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来:张荫麟、贺麟朱子太极动静说论辩简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2 次 更新时间:2022-03-18 14: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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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    要:1930年贺麟发表了论朱子与黑格尔太极说的文章,张荫麟即作了评议和讨论。1934年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下册出版,张荫麟又对其中所述的朱子太极动静说提出了意见。1938年张荫麟以对冯友兰书中朱子太极动静说的意见为基础,发表了关于这一讨论的专论文章,贺麟则对之进行了细致的讨论评议,使得相关讨论更为深化。这一轮关于朱子哲学的讨论,其中涉及广泛的比较哲学讨论和对朱子哲学理之动静观点的理解诠释,很值得进一步加以推进。

  

   上世纪30年代,关于朱子哲学中太极以及太极的动静问题,曾引起两位年轻的中国哲学家张荫麟和贺麟的争论。在这场争论中,在有关朱子哲学的理解方面,充满了有关比较哲学的背景,引发了不少有意思的观点,值得重温。

   一

   1938年初,张荫麟发表了一篇文章《宋儒太极说之转变》1,讨论了朱子哲学中的理无动静论和理有动静说。文中说:

   濂溪之言太极,具于所著《太极图说》及《通书·动静章》。二书皆经朱子注释,现行诸本悉附朱注。余往读朱注本《图说》,展卷辄苦茫昧。近日思之,《图说》之所以难解者,囿于朱注也,何不效崔东璧读经之法,撤开朱注,直玩本文?如是为之,辄悟濂溪此处所讲者,只是粗糙之物理学,如希腊苏格拉底前爱奥尼亚派哲学之所讲者而已。其中并无理气之区分,亦绝无形而上学之意味。谓余不信,请读《图说》本文:

   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极而静,静而生阴。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通书·动静章》云:“水阴根阳,火阳根阴。五行阴阳,阴阳太极。四时运行,万物终始。混兮辟兮,其无穷兮。”可与《图说》参看。)

   吾人若将所受于朱子之成见,悉加屏除,则知此处所谓太极者,只是万物之最后的原素,二气五行之所从出,而亦其所由以构成者而已。就其最原始,最究竟,而不可更推溯言,故谓之太极。就其浑一而无形状,无珍域,无质碍言,故谓之无极。太极与阴阳、五行、四时万物,乃是连续之四阶段,而非对立之两种存在(Being),如朱子之所谓理与气也。

   按:张荫麟认为太极是元素,是比五行、二气更原始的基质;所谓二气五行之所从出,是指太极是构成二气的元素。这种思维是从希腊哲学而来的,希腊哲学如亚里士多德提出自然哲学就是探求本原、元素。值得注意的是,他未使用元气的概念,也没有明确说太极元素是气;而是注重太极作为一切事物最原始的构成者,无形无质,没有广延和空间的规定性,正如他自己所说,这是比较了古希腊爱奥尼亚派哲学得到的结论。在这种分析中明白地有着一种希腊哲学的思维,贺麟后来也指出张荫麟是以希腊自然哲学家的观点来解释周敦颐的思想。的确,古希腊伊奥尼奥的米利都哲人提出了本原问题,如亚里士多德所说,他们认为“万物都由它构成,开始由它产生,最后又化为它,这就是万物的元素,也就是万物的本原”,而这些哲人提出的元素、本原基本上属于质料因2。张荫麟从古希腊米利都哲学家的本原、元素说,比较地理解中国古代气论哲学也是有意义的。冯友兰虽然早在其1923年写的《西洋哲学史》中讲述过早期希腊哲学,但在《中国哲学史》中并未提到这种比较。但张荫麟认为米利都哲学家的理论不是形而上学,从而贬称之为“粗糙的物理学”,这是狭隘的。

   接着他谈到动静问题:

   濂溪在《通书》中又言及所谓“神”者。其言曰:

   动而无静,静而无动,物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神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非不动不静也。物则不通,神妙万物。

   或以《通书》中神之动静释《图说》中太极之动静,而认为神即太极。是说也,予不谓然。窃意濂溪所谓太极相当于World Stuff(世界原料),而其所谓神则相当于World Spirit(世界精神)。后一义,观于程明道对神之解释而益显。其言曰:

   冬寒夏署,阴阳也。所以运动变化者,神也。天地只是设位。易行乎其中者,神也。

   气外无神,神外无气。或者谓清者为神,则浊者非神乎。(以上并见《程氏遗书》十一)

   由于张荫麟以太极为元素,故说太极相当于世界原料,这个说法应当是参考了希腊哲学的质料说。至于《通书》中的“神”,他理解为“世界精神”,而不是太极。“世界精神”是黑格尔的绝对精神,与主观意识相通,而《周易》或《通书》的神并没有这种涵义。他引用二程的话,神是所以运动变化者,这是二程对易传思想的解释。这就涉及到运动变化者和所以运动变化者,前者是运动,后者是运动的推动者。二程认为,神是运动的内在推动者。

   ……然濂溪与程明道皆不谓神为理,或太极为理。

   以太极为理者,在宋儒中殆始于李延平(见《延平答问》)而朱子述之。夫异于濂溪,以太极名理,无害也。惟以此义还释《图说》,则困难立生。盖理,就其本身之定义,不可以动静言。而若以理释《图说》中之太极,则势须言理有动静。濂溪不言太极为理,谓其动静可也。朱子言太极为理,谓其动静不可也……此之困难,朱子门徒,亦尝指问。而朱子之答复虽或能塞其门徒之口,实不能餍吾人之心。所问所答,具载《朱子语类》,今请验之。

   问:太极图曰,无极。窃谓无者盖无气而有理。然理无形,故卓焉而常有。气有象,故阖开敛散而不一。图又曰,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不知太极理也,有形则有动静。太极无形,恐不可以动静言。

   (答)曰:理有动静,故气有动静。若理无动静,则气何自而有动静乎。且以目前论之。仁便是动,义便是静。又何关于气乎?

   按朱子于此盖混“动静之理”与“理之动静”为一谈。而二者大相径庭也。有动静之理,而动静之理本身无所谓动静也。仁之理中有动之理而仁不动也。义仿此。谓有动静之理,故气有动静,可也;谓理有动静之态,故气有动静,不可也。门人所疑者理不能有动静之态,而朱子解以动静之理不能无,真所谓驴唇不对马嘴也。

   按:他认为周程都不以神为理,不以太极为理,而朱子以神为理、以太极为理。其实这个讲法不准确,二程虽不以神为理,但二程以所以运动变化者为道,这与以所以运动者为理是一致的。张荫麟认为,朱子以太极为理是可以的,但用这个太极为理的思想解释《太极图说》就会产生困难,因为周敦颐《太极图说》中的“太极”有动静,而朱子用来解释太极的“理”是没有动静的,是不可以言动静的。这是他此文的要点。其实,张荫麟此说也不是没有毛病,因为他以太极为元素而不是元气,则太极作为“最后的元素”如何动静就需要说明。但他指出朱子以太极为理,由此造成的对太极动静的诠释的困难是确实存在的,如朱子门人就对此提出过疑难。他把朱子哲学中理气动静关系主要理解为“有动静之理,故气有动静”,这是正确的;他认为朱子体系中理无动静,也是合乎朱子所说的,虽然他对朱子“理有动静”一说的分析尚不周全细密。

   他最后指出:

   朱子言太极之动静别有一义。《语类》载:

   问:“太极者本然之妙,动静者所乘之机。”(按此语朱子常言之。)太极只是理,理不可以动静言。惟动而生阳,静而生阴。理寓于气,不能无动静。所乘之机,乘如乘载之乘。其动静者,乃乘载在气上,不觉动了静,静了又动。先生曰然。

   又,

   先生云:“动静者所乘之机。”蔡季通谓此语最精。盖太极是理,形而上者。阴阳是气.形而下者。然理无形,气有迹。气既有动静,则所载之理安得谓之无动静。(来按张荫麟所引非全文)

   夫理之载于气,岂如人之载于舟车,能随之而俱动?谓某人慧,某人动而慧不动也。谓某人贤,某人动而贤不动也。质性有然,而况于理乎?且太极(总一切理)与气即全宇宙。谓太极与气动,是谓全宇宙动也,而全宇宙不能动者。盖凡动必有所自有所之。全宇宙既包全空间,复何所自,何所之,复何能动?

   凡上所言非龂龂与朱子辨是非也。但以见朱子之太极观念,持释《图说》中若极实不可通,因以明二者之殊异耳。盖朱子于理气,自有所见,而强附《图说》以行,转为《图说》所拘,而陷于谬误。则甚矣经学之不可为也。

   他承认朱子讲理气论是有所见,用理解释太极也无可厚非,但批评朱子以自己的太极说解说《太极图说》。应该说,这个批评是过于拘隘了,哲学家对于一个文本自可依据其理论进行诠释,而不论其诠释是否完全符合文本之原义,这是不能依照传统经学中汉学派的主张来评衡的。对朱子而言,其必对《太极图说》加以诠释的原因是:在二程以后,至二程门人,乃至湖湘学派,对二程的老师周敦颐已经越来越推崇,周敦颐在道学内部的地位也越来越高,因此对周的文献必然要进行诠释,何况这个文本正好可以作为道学宇宙论的蓝图加以推展。而且,在朱子,从其年轻时起,读《太极图说》即是以二程思想读之,从未先以太极为元气,而后改以己意而释为理,更绝非有意曲解。在主观上,朱子认为自己就是在发挥周子之说。关于朱子论理载于气时使用的人载于舟车的比喻,他认为并不恰当,但未说明理由。至于说太极与气动,此是大全,至大无外,运动到何处?这个质疑似与朱子所论未相应。

   二

   张荫麟将此文寄给其清华时好友贺麟后,贺麟立即给以回复,见贺麟《与张荫麟先生辩太极说之转变》【3】。贺麟的分析较张荫麟更为细致深入,其文略曰:

   寄来《宋儒太极说之转变》一文,我已细读过。我想周朱之太极说,容或有不同处,但必不是甲与非甲的不同,而乃有似源与流,根本与枝干的不同。治宋儒从周子到朱子一段思想,一如西洋哲学史研究从苏格拉底到亚理斯多德,从康德到黑格尔的思想,贵能看出其一脉相承的发展过程。不然,便是整个的失败。徒就平面或字面去指出他们的对立,实无济于事。朱子之太极说实出于周子,而周子之说亦实有足以启发朱子处。周子措辞较含浑,、较简单,朱子发挥得较透澈,较明确。若谓周子之太极,纯是物理的气而绝非理,朱子的太极则纯是形上之理,朱子强以己意傅会在周说上,反使周说晦而难解,是则不唯厚诬朱子,且亦不能说明从周到朱之线索矣。

你似以为周子之太极既是气,则谓气有动静,生阴生阳,本自圆通。今朱子释太极为理,谓理有动静,则滞碍而不能自圆,是朱子愈解愈坏,陷入困难。但须知,安知周朱太极或理有动静之说,不是有似亚理斯多德“不动之推动者”之动静乎?亚氏之神,就其为Unmoved言,静也,就其为Mover言,动也。今谓朱子不可以动静言理或太极,则亚氏又何能以动静言神或纯范型乎?盖理之动静与气或物之动静不同(周子《通书》亦说明此点)。物之动静,在时空中,是Mechanical的,动不自止,静不自动。理或太极之动静是Teleogical的,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其实乃显与隐,实现与不实现之意。如“大道之行”或“道之不行”,非谓道能走路,在时空中动静,乃指道之显与隐,实现与不实现耳。故你以太极有动静证太极是气,亦未必可以成立。至你对朱子“太极者本然之妙,动静者所乘之机”二语的批评,似亦有误会处。贤不动,慧不动,诚然。但贤慧之质之表现于人,有高下,有显隐。真理固是不动,但真理之表现于不同的哲学系统内,有高下,有显隐。所谓气之载理,理之乘机,如是而已。如月之光明,乃月之本然之妙也。月之有圆缺显晦,月之照山川原野,不照谿谷深林,是则其所乘之机也。月虽有圆缺晦明,时照此,时照彼,而月光本然之妙用,并不因而有缺限也。又如仁之表现于尧舜,仁之动也,仁之不见于桀纣,仁之静也。而仁之本然之妙,则“不为尧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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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现代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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