防止政治上的平等从权利变为现实(权力),也为了防止政治平等抹平社会差异,西方国家当时普遍采取的一种制度措施,就是对公民的选举权进行财产资格的限制,即不允许没有缴纳财产税的人获得选举和被选举权。当然,同时存在的还有对女性选举资格的限制。马克思和恩格斯因此认为,自由主义制度在政治上提供的平等实际上又被经济上的不平等给取消了。西方国家全面废除财产资格限制,要等到20世纪上半叶。

   二、平等的政治与差异的社会

   可以认为,早期的自由主义既把公民的政治平等作为其社会政治秩序的基础,同时又希望尽可能地保持社会、经济和文化领域的差异或者说不平等,也就是说,使它们相互隔绝。为此,自由主义的社会政治秩序进行了以下三个方面的制度安排。

   (一)“平等的东西归政治,差异的东西归社会”

   这里套用了西方传统上区分国家与教会权限时所谓的“恺撒的东西归恺撒,上帝的东西归上帝”的原则。也就是说,这种制度安排将严守政治与社会、或者说国家与社会的边界,保证政治上的平等和社会上的差异并行不悖;既不能让政治的平等干扰社会的差异,也不能让社会的差异,比如人们在财产上面的差别、在知识上面的差别等损害政治上的平等。因为,前一种可能会导致社会主义,而后一种可能会导致等级社会的重现,也会导致各种形式的政治压迫和政治迫害。不管哪一种可能性的出现,都会影响自由主义基本的社会政治秩序。

   (二)严格限定政府权力的边界

   这其实是对第一方面的补充或者说保证。按照自由主义的理念,政府并不能当然地拥有政治权力,也就是说政府不能产生权力或者为自己授权,政府权力只能来自公民的授予或者委托。只有公民通过同意把某些权力赋予政府,政府才能合法地享有并使用这些权力。用美国宪法的概念来说,政府的权力是列举性质的,社会和人民的权力是保留性质的。在制度层面,这体现为立法权与行政权的明确区分。行使权力的机构是政府,但它自身不能创造权力;创造权力的机构即立法机关由经选举产生的选民代表构成,但不能行使权力,而且立法机关的成员要定期选举,而且会期有限,完成立法任务之后他们理论上应以普通公民的身份返回自己所在的选区。从制度上禁止政府即行使权力者为自己授权,这是限定政府权力边界的根本性举措。

   (三)严格限制政府的职能即奉行有限政府的原则

   自由主义不仅要求政府严守自身权力的边界,而且要求政府只能行使非常有限的职能。这种政府因此也被称为“守夜人的政府”。有两句话非常典型地体现了这种有限政府的原则,即“越小的政府是越好的政府”,“什么事情都不管的政府就是最好的政府”。之所以要求政府只能拥有非常有限的职能,是因为自由主义者对政府有一种本能的抵触或者说警戒,认为政府天然具有滥用其权力的倾向。孟德斯鸠就认为:“一切有权力的人都容易滥用权力,这是万古不变的一条经验。有权力的人们使用权力一直到遇有界限的地方才休止。”英国思想家潘恩则干脆把政府称为“必不可少的恶”。另一位英国思想家密尔虽然是一位社会改良运动的支持者,鼓励政府为解决各种社会问题采取积极主动的姿态,但他依然反对为政府授予太多的职能。他提出三种情况,认为并不适于由政府出面。“第一种是,所要办的事,若由个人来办会比由政府来办更好一些。”第二种是,“有许多事情,虽然由一些个人来办一般看来未必能像政府官吏办得那样好。但是仍宜让个人来办而不要由政府来办;因为作为对于他们个人的精神教育的手段和方式来说,这样可以加强他们主动的才能,可以锻炼他们的判断能力,还可以使他们在留给他们去对付的课题上获得熟练的知识”。“第三种理由也即最有力的理由乃是说,不必要地增加政府的权力,会有很大的祸患。”

   这三个方面的制度安排,是一种相互补充、相互支撑的关系,其中哪一方面出了问题,自由主义的社会政治秩序都会受到影响。当然,从整体上看,这三方面的制度安排给人的印象是,自由主义更倾向于防范政治平等向社会领域的扩展而非社会不平等向政治领域的浸透。这样一种倾向其实并不难理解,因为毕竟平等已经成为自由主义社会政治秩序的基础,是不容颠覆的根本原则,而平等向社会领域的扩展对自由主义来说则是一个十分现实的威胁。

   三、平等的扩展与差异的内渗

我们没有办法进行这样的设想,即如果自由主义真的维持了以上三个方面的制度安排,(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唐士其 的专栏     进入专题: 西方国家   社会政治秩序   认同政治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国际关系 > 大国关系与国际格局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7796.html
文章来源:《亚太安全与海洋研究》2019年第3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3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