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纲:比较视域中的孟庄心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6 次 更新时间:2022-07-26 09:06:53

进入专题: 孟子   庄子   伦理心境   审美心境  

李振纲  

   摘要:孟、庄心学都关注心体与工夫的开掘。孟子说性善,以性善推论王道正义;庄子主性真,以性真推演生命自由。孟子“集义”“养气”“践形”“舍我其谁”的伦理心境,意在凸显道德主体性的诚明及道德实践的庄严崇高,觉解伦理原则的共性并走向“同美”的道德世界;庄子“集虚”“听气”“忘形”“淡然无极”的审美心境,意在消解审美活动的主观性,营造一种虚明空灵的开放胸怀,吞吐万象,涵融心物,感悟生命之美的个性,走向“大美”的艺术天地。一个唤醒道德自律,一个体验审美自由,儒道互补,美善相蕴,共同推进了战国中期心灵哲学的崛起。

  

   关键词:孟子;庄子;伦理心境;审美心境;比较视域

  

   孟庄心学是近年先秦哲学研究的一个亮点。陈鼓应说:“孟子和庄子对于‘心’的议题的关注,反映了那特定时代如何安顿生命的迫切需求。……从文献看,《论语》谈到心只有六处,《老子》谈到心也只有十处。……‘心’在《孟子》中出现120次,在《庄子》中则出现187次,孟、庄的心学在这一概念出现的频率中,展现出前所未有的丰富的思想内涵。”(陈鼓应,2021年,第1-2页)此前,章太炎、马一浮、熊十力、冯友兰、钱穆、牟宗三等也曾论及孟庄心性问题,但只是分头指点,一则没有作为一个专门议题进行比较研究,二则囿于儒家道统立场,多尊孟而抑庄,对孟庄心学的同异及相蕴互补没有给予足够重视和恰当定位。徐复观的《中国人性论史》《中国艺术精神》突破了这种局限性,能平等对待孔孟老庄,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孟庄心学的特点及历史地位。陈鼓应先生的《庄子人性论》所论有两点比较突出:一是指出“道德心”与“审美心”为孟庄心学的理论底色;二是一反中国哲学史上的传统成见,对庄子“情性论”内在结构的精辟解析。然而,陈先生所论,兴奋点或逻辑重心在庄子“开放心灵”与“审美心”的阐发,孟子的“道德心”只是一个立说的参照,点到即止,没有充分展开。寻求孟子、庄子两位先哲之间的对话,依然是一个值得继续深思的议题,本文拟详细辨析孟庄心学同中有异、异中有同、相蕴互补的问题。

  

  

   一、“性善”与“性真”

  

  

   《孟子·滕文公上》说:“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性善论是孟子道德形而上学的逻辑前提,弥补了孔子仁学“性与天道”的不足,在先秦儒学史上是一大贡献。《孟子·告子上》中有一段孟子与弟子公都子的对话,专门论述“四心”与“四德”的关系,从上下文看,孟子正面阐述了自己的观点与其他人性论的不同处。这段材料,逻辑清晰,内容完整,是孟子性善论的一个总纲。公都子说,当时流行三种不同的人性论,一为告子的“性无善无不善”论,二为世硕的“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论,三为无名氏的“有性善,有性不善”论。公都子问孟子性善论与这三种人性论的关系,孟子回答说:

   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

   这段材料,几乎说出了孟子性善论的全部要点,从中可以看出或推测出孟子发明性善论的逻辑进路。大意是说,就实情看,人是可以为善的,所以自己主张人性善。至于有人为不善,并非没有善之初生之质(才)。恻隐、羞恶、恭敬、是非四种伦理心境(四端)是人皆有之的,而这四种人生而固有的“善端”乃是性善的根据,也是仁、义、礼、智(四德)先验的心理基础。人生而具有善的潜能,而之所以为恶是由于环境影响而不能尽其才。孟子引《诗》来为性善论安立形上依托,将性善提高到天赋法则的高度。

   与孟子不同,庄子则主张“性真”。“真”字在《庄子》之前的文献中出现频率很低,且多是作为副词使用的,不是一哲学概念。《庄子》中突然66见,与其他词组成具有哲学意义的复合词,有“真人”“真知”“真宰”“真性”“反其真”“忘其真”“采真”“葆真”“贵真”等。《庄子·马蹄》载: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无所用之。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连之以羁,编之以皁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而后有鞭策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

   庄子说话,汪洋恣肆以适己,不拘形式,重在表意。他说“天地一马也”(《庄子·齐物论》),这里的“马”只是用以表达“真性”的一个符号。依庄子,天在内,人在外,“牛马四足,是为天;落马首,穿牛鼻,是为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无失,是谓反其真”。(《庄子·秋水》)在庄子看来,孟子说的“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及由此引发的“仁”“义”“礼”“智”(四德)并非人的本真之性,倒是后天教化模塑而成的“伪”。就像伯乐“治马”,使马之“真性失”。后来荀子批评孟子性善论缺乏根据,主张“性恶善伪”说,虽然不同于庄子的人性论,但受到庄子自然性真说之影响是毋庸置疑的。依庄子,人的真性就像“马”一样,天真、自然、淳朴、自由,伯乐“治马”而害马,圣人“治天下”使天下人失去了淳朴的真性。

   《庄子·天道》篇中有一段孔子与老子的对话,也与“性善”抑或“性真”的问题有关:“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往见老聃,而老聃不许,于是繙十二经以说。老聃中其说,曰:‘大谩,愿闻其要。’孔子曰:‘要在仁义。’老聃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老聃曰:‘……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趋,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乱人之性也!’”依庄子,天然谓之“真”,人为属于“伪”;以“仁义”“兼爱无私”教化天下,看似无私,实则有私,而且这种被掩盖、被装饰起来的“无私”,比“私”更有害,它属于圣人把自己人为的规定强加于天下,是对人的本真天性的遮蔽、扭曲、摧残,这不是完善人的本性,而是“乱人之性”。庄子立足于返本复初的性真说,批评儒家教化性善为“俗学”,说“缮性于俗学,以求复其初;滑欲于俗思,以求致其明”,谓之“蔽蒙之民”;上古之人在“混芒”之中纯朴自然而无欺诈虚伪,及至燧人、伏羲、神农、黄帝、尧、舜,“兴治化之流,淳散朴,离道以善,险德以行,然后去性而从于心,……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见《庄子·缮性》)与儒家的教化为善不同,庄子提倡一种“以恬养知”的归真之学。“恬”是一种纯真自然的心态,“知”指向功利性的道德话语体系,“以恬养知”即用纯真自然的心境消解“知”的功利性、排他性,让人性回归“至一”的生命本源处,此即“反其真”“复其初”。

   “善”与“真”,是孟子、庄子心学的分界点,前者指向德性本原,后者关涉审美意境。道德与审美的分界与孟子、庄子所处的文化环境、思想传承、气质个性有关。“善”与“美”、“诚”与“真”、道德意识与审美心境,在孟庄心学中有着相似的天道依托,这既是孟庄心学的分界点,也是其深层结构中相蕴互补的关联点。

  

  

   二、“集义”“养气”与“集虚”“听气”

  

  

   “善”与“真”属于精神本体,本体的呈现离不开心性集养磨炼洗礼的工夫。见于《孟子·公孙丑上》的“集义”“养气”说,便关涉伦理意识、道德意志的涵养及道德主体性自觉等心性修养工夫。问题缘起于如何使心体凝定不受外物干扰,亦即“不动心”的问题,这个问题对于理解孟子的道德心境十分重要。公孙丑问:“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孟子说:“否。我四十不动心。”孔子说“四十而不惑”,孟子说自己“四十不动心”,很有意思。公孙丑有些诧异,于是孟子由易到难,由繁入约,依次讲到了刺客北宫黝、力士孟施舍以及曾子、告子的“不动心”。或许是鉴于告子与孟子的人性之辩,公孙丑又特意问起孟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不动心”有何不同、有何特长,且看公孙丑与孟子的问对:

   “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

   孟子对“浩然之气”讲得有些夸张和神秘。孟子说,“浩然之气”存在于人体之内,通过不断地培养,便可充塞于天地之间。它具有“至大至刚”的物质属性,又具有“配义与道”的精神价值。由于这种气很特殊,孟子说“难言也”,但对孟子来说,它实实在在地支撑着人的生命意志。要“持其志,勿暴其气”,这就需要“养”的工夫。孟子特意强调“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集义”与“义袭”,一字之差,意义却大为不同。朱熹注:“集义,犹言积善,盖欲事事皆合于义也。袭,掩取也。”“集义”是向内一点一滴地培养其“善端”,向外时时处处扩充其善性;“义袭”则是指把“善”当作某种外在功利性手段,时而忘之,时而助之。孟子用揠苗助长的寓言所强调的“必有事也”“勿忘勿助”,正是集义、养气之实功!

   “集”与“养”是孟子与庄子心学都十分看重的心性工夫,只是赋予的含义及所集所养的途径不同。孟子曾以“牛山之木”为喻,强调万物的本性是“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孟子·告子上》)。孟子讲的“尽心”“存心”“求放心”“存夜气”“先立乎其大者”“思诚”“反身而诚”,都是集义、养气的工夫。孟子从性善论出发,注重心体“善端”的凝聚、充实、积累及其在生活实践中的落实,把“善端”由潜能变为现实的善;把“义”集养成“至大至刚”、顶天立地的浩然正气,成为生命实践的内发性动力!

   庄子也讲“积”与“养”的工夫,但与孟子不同。首先,孟子的集养工夫强调心体凝定、道德意志的专注,亦即“不动心”。上面讲到的“集义”“养气”“无忘”“无助”,都是“不动心”的工夫。庄子则不然,他立足于审美心境的自由,强调放飞心灵,亦即心灵的“游”。《庄子》首篇《逍遥游》的主题便与此有关: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庄子的寓言带有丰富的隐喻性,此种隐喻性为我们理解其中的“意义”提供了多种可能性。从审美心境来看,阴冷黑暗的“北冥”,隐喻了生命的异化形态;光明亮丽的“天池”,昭示着生命本真之“美”。“鲲”化“鹏”飞,意味着理想对现实、精神对物质、心灵对肉体、本真生命对异化世界的超越。庄子诉求的“游”,是放飞心灵回归本真的“采真之游”。《天运》篇云:“以游逍遥之虚,食于苟简之田,立于不贷之圃。逍遥,无为也;苟简,易养也;不贷,无出也。古者谓是采真之游。”陈鼓应认为“采真”与“葆真”有所不同,“它不仅仅葆有内在之真,而且外放以寄情于天地,撷采天地之真,以达至人与天地冥合之境。‘采真之游’是一个极富意蕴的美学概念,……需放置在《庄子》有关艺术人生的语境中才更能体现它的丰富内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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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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