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四一 青春的苦闷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3 次 更新时间:2021-09-07 09:4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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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 (进入专栏)  

   中国传统小说中对于“怀春”“相思”的描写虽不在少数,但往往比较简单粗略,而且往往与什么一见钟情、订约幽会、巫山云雨紧紧相连,缺少对于青春期苦闷的泛描绘。

   比较起来,《红》的第二十六回就写得相当集中和真切。这一章不但写到宝玉、黛玉的思春情景,而且写到下人小红的悲观疏懒烦闷。这一回充满着青春的百无聊赖,顾影自怜,欲说还休。

   小说写的是状态,写的是表面的沉闷与内里的激情,是压抑着的生命的律动,郁积着萌发着的地火。请读这一段文字:

   如今且说宝玉打发了贾芸去后,意思懒懒的歪在床上,似有朦胧之态。袭人便走上来,坐在床沿上推他,说道:“怎么又要睡觉?闷的很,你出去逛逛不是?”宝玉见说,便拉他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舍不得你。”袭人笑道:“快起来罢!”一面说,一面拉了宝玉起来。宝玉道:“可往那去呢?怪腻腻烦烦的。”袭人道:“你出去了就好了。只管这么葳蕤,越发心里烦腻。”宝玉无精打采的,只得依他。晃出了房门,在回廊上调弄了一回雀儿,出至院外,顺着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鱼。

   这一段写得相当传神。“意思懒懒的”,妙极,不是肉体上四肢上的懒惰,而是内在的不知如何是好。然后弄鸟观鱼,一副公子哥儿的做派令读者既叹又羡,何况他还有一个袭人可以说话撒赖。小红和林黛玉可没有这样的机会。接下来在潇湘馆:

   (黛玉)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宝玉听了,不觉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宝玉见他星眼微饧,香腮带赤,不觉神魂早荡……

   “情思睡昏昏”云云,作为戏词好唱,当小说来写并不容易。于是下面有宝玉的调笑,有黛玉的嗔怒。更有趣的是插上薛蟠的插科打诨,谎称“老爷”(贾政)叫宝玉,才把宝玉从黛玉身边拉开。这是极好的相反相成,否则一直情思昏昏,青春苦闷,“春困发幽情”下去,读者岂不也要被催眠了吗?雅俗相搅局,雅俗相搭配,乃有小说可写可读。

   除了薛蟠的不无畅快的俗鄙,这里还写了宝钗的清明与谦恭,写她的克己复礼,不吃薛蟠得到的稀罕物品。她是没有春困也没有幽情的,她是没有苦闷也没有“意思”的,令人不知道是赞好还是叹好。在太多的抒情乐段当中,这样的清醒超凡的声响也是必要的。

   本回结尾处是黛玉晚访宝玉被小丫鬟所拒,哭了起来:

   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

   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疑惑的第一乐章(小红),诡诈的第二乐章(贾芸),散乱而又天真的第三乐章(宝玉),谐谑的第四乐章(薛蟠)与悲哀深情的第五乐章(黛玉),多么细密的音乐式的结构啊。

   王蒙《王蒙新说红楼 :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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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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